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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授权转载】决意|赠阿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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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14 20:42:1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原作者贴吧id:墨染初年_
感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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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2:17 | 显示全部楼层
【From Esther】
Written by:墨染初年__
CP:越前龙马×暮织璇
BGM:平凡之路-朴树

序)
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

[注]该句话出自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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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2:32 | 显示全部楼层
1)
异常闷热的夏日午后,东京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锅盖罩着,碧蓝的天空也没法带来些许阴凉感。暮织璇从东京某家外贸公司的旋转门走出来,终于倒吸了一口凉气。“该死……”她抬起手攥紧了身上厚重的衣料,伴随了她二十多年的疼痛又在胃里翻滚。

从她记事起,她就有很严重的胃病,严重到迟钝如越前龙马也会刻意留意她的饮食。某次他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泛着冷气的芬达,待她拉开拉环喝了几口后才后知后觉地说:“啊……那个是冷的。”

璇当时刚结束训练口渴得要命,听他这么一说放下饮料瞥了他一眼:“怎么不早说。”

“谁让你那么心急的,你就等着胃痛吧。”他拉了拉帽檐似乎是有点心虚。但被他这么一预言,不到半个小时自己的胃就响应他的号召开始收缩。

今天为了来外贸公司应聘特地穿了厚重的衬衫和黑色西装,因为天气的闷热本来就难受到了极点,再加上这一桩,璇真想两眼一抹黑直接躺倒在大马路上……不,这应该是桃城汐的思维。璇赶紧把被疼痛折磨干净的理智收回来,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她的思维果然已经被汐浸染不少了。

她想起应聘前桃城汐特地打来的电话,她用一贯明朗如少女的声音说着:“璇你肯定没问题的!外贸公司诶!你说你这种在美国待到十二岁的人直接用口语就可以秒杀老板了,再说大多数日本人英语发音都不标准,尤其是我哥……哎哥你干嘛抢我电话!”然后一个突兀的男声插进来:“小璇我和你说汐这丫头绝对是在黑我……”

璇听着电话那端老大的动静轻轻地笑,桃城兄妹俩还是像以前那样闹腾,汐也还是以前的汐,除了延续着桃城家的好基因变得更高挑落拓,去街上逛一圈经常被男生搭讪,性格中大大咧咧的成分和国中相比也没剔除多少。

但璇觉得这样挺好的,只有面对这样的桃城汐她才会觉得安心,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被生活磨去了本色,美名其曰为“成长”,但这其中的痛楚和辛酸难以言说。

她离开东京四年,在京都的立命馆大学求学。当年高三的中心考试结束后,她没有参加东京任何一所大学组织的自主考试,而是报了三四所位于京都或者大阪的学校。她当时这样做不被周围的很多人理解,桃城武还煞有介事地跑到越前宅问她:“小璇你是不是和越前闹矛盾了?”

“当然没有。”她淡淡地摇了摇头,有些无奈。这件事包括当时在墨尔本比赛的越前龙马也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的一句:“你搞什么。”璇当时正蹲在越前宅的院子里用逗猫棒捉弄卡鲁宾,侧过头用肩膀和脸夹着手机有点漫不经心:“没什么,在东京呆太久了,想离开一下。”

“……算了。”漫长的沉默后,他这样回答她,然后挂了电话。璇听着话筒里传来的无尽的忙音,想着他大概是明白她的意思了。十二岁的时候他可能还不懂,但如今他们都十八岁了,她长期寄人篱下的不甘与无奈,他应该觉察到了。

越前家并未待她有任何物质上的不薄,她也心甘情愿地把南次郎和伦子视为父母一样的存在,比起在海外小有名气的钢琴家滨野贵代,亦或那个更加遥远的父亲暮织久介,还是越前家更能给她亲切感。

她的父亲早在六年前死于狱中,是自杀。在越前南次郎开辟的那个网球时代,暮织久介也算得颇有实力的网球运动员。只是彼时越前南次郎神一样的实力阻碍了太多人的梦想,她的父亲也因此从未在大满贯的舞台上夺得奖杯。当一个人对某个事物着迷甚至着魔的时候,是会干出铤而走险的事的。尽管是“胜利”如此美好荣耀的词,他也要为那一瞬的过错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暮织久介在与南次郎的比赛中使用了违规的兴奋剂,最后查下去居然查到了毒|品走|私的事,且不论后面的事可信度有多少,十年的有期徒刑已经是律师能争取来的最大限度,而年仅两岁的璇就这样被送到了越前家。

璇得知这个消息已经是父亲去世的一年之后,想来自己十多年的人生中一直被一群人以谎言作篱笆圈养起来,但敏感如她怎会察觉不出来。自己的父母是谁,又为什么要离开。璇在太年轻的少女时代就背负着这些疑惑,但她没法和任何人言说,包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越前龙马。

她身上所有的疑惑是在一个下午解开的。那日还称得上盛夏,蝉鸣声远远近近却不消散。她被南次郎叫到日式庭院的走廊上,一向嬉皮笑脸的老头子难得正经地和她说话:“璇,你快十三岁了。有些事情你也该知道了。”

微醺的日光从西南边切过来,璇整个人被包围在这透明的金色水纹中,觉得自己仿若溺水般快要窒息。南次郎告诉了她所有的事,她恍恍惚惚地觉得似乎在听别人的故事,只有呆在心脏底下的胃正在剧烈地收缩。她伸手捂住腹部,听见南次郎对她说:“久介和我说过不希望你受到他的影响……他这么做,你不要恨他。”

怎么会不受到他的影响,又怎么会不恨。

璇被胃部剧烈的疼痛弄得脸色苍白,最后她咬了咬唇,感觉眼泪都快掉下来:“叔叔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见到他。”

2)
那天傍晚越前龙马一回家就被宣布过几天要去美国的事。“什么事……璇吗?”他转头发现璇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在餐桌上,从冰箱里拿了罐芬达问南次郎。

“哦呀……原来青少年你知道嘛?”

“嗯。”他单手扣开芬达轻轻地应了一声,“稍微知道一点。”

越前龙马也不至于迟钝到什么都不清楚,不少次南次郎和伦子关上房门窸窸窣窣地谈话的时候,他都在路过的时候听到了。有关璇和她的未知神秘的家庭,这个青梅竹马的玩伴身上的谜团早在他心中抽丝剥茧。虽然这些事他平日里不去细想,但他要可能比璇本人更早触摸到真相。

可要论到他对这些事的态度……怜悯之类的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只是觉得很疑惑,这种疑惑像层层叠叠的云雾以至于他到现在还拨不开,毕竟这个女孩在他记事之前就出现在越前家了。他对璇的姓氏是“暮织”而非“越前”,以及其他不符合常理的事,也在时光的推移中渐渐丧失了探询的念头。

他早就接受璇是越前家里的一员,和他一起在很小的时候涉足网球,被南次郎以同样严格的要求训练着,并拥有了杀伤力完全不亚于他的外旋发球。璇和他一样对国文苦手,喝个牛奶就像要绕网球场跑五十圈一样艰难,却也像他那样养成了喝葡萄味芬达的习惯。很多东西她都在向他靠齐,到最后连越前龙马都说不清是谁感染了谁。

他只记得在这么多年本是踽踽独行的网球之路上,一直有她的陪伴。越前龙雅那个家伙在他六七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带着他的巨大世界里的巨大梦想,把他和璇留在了美国西海岸。璇对他的网球的理解甚至要超过他自己,对有些事的执著分明和他一模一样。

这点是他很久以后从桃城汐的口中体会到的,那时候这个没心没肺到完全不把自己立体精致的五官当优势的姑娘,喝了几杯酒就开始搂着他的肩瞎掰往事,她说“哎越前你知道吗,璇对你的了解简直让我觉得你们俩的灵魂都重合了……刚进国中的时候她就对几个非议你的前辈气势汹汹地骂了回去……你知道我们家璇说了什么吗……哈哈……她说……谁都不能拥有轻视他的资格……”

桃城汐打着饱嗝说完了这段说,然后就迷迷糊糊地趴在餐桌上睡着了。他默不作声地喝下一口芬达,心里却早给璇盖上了“干得不错”的印章。

所以对他而言,既然璇能和他这么契合,那些过往的未知的事情,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越前龙马走到二楼打开璇的房门,只见她正以“大”字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目光放空。她察觉到房门口的动静直起身,依旧是一贯的淡然表情:“什么事?”

“我妈叫你下去吃饭。”

“我不饿。”她生硬地回复了一句,往耳朵里塞了一只耳机又想躺下去。“……暮织璇你逞什么强。”他难得地直呼她全名,见璇一脸“你语气这么激烈干嘛”的表情看着他,越前龙马抬手压了压帽檐又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胃多一顿少一顿就要死要活的。”

这倒是实话。璇一时语噎,国一的时候有一次南次郎故意不给卡鲁宾喂早餐,她看不下去就把自己的早餐给了这只在她面前扮可怜的猫,结果后来胃就疼到她不得不请假回家的地步。

胃病这件事……真是永远的痛。

璇踩了拖鞋走出来,后来在餐桌上和任何人都是零交流。虽说璇的性格算得上沉默寡言,但闷着头一句话都不说还是让越前小朋友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过他也没打算问璇,她不想说的事他一定是问不出来的。

直到南次郎在三天之内就神速地搞定了飞往美国西海岸的机票,越前龙马脑海里的猜想终于往真相的方向靠齐了。他难得地以认真的口吻问了南次郎,从臭老头口中得知原由后他竟然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达旧金山的时候正烈日当空,加州著名的阳光在炎热的盛夏并不令人愉悦。身上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蒸腾出汗水,静滞的空气让人简直想昏睡过去。

两个小家伙跟在南次郎和伦子的身后,越前龙马打着哈欠看了看璇,一路上她大多都是缄默,虽然璇一向是性格沉静的人,但飞机上十多个小时的沉默实在太奇怪了。她既没有翻杂志也没有看电影,就戴着耳机把视线放在舷窗之外,看大朵大朵悬挂在高空的云,以及云层之上漫开的日光。

他从来没有办法揣摩璇在想什么,长期在网球场上的磨练让她变成了内敛而自持的人。有时和她闹了点矛盾还得别扭地拜托不二学长去探她口风。毕竟是至亲去世这种事啊……他一向平顺的人生还未经历过这些痛楚,他能以什么立场去安慰她。

机场出口正对着一道漫长的海岸线,咸腥味的海风灌进领口和衣袖,整个人都清醒起来。环海公路上有不少打扮入时的青年男女,越前龙马刚一出去就看见两个美国少女开着摩托车轰鸣而过,爽朗的笑声留在身后,金色的发和亮色的吊带背心撞在一起,活泼而热烈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着戴着耳机还在发呆的璇,穿着浅蓝色的竖条衬衫和牛仔短裤,指甲圆润而干净,没有闪闪发亮的指甲油。刚才那两个美国少女并没有比她大多少,却分明是两个不同世界的女孩。

其实在十三岁的越前龙马的眼里,世界上的女孩也无非是这两种,一类是璇这样的,另一类是其他的五彩缤纷的姑娘。只是在这般划分下,前者所圈起的世界里自始至终只站着璇一个人。

“喂……”他伸手拉住了正要过马路的璇,一辆汽车“呼”地从他们面前飞驰而过。他扯下了她的一只耳机,终于开口挑起话题:“你把脑神经落在日本了吗?”

“……你才落在日本。”这是十几个小时以来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她甩开他的手,继续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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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2:44 | 显示全部楼层
3)
第二天一大早璇就来敲越前龙马和南次郎的房间的房门,昨晚他们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下,就是为了能给两个小家伙倒时差。但似乎没有人能真的睡得安稳,嗜睡如越前龙马也在半夜醒来,听着窗外的涛声依旧,以及环海公路上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和鸣笛声,过了好几个小时才睡过去。

他叼着牙刷睡眼惺忪地去开门,璇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门口。她十三岁的身体裹在对她而言还过于深沉的黑色套装里,穿着裸色丝袜和有点坡跟的浅口鞋,唯一露馅的是她清澈又带了点无辜的目光。璇的眼眶有淡淡的黑眼圈,看来也是没睡好。

“你睡了多久?”一时找不到话题,他口含着牙膏的泡沫含含糊糊地问道。

“什么?”璇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会儿才说:“凌晨四点就醒来了,然后就去酒店的天台看了会儿旧金山。”

“嗯。”他点了点头就闪进洗漱间,毛巾架上挂着南次郎昨天给他拿出来的的灰色领带。他洗了把脸也换上白色衬衫,直到伸手扣住西装纽扣的时候,越前龙马才感觉到了“扫墓”这个词压在心头的沉重。

暮织久介是……璇的父亲。

但他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他相信璇也是这样。在从小父亲就缺席的童年,比他们年长的越前龙雅早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痛楚,所以每当璇被当地的美国小孩欺负,身为大哥的越前龙雅就会担起为她复仇的重任。后来他走了,越前龙马因他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赌气般地一个人训练、爬橘子树,终于在越前家的球场上逐渐代替了越前龙雅的位置,也一并代替了保护者的角色。当美国小孩仗着越前龙雅不在围攻她的时候,他老远地打出一个网球,轰走了所有的流言蜚语。

后来璇的网球也渐渐锋利而精湛,再加上自身不多言的性格,没人会拿没有父母这件事说闲话了。她从未在越前家说过想家之类的话,就以这样的身份在越前家生活着,像一勺水般融进了他们的生活里,自然到让他觉得如果她要离开才算是最突兀的事。

璇会因为这件事情离开吗。

越前龙马走出洗漱间,看见璇正坐在床沿上拿着手机发短信,手指碰到键盘上发出轻微的“哔啵”声,他一走过去她就迅速地把手机盖阖上,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在给汐发短信?”

“没有。”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能发给谁,随便写了点东西就删掉了。”

“你这么……文艺……我怎么不知道。”越前龙马本想用揶揄的语气和她说话,一绕到“文艺”这个词就不由得结巴起来,整句话的杀伤力顿时下降。毕竟她是暮织璇啊……这种以网球战胜一个个色厉内荏的对手并让她们闭嘴的人,分明实在平和极了,和国文课本里那种对天对地对大海抒发忧伤的女主角有什么关系。

璇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进衣袋里,难得地没有用话噎回去:“我只是没事情做,别多想了。”

他默不作声地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不再接话。璇的反常的确让他不舒服,但他能够理解这样的反常。前些天来美国前还在担心璇一踏上旧金山的土地就泪流成河,但是她怎么都没有要哭的样子,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不觉得释怀。

南次郎在当地租了一辆破敞篷车,青灰色的漆面并不平整,一路开车向南一直觉得颠得很厉害,轮胎像是随时要从轴承上滑下来一样。

璇依旧戴着耳机不说话,那枚圆圆的耳机似乎把她隔绝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反正越前龙马觉得自己是进不去的。他只能转过头看着璇,看她托着腮迎面海风,青草味的洗发水味道被风带到了他的鼻尖。

他很少这样看她,多数情况下都是在隔着一道铁丝网的网球场边,他看璇的比赛,或者反过来。他们真正的交手寥寥无几,对彼此一招一式的了解都来自于网球场边的长期围观。璇的比赛总能给他带来一些惊叹,有时是实力上的飞速提升,更多的时候是她那难以想象的执著,她执著得甚至让越前龙马有点危机感。

规模不大的墓园正对着大海,视线无尽地向西边延伸大概就能触到日本国土了。他想起以前在上国文课的时候国文老师提到中国有个典故叫“狐死首丘”,不过走在墓园的台阶上,转头看四周墓碑的主人大多都不是日本人,他不禁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这里。”正当他埋头和璇一起网上爬台阶的时候,南次郎叫住了他们。他和璇对视一眼就跟了过去,一座十分普通的白色墓碑,墓碑上有小小的十字架,没有墓铭志只刻着“暮织久介”四个字。

他转过头去观察璇,她用一贯的表情看着墓碑,既看不出隐忍也看不出别的感情。原以为她到了这里就会情绪爆发,原来还是高估她了吗。倒是南次郎对着墓碑轻轻地唤了一声:“久介,我把璇带过来了。”

他把一束早上刚买的百合放在地上,又推了一把璇。璇被南次郎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无助地看了越前龙马一眼。但很快她就回过头,怔怔地看着墓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猎猎的海风卷走了这之间所有的沉默之时,伦子拿手肘捅了捅南次郎的腰刚想让他说几句,璇却慢慢地走了上去,把头轻轻地搁在墓碑旁,开口说:“喂……你是我的爸爸吗。”

不是问你还好吗,亦或是对他说我想你,真是出人意料的话。

越前龙马突然想起一年之前,那个叫滨野贵代的钢琴家来他家作客的场景。举止优雅的女子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在璇对她说“阿姨好”的时候突然杀出一句:“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换一个称呼。”

“……请您赐教。”虽然用了敬辞,璇的语气中明显的不愉快连他都察觉到了。

“比如……母亲之类的。”

璇当时的表情简直像是听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冷笑话,她就转过头看着他,虽然一句话都没说越前龙马却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龙马……她说她是我的母亲诶。

她当时应该就是想这么对他说的吧。那次滨野贵代过来其实是想带走她,她和暮织久介在璇出生一年后就离婚了,常年在海外演奏的生活让她根本没办法顾及这个女儿。尤其是当南次郎大喇喇地在电话里说“没事啊小璇已经很适应这里的生活了”,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动过要带走她的念头。

而暮织久介在快出狱前的自杀让她无论出于道义还是感情都想把璇带走。越前龙马当时真的以为璇是要离开了的,恰巧他和璇在那个时候闹了点矛盾,而璇对越前家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留恋。

她在一个台风过境的日子出门与滨野贵代见面,又在傍晚风雨琳琅的时候回来,整个人都被雨淋得湿透,手里拿着的透明雨伞早就被折断了几根伞骨。越前龙马在她进浴室洗澡的时候敲了敲磨砂的玻璃门,里面全是“哗哗”作响的水声,他犹豫了半天才问:“你走吗?”

“不走。”她简略地回答了一句,调大了放水量,“哗哗”的声音把他堵在心头还想问的话盖了过去。

而这一次,她靠在墓碑的旁边,日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些许阴影,他看不清她的眼睛里藏着什么表情。

没有泪水,没有嚎啕大哭,却清冷荒凉到让他都觉得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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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2:59 | 显示全部楼层
4)
当时还是暑假,南次郎没有急着把他们带回日本,反而开着那辆破敞篷车沿着加州一号公路到了洛杉矶。一路上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四野无序的大地延伸在公路两旁,天空清明而透彻,配着加州烂漫的阳光,莫名的熟稔感在心里慢慢蒸腾。

他们在日本待了一年多,如今又回到生活了十二年的美国西海岸,很多记忆都在身体里复苏。十二岁之前,越前龙马和暮织璇还只是没有邂逅更广阔的天地的两个小孩,不清楚梦想的厚重,也不十分明白为何打网球。在青学两年的收获足够压倒过去的一切,他们都在成长,网球场内外的人生迅疾到连他们自己都难以估量。

在车上没有人主动提起关于暮织久介的话题,南次郎戴着一副茶色的朋克眼镜开着车,竟也没有干吹口哨之类的流氓事,就这样安安稳稳地把方向盘和踩油门,关于过往和未来的事,如果他和璇都不打算说,越前龙马注定只能一辈子懵懵懂懂。

璇的世界像是正在弥漫起一场大雾,他站在外头看过去,什么都看不真切。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不爽。

藏着掖着干嘛,父亲去世了一点眼泪也没有又是干嘛,你暮织璇几斤几两难道我……不清楚吗。

这些话很多次在他转头看着璇的时候横冲直撞着自己的身体,但到最后他还是说不出来。他了解的璇,静默的、拼命的、微微勾起嘴角的样子,更多是在网球场上。两人很少有和网球无关的谈话,对彼此的了解靠的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默契。

能让璇掏心掏肺说话的人,大概只有不二学长了吧。

他想起国一的时候,不少次在训练时看到璇和不二学长坐在铁丝网外的树荫下交谈的样子。她的表情其实是不太生动的,即使是再令她感到愉悦的谈话也无法从她那张淡然的脸判断出来。但他知道不二学长绝对是璇在整个青学男网部最能契合的人,外面淡定温和内心却风起云涌……和她不是也挺像的吗。

越前龙马瞥了一眼璇在漫长车程中昏昏欲睡的样子,只能转过头托着腮,看公路旁单调却不单薄的风景。

他们的目的地是那座被树影斑驳的橘子林遮掩的房子,南次郎前些天叫人打扫了一下,所以开门进去的时候不至于被漫天灰尘呛住。熟悉的摆设都没有挪位,迟钝如越前龙马都能在目光触及一件物品时想起一些事。青学这两年的记忆太过丰盛,当他遇到一个比一个强大的对手兴奋不已的时候,带着暖色调的幼年往事早就扔在了身后,甚至直到遇见越前龙雅,他都迟疑地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个名义上的大哥。

也不知道老头子的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当越前龙马看着南次郎从后院仓库拖出一只木筏的时候,他真的愣住了。

“这个船……只能坐两个人吧。”他也不知道这货是何时出现在他家的,小时候被越前龙雅拉着跳到海里是常事,坐木筏游海这种有情调的事……总不至于是臭老头年轻时候泡妞的工具吧?

正当他发现璇也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木筏的时候,南次郎突然大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把两支船桨塞到他手里:“就是让你和小璇去游海散心啊,你们两个青少年好好聊聊,我和伦子还有别的事要干哦。”

“喂这个——”他开口想要喊住南次郎,无奈老头子早就手快地把木筏拖到海岸线旁,他不上也得上。

“去吗?”越前龙马转过头问璇,有些迟疑。

“去吧。”她看了看庭院里破败不堪的网球场,“反正也没别的事。”

正是下午四五点的时候,这片海域风平浪静,深浅不一的蓝顺着视野铺散到天际,悬挂在天边的红日像是清晨荷包蛋里的蛋黄。越前龙马摇着船桨,船的构造只能允许他和璇面对面坐着,周围太过安静,不像在公路上总有引擎声和风声能把沉默填补。

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今天风不大啊”之类的话时,璇伸出手轻柔地触碰着海面,漫不经心地问他:“龙马……明年你当部长吗?”

越前龙马愣住了,想来他们已经是国二生,他也被活泼又粗线条的桃城部长领导了一年。他习惯了只操心球场上的事,今天被璇这么一问,他倒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应该是这样吧。”

“越前部长……”她的嘴角轻轻勾起,像是在说什么好玩的事。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摆脱了这么多天来只应对璇同一个表情的尴尬。

“喂喂。”他停止了划桨的动作,抬起眼直视她的眼睛,“那你呢。你和汐相比,绫子学姐应该会觉得你更可靠一点吧。”

“不一定。”璇收起笑意,又恢复了刚才的表情,“今年的全国大赛还没打,女网部还没空想以后的事。”

被她这么一说,他就不知道如何接话了。越前龙马没想到自己在璇面前也有需要拼命找话题的一天,明明之前就算独处时一言不发,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璇伸直了双腿,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湛蓝到像天空塌陷下来的海平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终于见到他了,叔叔挑在这个时候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还把我们带到这里,应该是有他的用意的。”

你终于提到那个人了吗,璇。

越前龙马觉得之前的那些话都只能算作铺垫,在她对着所有人死扛了这么多天之后,她果然还是在意自己的父亲的。

“臭老头的用意?”他挑了挑眉,“他时间没挑好吧,怎么说都要在全国大赛之后……喂……璇你……”他话说到一半发现不对劲,刚才还面无表情的璇突然脸色苍白,冷汗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她单手捂住腹部蜷起了双腿,“胃疼。把船掉头。”璇把头埋进膝盖里,就这样丢下了一句话。他只能匆匆放弃刚要深入下去的话题,顺势摇起了船桨。等他掉完头再去看她,她恰好抬起自己的脸,眼眶泛红隐约有泪水在闪动。

眼泪?

有这么疼吗。

他突然意识到璇正死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这种表情即使在她某次肠胃炎发作上吐下泻了一整天后来又被送到医院都没看到过。他知道她已经忍不住了,这么多天的情绪和这么多年的疑惑与不甘,堆堆叠叠地积在心头,早让她并不发达的泪腺压迫不堪。

“你别忍了。”他把船桨搁在木筏上,暂时不打算回岸了,任由它随波飘荡,“又不是没见过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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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3:16 | 显示全部楼层
5)
十二三岁时的事情离现在也有十年了。那时候的他们刚刚接触到一些直白而残忍的事,却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人生。璇疲惫地走进自己租的公寓的昏暗楼道,从外贸公司出来就胃疼,后来又在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上挤了半天,她一下车就找了个垃圾桶把午饭时吃的东西全吐掉了。

她闻着黑色套裙上的牛肉面的味道阵阵反胃,一想起今天在外贸公司应聘的经历她还是心有余悸。人事部的那位秃头部长对她流利的口语似乎挺满意的,结束一些例行问话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对要转身离开的璇说:“暮织小姐,快到午饭点了,留在公司的食堂吃顿饭再走吧。录取情况我们下周一发邮件通知你。”

璇点了点头,也没多想,就跟着人事部部长到了规模颇大的食堂,买了一份套餐后坐到位置上。这时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刚好路过,不知怎的他盘子上的牛肉拉面刚好整个扣到了她的裙子上。

“啊……抱歉抱歉……”中年男人鞠躬道歉又给她递了一包纸巾,璇正在疑惑这碗面是怎么倒在她身上的,碍于汤汁正透过裙面渗到她的腿上,她接过纸巾就匆忙地去了卫生间。

璇站在洗手台前看着自己的脸,明显是大学刚毕业的稚嫩的脸蛋,被桃城汐怂恿着稍微涂了点口红也没带来多少成熟感。她开了水龙头低下头正处理裙子上的油渍,卫生间外传来的两个女人的交谈声慢慢传了过来。

“喂……今天佐佐木又在做那种事了吧。”

“是啊,看上去还是刚刚大学毕业的样子,就被佐佐木盯上了,真是可怜的小可爱啊。”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响,璇匆忙地闪进其中一间隔间,按下了冲水的开关。

“哗哗”的水声终于让她清醒了点。她低下头,卫生间透亮的光铺散在她的身体上,又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小块阴影。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了要冲出去和那两个长舌女人直面的冲动。

道貌岸然是吗。潜规则是吗。

我暮织璇还没想过这种事除了桃城汐那个基因太好的家伙之外居然能被我遇到。

她从走出外贸公司的一刻就觉得无论这家公司给她什么样的答复,她都不会去了。

生活了二十二年,也不是没有见过人间冷暖。何况是刚刚大学毕业没什么社会经验的人。璇曾在一本杂志上看见某个作家写自己刚毕业时候的处境,毕业分手,过着买卫生巾都要比牌子比价格的日子,工作住处没着落,社会经验浅,过得像是在地球末日。

但她在最后收尾的时候还是说,请你相信所有人的二十二岁都是末日般的一年,不过一切都会好的,就像这颗在无数末日流言中劫后余生的蓝色星球。

少年时期在网球场上的摸爬滚打早就把她的意志锻造得无比坚强,毕竟还只是第一次应聘,璇打开了走廊的灯决定回家后再投几份简历。

几个月前她刚大学毕业时她其实是想留在京都的,后来在找房子的时候接到了越前伦子的电话。这个被璇视为母亲般的存在的女人在电话那端嗓音温醇:“小璇,这么多年,你都不曾回来。你怎么可以像龙雅一样。”

光这两句话,她就像被一支锋利的箭戳到了心坎。越前伦子说的句句都是事实,璇整整四年都没回过东京,无论是新年还是盂兰盆节,放假了她就呆在临时租的房子里,一个人看烟火在天空盛开,看万家灯火装点着这个千年古都。她不是没有过孤独,但她就是不愿意回去,璇有点明白了越前龙雅的想法,尽管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般执拗。

“你能不能回东京?就算你……不回我们家来住也可以啊。”

面对这样的请求璇没有办法拒绝,她搁下电话,难得地伸手捂住脸哭得泣不成声。

于是她回来,在东京新宿区租了一栋二十平方米的公寓。南次郎和伦子来看过她几回,每次都带来伦子亲手做的丰盛菜肴和几件在银座逛街时“顺手买的”的衣服。对于这些太过温情的嘘寒问暖她默默地接受着,在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前去便利店和饭馆一天打十个多小时的工,却从不对他们说工作的枯燥与繁重。

直到有一天南次郎在伦子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看着璇日益清瘦的脸庞说了一句:“小璇,你根本不必这样。”

“叔叔……”南次郎的这一句话差点把她的眼泪逼出来,实在太难得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了,有一个瞬间她都想跟着他们回去了。但她还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想一个人试试看,这么多年都在你们的照顾下活着,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生活是怎样。”

“尝试过了,就回来吧。”他打开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漂亮的烟圈在日光灯下像丝带般盘旋而上。

“嗯。我知道。”

口头上是这么答应的,在死扛了几个月第一次收到面试通知之后,她还是没有回去。

璇走到房间门口,埋头在包里找钥匙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房门开着,暖橙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她顿时提高了警觉,左手握住了包里的折叠小刀,轻轻地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酒味扑鼻而来,璇眯起眼睛适应了下房间里太强烈的光线,看到了侧躺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是太久没见的人。

璇不记得上一次见到越前龙马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大二或者大三的时候,他借着来京都找她的名义实则是观光旅游。那时是七八月份的样子,空气中的暖意直到傍晚都消散不去,他和她走在鸭川的河堤上,夏日的傍晚有不少情侣席地而坐。毕业于京都大学的万城目学就在《鸭川小鬼》里提到鸭川夏天的河堤上总有诸如“男女男女男女”的排列组合,那些对异性恋羡慕嫉妒或是不满的就会组织队友冲上去,企图制造“男女男女男男男男女”的乱码。

她和越前龙马却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早在十二岁的时候璇就对桃城汐坦白喜欢他的事,之后却一直没有告白。喜欢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璇没有迫切的念头去告诉他这件事,毕竟真正的喜欢是克制,而不是放肆到可能将他们这么多年的羁绊一并抹掉的地步。

她带他去吃有名的京都烤肉,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话,反正是断断续续的如同少年时的交谈,两人对彼此的生活其实已经不是特别了解了,却能够相互明白,并且想,原来他是这样生活的。

十二岁时的璇怎么会知道她和越前龙马在十年后完全生活在了不同的圈子里。她曾经渴望她能和他一起站到世界的巅峰,以网球的名义。尽管他在前行的时候多少有些自顾自赶路的骄傲,她也能带着这份骄傲一起走过去。

但是,世事难料。应该这么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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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3:2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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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龙马醒来的时候发现璇正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吃便当,笔记本电脑放着一部美剧,听到一句好笑的台词时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醒了?”璇放下筷子,又从便利袋里拿出一盒便当递到他眼前,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饿的话就吃,如果不饿,我拿到楼下去喂野猫。”

“野猫吃这种东西吗……”他悻悻地接过来,中午喝多了酒头还是有点痛。

“我说。”在越前龙马扒拉了几口饭之后,她阖上了笔记本看着他:“以后要闯空门的时候起码提前和我说一声,否则怪吓人的。”

“还有,我公寓的钥匙你哪里来的?”

“上次回家的时候臭老头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他挠了挠睡在沙发上被压扁的头发,又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你也没多少贵重物品,就算被闯空门也没事吧。”

“你今天……结束了比赛不回家吗。”来来回回揶揄了几句,璇终于触到了重点,算下时间现在刚刚是温网结束的日子,不过他在半决赛就淘汰了……不会是来求安慰的吧?

越前龙马说到这个话题就有些支吾,过了一会儿才说:“和臭老头在职业走向上有点矛盾,暂时不想回去,我过来避避风头。”

“这样啊。”

“在网球上的事,你多听听南次郎叔叔的意见吧,毕竟我已经不在这个圈子里了,我也不好说。”璇坐在餐桌上认真地听他说完,轻描淡写地又把他推了回去,“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今晚你可以住在这里,不过你得睡地板,二十平方的小房子你就将就下吧。”

“璇……”他听出了话里面夹杂的一些情绪,叫了她一声却又欲言而止。

“嗯?”她正蹲在沙发旁边的储物柜旁拿被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别说了。都过去了。”

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你好好在你那条路上走吧,不要管我了。

越前龙马沉默着,想起那个时候在综合病院她对他说的话。右腿肌腱断裂对任何一个从事运动的人来说已经够幻灭了,何况当时主治医生又告诉她再次回到球场上几乎没可能。

——“其实我不想打网球了。”
——“既然是最后一次,就让我拼尽全力吧。因为我要放弃,必须付出代价。”
——“你继续走吧。”

这样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沉。

不想打网球了吗?最后一次了吗?让我继续走吗?

暮织璇你是以什么立场和我说这些话的,你觉得你的话有说服力吗。

他表面上的不言,心里却风起云涌。璇是在全国大赛第二轮受的伤,她国一的时候由于部长清羽绫子出了严重的车祸,整支女网部的队伍仅靠她和桃城汐只能撑到关东大赛。那时的越前龙马以为璇对这个成绩一定会懊恼不已,没想到比赛结束后她却说:“部长和我说了,‘通往天空的道路不止一条’。来年再战吧。”

国二的时候璇的确很拼,女网部的人才毕竟少,国一新生也没什么起色,有实力的人还是她、桃城汐,以及部长清羽绫子。谁都知道这应该是青学女网部最接近全国大赛的时刻,一路都大会、关东大赛磕磕绊绊地走来,真的闯入全国大赛的时候,连已经毕业远在德国的手冢国光都打电话过来。

璇在全国大赛第二轮遇到的对手恰恰是她不擅长的类型——力量型的选手,擅长大炮式的发球。这点她和越前龙马持一样的观点,本来网球应该是技巧性很强的运动,靠蛮力取胜的比赛一点都没有观看的意义。

然而那时候她被安排成第一单打,青学女网部的双打一向不行,全是靠三个单打一路斩关过将。所以每个单打都需要在上场的时候有背水一战的勇气,因为一旦输了,青学就完了。那次比赛的走向也是这样,双打完败,第三单打的清羽部长和第二单打的桃城汐各自赢下的自己的一场。胜负的重担,开始转移到璇的身上。

桃城汐在那一场打得精疲力竭,比赛结束的时候直接瘫软在球场上,她那血气方刚的哥哥桃城武刚想冲进去把她抱出来,汐以非常的气势喊了一句:“哥哥别过来!赢的人——是我。”

她右手拿起球拍学着越前龙马的样子把拍头对准和她一样体力不支的对手,“最后剩下的队伍——也将是青学。”

虽然汐说完这句话就被早就冲进场的桃城武架走了,但当时正在做热身运动的璇看在一旁,等汐走到她旁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赢给你看。”

越前龙马站在观众席上刚在心里说了一句“气势不错嘛”,对手一个大炮式的发球就震住了全场。那个女生比璇高出半个头,应该是国三生的样子,其实体型也算偏瘦,但手臂的力量真的快追上同龄的打网球的男生了。

璇和他一样一向以技巧和必要的心理战取胜,遇到这样的对手就需要慢慢在球场上适应。第一局恰好是对手的发球局,第一个发球璇根本没有办法接住,第二个接住了球拍却掉了。

场上的局面,并不利于璇。

好不容易恢复体力的汐在这时扯着嗓子喊:“喂璇——适应好了就让大家看看你真正的实力吧!你可是要让我们青学必胜的人!”

刚才还被场上的不利震慑住的啦啦队,被汐这么一喊全部反应过来,“青学加油”、“青学必胜”之类的话顿时充斥了全场。

越前龙马把视线转到璇的身上,她的嘴角轻轻地勾起,然后下一秒,在对手发球的瞬间改变了原先跑动的步伐,迅速移到中场接住了那个球。

30-15。

非常棒的扭转,正当所有人都在欢呼的时候,他看见璇微微地皱眉,意识到了不对劲。

刚才跑动的时候,右脚好像扭到了。

7)
右腿的扭伤,在打到3-1的时候就渐渐显露出来,当然璇是那个“1”,对手是“3”。

跑动的速度已经渐渐不如之前了,右腿的负伤很多次阻碍了进攻的机会。第四局打到40-0的时候,璇一下子跌倒在了网球场上。

“璇——”桃城汐已经忍不住站到了座位上,喊了她一声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

让她退赛吗。依璇的性格会这样轻易退让吗。
说“加油”之类的漂亮话,她当然早就知道了。

汐转头去看清羽部长,后者正抱着手肘看着球场内的璇,察觉到了汐的无助,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汐,你听好了。一旦站到网球场上,就是一个人的战争,我没有办法为璇作出任何决定,让她自己选择吧。”

“……是。”汐悻悻地应了一声,部长是对的,都走到这一步了,如果她是璇她也会继续打下去。

越前龙马站在汐的旁边看着璇,她从网球场上站起来,又走到了底线准备发球。以旁人的眼光,在一开场就受伤根本就没有赢的可能,何况还摊上了力量型的选手。国一那年他也不是没见过自己的学长负伤上场,比如桃城武,比如河村隆,还不是惊心动魄地赢了下来。但他们都是在比赛后期受的伤,那时比赛的走向基本靠心理战引导了。他觉得现在璇执意要继续比赛,未免太勉强了。

他记得大约一年前他和璇在路过街头网球场时曾遭到挑衅,对方对“越前龙马”以及“暮织璇”在青少年网球界的份量似乎十分清楚,明显有欧美血统的一男一女,直接拿着球拍指着他们说来打一场吧,男女混双,一局定胜负。

以越前龙马一贯的性格自然是应战,但他丝毫不顾及自己本来就是双打苦手,而且还从未接触过混双。璇的脸色当时并不好看,见他轻率地答应了对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而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尽管论个人实力完全比不上他们,但让璇和他这样两个专攻单打的人凑成混双实在有些勉强。

然而越前龙马还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一路从都大会、关东大赛走来,个人赛完胜的战绩已让他将胜利视作习惯。打到一半的时候璇已经意识到输的人将是他们自己,她在这方面总能看得比他更长远点。可当她要出手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径直在一个球旋转而来的时候冲上去,准备跳起来扣杀。

那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璇冲他喊道:“一味地追求胜利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难道你忘了南次郎叔叔对你真正的期望吗?”

“别太懦弱了!”他大力地扣下一个球,根本不顾及她的话。

那时候璇的目光瞬间冷下去,“懦弱”这个词的杀伤力显然比越前龙马预计的大很多,当然他冲口而出的时候也未来得及考虑。他就是觉得只要能赢不就好啦吗,为什么还要瞻前顾后。后来这场街头混双自然是他们输了,而这一次的分歧也造就了他们认识以来时间最长的冷战。

那时正是全国大赛期间,璇参加了一个全国级的英语竞赛并获得银奖,主办方安排获胜者去了趟澳洲。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见面,也不打探对方的消息。他在参加全国大赛的集训时偶然间看到了这场比赛的电视直播,合宿的深山信号并不好,电视机的屏幕上满是雪花,还有“嗞嗞”的杂音。他只看到璇面色淡然地站在参赛者中间,目光看着摄像头穿过了屏幕好像落到他心底。

和璇闹别扭大概是越前龙马同学最不愿意见到的事。从幼时起这个女孩子的生活节奏就和他保持在同一个水平上,就像迟钝如他都能清楚暮织璇这个人有几斤几两,璇作为心思更细腻的一方当然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味地追求胜利。”
——“懦弱。”

这两个看上去完全不搭界的词居然能成为抗衡的理由,越前龙马不少次回忆的时候都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他也慢慢察觉到,璇应该是在介意别的东西,和网球有点关系,又不仅仅是网球。

直到璇从澳洲回来两人之间的芥蒂才慢慢消散,后来他从桃城汐口中得知飞机在回国的路上遭遇了强烈的气流,桃城汐这家伙还故意加了一句话:“哎越前要是璇真的出了什么事你铁定要后悔死了。”他沉默着不回答,想想却有点后怕。

璇当时在街头网球场对他说的话,他事后很多次都回想起来。他一向奉行实力主义和纯粹的胜负观,在赢的时候其实并未多考虑要为何而赢,或许只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欲望而不是责任。

直到他国二,看着二年级时没正经样的桃城学长也肩负起了守护青学荣耀的重任,他终于在心里承认璇是对的。因为下一年,他也即将拥有青学网球部部长的身份,他要有真正的支柱的样子。

他看着璇气喘吁吁地退到底线打出一个吊高球,又很快冲到网前应对对手的扣杀,她显然已经疲惫不堪了。

如果说是因为责任,那么这样拼上自己的身体甚至职业生涯也要队伍赢的观点,是不是正确。何况就算这样闯进了第二轮,青学女网部没有了璇也差不多丧失了赢的可能。

国一时的关东大赛,当那场著名的手冢国光对迹部景吾的比赛白热化的时候,他死皮赖脸地坐在教练席上,在暗暗佩服这位他尊敬的部长的时候,心底不是没有这样的疑惑。

一向理智冷静的手冢部长也有这样冲动的时候,看似冷静实则内心也不完全成熟的璇又会怎么想。

璇各种各样的形象在他脑海里徘徊,她在街头网球场阻止他不要被无聊的胜负拘泥;每次他被对手挑衅而他用球拍指着对手说“还差得远呢”时,他能看到她在铁丝网外勾起嘴角。

那么璇,你能否告诉我,如今你这样执着于胜利,究竟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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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3:4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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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比赛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哨声响起,7-5的比分板显示在大屏幕上。璇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跌倒在地,汗水把她的运动衫都打湿了,急脾气的桃城学长再次翻了观众席的护栏冲进球场,跑到璇身边朝她伸出了手:“小璇,还站得起来吗?我扶你过去。”

“哥哥你别闹了,璇的右脚从刚开场就扭伤了,你快把她抱起来啦你别扭什么。”桃城汐也跟着翻了护栏,一出口就戳中了桃城武大大咧咧中隐藏的扭捏。毕竟不是自家妹妹,有过多的亲密接触况且大家年纪也差不多,总觉得有点不妥。

“好吧好吧,汐你可别嫉妒小璇被你亲爱的哥哥公主抱哦。”

“阿桃学长……”在桃城武卷起袖子磨刀霍霍的时候,一直忍着右脚的疼痛的璇终于说了一句,她的脸上布满了汗水,疲惫到连眼睛都快睁不开来。

“嗯怎么了?”

“先别动我……不是单纯的扭伤,好像有点骨折……麻烦你拿块固定的夹板过来。”在被右脚的疼痛弄得钻心的时候,她总算还能理智地说话。

“骨折?”汐瞪大眼睛叫了出来,被她这么一喊所有青学女网部男网部围观的队员都走过来,女网部的经理柴田翻了翻随身携带的医药箱面露难色:“只带了绷带和一些止血药,璇的伤这么严重倒是没料到。”

“不用了。”一直站在栏杆外的越前龙马终于拨开重重人群走到她面前,径直蹲了下来,“我背你去医院,尽量不碰到你的脚。”

“龙马你……”

“你上来吧,我好歹还是背得动你的。”

他在众人的口哨声和唏嘘声中背着璇离场,阿桃学长耸耸肩刚要说“青春啊青春”就被他一眼瞪了回去。走出球场的时候正是傍晚,天空最末端的蓝渐渐被晕染成深紫,他背着她迎着夕阳往前走,背影被拖得老长。

璇虽说是打网球的却依旧是瘦削的体型,所以他背着也没有什么压力。但她一直静默着没说话,双手撑着他的肩尽量和他保持一段微妙的距离。越前龙马察觉到了璇对他的一些戒备,毕竟都是十三岁的人了,早就不是幼年时连性别都不分仔细的青梅竹马。她头发里散发出来的青草味洗发水的味道,以及属于少女身体的芬芳,都让他觉得……有些异样。

正当他边赶路边纠结这些东西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璇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背上。睡着了吗?他刚想试探地叫她一声,衬衫背部的衣料似乎在渐渐濡湿。

“璇……”他意识到那并不是璇身上的汗水,“赢的人,不是你吗?”

他还记得当比赛的局面被对手带到5-1的时候她是怎么扭转的,一直处于被动的璇突然像换了一个人,眼神变得锐利,动作也随之敏捷。直到她拿下一个破发局让比分变成5-2时,越前龙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天衣无缝之极致。

原来你也走到这一步了吗。一年前的全国大赛决赛,当越前龙马被幸村精市的网球剥夺了五感的时候,他狼狈地倒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那时候他只感觉自己的整具身体都在变得轻盈,灵魂跳脱于本体,他像是冷眼看着这个快要输掉比赛和尊严的人。

他那时并没有诸如“快站起来”之类的强烈欲望,只是觉得好累,累到他忘了自己还在比赛。直到他回忆起了幼年时刚打网球的往事,他端着球拍眼神锐利地看着南次郎说“还差得远呢”;璇站在一旁看着他一次又一次被打倒,头一次掉着眼泪向南次郎求情;彼时那个像神一样的不可逾越的男人问他:“龙马,打网球快乐吗?”

如果不快乐,又怎么会坚持这么久。

于是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和动弹不得的身体渐渐重合,那个年幼的歪戴着帽子的越前龙马从自己身边站起来向前冲,他也终于拿着球拍站了起来,进入了战无不胜的无我境界。

逆转局势的璇,在终于展开反击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子的吧。

只是在她跌落谷底时,她又是想到了什么才得以爬上来。

没等他弄清这些事,璇在他背上的突然落泪才是他最疑惑的。

“……我可能,再也不能打网球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右脚扭伤而已,有这么严重吗。”他对璇说出这种丧气的话有些不悦,却不禁加快了步伐往医院方向走。

璇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的衬衫湿透的面积正在扩大,她哭得无声无息,连抽噎的声音都没有。只有眼泪不断渗透他的衬衣,让越前龙马有点不知所措。

到了医院,医生宣布的结果印证了璇的猜测。所有人都怔在原地无法接受,倒是璇看上去是最冷静的。她被安排进了一个单人病房,过几天就要动一个手术。

“越前,借一步说话。”当越前龙马还对这结果微微发怔,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网球部的学长学姐忙前忙后的时候,汐突然拍了拍他的肩,把他拉进了走廊。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五官标致的女孩,他刚开始听到医生宣布的消息时,还以为汐会是第一个冲上去扯住医生讨说法的人。但比起璇总是不够稳重的汐在那时却没做出冲动的事,她只是走上去扯了扯璇的衣角,用近乎请求的语气说:“璇,我们好好谈一谈。”

半个小时后汐从房间里出来,谁都看得出她的脸上都哭过的痕迹,一起并肩奋斗的人在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不能走了,论谁都接受不了。且不说她们单独在房间里说了什么话,但越前龙马真想听一听汐会告诉他什么。

“其实我……能够理解璇。我不怪她。我一直觉得璇并不适合走网球这条路,分明是这么文弱的女孩子,淌上网球这趟浑水……并不值。如今她在青学女网部呆了两年,也算通过网球获得了不少东西。说实话如果今天我们输了,明年甚至以后我都不觉得女网部有进军全国的能力。”

“越前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打网球。”

“一年前你和璇冷战的时候,我曾经认为你很自私。我一直以为璇是被你拉进网球这个领域的,毕竟她是你的青梅竹马,我还在想是不是你觉得一个人打网球太孤单生生地拉一个人进来……但好像在她看来并不是这样。”

“璇是最容易被你感化的人,在她眼里看你打网球是件很快乐的事,她进入这个领域也想分享一些快乐,并找到人生前进的动力,而已。”

“她刚才和我说,她今天这样做,只是想让自己的父亲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赢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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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3:52 | 显示全部楼层
9)
如果说桃城汐对璇的因伤退出的态度是接受的话,那么对于越前龙马而言,就是可以理解而不能接受了。关于这一点,在十年后的现在,即使他已经肩负着“年轻却势不可挡”、“东洋武士的后代”等形容词渐渐登上网坛的巅峰,他也会在诸如捧起大满贯奖杯的时刻有点恍惚。

要是暮织璇还在的话。

直白而无力的假设句,他尽力避免自己去想它,但这句话还是会在他恍惚的时候如同盗贼般潜入他的思绪。对于无法挽回的事还要在心里拼命假设,这大概也算人类最大的悲哀。

他尚且记得十三岁的越前龙马在听完桃城汐的话后无言以对的模样。医院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夕光斜斜地切进来淋了他一身金色的光芒,他的瞳孔对着慢慢下降的落日不禁生疼而干涩。

这种感觉和一年前把那群国三的学长送去高中部时有点像,他和阿桃学长还有海堂学长站在青学的校门口,前辈们拿着毕业证书对他们说“再见了”、“要加油啊”甚至“阿桃和海堂以后少互掐”这类俏皮话,不知不觉心底就沉下了一些凝重。

离别是运动部永恒的话题。一起奋斗的时候仅限于一年、两年最多三年,当他们把热血和勇气都抛洒干净,就要踏上各自选择的路了。学长们大多将网球视作青春的信念,十多岁的时光因为它才变得完整,但如果用一生去作抵押,恐怕除了越前龙马没有人会豁出去。

不是说不想,而是生活中的束缚会随着年龄渐长渐渐增加。有谁的父亲会从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丢给他一支网球拍,用网球作为载体告诉他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关于梦想,关于坚守和信仰。越前南次郎给予了他太多的便利,这些东西在他年幼时尚不可得知,但等他长到十二岁,他也终于明白点了。

越前龙马还记得送别完学长的那天他怀着满心的空荡回到越前宅,一推门进去庭院里传来的击球声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璇正站在一堵墙前进行击球训练,落点都是控制好后极其精准的,“啪”、“啪”、“啪”的节奏感不知怎的就打到了他的心坎上。

“嗯?回来了吗。”意识到他的出现,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明黄色的小球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我说……你是不是该抓紧时间训练了,不久之后网球部就要招新生,你好歹有学长的样子吧。”见他还愣着,璇又补了一句。

那个时候,他抬起眼看着额头上布满细小汗珠的璇,心里的空荡就被三月下旬的风吹走了大半。

他曾以为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即使身边没有了昔日学长的陪伴,起码暮织璇还在。这个从小和他一样生活单一得快只剩下网球的女孩子,如果没有了网球会变得怎么样,这是越前龙马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的。

如今她却说她要退出了,你继续走下去吧。

他听完汐的话之后大概在原地消化了五分钟,最后终于在心底缓缓地挤出一句话: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于是他转过身扭开病房的门把,待在里面仅有的几个学长学姐看见他气势汹汹的模样,也知趣地和璇说了声就离开了,阿桃学长甚至在经过他身边时还低语了一句:“好好谈,小璇心里也不好受。”

待人都走干净了,他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道:“其实你打到一半的时候就明白有这样的后果了吧,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是,我那时就猜这场比赛可能是我的最后一场。”她抬起脸,下巴瘦削而坚定。

“为什么。”明明是在问话,越前龙马却不肯给她留下一个疑问的语气。

“……我不知道。”璇侧过头看着窗外,“可能是我累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我不知道哪个更重要。”

暮织久介对她的影响,身为稍微明白点内幕的他其实也说不好。去美国西海岸是一个月前的事,回日本之后的璇在对网球的态度上与平时无异,他本以为这些事会让她在网球上成长得更迅疾,没想到他还是猜错了。

“……随便你了。”越前龙马那时赌气般地甩下一句话,之后就走了出去。前脚刚走的阿桃学长正付完账单刚回来,碰到夺门而出的他一脸惊讶:“欸欸搞什么啊,不是在和璇好好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他留给阿桃学长一个背影,又留下了这句话。

当时越前龙马差点和璇又遭遇与一年前如出一辙的冷战,他走出医院后随便找了个街头网球场就开始对着墙挥拍练习。直到他最后打到精疲力竭,他径直躺下来,伸手想去触摸被云层缭绕的夜空,却发现什么都碰不着。好在璇后来出院后并未留意他的不满,或者是刻意,平时怎么和他相处就怎么相处,再也不提和她退出有关的事。

于是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就在这里划下界线,璇在国三的时候退出了女网部,从来没稳重样的桃城汐担任了部长。而他结束国中的学业后就飞去美国,先是在俱乐部里训练,而后参加了不少青少年组的比赛后正式进军职网。

刚满二十岁的那年越前龙马因经纪人订错了机票而降落到与东京有些距离的关西机场,一路坐着新干线向北的时候,他在列车上打着瞌睡时迷迷糊糊地听到播音员在说下一站是京都,他顿时清醒过来,想着璇也在京都,不知怎么想的就拖着自己的行李在京都站下了车。

……他这样一个万年路痴敢这样做也是蛮拼的。

因此当他站在偌大的京都车站一脸迷茫的时候,他只好掏出手机给璇打了个电话。

“我找不到路了,你能不能来京都站接一下我。”这么丢脸的话也只有他敢当着璇的面才敢说。

于是还未来得及换下在咖啡店打工制服的璇就这样来了,看到她的那一刻越前龙马拼命忍住想笑的冲动,璇身上的制服虽然称不上女仆装,但蕾丝边白色长筒袜之类的,和暮织璇这种离少女风太久的人简直就是气场不合。

“别忍了。”璇斜了他一眼,“谁知道你要来。”

“噗……抱歉抱歉。”他笑够了摆摆手,“坐新干线的时候经过了京都站,所以就提前下车了。”

“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今天是星期五,我只能陪你一个周末。”

她带着他去二条城、清水寺还有蜡烛般耸立的京都塔。其实这些地方,国中时代的修学旅行也来过,但当时大多是走马观花,如今听着璇不咸不淡的讲解,他倒是觉得京都这座城市还蛮有意思的。

过马路的时候有辆车不遵守交通规则一下子从他们面前蹿了出来,他没多想就牵住了璇的手往后撤,等那辆车飞驰而去,璇迅速地脱开了他的手,尴尬和暧昧混合着从夏日的空气中蒸腾出来。

但是当他回忆起这一瞬间的接触,他最直观的感觉却是——璇的手心在以前因为长期练习磨出的薄茧,已经不见了。

10)
自从那次在京都的碰面之后,越前龙马和璇又是两三年没见了。没有网球作为交集的两人各过各的生活,璇也不会刻意关注他的比赛,大师杯之类的她是从来不看的,一年四次的大满贯也只等到半决赛的时候才去看电视直播,要是他不争气没闯进四强,她压根就不去理睬。

虽说是退出了,但对于在那个领域发生的事情,璇总是怀着一种很微妙的心态。有点无所谓又有点不甘心,这种感觉像只猫爪般时不时挠动她的心脏,她被挠得不舒服却无能为力,只能以这种抗拒的姿态面对这个他所存在的世界。

她就读的京都立命馆大学的英文名是Ritsumeikan University,校标是一个简洁的红色大写字母“R”,这个标志曾让璇恍惚了很久,她想起越前龙马的帽子上和球拍底部大大的“R”。刚入学时各社团忙着拉拢新生,运动部的竞争最为激烈,几个网球部的前辈不知怎的弄到了璇国中及之前参加网球比赛的资料,好几天都派人堵着她求她加入。

“暮织同学你不是会打嘛,好歹加入我们网球社挂个名啊。”满脸雀斑的学长软磨硬泡,一边说一边把宣传资料从包里掏出来。

“我以前是会打。”璇停下脚步吸了一口气,“但是我忘记了,我也不想加。”

说是忘记了倒是假的,虽然没有了长期的训练,被同学拉去体育馆也是常事,接发球之类的依旧毫不含糊。只是手生了许多,那种因长期练习带来的球感正在璇身上渐渐丧失。大学四年尚且如此,最近再加上毕业后忙着打工和准备应聘事,她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球拍积了不少尘。

给越前龙马铺完床单和被褥之后,璇关了灯躺回床上,却睁着眼迟迟没有睡着。窗外下起了雷雨,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风雨琳琅之时隐约能听见夹杂其中的雷鸣声。璇摁开手机的按钮决定听些夜间电台之类的杀时间,等屏幕亮了习惯性地翻到备忘录那项,看到上面写的一件事倒吸了口冷气。

差点忘了,今天一大早就被这家伙完全无所谓的样子给骗了。

璇正在暗自琢磨明天该怎么办的时候,看上去早就陷入熟睡的越前龙马突然直起身,伸手揉了揉头发有点不爽地看着窗外。

这家伙居然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她突兀地“喂”了一声,黑暗中的人影身形一滞,显然被吓到了。

“我说……你越前龙马居然会因为下雨睡不着,这是不是太奇怪了一点。”璇阖上手机,黑夜中仅有的光亮随之消失。她也直起身,努力适应着眼前的黑暗,她能感觉越前龙马转过了头用更加不爽的语气说:“你怎么也没睡。”

“我在想事情。”

“我也是。”

璇听到这样的回答简直想“噗嗤”一声笑出来,装什么深沉啊真是的。不过晚饭时听他说和南次郎叔叔有点分歧,又喝得满身酒气的样子,大概真的挺烦恼的吧。

不过呢,越前龙马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烦恼,多让我嫉妒。

见他半天不说话,璇清了清嗓子终于颇为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具体的矛盾是什么,但是你之前在网球这条道路上都是南次郎叔叔在给你指路,我得说他每次都是对的。只是如今你也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你要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你首先站在叔叔的角度想想他为什么和你不一样吧。”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他那点心思完全被璇猜中了,这种正中靶心的感觉让他有点挫败,他还真想不到她是因为什么睡不着。于是他怀着“我越前龙马就豁出去这一百多斤了”的念头,开口问她:“你刚才又是在想什么?”

“……明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璇没有回避他的问题,但说话的时候不知怎的声音就带了些清冷。

“明天……网球用品专卖店打折?”

“迹部景吾肯定没有邀请你我知道了……”她无奈地应了一句,忍不住把事情抖了出来。

越前龙马大概在原地愣了十几秒,终于反应过来似的“哦”了一声:“猴子山大王的订婚典礼嘛,我还以为是别的什么重要的事。”

看到他是这反应,璇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脑子秀逗了才和他提这事,这种迟钝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内情啊……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睡觉吧,我刚才只是在担心我没有拿得出手的参加订婚典礼的衣服,我不知道迹部大爷的品味有多华丽。”

“你担心这个干嘛?”越前龙马仍一脸不明真相地说道:“明天我还不想回家和臭老头碰面,我也没有带西装过来,一起去商店买吧。”他见璇依旧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我付钱。”

“好的我知道了。”璇躺回床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就这样吧。”

她原本以为两人的对话就会这样收场,毕竟越前龙马在她说完这句话后也乖乖地躺下了,那些关于互相喜欢却错过的事情并不适合让他知道,他也不会知道。正当她这样想着阖上眼的时候,他突然又说了一句:“璇……你是说,桃城汐吗?”

“你居然……”

璇惊讶地睁开眼,见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夜中他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明亮:“虽然我是看不出来,但作为她哥哥的阿桃学长,总是知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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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4:02 | 显示全部楼层
11)
该怎么说迹部景吾和桃城汐这两个人。

国中时代的璇只是觉得桃城汐这家伙对冰帝的比赛特别积极,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说这支队伍也是满满的自信感。“嘛,他们的话肯定没问题的啦。还是哥哥的比赛比较让我担心。”这类的话璇听过不少,刚开始还以为汐只是冰帝这支队伍的脑残粉,后来才慢慢意识到汐会对冰帝怀着这样的心情,全是因为那个像王一样骄傲的男孩。

当时的他也的确还是个男孩,尽管在为人处世方面已有不少成人的感觉,但对于网球和自己的队伍从来都怀着运动少年般的认真心态在对待。他用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指导着二百多人的社团,即使两次败在青学的拍下,仍旧虽败犹荣,没有沾上任何失败者的落魄气息。

而现在的迹部景吾已经是个站在社会顶层的男人了。二十四岁的他全面接管了迹部财团,领导着数十家迹部财团旗下的公司,再加上天生英俊的容貌,有多少家媒体整日关注着他,关注他在日本商界翻云覆雨的能力,以及这个远超钻石王老五标准的男人会和谁携手一生。

一个月前,八卦杂志终于爆出了一条消息:迹部财团的接班人迹部景吾将和藤泽建设的千金联姻。

璇并不怎么关注八卦,知道这事还是拖到公寓的邮箱里放了一份请柬的那天。封面是一朵艳而不俗的红色玫瑰,请柬内容也用书法写得异常大气,符合这位大爷一向华丽的风格。说实话璇和迹部的交集只限于国中,那时因为她经常出现在球场边围观青学的比赛,再加上旁边站了个桃城汐,迹部景吾和她稍微有过几次接触。

不过……会收到他订婚典礼的请柬,还真是意外呢。难不成是沾了桃城汐的光?

汐的高中时代是在冰帝高等部度过的,没有直升青学高中部这要归功于桃城家的父母。大概看汐平时散漫惯了,说话时也一惊一乍的不够稳重,他们就把她送到在礼仪方面要求相对较高的冰帝去磨练三年。

最狗血的情节是在高中第一学期开学不久后出现的,璇那天正躺在床上睡懒觉,突然收到了汐的短信,滑开手机屏幕的时候就是一句这样简洁的话:我和迹部景吾交往了。

璇当即伸手捂住嘴,极力压制自己要惊呼出声的冲动。她带着极大的恍惚感看向窗外,只记得外面云蒸霞蔚,清晨的天也透着不真实的质感。

不是前阵子还在发短信抱怨冰帝的食堂没有青学人性化吗,周围的女生不是很会打扮自己就是学习成绩特别牛逼吗。璇之前一直觉得以汐的性格是融入不进冰帝这样的学校,如今这种情况……何止是融入了。

其实对于桃城汐和迹部景吾这两个人有交集这点,不管是璇还是其他知情的人都觉得挺莫名其妙的。据说汐小学五年级时就在街头网球场认识了当时还只是国一生的迹部景吾,具体的过程汐也没详细说,只是刚开始的时候俩人的确算得上互相看不顺眼,后来因为对网球的理解、对胜负的定义相近,在尚且年幼的桃城汐完全不知道迹部景吾是何方神圣,仅仅把他定义为骄傲而狂妄得有资本的网球少年时,两个人本来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就慢慢地重合了。

冰帝网球部的主力部员甚至认识桃城汐,敏锐点的像是忍足侑士,经常在陪同迹部景吾去看青学对阵其他学校的比赛时,察觉到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放在站在铁丝网外的汐身上。那个还只是国一生的少女目光清澈,对网球的意义有自己的判定,在日光下笑得干净而自在。

从忍足侑士的角度看,桃城汐算得上五官十分标致的女生,后来得知桃城武是她的哥哥,看来桃城家的基因的确足够好。但国一时的桃城汐还没有长开,身形瘦削得只让人觉得是个小姑娘,他以为迹部景吾对她也不过是对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孩子的欣赏,压根预见不到三年后桃城汐穿着冰帝的制服站在他们面前带来的惊艳感。

连越前龙马都在偶尔回到日本碰见桃城汐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转过身对璇嘀咕了一句:“桃城汐这家伙……在冰帝是想当班花了吧。”

旁人的态度尚且如此,更不要说迹部景吾。璇没有打听他们交往的具体过程,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是某次汐生日把她约出去,然后在东京迪斯尼门口看到了戴着米奇耳朵的汐和站在一旁的迹部景吾。

游乐园啊……还真是够符合汐的性格。

璇从出租车上走下来扯了扯嘴角,迹部景吾一脸的“看在你的份上本大爷就将就着来这种不华丽的地方吧”,而挽着他手臂的汐毫不知觉地冲她挥了挥手:“璇你在干什么啊,我们等了你好久。”

“路上堵车……也没有很久吧,我就迟到了十分钟。”璇边说边去观察迹部的神色,后者并没有什么不悦的情绪,反而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响指:“就让本大爷的光芒把这不华丽的地方变得华丽起来吧。”

三年了……好像在傲娇这方面,并没有什么长进。

璇默默地吐槽着跟在他们身后,她对迹部景吾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三年前的全国大赛,狂妄如他碰上了狂妄程度完全不亚于他的越前龙马,两个笨蛋在赛前互相“哈哈哈哈哈哈”笑了一阵,最后打了一个“谁输谁就剃光头”的赌注。虽然最后输的人是迹部景吾,但那种愿赌服输当即在网球场上剃掉头发的勇气……并不是一般人有的。

那天在东京迪斯尼迹部完全顺从了汐的安排,一起去鬼屋、小小世界,还有丝毫没有刺激感的云霄飞车,又给她们买口头上说着的“完全不符合本大爷口味”的冰淇淋和热狗。最后在坐“加勒比海盗”系列的游船时,璇看着前排并列而坐的两人,突然有点羡慕。

他们互相喜欢了,就在一起了。

她本以为像迹部景吾这样的人,即使对汐有好感也不会和她交往,毕竟汐是一个在很多方面都需要迁就的人。大概两人都为了对方跨出了一步吧,所以才能像看上去的这样契合。

那天三个人在迪斯尼乐园玩到很晚,当然这一切都是托“怎么玩都不会累”的桃城汐的福。在走之前璇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汐说“我给你们拍一张吧”,向来对照相无感的迹部景吾居然被汐稍微摇了几下手臂就同意了,两个人站在迪斯尼地标般的梦幻城堡前,“咔嚓”声响起的时候璇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开闪光灯。

所以照片中两人的脸几乎大半陷入了黑暗,倒是背后通体散发着紫色光芒的迪斯尼城堡成了照片的主角,但是桃城汐笑得一脸小女人的样子还能依稀辨别出来。

后来迹部景吾叫来自家司机把她们送回家,汐比璇更早一点下车,于是在最后与迹部景吾独处的五分钟里,璇捱着心里的尴尬直到下车时才对他说了一句:“喂,你和汐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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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4:1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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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龙马开着车把璇载到了一家银座的高级礼服制订店,璇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橱窗里展示的价格不菲的礼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搞什么啊……迹部的订婚仪式又不是我订婚,桃城汐也不订婚。”

后面半句尾音刚落,她话语中夹杂的怨念很快被他察觉出来,越前龙马虽然对桃城汐和迹部景吾的事只是一知半解,但璇对迹部订婚这件事的态度他倒是能够明白的。毕竟迹部和藤泽家的大小姐订婚这件事……外人怎么看都是带了一些不纯动机的商业联姻吧。

他解开安全带绕到后面打开车门:“就算你自己无所谓,你总不能给桃城汐丢脸。”

她被他这样一激没有办法,叹了口气只好下车,越前龙马看上去对这家店似乎熟门熟路,他简单地和前台打了个招呼后,一个店员就把璇领了过去挑礼服。

璇看到好几十排大概上百件的礼服摆在眼前时有一瞬的恍惚,虽说越前家也不是平凡家庭,对吃穿方面都挺有讲究。但由于她从小打网球对服装方面没什么要求,再加上大学四年朴素惯了,她还真觉得自己的审美已经落后于时代了。

最后还是店员给她挑了几件长裙摆的礼服,璇愣着扫了几眼,指了指一条和奥黛丽.赫本的风格有点相近的长裙就进更衣室换上,走出来后照了照镜子觉得还算合身,便提着裙摆直接去外面找越前龙马。

“诶你这么快?”越前龙马还在外面打领结,看到璇进去十分钟就出来了有点诧异。以前他在美国也曾陪过失恋的助理逛商店,明明前一秒还抽抽搭搭说着不再爱的女人,进了百货商店简直战斗机上身,风风火火地换这件换那件,一整天都耗在那里,直到他出于安慰刷爆了自己的卡才算罢休。

眼前的璇不施粉黛,一件长款的褶皱衬衫搭着一条有背带设计的黑色长裙,简洁而优雅,与他印象里不是运动服就是学校制服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

“……还不赖嘛。”这真的是他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夸奖了。

“其实我没有必要这么重视他订婚这件事的。”她见他还在被店员拾掇,找了把椅子坐下,“要不是因为汐,我才不要去。”

曾经以为的只有傻白甜的恋爱,谁知道最后竟走不过家族命运这一坎。汐当时和迹部景吾交往是瞒着桃城武的,除了冰帝那边的人真正被她亲口告知的只有璇。其实璇猜得到她在担心什么,毕竟迹部家的背景让人顾虑太多,再说这是少年时代的恋爱,最终能不能走下去谁都无法给个准信。

璇原本以为随着迹部景吾升入大学,两个人的联系减少以及生活的圈子渐渐变化的时候,可能他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虽说自己曾经亲口对迹部说过“要幸福啊”这种话,说的时候也是满怀着真情实感,但谁都能预见迹部未来的婚姻并不能随他做主。璇觉得关于这点汐应该是明白的,只是很少有人在初恋的时候考虑将来,喜欢就在一起好了,管那么多干嘛。

所以当璇在毕业前夕看到红着眼睛赶到京都的桃城汐时,她真没料到那时她和迹部景吾刚分手。

……还以为早就分手了。

虽说她之前也没听说两人分手的消息,还想着大概是早就分开了但汐不愿意说。她真的没想到这两个人能坚持这么久,脱离校园的环境后会发生多少阻碍一段恋爱继续前行的事,汐和迹部居然都走过来了,但是,当他背负着巨大的家族命运而必须和藤泽建设的千金结婚的时候,汐想都没想就主动提出了分手。

“我见过藤泽家的女儿,那时我和景吾还在交往,他被家里的长辈安排去相亲,他不想让我不开心就瞒着我去见了……在茶道室……两个人都穿着精致的和服……双方的长辈对这段婚姻是早就拟定好的……你觉得只凭我和他,又有什么力气反抗……”汐捧着啤酒罐赤脚蹲在地板上,边喝酒边说了这段话,说到最后泪光闪闪。她戴着一顶鹅黄色的毛绒帽子,脸颊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绯红,又柔软又让人心疼的样子。

“她长得没有我好看……对网球也是一窍不通,最重要的是……迹部景吾自始至终喜欢的人都是我……可是就是因为她是藤泽建设的千金,她就一定会和他在一起……”滴酒未沾的璇坐在一旁搂住了汐的肩膀,不忍心再听她说下去。她一直知道迹部景吾和桃城汐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单纯如汐也不一定能够接受商界的肮脏和不堪,但商业联姻这件事对这段感情的打击实在太巨大了。

“汐……别说了。”璇也顺势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喝了一口,冬日里喝到温暖的啤酒后整个人都热辣辣的。她用力环住汐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白色毛衣,觉得自己眼眶里蓄着的眼泪也一并渗透进去。

“不……璇你让我说完。”这个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的女孩拒绝了她的提议,“反正我和他的事,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汐说藤泽家的女儿叫作藤泽结衣,她和迹部景吾其实很早之前就在宴会之类的场合见过面,彼此也算点头之交。在他们俩正式的“相亲”之后藤泽结衣曾经来找过她,本以为要听一堆挑衅话语的汐早早就准备好了反击的台词,但一到约定的咖啡馆,看到长相温和而大气的女人冲她招了招手,心里好不容易堆积的气势顿时松懈掉了大半。

藤泽结衣为她点了一杯焦糖咖啡,汐观察着她翻开饮品单以及和侍者说话时的样子,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大家闺秀的优雅气质,明显是长期浸染才能养成的。

正在她还发愣的时候,藤泽结衣搅拌着自己的咖啡开口说道:“桃城小姐,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和迹部君之间即将发生的事……我今天约你出来,只是想和你说,其实我也有很喜欢的人,我想我对他的喜欢大概不亚于你对迹部君吧,但当我得知家族联姻的事情的时候,我就和他分手了。”

“我和迹部君都是商业利益的牺牲品,但是没有办法,尽管已经是这个年代了,有些事情依旧身不由己。”

“所以,我恳求你能为迹部君考虑……”

“我知道了。”一直沉默着的汐突然截断了藤泽结衣的话,她猜不出眼前这个人的话中有多少真假,但既然联姻是既定的事实,无论她怎么挣扎路还是得这么走。她本以为没有自由的只是迹部景吾,但她有足够的自由可以分给他,没想到到了这一步连她的选择权也被一并剥夺。于是她抬起脸,尽量笑得好看:“我和他分手是迟早的事,藤泽小姐不要担心了。”

她遵守与藤泽结衣的约定向迹部景吾提出分手,骄傲惯了的人居然在那时流露出近乎请求的语气:“汐……我原本不想告诉你这些事的。再等等好吗,我总有办法的。”

“璇你知道吗,听到这句话我拎起包就要走,我不想看到他露出为难的表情,迹部景吾这种狂傲的人和‘为难’这个词有几分钱的关系啊。但是他却在我站起来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了我,还一直叫我的名字。那个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都快哭了,可我还是推开了他。如果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人,就不要有无谓的挣扎了。”汐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停顿,璇直起身看着她,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我和你说……如果璇你以后谈恋爱,千万不要对不在一个世界里的人动心……当然我总觉得你要是到了这一步那对象八成是越前吧。算了,我觉得你们俩不存在这个问题,我瞎担心什么……”汐说到这里就枕着她的肩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明显在上升的温度大概是啤酒喝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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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4: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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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景吾的订婚宴安排在位于轻井泽的迹部宅,所有的装饰都是符合迹部大爷的华丽风格,从路口处就散落一地的玫瑰让人不禁啧啧惊叹真不愧是大手笔。璇提起裙摆和越前龙马一起走进去,来之前她又被越前龙马载去彩妆店化了个妆,现在简直浑身不自在。

上台阶的时候她的高跟鞋硌到了边缘,一个不小心差点摔下去,站在旁边的越前龙马迅速伸手扶住了她,“挽着我的手。”他说这话时把目光放在前方,璇有一瞬的失神,总觉得这么亲昵的动作从不属于他们两个。就在她想开口拒绝的时候,他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然后把她的手绕过自己手臂圈出的空间,摆出“挽住”的姿势。

“你……”

“这种场合你稍微注意一下吧。”

璇无言以对,转过头看着这个已经棱角分明的男人。他早就不是十二岁时只将实力视为衡量的唯一标准的少年了,进军职网后的他对人情世故的了解远远超过她。璇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感慨,他如今的成熟需要付出多少的代价。

菊丸学长早早地等在门口,看到他们俩这样走过来先是一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后迅速贴到越前龙马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不怀好意地说:“你和璇……”

“嗯。”他这个简单的回应像是从喉咙里生硬地挤出来的,站在一旁璇暗暗地用掩在长裙下的高跟鞋踩了他一脚,看见学长带着一脸“我懂了”的表情走了才压低声音说:“你‘嗯’什么‘嗯’啊,你有没有搞清楚菊丸学长在说什么。”

“我没理解错啊。”越前龙马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回应的就是他的意思啊。”

璇听到这话更加不爽,狠狠地斜了他一眼之后,刚想说“你有这理解能力你国文还是经常不合格”,就看见西装革履的桃城武迎面走来。她赶紧松开挽着他的手,抬起脸和桃城武打了个招呼:“阿桃学长,汐她……来了吗?”

她并不知道桃城汐有没有收到请柬,毕竟以汐的性格是绝对不能忍受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与别人订婚,她想迹部景吾应该也不愿意让汐难受,问桃城武这句话明显是没话找话。昨天还在鼓励自己大胆地去外贸公司应聘的人,一个星期前把她约出去品尝一家蛋糕店推出的新品的人,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开心灿烂果然是装的吧。

好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小璇。”一向笑脸迎人的桃城武突然变得有些严肃,皱着眉问她:“小汐和迹部交往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本来以为你知道。”璇知道他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意思,如果是哥哥的话,看到自己的妹妹在感情上受到伤害,肯定会拼尽一切出手阻止的,不至于让汐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她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说话也没什么底气:“可是汐都没打算告诉你,她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我怎么能自作主张地和你说……抱歉,帮着汐一直瞒着你。”

“阿桃学长连自己的妹妹谈了这么久的恋爱都不知道,也太逊了吧。”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越前龙马好死不死地插了一句,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顿时扫去了一大半,璇白了不知时务的他一眼,刚才还在心里暗暗觉得他成熟了呢,现在看来……原形毕露。

不过……是故意的也说不定。

“是啦……”桃城武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我是想不到小汐也有谈恋爱的一天,看她露出一脸甜蜜的表情还以为花痴上哪个明星了,后来学会化妆穿衣打扮也有自己的风格……以为只是小姑娘长大了,而已。”

他看似解嘲的话语中隐藏着一些自责,桃城武对桃城汐的保护欲是国中时代大家有目共睹的,要是哪个不识趣的愣小子一直缠着汐,他绝对是第一个挥着拳头冲上去把那人赶跑的人。更不要说曾经为汐一口气喝掉冒着绿烟的特制乾汁、在汐被外校的女生群殴时露出一脸的杀人表情了。

他从不对她说煽情的话,却总想着自己能尽最大的努力去保护她。如今面对桃城汐瞒着他和一个人谈了七八年的恋爱又被迫分手,却也死扛着不对他提及任何一句,他身为立志要成为天下最好的哥哥的人,怎么会不心疼。

“汐这丫头,直到我收到了迹部的订婚宴邀请才和我坦白。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还看见她用被子蒙住头不肯出来,大概是不愿意来了吧。”璇听到他这么说莫名地松了口气,她能预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和另一个女人携手步入婚姻的残忍,在痛苦了这么多时日之后,汐还是不要经历了。

正当她扯了扯越前龙马的衣角想把他拉进宴会大厅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那个人清澈如少女的声音:“哥哥你说什么呢,我要是不来你趁着没有我的监督喝了太多酒怎么办,迹部家的酒肯定是高档到让你爱不释手吧。”

三个背对着她的人同时愣住,他们转过身,看见带着精致妆容的桃城汐抬脚走上台阶,一身红色的抹胸连衣裙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亮,头发绾成了一个松散却不散漫的发髻,她今天可真漂亮。

“怎么样?被本小姐的美貌惊到了?”她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伸手拉开裙摆转了一圈,快乐得像是一点心思都没有的十六岁少女。

“别装了”这句话还梗在璇的心头,桃城武向前一步搀住了她的手臂,“嗯,看不出我们家汐还能这么漂亮,哥哥带你进去。”

订婚宴也无非就是这些事,互相敬酒聊聊天,迹部景吾邀请了不少年少时因为网球结识的人,所以整个宴会大厅除了那些商界人士就是这些曾经将网球视为信仰的人,这场联姻背后隐藏的巨大的商业利益也因为他们的存在被忽视了不少。

两位新人出场的时候汐正埋着头认真地咬下一口茶点,璇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看着台上被全场瞩目的两个人,藤泽结衣穿着一袭米色的曳地长裙,长相称不上标致,却很符合上流阶层的审美,就是美得不致命却落落大方的那种。璇走到一直没有抬头看的桃城汐旁边,低语了一句:“你的外貌甩她十条街。”

“十一条。”汐看着她笑得灿烂,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又刻意强调了一遍:“她没有我漂亮我当然知道啊。”

后来迹部景吾端着高脚杯走过来敬酒,璇识趣地走到一边,看着汐轻轻地说了一句“恭喜”,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觥筹交错间,璇分明看到汐的眼角闪着泪光,抑或是樱色眼影自带的珠粉在反光。

宴会结束的时候汐跟着越前龙马和璇回去,桃城武原本也想跟着一起的,结果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被橘杏拉走了。璇和越前互相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看来阿桃学长的桃花运也不浅嘛。

三个人都喝了点酒不能开车,只能一起走到附近的车站坐车回去。一路上夜色清明,汐的肩上披着她走出门时迹部景吾扔给她的一件外套,“外面冷,以后抹胸裙这种暴露的衣服少穿。”他似乎是说了这么一句,这种温暖又无力的感觉真是令人难过。

一路无言,不知道能说什么。汐低着头走在最前面,越前龙马和璇跟在后面看着,生怕她突然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轻井泽夏日的夜晚比东京要凉爽许多,经过一个路口时突然起来的大风把璇长长的裙摆向后吹去,越前龙马默不作声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了她的身上。

虽然璇被他这一举动弄得心头一暖,但扫了一眼仍旧没缓过神来的汐,她不由得转过头对他说:“我……不冷,刚才酒喝多了被这样的风一吹还蛮舒服的。”

“哦,那算了。”越前龙马倒也不推辞,径直拿下了外套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我也是因为太热了才脱掉的。”

一起走到了灯光昏暗的车站,汐突然说要去琦玉县的亲戚家拜访,就不和他们一起坐车回东京了。越前龙马听到她这么说,转身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罐饮料,把其中一罐葡萄味芬达递给了她,水珠顺着瓶壁滑下来,伸手触到它便从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你待会儿一个人的时候别哭太久了,妆会掉。”

这种笨拙的安慰话也只有越前龙马才好意思说出口。

璇刚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却发现这句话对汐意外地受用,离开订婚宴后就没笑过的汐忽然拉起了嘴角,坐在椅子上笑得灵动:“我说越前啊……如果你以后要追璇的话千万不要说这么拙劣的话。”列车进站的提示音刚巧响起,汐拿着芬达站起身,不顾眼前两个人的尴尬,又说了一句,“多谢你的芬达,不过我今天喝多了高档的香槟,我是不会再喝这种幼稚的饮料的。”

她冲她们挥了挥手算作告别,在列车停稳之前又跑过来拥住了璇,一开口说话就是混着水果味的酒精的味道:“璇,其实我对于今天要不要来纠结了很久。但是……我觉得我以后应该和他碰不到面了,现在看他一眼,就少一眼。我不能把提出分手时那个落魄的样子当作他对于我的最后印象吧。”

她说完后就松开了璇,轻快地跳上了列车,好心情地喊道:“嘛——过几天再见吧。”

载着汐的列车轰鸣着离开,璇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不由得发怔,思绪被夏夜的风吹得清醒了些,她看着列车离开的方向缓缓开口:“……龙马,或许很多事情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理所当然,就像我曾经觉得汐和迹部,如果他们真心互相喜欢的话,迹部一定会排除万难和汐在一起的。”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但是,我猜错了。”

“璇。”他叫了她一声,等她回过头便把手中的芬达扔给她:“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

“诶?”

“那么……我能不能证明给你看,有些事情的确是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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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5: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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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躺在床上摁下手机按钮,锁屏是那张迹部景吾和桃城汐唯一留在她这边的照片。高中一年级时在东京迪斯尼乐园,带着米奇耳朵的汐的确快乐得像迪斯尼动漫里的人物。那时候她身为局外人,对这段感情的未来并非有多乐观的想法,以为这就是桃城汐的初恋,在尝尽这其中的甜美与生涩之后,像所有初恋一样最终被岁月掩埋在回忆里。

在没有了“十几岁”这种特定的资本时,感情应当也一并散去。

只是一段本会被时间拆散的缘分被人为地拉长,在坚持了这么久之后却停下,是多么令人心痛的事。

其实这些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璇既不是当事人也没有恋爱的经历,也体悟不出什么深刻的道理。况且距离迹部景吾的订婚宴已经两年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足够改变太多的东西,桃城汐给她断断续续地发来过几封诸如“被哥哥押去相亲”的邮件,虽然看她还没有爱上谁,但总算积极向上地活着。

要不是今晚在浏览公司官网的时候突然跳出迹部景吾的消息,璇才不会再去缅怀那段感情。

璇在毕业后阴错阳差进入的外贸公司被迹部财团掌握着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几乎可以算进迹部财团旗下的公司。因此公司的官网也时不时地传来那边的通告,不过多是业务上的,像今天这样“迹部先生携妻子出席年会”的八卦条目,肯定是管理者出岔子了。

璇心里这样想着却也点开了界面,这个人还是如记忆里的一样意气风发,从来都是要站在人群顶端的样子。站在他旁边的穿着宝蓝色礼服的女人明显怀有四五个月的身孕,挺着肚子身体微微发福,笑得温婉而大方。他的手揽着她的腰,两个浸染了贵族气质的人对着镜头笑,任谁看都是一副事业家庭双丰收的样子。

于是璇想都没想就把照片里存着那张照片当作锁屏。她早就知道已经无力挽回,现在却还要替桃城汐搞这样的小动作,不知道是什么心态在作祟。

或者……也不只是为了桃城汐吧。璇必须承认,因为自身缺乏这方面的经历,她对爱情最初的概念源自于这两个人。看他包容她的孩子气,她为他的耀眼骄傲得连嘴角都咧开来。说到底,其实连她自己都还没接受他们已经分开的事实吧。

后来正式的结婚典礼璇和汐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出席,越前龙马也没有借口“没有女伴”之类的蹩脚理由拉她去,只是在婚礼的那天早上特地开车来到她的公寓,塞给她一件礼服,又扔下一句“还以为你会参加婚礼又拜托他们给你订做了,我留着也没有还是给你吧”,转过身关门就走。

更像是逃。

璇叼着牙刷拆开包装袋,一件看似中规中矩的黑色礼服,简洁却不呆板,不过背后那个尺度略大的镂空让她有点受不了。真不知道越前龙马这家伙是怎么想的。

那天在冷清的车站听到他说“理所应当”的时候,璇并没有一种被告白的感觉。大学时代她碰到过一些男孩子拦住她说“我喜欢你”,那种时候即使她对那个人并没有什么想法,她也能分明感到自己的脸红心跳。

但是……越前龙马的这句话,大概是太拐弯抹角的缘故,她听完之后就打开芬达喝了一口,然后淡淡地问道:“你要怎么证明?”

“……不知道。”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躲闪,转过身便认真地喝起芬达来,车站的灯光打亮了他大半的身体,他像是正在发着光一样。

他们的对话随后被列车的鸣笛声掐断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上去,并排坐在列车上,璇惊讶于在这种环境下她还能以完全不尴尬的心态与他相处,好像刚才那句话纯属是他自己绕了舌头。后来她靠着他的肩膀沉沉地睡去,到了新宿站才被他叫起,璇睡意朦胧地站起来,又转过头问他:“你不下去吗?”

“嗯……我不能一直住在你那里避风头。有些事情我还是要和臭老头谈谈。”

“那好……”她点点头走出了车厢,在车门阖上的前一秒又回头说:“祝你好运。”

直到走出了车站璇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披着他的外套,大概是她睡着的时候越前龙马给她盖上的。外套散发着属于宴会的味道,葡萄酒和食物的气息混在一起,她又想起了人前揣着一脸无所谓的桃城汐。其实当她在说那段有关“不是理所当然”的话时并没有指望越前龙马能给出回应,权当自言自语,没想到竟能得到这样的回答。

……这到底算什么回答啊,到现在还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璇这样想着又点亮了手机屏幕,拥有完美情侣身高差的两个人,在异国他乡被人这样地思念着,也挺奇怪的吧。她关了手机翻了个身,还是觉得空气湿热得让人睡不着。她来马来西亚已经一年半了,却仍然水土不服,每晚都得经历这样的纠结才能入睡。

这个潮湿的热带国家,空气中饱含的水分总让人觉得出门走一趟就是满脸湿意。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冬天,连四季都分不太清楚。璇来马来西亚的时候正是前年的十一月底,每天穿着短袖短裤在公司里忙活,再加上这是个清真寺遍地的国家,她上下班时经过的国家清真寺洁白肃穆得让她都觉得自己快被感化。

因此平安夜那天,她愣是拖到了看到桃城汐发来问候邮件的那一刻,才想起给那个人发一条祝福。

璇看了看手表,当时离平安夜结束还有一个小时,于是她埋头发了条短信,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生日快乐。还有比赛加油。

然后她第二天一早醒来,未查看的短信里躺着越前龙马的一个不咸不淡的“嗯”。

他那时在纽约,她在吉隆坡,隔着千山万水,两个人说的话还是一如寻常。

璇到马来西亚的分公司是工作半年后的事。公司有个项目刚好需要人去马来西亚驻扎三年,操着一口流利英语、又入职不久的璇就被这样推上了风口浪尖。谁都知道出差去哪里是黄金遍地,哪里又是鸟不生蛋,一去就是需要意志和勇气,还不能保证发展空间。

马来西亚在大家看来就属于后者,纵然分公司位于吉隆坡这样的国际大都市,但这个项目需要平日里时不时地到穷困落后的地方调查走访。璇在这一年半里已经看尽了贫穷与肮脏,灿烂到令人晕眩的阳光、泥泞的山路、蓊蓊郁郁藏着各种奇怪昆虫的森林,以及经常一爆发就扫尽整个村庄的疟疾,与当地人的纯朴善良反差如此之大,她很多次置身与这样的环境中都要拼命抑制想吐的冲动。

有段时间她整个人被剧烈的阳光晒得脱皮,胃疼又经常伴着水土不服袭来,多少次她都在梦中惊醒。却只能想,这是她如今唯一能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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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5: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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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织璇在来马来西亚之前去了一趟美国西海岸。她凭着少年时代浅薄的记忆,转了好几次车才来到那个面朝大海的墓地。十一月的旧金山海风凛冽,璇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毛衣冻得嘴唇发紫,她手捧一束百合一步步地踏上台阶,从背后吹来的猛烈的风将她的思绪也一并拨乱。

那个人的墓碑前长满了青苔,看来是好久没有人过来看他了。毕竟身为和他血脉相通的人也不会时常惦记这个父亲,更不用说他人。璇放下手中的百合,伸出手轻轻地摩挲着墓碑,“暮织久介”四个字还是让她觉得陌生,靠长年累月的陪伴积累起来的熟稔感她并不拥有,如果一个人在自己两周岁之后就不曾相见,要怎么对他感到亲切。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特地过来一趟,大概是许久不见,在自己的人生轨迹又要狠狠地转一个方向的时候,觉得他还是应该知道的。毕竟最初改变暮织璇的人生方向的人是暮织久介,如果他没有使用兴奋剂,如果他没有将她寄养到越前家……环环相扣的一个个假设,却抵不过她已经在这条轨道上行走的事实。

其实她连……他去世的具体时日都不知道。越前南次郎说了个很模糊的区间,毕竟他在狱中自杀,等消息传过来也需要一段时间。璇因此从来不会在某个特定的日子想起他,偶尔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象着他的样子,大概也是个长相寡淡的人,和骄傲耀眼的越前南次郎的对比之下只能做配角。

她的母亲滨野贵代在当年和她的谈话里曾经提到,流淌着暮织久介的血液的她应当恨越前南次郎。是他的存在毁灭了暮织久介,同时也毁灭了他们的家庭。

就是因为这样的论调,让她下定决心不和自己的母亲走。她实在没有办法苟同。父亲的失败源于自己沦为了梦想的奴隶,而滨野贵代在十多年后还没看清这点,真让年仅十二岁的璇为她感到可悲。成年人执迷不悟到最后就会走火入魔,她也同时对这位血缘关系上的“母亲”渐渐丧失了念想。

海风卷着潮湿的青草味袭来,也不知道独自一人在那里站了多久,她蹲下身,把口袋里装的一颗网球放在墓前。璇几乎已经丧失了对网球的手感,只觉得毛茸茸的表面蹭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痒。这颗网球是她从越前龙马的网球袋里偷出来的,看上去还是八成新,应该只是当做备用的。

“越前南次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虽然你的记忆里应该只有他。”大概是好久没说话,璇一张口声音里就带着些许喑哑,“但是……我还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这个人的网球,你那时为什么会不知道,打网球的意义并不只是输赢而已。”

她说完这段话转过身就走,不远处的那片海的边际与乳白色的天空纠缠不清,蓝色和白色模糊得没有边界,不知是海沾染了天空的白,还是天空拖累了海的蓝。十一月的大风在耳边低鸣,璇在竭力抑制住自己回头看他的同时,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再见。

既然你早就离开了我的世界,那么离别的全部意义只是对我而言。

璇在酒店里休息了一个晚上,却是辗转反侧,好多次都在梦中惊觉不定,只能睁开眼,听着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次日清晨她正打算拖着行李箱回日本的时候,接到了越前龙马的电话。

“喂——?”他那边的信号似乎并不好,一直有杂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听臭老头说你在旧金山……等我几小时,我马上过来。”

“什么几小时?”璇皱了皱眉,听得一头雾水,按常理说十一月份他应该在准备年终总决赛了,可对方就扔给她一句“你就等着吧”便扣下了电话。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干脆把行李箱寄存在酒店前台,一个人走了出去。璇对旧金山并不熟悉,但听越前南次郎说她是出生在这里的,也在这里长到了两周岁才被带去位于洛杉矶的越前家。

两周岁前她并不记事,只是当璇乘着轻轨线到达著名的渔人码头的时候,她看着圆形广告牌上标志性的“大螃蟹”,突然有些恍惚。记忆深处有一道光正在蹿上来,拨开了她有关少年时代和成年后的丰盛回忆,最后稳稳地在心底驻扎下来。

她记起来了。

国庆节的焰火表演,她坐在谁的肩头,仰起头面对着的整个夜幕流光溢彩。

她踩在渔人码头旁边木质的地板上,水面搅拌着阳光一起晃荡着,像是一片遗落在海面的碎金。璇捂着脸极力抑制住自己想要落泪的冲动,附近酒店烹饪大螃蟹的味道传了过来,挑得她正泛起酸水的胃一阵阵抽痛。

这是璇第一次觉得原来她和她的父亲曾经生活在同一个时空中,“暮织久介”这个名字在太漫长的时间里只抽象为一个符号,她知道他是她的父亲,却无法在记忆里找到有关这事实的证据。

越前龙马口中说的“几个小时”被人为拖长为“十几个小时”,璇从日出等到日落,看不死不灭的太阳从海平面的这一端升起,又在海平面的另一端慢慢沉没。多少次她都想给他发个短信,告诉他自己没耐心等了直接回日本了。但一想到他在电话里不容置否的语气,她还是想要看看,他这么急着过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直到晚上七点,夜幕低垂,他才终于披着星光出现在渔人码头。越前龙马见到璇的第一句话是“我快饿死了,先吃饭”,就不容分说地拉着她进了一家酒店。他点了两只上好的丹金尼斯大海蟹,又配了一些海鲜和蔬菜,然后卷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看上去像一天没吃饭了。

她用叉子搅着中份的蔬菜色拉,看着眼前的人不拘小节地吃着海鲜,嘴角都沾上了椒盐粉。“有这么饿吗?”他的吃相实在不能入眼,她看到最后只能托着腮问道。

“早上给你打完电话后我就没吃过饭。”他迅速地回答了一句,又埋头于与蟹脚的斗争之中。

“早上……那时候你在哪里?”

“纽约。”

“你……”璇听到这个地名吃了一惊,原来这家伙是横跨了整个美国才到这里的啊。“你有什么必要这么着急?”

“我总觉得……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处理完蟹脚,他拿起毛巾擦了擦嘴,抬起眼看她,“要是我今天见不到你,我们可能要很久以后才能碰见。”

放在餐桌上的烛光摇曳,他大半的表情看不真切,璇垂下眼咬着西瓜汁的吸管,想了半天才说:“我要去马来西亚了。”

“璇——”他明显欲言而止,最后只能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我喜欢你。这是事实。”她发现她说这话时自己一点都没有脸红,好像只是把一个事实和盘托出了而已,“但是我不知道这之后是什么。”

好像就是喜欢着就好了,并没有想过“喜欢”之后的那几步。

并肩而走了这么久,似乎没有念头想要拉起你的手。因为我知道即使不这样,我们还是可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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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5:2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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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在马来西亚遇见越前龙雅真是个意外。

璇那天因为工作需要去了吉隆坡双子塔,陪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客户讲得口干舌燥的时候,她借口去买几杯咖啡把聊天的重任交给了同事。同事是当地的一个华人女孩,在她转身走掉之时用磕磕绊绊的日语小声说:“没事啦,你多休息一会儿吧。”

她坐电梯到四十二楼,走上连接双塔的天桥,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里,第一次是刚来马来西亚的时候被同是东京人的上司带过来的。站在这个地方看到的吉隆坡总让她有点目眩神迷,明明平日里待着也没有觉得特别好的地方,换个视角之后竟能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由玻璃幕墙带来的银色的光覆在这个城市的上空,这个位于东南亚的城市有如此大的野心,总想跻身于世界的前列,拼命往前走的时候却没有顾及其他地区的贫困潦倒。她想起自己在马来西亚的山区看到的许许多多让人不忍直视的事物,又看着脚下这个城市的光鲜亮丽,有点想吐。

“被这个城市的光亮吓到了吧?”

背后传来一句玩味的日文,璇正想转过头,一双大手突然遮住了她的眼。已经到嘴边的“你是谁……”,在她闻到那个人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橘子味时,就换成了肯定语气的“越前龙雅”。

“Bingo!”他松了手,“嘛……小璇你就不能多猜几次嘛?”

“既然已经知道了答案,有什么好猜的。”她看着他勾起嘴角笑,又是一个好久不见的人,上次见到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现在连她都跨过了那个年龄,眼前的人虽然还是琥珀色的眼和墨绿色的发,但整个人散发的气息和以往早就不同。

似乎更加落拓了。

璇刚想说“好久不见”的时候,忽然瞥到天桥入口处站着自己的同事,那个姑娘在她要开口说话时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随后一脸八卦样地用口型说“我不打扰你们了”,挥了挥手就带着身后的一群客户回撤。

这一切都被越前龙雅看在眼里,他嬉皮笑脸地说:“被误认为是小璇的男朋友了诶,真伤脑筋……我看着这个小姑娘挺可爱的刚想上去搭讪呢。”

“请便。”璇双手扶着栏杆又把视线放在天桥之外,“我不想扼杀哥哥你的桃花运。”

“听到你叫我‘哥哥’,我就不愿意走了。”他也笑,眼角微微上挑的样子和越前龙马真像,“前些日子从老头子那里听说你在马来西亚,刚好有事过来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能见到你。”

“小璇……”他突然压低嗓音,慢慢把自己的头凑到她的耳边,一脸神秘的样子让她瘆的慌,“会穿包臀裙了你不赖嘛。”

“……”
璇对这种程度的“调戏”脸红了半天,憋了半天只能咬牙切齿一句:“工作需要。”

那天她就这样被一如既往不正经的越前龙雅拐走了,本应去公司交接工作的事,也在收到同事的“你男朋友好帅”的短信时才记起来。那时候璇正在双子塔附近的一家泰国料理和越前龙雅吃饭,眼前的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饿了好多天没吃饭,她有些想起在渔人码头同样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吃海鲜的越前龙马。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是我哥哥。”璇低下头发了个短信,手机却被眼疾手快的越前龙雅一把抢过。他用吸管喝着橘子汁漫不经心地看着短信内容,看完了随手按下删除键,然后慵懒地抬起眼皮说:“偶尔被人误会有艳遇也是不错的嘛,别急着否定啊。”

“可是我……”

“你喜欢小不点对不对。”他把手机还给她,一脸“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他现在也还没有女朋友吧,你们两个还在等什么。”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她换上了认真的口吻,“我不像哥哥你这样那么容易对别人动心,动心后就付诸行动。”

她喜欢他,但她也在有意识地划出一些边界。小时候学网球大半是因为他,在越前家的球场边站了太久,看到他和越前龙雅在网球场上坚定又耀眼的样子,并没有一技之长的自己也想要获得这种感觉。在十三岁之前,她全部的人生目标都和网球有关,还一心想着日后能像越前龙马一样,靠着这支球拍和这颗明黄色的小球获得属于自己的最大的世界。

十三岁时选择放手,和暮织久介也有些许关系。去了埋葬着他的地方,听说了他的一些事情,璇原本的生活无疑正在发生一场地震,天崩地裂,原本自顾自生长的万物都掩于寂静。

她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所处的世界和越前龙马的那个根本不一样,一直以来靠网球建立起来的错觉,直到那个时候才被拨开。

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真的很微妙,更确切一点的表达……就是感觉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否则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走的路是怎样。
由此,她执意要在高中毕业后离开越前家,也是一个道理。

“哎小璇,你就收留哥哥几夜吧。”越前龙雅听完了她说的话,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橘子汁,明明在说请求的事,话语的主导权却生生地握在他手里。

“没地方住?”她没有直接答应,用叉子绕着盘子中的泰式炒面,连眼皮都懒得抬。

“你有现成的地方我还有必要去酒店?”他说得一脸理所当然。谈话的最后也如他所愿,璇把他带到了自己租的公寓里。光线促狭的民居,两个人踩在木质楼梯上“吱呀”作响,过于潮湿的气候已经让木板有些腐烂,生怕一不小心就踩出一个窟窿来。

“顶多只能收留你两天,不能住太久了,否则房东会有意见。”她把包放在椅子上,四十平米左右的房间设施并不齐全,有时候雨下得大了房顶会漏水,因此房间角落里搁着几个塑料桶,莫名的给整个空间增添上落魄的气息。

越前龙雅沉默着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睡袋,又随手把一块做工精致的香皂丢给她:“前阵子认识一个越南姑娘,离开之前她送了我几块。”

璇接过那块散发着麝香味道的“见面礼”,觉得他的话语和动作里多少带了点“对于你过得不好看不下去”的滋味,于是她走进卫生间把它搁在洗手台,看着镶了一圈铜贝的镜子才慢慢地说:“……哥哥,我并不是故意要让自己受苦。但如果不让自己的身心受限,我永远不知道要怎么审视过去的生活。就像很多人为了明白一些事情选择做极限运动,这是一个道理。”

“你们两个,还真是相似呐。”越前龙雅边说边走进卫生间,张开五指按住了她的头。他比她高许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对于这个小妹,他向来是一看到她就有保护的念头,不是因为她脆弱,而是由于她时常要走到极端的地方。年幼时她为了要在网球上赶上越前兄弟的进度,而一个人在橘子林里拼命训练到脱水晕倒的经历,早让越前龙雅明白了她看似温和的性格里藏着的激烈。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闭口绕开了刚才的话题,“天色不早了,睡觉吧。”

那一个晚上璇像往常一样睡得并不踏实,反而躺在睡袋里的人能安稳地入睡。第二天她早早地醒来,正穿上衬衣扣着扣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声,随后那个人慵懒地开嗓:“小璇啊,你真的晒黑了不少嘛。天不亮都看不见你。”

“……天亮了你起床吧。”璇听到这句话有点胸闷,干脆一把拉开了窗帘,大把大把灿烂的阳光涌了进来,同时照亮了他们两个人的脸。

“其实我昨天还不太想告诉你,但是……”他故意掐在关键部分停顿,看到她转过头来,一脸疑惑。

“嗯?”

“小不点已经做了大半年的‘无国界医生’[1],你恐怕还不知道吧。”

[1]这个梗来源于七堇年的《平生欢》。无国界医生是一个非牟利团体,也是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得者。志愿者主要为身处困境的人们以及天灾人祸和武装冲突的受害者提供援助,经常深入战乱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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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5:3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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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龙马在一年前因伤退赛,据教练称目前越前君正在休假调整,由于一年没有参加比赛,他在ATP的排名已降至第十一名,这一年每回大满贯的场外都能见到其球迷的殷切等待,但对于越前君何时回归赛场,他的团队并未给出确切回复……”

璇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越前龙马”,一共十七万的搜索结果,第一条便是这个。她看到一半就阖上了笔记本,她为自己的消息闭塞程度感到惊讶,因为在越前龙雅告诉她之前,她所知道的东西和搜索引擎显示的别无二致。

他受伤是在一年前的法网半决赛,背部肌肉拉伤以及左腿肌腱撕裂,很严重但并不至于修养这么久。璇曾在他受伤那日发短信问他伤势如何,收到“没多大事”的回复便没追问下去,还以为老天难得给他放个假期让他停一下。

加入职网后越前龙马的进步速度是前人莫及的,十七岁时便斩获了世界第一的头衔,保持了一百九十周之后,又几番登上第一的宝座,二十二岁就坐拥了全满贯。璇觉得自己早就和越前龙马的世界脱节了,她并不像一些疯狂粉丝那样能如数家珍般地说出他获得了多少座奖杯,她顶多知道他拿了几次大满贯,又稍微了解几个在实力上与他不相上下的对手。

但是……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这么想瞒掉所有人吗。

她想起她和越前龙马的最后一次联系是三个月前,他给她发来一张惊艳万分的落日的照片,又配上一句话“等我从那里回来,我们见一面吧”。璇在大半夜的时候收到这条短信,以为他在哪里浪到突然沾染了文艺气息,于是枕着散发着青草味的被子睡了过去,也没有想到回复他。

现在看来,因为“无国界医生”要避免志愿者在同一个地区待得过久而承受太大的压力,每个团队的工作时间以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后就会被调往别的地方,由别的团队接班他们的工作。而那个时候,说不定这是越前龙马在某个非洲或者南美国家拍下的落日呢。

璇这样想着点开了短信,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换成手机锁屏,红彤彤的夕阳把海面都染成了暖橙色,异常地美丽与宁静,根本想象不出这是在一个战乱地区拍摄的。这世间许多的美景都诞生在大多数人无法注意到的地方,譬如北极的极光,在遥远冰冷的海面矗立的冰山一角,甚至是……当人们迫于生存的压力无心关注的落日。

她猜不到越前龙马在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如何作想,在直面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之后,他总算会感激一些平时根本没意识到的东西了吧。

她难得主动给他拨了电话,在无尽的忙音之后是无人接听,于是她关了手机,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

第二天璇又因为工作的需要和几个同事一起去加里曼丹岛的北部山区,一路坐船坐车到达那里已是下午。杂草丛生的地方,她戴上墨镜穿上防晒衣便和同事分开行动。大概这里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山路异常泥泞,空气中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让人没由来地感到不舒服。

这个村庄刚刚爆发了一场疟疾,沿着山路走时不时能看见鸡鸭或者其他动物的尸体,在阳光的曝晒下散发着一阵阵恶臭。有几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女迎面走来,神态疲惫而木然,对这些场景似乎已司空见惯。

璇垂下眼捂住口鼻向前走,尽管在这一年半中没少见过这样的场面,但每次见到她还是不能够适应。正加快步伐忙着赶路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前方传来的一阵巨大的声响,有一辆卡车突然爆胎,在泥泞的路上甩出十多米远,然后两个轮胎卡进了阴沟里,上面装着的货物甩了一地。

那些货物的包装看上去像是药品,但是被疟疾折磨已久的村民想都没想都涌上山路上去疯抢,从驾驶舱跳出两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子,用英文大喊着:“这是药物!药物!不是食品!”

无奈只能略微听懂一些英文、甚至从小只接触马来语的村民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喊叫,忙着低头哄抢。他们才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有用,或者说,即使是无用的东西他们也要拿去,因为物质上的匮乏实在折磨他们太久了。

又有一个黑发的白人女子冲出来阻拦,却势单力薄根本抵挡不住野兽一样的村民。极端混乱之中,她被人推到了一旁,前额头磕到路边放着的转头上,血像汗水一样从睫毛上滴落下来。

璇见状立刻跑了上去,大声地对着村民用马来语说:“不要抢了,这些药品是用来治疗你们家人的疟疾的,抢走了大家都只能等死!”

大概是这句话气势太盛,又是用所有村民都能听懂的马来语说的,大家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他。璇知道当地人的本性并不坏,虽然贫穷让他们重负不堪,但她也有很多次被他们的善良感动过。于是她稳了稳声音,用手指着坐在地上的白人女子说:“现在有人因为你们受伤了,而他们应该是来救你们的人,请你们把药品归还吧。”

有几个十多岁的小男孩没听完她说的话就拿着抢到的东西跑远了,但大多数人还是乖乖地把药品放在原地。等村民都散去,其中一个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嘿,你刚才和他们说了什么?”

璇瞥了一眼他们的货车,车身上漆着“无国界医生”的标志。以前她在马来西亚的山区也曾遇到过无国界医生,但当时仅仅把他们视为出于人道主义的救援队伍,还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一看到就想到了那个人。

“说了你们刚才用英文说的话。”她换上英文淡淡地回应,在马来西亚生活的一年半让她掌握了基本的马来语。她转过头看着受伤的白人女子,另一个金发男人已经走上去扶起她,两个人在用类似葡萄牙语的话交谈。于是璇只能对身后的男子低声地说了声“再见”,正想走的时候,却突然被一个人握住了手腕。

“诶?”

“你是不是会英文和马来语?”是刚才受伤的白人女子,她用驾轻就熟的美式口音问她,前额头的血还在不断往下滴。

“是……”她的口音让从小待在美国的璇有莫名的熟悉,感觉是西海岸那边的人。她看着她渗着血的伤口,怔怔地说了一句:“你的伤口先去包扎一下吧。”

“这个没事。”她弯起嘴角笑了,脸蛋和手臂上的皮肤都有不同程度的晒伤,看来已经加入无国界医生一段时间了,“我们组的翻译今天刚巧生病,再调一个人过来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们当半天的翻译?”

大概被这个女人的笑容以及她可怖的伤口震慑住了,璇没多想,就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把散落一地的药品搬了上去,又拿出抢修工具拼命把卡车从阴沟里推出来。璇和那个白人女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她靠着大学时代学过的浅薄的护理知识,给她的伤口简单地消毒并包扎。

白人女子是美国人,两个男人分别来自巴西和丹麦。女人说璇可以叫她Alice,少女一般的名字和她的笑容倒也匹配。

好不容易抢修完药品和卡车,璇跟着他们进了村庄,疟疾爆发的痕迹在这里才一览无余。有不少人直接被搬出屋子躺在草席上,就这样盖着一些衣物或者脏兮兮的毛巾躺在阳光底下,有苍蝇停在他们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璇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简直一无是处,除了给他们翻译了几句话,不添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从总部调来的翻译人员来到的时候,她朝他点头致意便打算离开。还在屋子里休息的Alice突然跑出门来,黑色的瞳仁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她把一瓶干净的水递给璇,又轻轻地抱住她:“谢谢你陪了我们半天,今天让你看见了地狱,真是不知道怎么补偿你……”

“没事……”璇接过了水,她的确口渴了大半天,见这里大多数人喝不上干净的水也没好意思要。她迟疑了一下,又开口说道:“其实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也在‘无国界’。”

“诶是谁?说不定我认识哦。”

“……你认不认识越前……”她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越前龙马”作为新锐的网球运动员谁不认识啊。于是她换了一个说法:“越前龙马。一个大概是九个月前加入无国界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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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5:4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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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一轮落日低垂地挂在天幕边缘,却像个耍无赖的小孩般扒着天际迟迟不肯落下。越前龙马躺在床上转过头看着它,持续了一天到现在才退下的高烧让他有些恍惚。昨天晚上他把自己组的医疗器材搬上卡车,又跑到断电的临时医院捣鼓发电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在山路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大本营里了。

对于这种程度的生病,越前龙马在加入无国界之后并不陌生,反正在不同的国家总会有些水土不服。前三个月他被派去乌兹别克斯坦进行耐多药结核病的整治项目,比起很多人一加入就前往日光曝晒的非洲国家,他显然还算幸运。

只是那里的工作强度并不输给他平日里的网球训练。因为他不是专业的医疗人员,他需要担任许多强度极大的杂活,很多时候他在忙了一整天后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第二天早起又要干活。

那段时间他一直接到教练的电话,那个美籍日裔的中年男子不断问他这样做的意义究竟何在,“你想给自己一个Gap year[1]我不介意,但是这是玩命的事,你还想回到网球场上吗?”——这类话他听得不少,到后来他干脆给教练的号码设置了一个语音回复,每次都是万年不变的一句话:“教练,这一年的越前龙马和网球场无关”。

话是这么说,他随身的行李中还是带了一支网球拍和一袋网球。他去的地方都穷困落后到修不起网球场,平日里忙着搬运物品、病人、甚至尸体,他的手臂常常在夜幕降临时感受到脱力的滋味,有时候想起来给璇发个短信,却发现双手颤抖到根本按不下键盘。

极其偶尔的时候,他能在村庄里发现一个破旧的篮球场,或者一面完整的墙。那时候他会在结束工作之后带着球拍过来,就着昏暗的夜色不断击球,来保持自己对网球的手感。尽管阔别了赛场这么久,他也不是完全放弃网球了。他一直视它为生命,即使已经在无国界看尽了生老病死,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越前龙马加入无国界医生,可以算是一时冲动,但起码到现在他都没有后悔。璇那时候对他说要去马来西亚的分公司,恰好迎合了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的预感。她身上发生了太多足以让她离开的事,十多岁时他从未考虑到这方面,但自从她的母亲滨野贵代出现以后,他突然意识到终有一天她会离开越前家。

暮织璇这个人,说她安静、理性谁都不会否认,但她就是时常在这样的性格下藏着激烈。就像冬日里的一碗表面浮着蒸汽的水,底下的冰冷刺骨却能冻得人牙齿打颤。她一次次地决定要离开,又因为还留恋着什么而没走成。

读大学时执意要离开东京算得上成功的逃离,他看得出来却没有说破。但对于她到底想要摆脱什么,除了寄人篱下之外,难道还有别的吗?

那天在渔人码头的餐馆里,他真的很想问她这样执意的离开,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他看见璇的眼睛里蒙着淡淡的水汽,目光还是如少年时代般坚定而遥远,便打消了询问的念头。她似乎正在踏上一段新的旅行,既然他站在外面看不清楚,就干脆让她走吧。

她放弃网球的时候,去京都读大学的时候,他的态度也是这样。

只是这一次,当他某日无聊时浏览网页,他看了到无国界医生的招募广告,上面提到有意向加入的话可能会在下一年被派到马来西亚。越前龙马把鼠标移到那里点了进去,看完几则相关的信息和文章,很久没经历的心潮澎湃的感觉吞没了他。

的确很久没经历了,即使站在他引以为傲的网球场上也是这般。继续像这样走下去,拿更多的奖杯,在世界第一的宝座上占领更多的时间,也不过是没有尽头的循环。胜利的滋味他早就体会到快变成习惯,偶尔输一次反而极其在意。

他在那时觉得命运朝他打了一个响指,他转头看着房间里码着的一摞奖杯,斜斜地切过来的阳光踮着脚在上面跳跃,金光灿灿,他已经得到了多少网球运动员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荣耀。

既然在网球方面已经问心无愧,那么现在尝试着走下别的路,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就像暮织璇,一次又一次地扭转自己的人生轨迹……或者说,既然你可以做,为什么我不能。

并不是怀着多么伟大的想法,只是拥有这样看似冲动的心态,越前龙马在半年内准备齐全了加入无国界医生的资料,瞒着所有人包括自己信任的助理。尽管非医疗专业人员进入无国界医生的要求很严,但会英法双语、长时间打球练出的强壮体格的越前龙马被优先考虑。

直到他背上行囊走的那一天,他给自己的团队里的每个成员发了条短信:“我要去无国界医生一年,不要公布出去,就说我因伤休养。多谢。”

在无国界医生待的九个月,让他多少次直面生死。在苏丹工作的那些时日他被晒得脱皮,又因为吃不上新鲜蔬菜,嘴角溃疡到一说话就痛,整个人一下子瘦了十几斤。大本营又不巧遇上当地武装分子的攻击,在炮火中呆了数十日,当硝烟稍微平静些的时候他出门散步,看到街道尽头的那轮落日,红色的光灼烧着整片大地,他像是置身于世界末日般,于极限之中突然明白了什么。

硬生生地把自己放在极端的环境下,并不是为了使自己的身体受苦。甚至无国界医生的所作所为也不能免除人类的苦难,饥荒、战乱、瘟疫仍旧会发生。只能尽力而为,在一次次地穿越生死中更加冷静和客观地面对生命,以此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强大。

璇要去马来西亚,或许也是这样。

于是他掏出手机对着夕阳拍了一张,把它传给了她。但他还是不愿意让他知道,此时的他正在经历与她一样的生活,甚至更压抑、更艰难。

等我所处的世界与你的世界再次重合的时候,我来找你吧。

我口中的“在一起理所应当”,需要这样实现。

[1] Gap Year即间隔年、空档年,指西方国家的青年在升学或者毕业之后工作之前,做一次长期的旅行或者其他的事,在步入社会之前体验与自己生活的社会环境不同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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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5:57 | 显示全部楼层
19)
“越前君……你在吗?”房间外传来一个女声,越前龙马没有仔细听却能知道这大概是Alice,只有她会叫他“越前君”。在他初次抵达马来西亚的第一日,这个尽管晒黑负伤却依旧漂亮的白人姑娘对着他大呼小叫。

“你你你……你应该不是长得像越前龙马吧?”那时她撑大眼睛问他,他“嗯”了一声轻轻地点点头,有不少人在见到他的第一眼都会发出这类惊呼,不过都遵循了他想要保密的意愿,在没有对外声张的同时也仅仅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同事,平日的接触中并没将他视作有名的网球运动员。

倒是Alice在初识他的那几日一直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尽管在他到马来西亚之前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月有余,从资历上说应该算作前辈。说起来,要说加入无国界医生唯一觉得有点受骗了的地方,便是招募广告上提到的马来西亚,直到他分别去了三个月的乌兹别克斯坦、海地和苏丹,才被安排到这里。

Alice并不是和他一个组的,但是在前期交接工作时有不少接触。越前龙马曾经很好奇像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会加入无国界,某次和其他同事闲聊时说到这个话题,有几个资历更老的成员沉默了一阵。最后一个卷发的中年男子清了清嗓子,说Alice的未婚夫几年前在阿富汗进行医疗工作时被武装人员误劫,最后生死未卜。之后她就加入了无国界医生,一呆就是三年。

受到别人的影响才进来的吗……那时候他站在树荫下,热辣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滴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形成金灿灿的光影。他喝了一口未完全净化有些浑浊的水,想着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他踏上马来西亚的国土,和暮织璇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却一直没有与她联系。这些天他频繁地梦到她,多数是她国中时代穿着青学制服的样子。他甚至梦到她出现在被瘟疫扫荡的村庄,来到他工作的地方,有时候一觉醒来,迷迷糊糊间根本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

还有一回他做梦,梦境中她回复了他的短信,内容却不是他乐意见到的。她说,你不用来找我了。越前龙马当时在梦里急得手足无措,却只能问她,为什么。

——那么你要来找我,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短暂的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他被一位来自比利时的同事叫起,马来西亚的山区晨光熹微,天空和森林都蒙着一层水汽。当时他在起床前再次闭了闭眼睛,梦中的感觉还在,只是璇对于他这句话的回复,他已经不知道了。

Alice毛茸茸的头探了进来,她的头上包着一圈绷带,看上去伤得不轻。“嗯?我刚才听人说你的烧已经退下去了?要不明天过来帮我们组修一下卡车吧,今天勉强从阴沟里拉出来破得不轻……”

“怎么会翻进阴沟里……是你开车的吗?”越前龙马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虽然他是后勤人员,但他也属于固定的组别,Alice人在其他小组却经常使唤他做事,大概是看准了他会忍让。

“对了越前君,我和你说哦。”她迅速溜进房间,坐在木床边换上了一张严肃脸:“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会马来语和英语的日本姑娘,看上去和你差不多大,而且她的英文口音明显也是西海岸那里的,她问我你是不是在‘无国界’诶……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越前龙马怔怔地听着Alice的话,这些特征叠加起来除了暮织璇还会有谁,于是他勾了勾唇角:“……何止认识。”

“啊,我就知道!”她边说边伸手捶了下他的肩,又急急忙忙地扳过他的脸:“她现在在外面,让她进来吧?”

未等他点头同意,她就像一阵风一样溜了出去,然后“吱呀”的推门声响起,坐在床上的人和站在门口的人,面面相觑。

“……好久不见。”

除了这句话,似乎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璇比之前晒黑了不少,身形也越发瘦削。但他其实没有资格这么说,出门在外九个月,他早就晒成了一个农夫,估计不少球迷见到他都认不出来。

“你头发长了。”璇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话,看他墨绿色的头发已经长及肩膀,头发油腻得几乎可以炒菜……他的粉丝见到他这样子应该会幻灭的吧。不过话是这么说,外形再邋遢,俊朗五官的底子还在。不像她一被晒黑就被越前龙雅那家伙讽刺得一无是处。

“加入无国界之后就没剪过了。”

她走过去撩起他的一撮头发,“你能请假吗?我可以带你去附近的城镇,我来这里调研过几次还算熟悉。”走得这么近,璇看得到他衣服明显的汗渍与污迹,看上去很久没换了,脸上也有几处划伤和脱皮,她有点不忍心再看下去。

一年多没见,你就从光鲜亮丽的网球运动员越前龙马变成了无国界医生的志愿人员,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问问我们组长,请一天假应该没问题。”

他踩了拖鞋摇摇晃晃地起身,刚退烧身体看上去还很虚弱。璇走上去扶住他,手掌碰到他的手臂的时候,总觉得手心的那块正在微微发痒。

请假的结果出乎他们两个的预料,原本她以为无国界医生毕竟是严谨的组织,应该不会允许个人擅自离开。没想到那个眉眼温和的德国男人推了推眼镜,说越前龙马从苏丹回来之后原本有一个星期的假期,本人却自动放弃,如果想要的话可以现在把这个假期给他。

于是璇和他打算干脆去吉隆坡,只是在这之前要先把他载到附近的城镇拾掇一下。他们搭乘了一辆前往城镇的载货卡车,等下车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上都蒙上柴油的味道。或许是被粗心的司机先生放错了地方,他们沿着稍微有些人气的街道走了半天却没发现理发店,于是璇拐进一家杂货店,买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说道:“我给你剪吧。”

正是闷热的傍晚,她找到一个公园模样的地方让越前龙马坐在石阶上,又把随手买的一块白布系到他的脖子上,第一刀就毫不犹豫地“咔嚓”而下。一络头发掉了下来,他有些恍惚地感受着这场景,璇就站在他的身后,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真实。

“剪得不好,我的水平也就是剪剪自己的刘海,你别介意。”璇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又有几刀下来,油腻的头发在他耳边簌簌掉落,不过没洗头就剪头发……的确是业余的水准。他想起幼年的时候越前伦子曾买来一把电动剃发刀,刚巧有一个月她和南次郎有事出门,越前龙雅因为头发太长正很不爽地琢磨着哪里有“不破坏他的英俊”的理发店,璇默不作声地从洗手间把剃发刀拿来,像使用割草机般直接在他的头顶收割了他的头发。

当然结果是……越前龙雅的头发全都只剩下一寸长,干干净净的小平头却意外地合他胃口。

这次不会也变成光头吧。

这样想着,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或许是迎面的夕光照得他全身都暖融融的,他脱口而出一句:“璇,等我结束在马来西亚的工作,我们在一起吧。”

[注]有部分梗借鉴《平生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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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6:05 | 显示全部楼层
20)
马来西亚的雨一下起来就毫不拖沓,和这里的阳光一样利落干脆。璇提着两碗打包的面条,腾出一只手戴上连衣帽,迅速跑进了大雨之中。原本打算坐船回吉隆坡,突如其来的大雨在海面上卷起了巨大的风浪,售票中心见状便停止售票,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暂时在这个落寞的城市待上一晚。

两个人身上的现金不多,又因为还要省着钱坐车和坐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招待所模样的地方,也只能咬咬牙订一个单间。

“我睡地板,你睡床吧。”他付完钱主动说,璇看了他一眼,“别闹了,你发烧刚好这里的地板又潮湿……你睡床吧,我都习惯了。”

两个别扭的人争执的最后结果更加别扭,“我们都睡床,穿着衣服睡觉好了。”越前龙马这么说着便把自己随身背的包往地上一扔,她听到这个提议愣了愣,最后只能轻声说:“……好。”

趁着他进去洗澡的空当,璇走出招待所买了两碗面,在村庄里待的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胃隐隐地痛着难得没有发作。她捧着温热的包装盒,想起在越前龙马在公园对她说的话就有点恍惚,那时候她的瞳孔面对着正在下移的夕阳,觉得眼前的世界像是弥散了金光。

印象中她又握着剪刀“咔嚓”“咔嚓”了几声,最后话到嘴边,就是不咸不淡的一个“嗯”。他听到她的回答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转身拥住了她。剪下来的碎发掉在璇的脸上,痒痒的很不舒服。而越前龙马的身上并没有小说中描写的那种牛奶味或者洗衣粉的味道,在无国界医生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他有多久没有好好地洗一个澡,一身的汗臭在她和他并排坐在车上时就闻到了,现在贴得这么近味道越发浓重。

但她拿着剪刀的右手僵在半空,却深陷在这个拥抱之中。

以前璇从没想过他们两个能走到这一步,即使他别扭的提议、她直白的告白交叉而来,她仍不觉得他们会十指相握,像恋人那样生活。

十三岁之后一直过着不同的生活,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仅仅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凭着从小积累起来的熟稔相处,却始终渐行渐远。

但是当她在马来西亚的山区见到他的时候,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竟让她找到了些许认同感。就像小时候一起在西海岸训练,每次练习到满头大汗躺倒在球场上,尽管衣物都沾满青草和泥土,但当璇扭过头看着同样躺在地上大口呼吸的越前龙马,她就能安心的闭上眼,让阳光均匀地铺洒在身上。

这种奇怪的认同感,时隔多年之后又回到了她的身边。两个人都在经历与以往不同的生活,只有谁比谁更艰难,却都咬着牙扛了下来。

虽然她仍旧不明白他选择体验这样的生活的原因,但他拥住她的时候,她把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觉得很安心。

璇端着面条推门进去,越前龙马正背对着她在换衣服。长期的曝晒让他的背部形成鲜明的T恤晒痕,他换了一件刚买的衬衫穿上,转过头发现璇站在门口。

“呃……”她偏了偏头把面条放在桌子上,“晒伤挺严重的,明年刚开始回到球场上,最好不要在人前穿背心。”

“我还没打算好。”

“什么意思?”璇打开面条的盖子,扑鼻的香气涌上来,“之后还打不打网球?”

“我会在无国界待满一年,这是规定。”

“哦。”她埋下头喝了一口汤,觉得整具身体都温热起来,“你毕竟是要回到赛场上的人,这点不会改变。”

“我知道。”他也拿起筷子吸溜进几根面条,他很久没有正经地吃一顿饭了,包括蔬菜和水果都离他太远。他看着汤面上浮着的几根青菜,居然迟迟地下不了筷。于是他又往口中送进了几筷面条,掐断了与璇的对话。

两个人太过熟悉,即使面对面坐着吃面,一言不发也不觉得尴尬。等塑料碗都见底的时候,她把碗筷收拾起来,突然觉得或许越前龙马本人都说不清楚为何要投入这种生活。从目前的对话来看,他对未来并没有确切的打算,更像是要走一步算一步,还真是他的风格。

于是璇想了想,换了个切入口:“你以为,让你自己的身体受苦,对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有什么益处。”

越前龙马对于这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有些疑惑,他揉了揉刚洗完还有些湿的头发,埋着头把手机中的相册调出来,刚好是发给璇的那张落日。“这是我在苏丹北部拍的。”他边说边把图片放大,因为像素过低放大后的图片模糊成了一片橙红,却莫名地温暖与落寞。

“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了。”他抬起眼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以前我觉得我们的世界是重合的,但其实你十三岁的时候就擅自走掉了。而现在,我终于有机会能够体验一下你的生活,我觉得我体会到了。”

“……这是什么话。”璇听得一脸莫名其妙,皱了皱眉说:“你想的太简单了。”

“可是你已经答应和我在一起了。”越前龙马用简直耍无赖的表情看着她,“这种话一说出口,你可不能后悔。”

“……嗯。”她还在心里回味他刚才的长篇大论,心脏有种被外面的大雨微微打湿的感觉,当她还在止步不前只顾及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他却一直在为了两个人的世界努力。尽管他目前为止所有的决定都带了些莽撞和冲动的色彩,她站在外面无声无息地看着,看着自己如何被震撼、被打动。

那个晚上,两个人就穿着衣服背对背躺在床上。招待所的空调在半夜失灵,她和他都汗流浃背却不抱怨,就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又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沉沉睡去。

凌晨时分越前龙马的手机响起,她迷迷糊糊地听着他接起电话应了几声,又有窸窸窣窣的拿东西的声音。

“本部有紧急情况,我要回去一趟。你先回吉隆坡吧。”外面的天幕还没有打亮,他的脸色沉在黑暗中,蹲在床边对她说。

“……到了那里给我打个电话。”那时候璇困得要命,再加上并不是大不了的事,她翻了个身,阖上眼很快又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越前龙马拿起她的手似乎在拼命地套着什么凉凉的东西,触感太不真实,她没有多想,还以为在做梦。

晨光熹微的时候,璇睁开眼醒来,这才反应过来他昨晚急忙离开的事。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她伸手揉着头发却发现刘海被东西勾住了,扯了半天都扯不下来,她干脆拿起刚买的剪刀“咔嚓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突然跳进她的视线。

做工精致的银环,没有镶钻也没有繁复的设计,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光。

“这个戒指的尺寸……有些紧吧。”她怔了一会儿,伸手想把戒指拿下来看看。戒指在手指上留下了印痕,待璇眯起眼仔细看清印痕的样子,从看见戒指后就佯装的淡定终于崩溃了。她伸手捂住脸,只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渗过指缝。

印痕上的字迹有点模糊,却足够直白。

“marry me”。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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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14 20:46:12 | 显示全部楼层
后记

《决意》  全文47731字节

原本预计中给阿初7.28的生贺,拖到了昨天才完成。今天就是我的十九岁生日了呢,总觉得能在自己的生日前完成这样的文章,实在是不能再开心的事。

我在前些天打开这篇《决意》的文档的时候,点进“碎片”的文件就发现了《阳炎》中的KTV梗,我都忘了原来这个梗原本是用在越璇身上的啊。不过我后来又想了想,要是KTV梗真的套在越璇身上也是蛮奇怪的,毕竟这两个别扭的人,不同于越惠之间因为喜欢而存在的小暧昧,国中时代的越璇真的是干干净净的缄默与存在。

就好像是你站在那里,你就能懂我。

这是我对越璇的理解,青梅竹马又一同学习网球,灵魂似乎都要镶嵌在对方身上。其实这个应该算作《明日之翼》的番外里,很多设定方面我都做了改动,也有不少瞎想的地方。譬如璇在十三岁时放弃网球这个,原文中的璇自始至终对网球很坚定,即使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有怀疑也不曾怀疑网球。璇关于梦想的概念也清晰到让我敬佩,网球真是一样能让人触摸到梦想的好东西。

这个梗其实在这篇文章最初的构思形成时就诞生了。那时还是高三二模前左右的日子,就在晚自习回家后拿着笔记本写,突然觉得璇在日后从事的工作应该会和网球无关。

那时候可能因为自身也背负着极大的压力,对一些事情的看法算不上乐观。有多少人在年少时拼命坚持的东西,长大后却变成了什么都不是。就像我曾经很想读法学,高考之后阴错阳差地进了历史系,却又觉得这是目前的情况下最大的奇迹。真正坚持到底的人,似乎只有越前龙马。

可能对于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璇而言,最终能走下去的人,也不会是她。

和阿初的短信中有时会提到一些比高考更为艰难的事,比如毕业后的工作、麻烦的实习,以前只要“读书就好了”的世界一下子扭转了,三次元的事情多到晕头转向。怀着这样的心态,我写下了这样的璇,比起在这方面从未走下神坛的越前龙马,璇似乎更能贴近我的生命,或者说我们。

然后关于迹部景吾和桃城汐这一对。上次和阿初交流的时候我说我觉得汐最后不会和汐在一起,然后阿初就说她原本打算在《明日之翼》给汐一个很残忍的结局。具体有多残忍我不知道,但对于在原文中只是和迹部对彼此有好感,却满满的CP感的他们,我的确满心欢喜。我记得高三快结束的那段时间,我回看放在电子书里的《明日之翼》时,看到有一段汐去山里找合宿的青学队员却迷了路,莫名其妙被迹部接济。迹部的强硬和不经意间的温柔,还有冰帝部员的一些会意眼神,真的无比戳中我心。第二天我向我的同桌说起这段情节,她简直快爱上了迹部……@残音华烟   

hhh顺便题外话给我同桌说几句,桌儿我看完了你给我写的情书,真的感动得要命啊。希望你还记得我给和你说过的这篇文章,以及我们一同经历的分秒日周,愿我们彼此珍惜。谢谢你的礼物XDD以后常联系。

转回文章。说实话我之前一直都不敢写迹部景吾,这篇文章就算出现了也只是打了个擦边球。对于迹汐我并没有特别乐观的看法,少年时代开始的恋爱,尤其当一方明显有束缚的时候,最后又怎么能坚持下去。其实那几个虐汐的情节我是写得最快的,情感和思路都同在,实在太难得。

说实话这篇文章我写得要比《阳炎》艰难,很多次我打开文档,明明心里有情节却写不下去。再加上文章后半段跳跃了很多我之前并不熟悉的国家,对于马来西亚的印象我都来自度娘图片我会说嘛?写到无国界也纯属自己的私心,半年前看堇年的《平生欢》就无比迷恋经历了一年这种非人生活后的平义。希望大家不要嫌弃一脸伤痕还有汗味的越前少年XD

再过几天我应该能和阿初面基了吧,很期待,虽然是同城但一直没见到啦也蛮可惜的。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我能求文评吗【星星眼】

也祝我十九岁生日快乐,今天也是我妈妈四十三岁的生日呢。收到了很多礼物和祝福很开心。完结了越璇的故事也相当开心。

                                                                阿琳
                                                             2014.8.7于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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