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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 忘年交 BY fanbrah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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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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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5 17:36: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ID: fanbrahms
版权声明:因为贴吧开始大规模的吞帖吞文,贴吧吧务组开始帖子抢救计划——将帖子搬运至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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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5 17:37:10 | 显示全部楼层
忘年交  
by fanbrahms  

一  

我转身,依然能看到远处飞舞着的五颜六色的彩球,以及缓慢旋转的承载着一个个幸福的摩天轮。这一瞬间,我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自嘲的笑了笑,我再度面对着那扇古香古色的木质大门——在这里,我将获得一份待遇优渥的工作。这样想着,我摁响了门铃。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门那边的动静。我刚准备放弃的时候,门居然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清爽矍铄的老人。  
个子很高,也很瘦。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茶色的头发里夹杂着大把大把的白色。带着无框的金丝眼镜。却看不出眼镜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到底聚焦在了哪里。  
我猜我知道他是谁。  
“您好,手冢先生。”我略微的欠了欠身,“我是越前。”  
他依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抱歉。女佣出门买电饭锅了。让你久等了。”  
说完,他回头开始往里屋走,我关好大门,赶紧跟在他身后。随着手冢先生穿过幽静的庭院,我最终坐在这位老先生客厅的沙发上。  
屋外是四点钟明媚的阳光。屋内却只有暗红的地板幽幽的反射着窗外的光。突然觉得冷了起来。  
手冢先生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用有些歉意的声音说:“我的眼睛不怎么好使了。没为你泡茶,还请见谅。”  
我很想随意的答声“这没什么”,但一想到他是我的主顾,便有些惶恐的赶紧起身,边说着不要紧,边又重新坐了下来。  
“那么越前……先生,我想你已经知道你的工作内容了吧。”  
“是。”我回答,“小少爷的私人网球教练。”  
“小千秋很喜欢打网球,并且也很有天赋。”很难得的,我看到了手冢先生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居然也有微笑这种表情,“我眼睛还好的时候,也是个网球教练,那时候我还能指导他……听女佣说你网球很强。”  
“是。”我回答得很干脆,我觉得我可能也在微笑。  
但手冢先生显然没看见。  
他倒是楞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喜欢你这样的自信。待会儿小千秋就放学回来了,你和他打一局。他虽然才15岁……越前先生,你多大了?”  
“我想应该是23……24岁吧。”  
似乎很不满意我含糊的回答,手冢先生皱了皱眉头:“小千秋在12岁的时候就是全日中学生网球冠军。现在以他的实力,25岁的职业选手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如果我输给了小少爷,我会自动走人的。”我真切的感到我嘴角弯起的幅度,“不过到比赛的时候我也不会放水的。”  
原以为这些狂妄的话会激怒这位严肃的老先生——我却以为我看错了——他居然更灿烂的笑了起来。  
一瞬间气氛有些窘迫,我赶紧找了个话题:“手冢先生是和小少爷一起住咯?”  
“是的。家里还有个女佣。小千秋的父母现在都在英国工作。”  
“哦……那么您太太呢?”  
“……她死了。”  
我突然打了个寒战。手冢先生的脸又悄悄的变得冷峻严肃起来,我才意识到我可能问得太多了。  
“外公!我回来啦!”在客厅温度急剧下降的时候,我居然听到了福音。  
“小千秋!”手冢先生赶紧站了起来。  
“外公!我都15岁了!已经不小了!”快乐的男声由远而近,我总算看到了我的小主顾兼我不久后的对手及未来的学生。  
进来的男孩有着健壮的身体,180以上的个子及嫩白的皮肤。茶色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的样子。却长着一双如猫般的眼睛。金色的瞳孔闪烁着年轻的色彩。  
男孩随意的把书包和网球袋扔在地上,便一屁股把自己也摔在了沙发里,还不忘把修长的腿搁在茶几上。  
一副不羁的模样。  
手冢先生坐了下来,那双不好使的眼睛溢满了溺爱的神色。他默默的朝着宝贝外孙的方向凝望着,即使可能什么也看不清。  
“这就是新来的?”男孩终于看见了我,金瞳不屑的瞟了我眼。  
“小千秋!”手冢先生嗔怪的说道,“快叫越前老师。”  
我对他点了点头表示友好。  
“越前?”小家伙却皱起了眉头,“哼,是不是我的老师还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呢!”  
我心里觉得好笑起来。这年头的小鬼,都是这样又拽又酷又臭屁又不懂礼貌的吗?  
“千秋!”手冢先生估计也有些火大了。  
决定不能再助长这小鬼嚣张的气焰,我也挑起眼睛盯着他:“千秋君,我已经领教了你吹牛的本领。至于网球,还是要拿实力说话的吧。”  
小鬼果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走!我们现在就去比赛!谁怕谁啊!”  
我也站起来回敬:“你还差得远呢!”  
小鬼急急忙忙的抱着网球袋出了客厅;我也赶紧尾随。  
在我转身跨出房门前往战场的时候,我看到了手冢先生独自站在阴暗的客厅里,他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脸上似乎有种惊讶的表情。  
可惜这种表情转瞬即逝,我都怀疑我根本什么都没看清。  
二  

从楼梯上下来,女佣阿彩止不住的碎碎唠叨:“怎么办啊!少爷就是不下来吃饭。老爷,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手冢先生端坐在餐桌边,有些无奈的摆摆手:“算了,阿彩,小千秋肚子饿了自然会下来……越前先生,我们先吃吧。”  
“……啊?”把嘴里的蒸蛋虾仁生咽下去,我赶紧回答,“我已经在吃了……”  
手冢先生似乎有一刹那的惊讶。  
倒是阿彩开始向我抱怨起来:“越前先生!你倒吃得起劲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欺负少爷了?”  
看着眼前凶巴巴一副兴师问罪状的中年妇女,我很难想象她就是那个在网球俱乐部里和蔼的对我微笑着说“您愿意当私人教练吗”的太太。  
“阿彩!”手冢先生难得的为我辩护了,“既然越前先生已经是小千秋的网球教练,在网球上严格的要求也是应该的。倒是越前先生——”  
手冢先生认真的面朝着我坐的方位,我也只好暂时放弃美好的食物安静的等待接踵而来的问题。  
“你们出门的时间并不长——才13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就战胜了小千秋?”  
“是。6:0,不需要太长的时间。”我笑了笑,“我说过我不会放水的。”  
迟疑了几秒,手冢先生继续问:“他……你觉得他的网球怎么样?”  
“很敏捷,富有技巧和力量,实战经验也有。只是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了一样。”找不到更好的形容方式,我只好尽力阐明自己的看法,“外旋发球也好,强上旋挑高球也好,还有那些强力抽击球,没有自己的特点,好像是在刻意模仿别……”。  
我戛然住口。因为手冢先生一脸悲戚——恩,悲戚的摸样。  
我想我可能说错话了。  
我果然是说错话了。  
手冢先生站起身来,一声不响的离开了餐桌。  
同样惊讶的阿彩试着开口挽留,然而最终垂下头没有说话。  
我就呆呆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手冢先生摸索着楼梯扶手走上楼,主人位置前的丰盛晚餐还冒着热气散着香。  
直到楼上某间房子的屋门被轻轻关上,阿彩才嗔怪的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脑袋。  
“越前先生啊!我该怎么说您呢?”  
“哈?”我一脸无辜的茫然,“我怎么了啊?”  
阿彩一边小心的捡起手冢先生没用的碗筷,一边温和的告诉我:“老爷很宝贝少爷的。在眼睛没出问题以前,一直是老爷手把手的教少爷练习网球。您现在一个劲的说少爷的网球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老爷肯定会不高兴啊!就像是直接批评他教得不对似的……”  
“哦……”我一边应着又开始品尝起美味的烤鱼起来,“你让我过来的时候又没告诉我……”  
“现在告诉你了!”阿彩生气的把烤鱼的盘子拿了起来,“要知道这份工作可是管吃管住待遇好的哦!”  
“是是是,我会当好我的网球教练的啦!”我站起身把烤鱼抢到手,又开始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估计是觉得孺子不可教,阿彩白了我一眼,便转身去了厨房。  
被独自留在餐厅,我却隐隐的有些想笑。  
我是知道的。  
从刚来到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开始,就不止一次听到过手冢国光的名字。这个在世界网坛响彻了将近四十年的名字。这个严肃到一丝不苟的人。这个深居简出从不在任何媒体前露面的人。就是这样一个神秘的人,一直扮演着一个令人们无法置信的传奇教练的角色。  
我也知道这是份很难得的工作。  
之前一年在俱乐部的工作虽然也收入颇丰,然而与形形sese的人们打着除网球外的交道,从来都不是我最擅长的事情。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了亲人,也不像以前那样有最值得信赖的人帮我推开一切让我烦心的事。那些色迷迷的老太太和少妇们让我作呕,那些更是明目张胆的老头子们更让我有种想要出手打人的冲动。  
一边感叹着这个时代的如此开放,一边开始头疼的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三  

晚上睡得很不安稳。  
几乎整夜都有无数的梦在我头脑里爬来爬去。  
橘黄的色调,绯粉的色调,蔚蓝的色调,火红的色调。很多很多场景出现了那么一两秒,然后破灭,最后残余的色彩与之后色调融合在一起,重叠着又分开。  
然后,一阵急促的敲打声开始慢慢的变得真切起来,我却在一片夕阳的余晖里面对着一个面色模糊却有着一双狡黠的金色mao瞳般眼睛的女孩。  
有人在说:“越前君。我们真的很相像。我爱你。所以……”  
所以?  
所以什么?  
震耳欲聋的敲击声打断了所以后的真相。我颓然的睁开眼坐起来,才发觉整个睡衣都被汗湿了。  
敲门的声音却没有停止的意向。  
很郁闷的瞟了眼显示时间为7点57的钟,我无奈的拖着拖鞋走到门口。  
开门。  
一张生气勃勃的脸。  
“你怎么还在睡觉啊!”千秋一副很惊讶的模样。  
“还很早啊。”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眼睛。  
年轻火旺的小家伙却一脸义愤填膺的表情:“一天之际在于晨!你知不知道!早上是最好的锻炼时间。”  
“哦。那你去锻炼吧。我还要睡……”刚准备关门返睡,门把却被小家伙死死的揪着。  
“你是我的教练好不好!”小家伙好像真的有些生气了。  
我却觉得有些好笑:“那我应该尊称我为越前老师啊。”  
“……不要!你比我还矮。”  
“……”我抬了抬眼角,目光刚好能穿越小家伙的发顶,其实所谓的矮,也就是一两公分的事情吧。  
在寄人篱下这个不争的事实的压迫下,我终于还是端坐在了摆满早餐的餐桌前。  
荷包蛋和米饭,我喜欢的日式风味早餐。  
手冢先生早就吃完早餐在一旁喝着茶,我这才想到如此一丝不苟的人,教育出来的小外孙在时间观念上应该也不差。  
千秋大少爷狼吞虎咽的解决了早餐,然后迫不及待的背着网球袋就往门外走。边走边还恶狠狠的冲着我说:“今天我一定要你尝尝惨败的滋味。”  
我慢条斯理的把荷包蛋吃完,抹了抹嘴唇,很礼貌的回敬:“你还差得远呢。”  
因为前一天刹那的错觉,我默默的把视线送给了手冢先生。我还是觉得自己看错了——端着茶杯的枯瘦的手,或许真的是抖了一下。  
和小家伙的晨练出乎意料的精彩。  
显然这小子用了一晚上的时间研究过战胜我的方案。  
但很遗憾的时候,他依然接不到我的任何一个回球;他以为掌握住的我的破绽的地方,其实那些看似破绽的地方正是我的精华所在。  
我很早前就没有弱点了。在臭老头很欣慰的看着我说“你比我强了”的时候。  
在那个戴着金丝无框眼镜的男人很温柔的对着我说“已经没有人可以战胜你了”的时候。  
晨练结束的时候,千秋很无力的躺在了铺满草皮的训练场上,大口的喘着气,胸口急剧的起起伏伏。  
我很敬业的走到他身边,坐下,还没来得及赐教,小家伙就大声的笑了起来。  
“很强!你真的很强啊!”  
有些不习惯一直狂妄着的人突然态度转变,我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越前的网球,是谁教的?”  
他居然直呼我“越前”——我也只能无奈的耸了耸肩:“我家臭老头。还有国中时期的网球部部长。”  
他半睁着眼仰望着天空,没有说话。我想了想继续说:“和我比赛过的任何一个对手。从他们身上我总能学到东西。”  
“那你从我身上学到了什么?”小家伙来了劲似的突然爬了起来。  
我却装作很深沉的感慨:“年轻真好啊!”  
很得意的看着小主顾的脸由红变白再变成红紫,我想我们之间或许能相处得很好。  
“你的零式反手削球很强。”于是我很认真的回答,“然而或许你本身并不适合用左手。”  
千秋默然的安静了。额发遮住了低垂的眼睛。  
“其实我以前是用右手的,很小的时候。”良久,他突然说到,“是外公让我用左手的。”  
“因为他自己是善用左手的吧。”  
“不完全是……“叹了口气,千秋便不再说话了。  
我傻乎乎的在一旁等了老半天,最终决定放弃的起身回家冲凉的时候,小家伙突然问我:“越前,你知道越前是谁吗?”  
我有些糊涂了:“越前?哪个越前?”  
“40年前的大满贯得主,被人们称为网球王子的越前龙马。”  
“哈哈,你该不会以为我们都姓越前,我就认识他吧?”我笑着把网球袋背在左肩,“还真没怎么听说过他哦。”  
千秋也赶紧收拾好站了起来:“是啊,关于他的消息很少。真奇怪,明明是那么厉害的人物,居然都没有一张他的正面照片。我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图片资料,都是以前体育杂志上他的比赛图,居然还全是侧脸的……”  
“对他很感兴趣吗?”  
“嗯。”千秋很认真的回答,“我外公一直很希望我能成为他。”
四  

千秋去了学校,阿彩也去市场买东西了。诺大的屋子就剩下我在客厅看无聊的电视,手冢先生坐在客厅靠近窗户的椅子上喝茶。  
屋子里的气氛不可思议的变得静谧起来,我开始慢慢的、慢慢的调小电视的音量,直到最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任凭荧幕空洞的闪烁。  
打了个哈欠,我打算就这样躺在沙发上小小的睡一觉——反正手冢先生也看不见,应该不会失体统的。  
然而我却想错了。  
“累了吗?”他像什么都看到了似的,突兀的就这样问我。  
我只好泱泱的从柔软的沙发上爬了起来:“还好。只是我想睡觉了。”  
“哦。”手冢先生喝了口茶,又开始什么都不说。  
我呆呆的斜躺在沙发里,不知道是坐正好呢还是索性躺下。  
“越前先生……”  
“嗯?啊?”  
“越前先生,知道……咳…….越前先生的网球,是谁教的?”  
“臭老头……我是指我老爸。”两个小时内被人问同样的问题,我难免会有些烦躁。  
“哦……”手冢先生扶了扶无框眼镜,“越前先生球技这么高,令尊一定也很厉害吧。”  
“对。我花了15年的时间,才打败他……”最近总是这样,不经意的回想过去,我总是会有种伤感的绝望。  
“那……越前先生是哪里人?”  
我开始真切的感到脑袋里有某根经在抽动,抽动,现在来盘问被雇佣者的身份,是不是晚了?于是我没好气的回答:“地球人!”  
“呵呵。真巧,我也是。”就在我暗暗抱怨自己是不是把不满表现得太明显的时候,手冢先生居然好心情的笑了起来,“请问是地球的哪个角落呢?”  
我决定稍稍收敛下不耐烦的心情,于是一口气回答:“日本人。美国长大。在东京读国中、高中。在美国读的大学,读了一半。因为工作关系全球旅行。23岁回到日本。”  
手冢先生又开始沉默不语了。  
那张清朗的脸骤然间布满了老态。灰浊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我,却又像透过我眺望着别的地方。窗外的风溜了进来,玩弄着他斑白的头发。  
我认识到,他已经快70了,真的很老了。  
壁钟突然嘹响了起来,“咚咚咚咚——”响了十下。  
“越前先生愿意陪我出去走走吗?”很突然的,老先生似乎是心情愉快的站起了身。  
我觉得我不应该拒绝一位老先生合理的请求。  
我搀扶着手冢先生,费了一番周折,才来到他所向往的地方。  
眼前是片荒凉的灰色。  
一块平坦的土地上铺满了钢筋混凝土的垃圾。严实,厚重。  
原先围着这块地的铁护栏早已成为断壁残垣,红色的绣侵袭了一身。  
高架桥粗大的柱子上爬满了青苔的痕迹。飞速掠过的列车却发出充满生气的呻吟。  
我猜这里,之前或许会是个不错的露天球场。  
“我已经很久没来这了。”苍老的脸上开始绽放着红润的颜色,看得出手冢先生兴致很高,“不错的网球场吧?”  
“呃……很不错!”他一定还不知道眼前呈现的只是片荒芜,于是我好心的撒着慌。  
“如果我眼睛还好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打打球。”  
“这个以后还有机会。手冢先生的眼睛一定会治好的。”  
他开始不说话,直愣愣的盯着这片曾经是球场的地方。他两眼闪烁着光,我差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失去了一双可以明视的眼睛。  
“其实我也只在这里打过一场球。”估计是沉浸在了过去美好的记忆里,手冢先生开始微微的翘起了唇角,“一个夏天的下午。阳光很好。”  
“您一定赢了。”我插嘴道。  
“他输了。那次我奋力和他比赛,没放半点水。”手冢先生仰着头,享受的迎风闭上眼睛,“所以他输了,很虚弱的倒在地上。两只眼睛却紧紧的盯着我,一点也没有失败的模样。”  
手冢先生停了下来,我很细心的“哦”了一声。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对金色的眼睛。我对他说,成为青学的支柱吧……”怕我不理解似的,老先生很好心的解释着,“对了,青学是我国中和高中的学校。那真是段美好的时光啊……”  
回想到我自己十几岁快乐的学生时代,我也真心的答道:“是啊……”  
把视线收回,老先生突然转向了我,带着微笑:“越前先生。你知道吗?古希腊最伟大的秘密其实是,爱情是男人们的事情。”  
说完,像什么被小心积压着的秘密被放飞了似的,手冢先生放声大笑起来。  
所以,他一定没有察觉到我正慌张失落的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回应他。  
印象中,天台。头顶是湛蓝的天空。  
那个戴着无框金丝眼镜的男人。笑着问。  
“你知道古希腊最伟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不知道。”  
“爱情是男人之间的事情。”  
“哈?”  
“……我爱你。”
五  

回去的路上,手冢先生一直在剧烈的咳嗽。他枯瘦的手使劲的拽着我的手腕,我腾出空余的手替他小心的捶背抚胸。  
老先生原本很高挑的身材,现在似乎很可怜的蜷在了一起,显得异常矮小。削瘦的双肩随着紊乱的气息夸张的抖动着。他一脸痛苦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痛苦所感染,我也没来由的觉得一阵难受。  
风吹来的时候,我环住他的肩,尽力的让他感受到我的体温;却把脸别向一边,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记忆中曾经,也有人在起风的时候这样抱着我。我抬起头盯着他的脸,无框金丝眼镜后那双茶色的眼睛,在朝着我温柔的笑。就这样,当时我怎么也体会不到寒冷的感觉。  
可是现在,很显然,我的怀抱不足以温暖手冢先生的身躯。他抖动得更厉害了,因为咳嗽,因为冷风。  
手指触到淡薄的衣料下是粗壮的骨骼,我想手冢先生在年轻的时候,一定也有过健壮茁硕的身体。然而曾经所拥有的一切,在时间无声的流淌过程中,终究会成为一场场风花雪月的事情。  
好不容易走到手冢宅门口,按着门铃却没有任何回应。阿彩应该还没回来吧。  
臂弯里承受的重量越来越重,我低着头小声的在手冢先生耳边叫唤:“到家了。”  
“嗯……”总算是止住了咳嗽,手冢先生挣扎着挺直腰杆,动作缓慢的从衣袋里拿出钥匙递给我,“越前先生,麻烦了。”  
我接过钥匙打开门,走了几步却发现手冢先生仍然斜靠在门栏上喘着气。我转回去,再次小心的扶着他穿过庭院。  
我这才察觉到老先生身上散发的不正常的高温。  
把手冢先生安顿在沙发上,我开始手忙脚乱的找起药来。当我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颗粒及一杯冒着热气的开水送到手冢先生面前时,他似乎是睡着了。  
他就这样歪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无框金丝眼睛微微的滑落下来。他很安详的闭着眼睛,呼吸似乎也平稳了。  
我就这样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叫手冢国光的男人。我把视线集中在他分明的颧骨,也不知盯着看了多久,又把视线转移到他爬着皱纹的额头。  
屋子里很静。  
有些冷。直到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风扯动着老先生的头发时,我这才意识到冷这个事实。  
我赶紧跑回自己房间拿了床被子,轻轻的为老先生盖上;却突然觉得这样做也不妥,我只好小声的把手冢先生从睡梦中拉了回来。  
“手冢先生,还是先吃药吧,之后回您的房间休息。”  
“嗯。”手冢先生很顺从的从我手中接过水杯和药,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就往楼上走。  
我过去搀扶着他。上楼梯,转弯,直走。  
简短的路程却花了不少的时间。手冢先生走的每一步,都让我知晓了他的衰老和虚弱。让我有种讨厌的窒息的感觉。  
终究还是打开了那扇虚掩的门,迎面感受到的干净的空气以及灿烂耀眼的阳光瞬间救赎了我。  
径直走向那靠在墙边的单人床,我小心翼翼的让手冢先生平躺下来,再帮他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退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确认一切都完成后,我像大功告成那样深呼吸,准备撤退。  
“越前……”  
“嗯?”突如其来的呼唤让我停住了脚步,一脸不解的等着接下来的话语,却只看到一张睡得安详的脸。  
呓语吧。  
“嗯……”手冢先生闷哼了一声就再也没说话,一定是沉浸在过去的梦里了。  
我踮着脚尖很轻很轻的在地板上走动,目的地是那扇敞着的门。在经过电脑桌的时候,却无意中瞥到了摆在桌角的那本电子相簿。  
相簿自动播放着的照片吸引着我,我干脆跪在地上,把下巴搁在桌子边缘,一张张欣赏着这些记录着过往的照片。  
我看到一个茶发金瞳的女人很幸福的伴着一个中规中矩的男人,这个女人眉宇间有着手冢先生的影子,是他的女儿吗?我也看到了中年的手冢先生,一样的不苟言笑,一样的肃穆庄严。我还看到了小正太的千秋,丁点儿大的小屁孩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网球拍,白色的运动帽遮掩不了那头茂盛的茶发,gold如cat's eye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很不可爱的表情呢。  
之后便是很多很多手冢先生和千秋的照片,他们一起打球,一起看比赛,一起散步,一起玩耍。照片的背景从樱花纷繁的春天变成风铃轻漾的夏天,再从爽朗湛蓝的秋天变成纯洁苍茫的冬天。在千秋成长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一个不严肃且表情丰富的手冢先生,总是扬着的微笑,让我怀疑这和那个没有表情的老先生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没有再看到手冢先生女儿的照片。好像自始自终都没有看到手冢夫人。是我不小心看漏了吗?  
打算调整下设置重头开始看的时候,相簿播放着的,突然变成了标记时间为半个世纪前的那些老黄历,这里,有更为年轻的手冢先生。还有一群充满活力的青年人,一起跑步,一起挥动球拍,一起吃寿司,一起围着那枚金灿灿的奖杯欢呼,一起把一个墨绿色头发的男孩抛向天空。  
再之后,是些琐碎的生活照,形形sese的人们三三两两的分布在这里或者那里。然而,所有的画面里,都有那个墨绿色头发、gold cat's eye的男孩的影子,打网球也好,跑步比赛也好,吃汉堡也好,骑自行车也好,不小心踩到香蕉滑倒了也好,男孩的身高在不断抽长,脸角的轮廓也日益分明,我几乎又见证了另一个人的成长。  
“越前先生,您在干什么?”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到门口的阿彩一脸不解的神情。  
我指了指躺在床上的手冢先生,然后比了比“嘘”的手势。  
我站了起来,然而长时间跪着的脚却因为麻木一时没有站稳,我摇晃着赶紧扶住电脑桌的边缘。  
阿彩蹑手蹑脚的进来把我请出去;我瞟了瞟那些仍然在滚动播放着的照片最后一眼,于是,在手冢先生和墨绿色头发男孩的一张合影里看到,一个同样拥有gold cat's eye般眼眸的女孩的身影。
六  

在阿彩凌厉目光的注视下,我决定老实坦白:“我们只是出去散了一会儿步,然后手冢先生可能害上风寒了……其实没什么了……”  
“没什么?!”阿彩突然咆哮起来,“你以为一直健健康康的老爷为什么眼睛会不好使?他刚从一场大病中康复好不好!身体还很虚弱!你居然带他去吹风!?……”  
“是手冢先生要求……”  
“越前先生!”  
“是!”  
“老爷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能担当得起吗?!”  
“……不能……”这个看起来温和的老妇人原来这么凶猛,我不得不在她面前理亏的承认错误,然而心里却在小声的抗yi“你还差得远呢”。  
“唉,这也不怪您,您刚到这儿还不知道……越前先生午饭想吃些什么?”  
“哈?”阿彩180度的态度大转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却还是很高兴的回答:“茶碗蒸!烤鱼!”  
阿彩开始笑了:“越前先生的口味意外的和老爷很相近呢。”  
“他也喜欢吃这些?他不是应该吃鳗鱼茶啊这类更有品质的东西吗?”我压根儿没想到如手冢先生这般注重生活规律的人,会喜欢没营养的食品。  
“那些也喜欢啊。但更多的是让我烧茶碗蒸和烤鱼。可怜了小少爷喽!他可以一点儿也不喜欢吃日式料理。”  
想象小家伙面对不喜爱的食品皱眉头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我真切的笑出声来。  
“?你干什么?”回过神,看到的是阿彩放大了n倍的脸,她就这样凑了过来,两只眼睛眨也不眨的锁定我,专注的眼神让我浑身发毛。  
阿彩却神秘兮兮的问:“越前先生,您是不是和老爷有什么关系啊?”  
“关系?我们……我们能有什么关系啊?”  
这个可怕的女佣依然没有移开她的视线,她用一种更加不可思议的表情继续发问:“越前先生,我觉得您很像一个人。”  
“……谁?”  
“手冢夫人。”  
“哈?!”  
总算是远离了我,阿彩一边叹着气一边说到:“我来这儿当女佣的时候,手冢太太还健在,那时候小少爷还没出世呢。”  
其实对手冢夫人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然而看在阿彩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我决定还是不扫她的兴好了。  
“您和夫人一样,眼睛都很大,眼珠是金色的,看起来很好看。很漂亮的眼睛。”  
“哦……”  
“但是老爷和夫人的关系好像不是很好……唉,我都没见他俩好好的谈过话,两人还分开睡两间房呢!”阿彩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叹了口气,“夫人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书或者看以前的照片。只有一张照片哦!看得很专注的。照片上还是个男人呢!”  
“哦……你看到过?”  
“只是远远的瞟过一眼,没看得很清楚。但我肯定是一个男人的照片。唉,看来这就是老爷夫人关系不好的原因了。”阿彩又叹了口气,突然再次把脸凑近我,“越前先生,难道您……”  
惊诧于这双充满好奇的眼睛的魄力,我不由的冒出了冷汗:“我怎么了?”  
“您是夫人的私生子?”  
“……”阿彩的话顿时让我有了种无语的感觉,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什么可以解释的理由。  
“难道是真的?!”  
没想到我的沉默换来的是得寸进尺的猜测,我只好有气无力的回答:““……我们去验DNA吧……不过再怎么样,我应该也是手冢夫人的私生孙子或者私生外孙啊什么的呀。”  
“对哦!您还这么年轻。”阿彩恍然大悟的拍了拍额头,看来她终于是决定放过我了,“老爷也真可怜啊,明明长得帅,又有钱,还有才华,这么优秀的丈夫,妻子却还爱着别的男人。”  
“说不定你家老爷爱的也不是夫人呢!”我脱口而出,却戛然住口。  
好在阿彩只是瞪了我一眼,也没说别的什么:“我去做午饭了。越前先生麻烦您上去看看老爷好些了没有吧。”  
“哈?为什么我要去?”  
“你以为是谁让老爷生病的?”阿彩又瞪了我一眼,“并且我觉得您和老爷很投缘。虽然您来我们家一天都没到,但老爷似乎挺喜欢您的样子,和您在一起的时候他很放松,还让您陪他一起散步。他是真的很喜欢和您在一起吧。”
七  

手冢先生还在睡觉。  
我找了张椅子,轻轻的搬到床边,坐下。正午的阳光完全被厚重的窗帘阻隔,然而偶尔听到的叽喳的小鸟的嬉闹,让我猜到了太阳暖和的温度。  
他睡得很沉。消瘦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皱眉头,但却是一脸平静满足的模样。是不是在做梦?还是就这样简单的在黑暗中安眠?  
我又很无聊的开始盯着他的颧骨,然后是额头,再然后是眼睛,最后是摆在枕边的无框眼镜。  
不知道在一个人近乎发呆的目光注视下,老先生是否能睡得安稳。我只记得在我熟睡的时候,我能隐约感受到那个男人一直注视我的目光,就像有一道闪亮的光亮,照耀着我,覆盖着我。虽然很多时候睁开双眼,床边空无一人,或者是,他也已安静的躺在我身边,抱着我入睡。  
可能是专注的目光真的有种无形的压力,老先生突然转了个身,背朝着我。被子跟随着这个转身,无奈的让手冢先生的背暴露了出来。  
我赶紧,却又那么小心翼翼的,为手冢先生把被子盖好;我拉扯着被子,让它重新覆盖消瘦的背,又轻拍着被角好让它能尽职的密封住老先生的颈口。我惊诧于我居然也能做出如此细心轻柔的动作——很早以前,总是有人说我不细心动作粗鲁,却又总是能细心不粗鲁的照顾我——就像是对待什么一用力就破碎的玻璃艺术品一样。  
可是。现在我的心情,和当时他的心情,是一样的吗?  
突然觉得很疲倦。在寻求出解答之前,我十分不雅的瘫在椅子里,我用左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我已经不想再像这样注视着眼前的人。我开始慢慢的认识到或许从一开始我就犯了个错误。在时间永远只是前进却不会倒流的时候,最理智的方法就是坦然的接受过去,而不是想方设法的为自己挖坟。  
手冢先生在这个时候醒了。他叫唤着:“越前。”  
“我在。”即使并不知道他叫唤的人是不是我,我还是应了声。  
“你一直在我身边吗?”手冢先生转过身,开始摸索着枕边的眼镜。  
我伸出手把眼镜放到他掌心。  
接过眼镜的手顿了一下,却又重新把它放回到枕边。  
“辛苦你了,越前先生。”手冢先生的声音似乎恢复了平日的温度。  
“没什么。”我也很礼貌的回答。  
老先生有些艰难的自顾自的披着衣服坐了起来,我赶忙站起来帮他把枕头垫在背后,把腰间的被子整理好,把另一块枕头严严实实的压在被缘上。  
他有些惊讶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习惯?”  
我不着痕迹的告诉他:“我有个熟人喜欢这样。”  
老先生沉默不语。  
“您饿了吗?阿彩正在准备午餐呢。”  
“我暂时还不想吃。”手冢先生笑了笑,“你愿意再多陪我一会儿吗?”  
其实我已经开始惦记着阿彩的茶碗蒸和烤鱼,我仍然不忍心拒绝老先生的合理请求。很早的时候,我家臭老头就一边搓擦着敞开的胸口一边挠着耳朵对我说:“青少年啊,你不知道,老年人是很怕寂寞的。”然而那个时候,臭老头却是个十足的好色大叔,离“老年人”还有一定的距离。  
可眼前的手冢先生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年人。他也是害怕寂寞的吧?  
手冢先生开始和我有一茬没一茬的聊起天来——起码我这样认为。他却似乎很有兴致的样子说着他的小千秋,还有年轻的自己。  
他说到他如何和国中的同伴并肩作战最终取得全国青少年网球大赛的优胜;说到如何长途跋涉前往德国求学;说到如何成为出色的网球教练。  
倾听着他的故事,我也开始缅怀起自己的青春来。十几岁少年时期的自己。简简单单的生活,快乐自在。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烦心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意的事。除了网球。还有他。  
手冢先生说青春学园之所以能在全国大赛上夺冠,是因为有一个一年级的超级新人。  
手冢先生说他之所以要远赴德国求学,就是想把最先进最有效的训练方式告诉“他”。  
手冢先生说他之所以放弃自己的网球生涯成为私人教练,是因为如果由别人来照顾“他”他不放心。  
手冢先生说他们一起吃寿司,一起骑单车郊游,一起在天台上睡午觉,一起在海岸边看日落。  
我不知道为什么手冢先生要把这些告诉我,或者果然如阿彩说的那样,他很喜欢和我在一起。但是他的这些往事,换来的只是我更加真切的眩晕。我几乎快不可自拔的纠结在自己的记忆漩涡里。  
那个戴着无框金丝眼镜的男人的脸,开始急剧的在我眼前晃过。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在夕阳西下的背景下,他总是那样看着我,唇角微微弯起,满眼荡漾着让人陶醉的温柔。橘黄的色调,绯粉的色调,蔚蓝的色调,火红的色调又开始在我脑中炸裂,明明是暖色的色调,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残冷。  
只是那双茶色的眼睛,仍然明亮而清晰。  
“……越前先生?”  
“嗯……啊?”回过神来,看到的是手冢先生面朝我的脸庞,“抱歉……我走神了……”  
老先生脸上掠过一丝失望……或者悲伤的颜色:“没什么。”  
“那个,您是想问我什么来着?”我一边尽量让气氛变得和xie一边努力回想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只是想问你知不知道一个人……不知道越前先生听说过越前龙马吗?”  
“就是那个40年前的大满贯得主,被人们称为网球王子的越前龙马?”  
“你认识?””老先生突然变得精神起来。  
“是小少爷告诉我的。”我回答。  
他瞬间暗淡了下来,微低着头,小声说:“这样啊……”  
“不如我们先下去吃饭吧!”这样说着,却发现老先生根本没在听。他还是那样微低着头,没有理会我。  
“我打算明天去做复明手术。”  
“啊?”  
“虽然离医生规定的时间还有四五天,但提前一点关系也不大吧。”手冢先生抬着头微笑着朝向我。  
然而,我想手冢先生美好的愿望并不能如期实现。就在这个晚上,看似没有大碍的伤寒,居然恶化了。


一群人影在房间里炫动。夹杂着吵闹的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些浮动的影子,偶尔会从他们之间的裂缝里瞅到手冢先生的身影。
千秋很紧张的站在床头守护着疼爱他的外公;阿彩忙进忙出的充当护理。她没再斥责我,也没有谁走过来和我说话。
我不太清楚手冢先生的病情,从只言片语以及医师们紧张的神色中,可以猜到情况似乎不是很乐观。
在人与人的夹缝间,手冢先生身上插满管子,很安详的睡着了。我只觉得浑身都软得发疼,好像那些细小的管子,是插在我自己身上一样。于是我开始不敢再往他那边看了。
我从未想到过,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他重逢。他应该是那个有着柔软的茶色头发,戴着无框金丝眼镜,高大健康的男人;不应该是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任由死神来宣判命运的老人,不应该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我想见的他。
从一年前来到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以来,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我并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即使了解到他这四十年的历程,打听到他现在的住所,在得知他失明的时候那种紧张却侥幸的心理——我其实,并不是想见他的吧。
医生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退出房间,阿彩也追着他们絮絮的询问病情。千秋依然紧张的跪在床头。我觉得我应该离开了。
“龙马……”只是轻轻的一声低喃。很轻很轻的声音。心底却像被什么牵扯着一样。
我赶紧朝他的方向走去。
千秋却抢在我之前,握住了他费力举起的那只枯瘦的手。
“我在。外公,我在的。”原本无力的那只手,此刻却紧紧的,紧紧的,握着,握着千秋的手。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外公,您先睡吧,好好的睡一觉……”
千秋握着他的手,轻声细语的安抚着他。
我笑了笑,觉得自己真的该走了。
我退到门口,关门。左手搁在门把上,我看了看睡在病床上的他最后一眼。真正的最后一眼。
至此,我应该是没有任何遗憾了。
阿彩还在和医生攀谈。我走下楼梯,咯吱咯吱的,听着木头嘶哑的声音。
客厅没有开灯。我在黑暗中摸索,好不容易打开了大门。
屋外是冰冷的空气。
我突然发觉,我那些家当还在一楼的客房呢。
算了。
很早前就听说,手冢先生那个中规中矩的女婿在国外开公司,名字似乎是“千秋实业有限公司”——他的女婿是姓千秋的吧?
我又想起那个背对着夕阳对我告白的女孩,她金色的猫瞳狡黠的闪烁着,她说:“越前君。我们真的很相像。我爱你。所以,我不能把你让给他。”我忘了这个女孩的名字,我只知道她之后成为了手冢夫人。
有的人会因为爱付出一切,有的人会因为爱毁灭一切。
爱着我的手冢国光与同样爱着我的女人结了婚,因为他觉得他有义务阻止有关同性恋的丑闻曝光,他有义务延续我的职业生涯。她却觉得她有义务让我摆脱他,她有义务让我像个正常的人那样生活。于是在他们结婚的那天,我坐着飞机去出席他们的婚礼。很戏剧性的,飞机失事。我在一片红色的火光中坠落。四周都是烧焦的味道。我却觉得异常温暖。
我以为我死了。
我却还活着。
强烈的爆炸的冲击,搅乱了时间流动的轨迹。我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昏睡了一天,然而实际上却昏睡了40年。
对了,我的名字是龙马。
越前龙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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