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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五月物语 BY 越夜旖旎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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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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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6 01:41: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品来源:越夜旖旎论坛
版权声明:帖子来源于十几年前的龙马论坛,因不忍这些帖子从此就这么消失,我们将帖子搬运至新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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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1:41:11 | 显示全部楼层
『01』

有些事情发生时,谁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夕阳的残晖正渐渐消散,用不了多久那里就将只剩下沉郁的黯蓝。“迟暮”的感觉通常是无奈,尤其是在老人家的心里。
拐杖在手里换过来又换过去,手冢爷爷不住的望向紧闭的院门。孙子来电话说要先去一趟医院,虽然语气始终寻常,但听在家人的耳朵里,分明是有些让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的。

手冢国光站在家门口略略迟疑着,他不可能没听出母亲的担忧。
理疗药膏的味道充溢在鼻腔,散不去。
刻意将球袋换回了左肩,沉甸甸的分量压下来,隐隐的痛让他禁不住微皱起眉。手冢国光深呼吸,终于还是推开了门。“祖父?”
手冢爷爷自然听到了院外的动静。正欲转身往回走,却被孙子喊住了。“坐了一下午,我出来走走。”
手冢妈妈已经等在门口了,什么句话也没说,直接拿走了儿子仍然背着的球袋。
欲盖反而弥彰。

手冢爸爸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稍早一点接到妻子的电话,听说儿子的旧伤大概又严重了。对着手里的文件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儿子的性格究竟是像谁。
手冢国光的房门没关。他正站在书架前,左臂一径垂着。
“国光?”
抽出一本原文书,手冢国光并不意外。“父亲,医生说没事的。”
儿子早就比自己高出不少了。“下去吃饭吧。”
特意补做了鳗鱼茶,手冢妈妈的视线频频落在儿子的左肩又急急的移开。
再让人放心的孩子都还只是孩子而已。成熟的是表像和性格,可是他们都听到过他在睡着了之后因为疼痛而压抑的呻吟。
饭厅里很安静。
楼上手冢国光的房间里,他的手机正嗡嗡的振动着。

越前龙马回来之后始终一言不发,连逗弄卡鲁宾的时候都缺了兴致。
他还在想下午的比赛。
那个时候只有他距离手冢国光最近,那个人为了抑住痛楚感而急促的呼吸声直到现在依然清晰的回响在耳边。
很疼很疼吧,部长。越前龙马这样想了,也这样在短信里写了。确认之后发送,就这样对着手机怔忡起来。
其实脑袋里空空的,一些影像在回放。
寂寞了的卡鲁宾慢慢的从越前龙马的怀里钻出去,它没有等到小主人又把它抱回去。
越前龙马下意识攥紧了手机,刚刚闪过眼前的画面是手冢国光终于承受不住伤痛用右手按住肩膀跌跪在赛场上的刹那。
“部长!”当时忍住了的惊呼,这一刻不再克制。

一颗网球直直的砸了过去。越前南次郎根本没想到儿子不仅没把球接住,反而连避开的动作都没做。
这就是疼痛的感觉吗?越前龙马捡起黄绿色的小球,握住。“爸,打一场吧。”眼神里的坚定是不同往常的,分明添了些别的什么。
越前南次郎终于放心了,儿子从比赛结束回来之后就隐隐的有些不对劲。“青少年,今天要老爹我让你几球啊?”动作夸张的挖着耳朵,真是不让人放心的臭小子。
“まだまだだね。”越前龙马当然不会有其它的回答。
探照灯很亮很热,“爸,我要变得更强。”再一次这样说,带着未知的迫切和承诺。

抓了抓仍然湿漉漉的头发,一只手多多少少会有些不方便的。
手冢国光翻开晚餐前拿出来的原文书,愈是晦涩难懂的大部头,愈能让他静下心来。
一行行看过,习惯性的打算在空白处写些心得。可握在左手的笔,为什么是颤抖的。
手机又响了,却是打错的电话。
右上角有未读短信的标识。点开,越前龙马在问——很疼很疼吧,部长。
“现在已经没事了。”想了想,手冢国光这样回答。





『02』

前行的路上难免形单影只,会因此而寂寞吗?

到了这个五月,越前龙马已经离群挺久了。
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无论是大还是小。练球的时候他渐渐习惯带着卡鲁宾一起,蜷成一团的小动物虽然完全没兴趣,却也很通人性的等在球袋旁。
通常越前龙马会在练习结束后抱着卡鲁宾去街心公园,那里有它的好伙伴,一只小小的伯曼猫。两只看上去极其相似的猫咪玩耍嬉戏的时候,越前龙马就坐在花坛的石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芬达。依然是葡萄味,可再也不觉着酣畅。
伯曼猫的主人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望过来的眼神,是隐隐的担心。
“小男孩,你怎么总是一个人?”有一天,她终于这样问。
越前龙马突然攥紧了手里的铝罐。“まだまだだね。”
老奶奶听不懂日语,她慢慢的走过去坐在旁边。
后来,越前龙马会在球袋里多装一罐饮料。

“我回来了。”平板的语调,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郁结。越前龙马先把卡鲁宾放下来,再弯身解鞋带。
越前南次郎很忙的样子,塞进袖口的报纸卷偏偏还露出一小截。
越前龙马有多久没直接踢掉鞋子,就有多久没故意指出南次郎漏洞百出的伪装。
仿佛一瞬间长大。
伦子正好回来,之前她特意绕路去卖场选了新鲜的鱼虾。“龙马,晚上吃茶碗蒸和烤鱼哦。”
“好。”越前龙马顿了顿,“我先去洗澡。”汗渍早已干透了的,粘腻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就像此刻父母脸上的表情一样清晰。
说不出口的话,选择藏在心底。

“南次郎……”伦子不再是法庭上雄辩的律师,她只是一个担心儿子的寻常母亲。
南次郎也不再是球场上叱咤的武士,他只是一个关心儿子的普通父亲。“也许,应该坚持让他继续留在青学的……”
可梦想从来都不是轻易可以实现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整个人没进浴缸里,水压下睁不开眼睛。额头抵着膝盖,越前龙马绝不会流泪。
因为喜欢,所以执着。

手冢国光正和同学讨论着老师的论题。更多的时候他其实仅仅只是专心的在听,半年多的时间并不足以让他真正融入这里。
“Tezuka,你怎么看?”对面的高挑女生不加掩饰的盯住班里唯一的东方面孔,她对他的心思早就不是秘密。
推扶眼镜的动作停了两秒,手冢国光坦然的面对。“这本来就是取舍问题,失去的那部分价值和得到的那部分价值,每个人心里的评判标准都不同。”
手冢国光的眼神里添了抹深意,他看着她,却没有看见她。
独自一人远渡重洋,为的便是梦想。逐梦的脚步总是匆匆,也许会错过许多值得珍惜的,但他笃定在前方的前方,才是这一程跋涉所坚守的信念。
虽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回宿舍的路上被迎面走来的高年级学长喊住了。“手冢,你在青学读的国中?”语调里浓浓的关西腔。
手冢国光自然有些诧异。“是的。”
学长一脸实在是太巧了的表情。“前几天我和以前的同学聊天。因为父亲调到东京工作的缘故,他转到了青学的高中部,是篮球部的……”
有人寡言,有人絮叨,人和人都是不同的。
简言之,就是那个同学无意间提到了手冢国光的名字,学长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
“原来你是打网球的啊!正好,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去玩吧。”最后,学长如是说。“大家”指的是这所学校里其他的日裔学生,
肩上的书包突然就沉了。手冢国光拒绝道:“我的肩伤还没有好。”
所以,现在的他,只能做一些最基本的练习来保持身体状态。而且,对待网球,他从来都是慎之又慎的虔诚。
因为执着,所以坚持。





『03』

一些不着痕迹的陪伴,感觉到了。


周围很吵,气氛热闹。
手冢国光站在底线附近平缓着自己的呼吸节奏。没去数究竟是多少拍的回合,但无论是哪一方,都为了这一分拼了全力。
就应该是这样,全力以赴,毫不懈怠。
发球时习惯先轻轻的拍几下。咚,咚,咚,咚……这也许就是最美丽的乐音。
曲膝,抛起,拍面和球体的切合点,加入旋转,挥拍——手冢国光用一记Ace轻松的拿下盘点,是角度极为刁钻外旋。
教练在场边露出欣慰的笑容,然后转而和身边坐着的某人用英文交流起来。

对手当然也不弱,反戴棒球帽的样子让手冢国光禁不住想起另一个人。
十天半个月一封简短的电子邮件,说的话题可以从卡鲁宾刚才撞翻了餐晚一下子跳跃到新买的防滑胶带,也可以说又练习了这样那样的新技法,抑或只是几句对下雨天的抱怨。
没说过认识了谁怎样怎样,没说过和谁打了场球如何如何。
手冢国光难得在比赛中闪了神,黄绿色的小球砸在脚边又向后弹去。
和越前龙马的联系始于数月前,龙崎教练专门打来电话希望自己能多关心一下曾经的那个后辈。“你应该能理解他的,手冢。”很多话没有明说,但能听出语意之下的隐忧。
第一封邮件手冢国光用了将近半天的时间去拿捏措辞,退格键一抹就只剩下空空的页面。
球拍在身侧轻轻拍了两下,重新全神贯注于练习赛中。手冢国光的座右铭,油断せず行こう。

越前龙马在床上闭着眼睛多躺了会,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就感觉烦躁。
翻身。再翻身。半截被子搭落在地上。
索性坐了起来,天色尚早。闹钟刻度是夜光的,幽幽的荧亮在浓黑的夜里多少会带了点诡异的感觉,所以越前龙马总会把它倒过来反盖住。
轻手轻脚的摸下楼,伦子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龙马你怎么不多睡一会?”
越前龙马拉开冰箱,晨间的室温不足以暖和窜出的凉气。倒了大半杯鲜奶等待微波加热,“妈妈每天都这么早起来吗……”
声音含在嘴里,像是自言自语。
卡鲁宾的动作不再灵活了,越前龙马知道那是因为它老了。

推开窗,风卷了雨滴进来。
笔记本电脑是前晚忘了关的,难怪会听到嗡嗡的机器运作声。
邮箱里没有未读邮件,只有唯一的名字排满了整列。其实这个邮箱是南次郎申请的,某天越前龙马回到家便看见写着邮箱地址和密码的纸条被一罐芬达压在桌面上。
等待页面跳转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好奇的,Tezuka1007是谁无需再问。
只有第一次是手冢国光先写来,之后的每一次都是他在回复越前龙马的消息。内容通常没什么针对性,仿佛这仅仅是两个人隔了半个地球借助网络有一搭没一搭漫无边际的闲谈。
“又在下雨。”
“妈妈很辛苦。”
“牛奶还是一样难喝。”
没有一次加注过称谓,手冢前辈或者手冢国光。
“部长你现在怎么样?”这一行字依然输入了,静默几分钟后,复又删去,从无例外。
点击发送。
头枕着手背,越前龙马瘫靠在椅背上。天空很迷茫,映在他的眼瞳里,却只有信仰。
——越前,你要成为青学的支柱。
“我知道的,部长……”
所以,无论要经历什么,都不会动摇的。
まだまだだね。

手冢国光看着邮件一个人微微笑了起来。
眼前浮现的画面是越前龙马说着自己就算每天喝牛奶也不会很快长高时不情不愿的表情,无论是曾经的那时还是此刻的现在,他都还是个孩子啊。
“下雨天也可以去室内球馆。”
“难喝也要喝。”
“今天换了教练。”
想到什么就敲些什么。“去花店买束花送给妈妈吧……”
多给自己些机会,去接触多一些的人。
“越前,网球很重要,但它不是你的全部。”这行字手冢国光始终没有敲上去。




『04』

总有一些什么,不会因为时间和空间的改变而改变。


矿泉水瓶子在阳光下格外通透。
越前龙马轻轻的把它压在眼睛上,很多东西看起来都变得不一样了。
“Hey,越前,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呢?”和声音一起过来的是条罩顶的毛巾,干爽的棉线带着太阳的味道。
和凯宾的遇见纯粹是偶然,偌大的训练场里越前龙马被一个突然跳出来的人紧紧攥住手腕。凯宾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他木然的反应是鲜明的对比,想疼了脑袋越前龙马也想不起眼前这家伙究竟是谁——当然他也不会去想。
后来就成了现在这样,两个人一起打球,再一起走到球馆前的分叉路口。
只不过去和隔壁场地的短发女孩交换了号码,凯宾转身就寻不到越前龙马。匆匆的拎了球袋一路小跑,正好看见他十足孩子气的动作。
越前龙马一言不发的把毛巾扯下来,大部分的汗渍都用护腕擦拭过了。有些陈旧的淡紫色,半年前的圣诞节收到一盒来自柏林的礼物。
附着张普通的便签纸,四四方方的形状。“Me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手冢国光的祝福是最通俗的那种。
十二月二十四日亦是越前龙马的生日,所有的礼物中,他只拆开了那一份。

手冢国光被强烈的太阳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五月的加州,灿烂如斯。
教练显然谙熟这里的气候,掏出墨镜戴上。心情愉悦的他轻轻哼起Califonia Dreaming的旋律,右臂搭在手冢国光的肩上示意他一起合唱。
手冢国光依然不习惯和别人靠得太近,稍稍顿了下,正好退开半步的距离。
爽朗的笑声淹没在候机厅里各种音效中,教练早就习以为常。“手冢啊,你这样是交不到女朋友的。”
交不交得到女朋友的问题当然不是手冢国光属于现在需要考虑的范畴。“教练,我要先去看一个学弟。”
这是在被告知将要前往加州试训时就决定了的。
教练挑了挑眉,“上机前你就已经说过了……”也许还要更早一些,在手冢国光向来沉静的表情中添入些期待的神色,并不是件寻常的事。

照例会绕去街心公园。老奶奶和那只伯曼猫有一天就那么再也不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不确知,越前龙马相信她只是搬家了。
卡鲁宾在这一年里老得很快,有时候越前龙马捏着逗猫棒绕到胳膊酸疼,它才会懒懒的睁开眼。担心自是难免,可人生总有这样那样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
塞了硬币进自动贩售机,习惯性的健忘。差不多所有的饮料都按了一遍,除了第三排右起第二位的葡萄口味芬达。
乌龙冻顶茶“咣当”滑了下来,越前龙马记得手冢国光总是喜欢喝茶的。
苦苦的东西有什么好喝的呢?却还是把铝罐装进了球袋里。

越前龙马的地址是去年圣诞寄礼物之前问来的,写过一遍便记清楚了。邮件联系了许久谁都未曾想过附几张近照,手冢国光有时候也会想象现在的越前龙马会是什么样。
街景在车窗外一晃而过。
心情不知名的飞扬。
“停车——”手冢国光的声线上扬。刚刚擦肩而过的那个背影,不可能是别人。
低着头走着的越前龙马只是往旁边移了去,道路足够宽敞。
“越前。”
一声就足够。音色因为成长而多少变了些,但语调依然。印象中,似乎只有手冢国光会把这两个音节念出不容错认的抑扬。
抬手压了压帽檐,越前龙马对手冢国光的称呼始终没变。“部长。”
终于又一次并肩而行,时间消弭了大半的身高差距。此时此刻他们之间,近的只需要一个转头就可以看见彼此眼瞳中的自己。
变了,却还是所熟悉的那个人。
“部长……”越前龙马的脚步忽而慢了。
“怎么?”手冢国光停下来。
从球袋中摸出那罐乌龙茶,“给你。”下巴压着球袋边沿,声音更多的含混在小小的空间里。
手冢国光听清楚了,于是抬手接过之前,他摘下越前龙马的帽子,揉了揉他软软的发。“你长大了呢,越前。”
阳光泻下树影斑驳,越前龙马笑了。






『05』

如果必须长大,如果已经长大……


手冢国光在休息室里做着最后的准备。
这是他在红土场的出道战,多少也算得上半个本土。
“紧张么?”刚推门进来的教练丢出一句问话,精心保养的大胡子愈发浓密。
曲起食指弹了弹拍线,测试着拍面张力。之前的战绩有输有赢,希望之星的名号也被一些媒体带着祝福的冠上。手冢国光沉稳的昂首,“油断せず行こう。”
教练听得懂这句日语的含义,手冢国光说过很多次很多次。他一直想不明白未满十九岁的孩子性格长成这样究竟是好还是坏。摇了摇头,“准备好了?”
手冢国光勾起球袋搭在左肩,迈出了通往球场的第一步。
电话铃却突兀的响起,旋律绵长清越。

似乎只有彼端的人在说,手冢国光由始至终的沉默。
其实那边的越前龙马也没说什么,他几乎趴在了电视前。
“部长,不要输了。”几乎有了点任性的命令味道。
手冢国光每一场比赛前都会听见同一个人重复同一句话,然后不论输赢,赛后的另一通电话里还是同一个人,只是重复的句子变成“まだまだだね”而已。
——I am waiting for you。
虽然谁都没有说过,但这是他和他共同的期待。
那一天不会太久的,他们相信。

越前龙马挂了电话,他已经可以从屏幕里看见等在走廊里的手冢国光了。
如果这也是咫尺天涯。
可是镜头很快就移开,解说正拖了长音宣布选手入场。
持外卡参赛的选手首轮就遭遇到头号种子,也就难怪闪光灯焦点的倾向性。
手冢国光出场的时候越前龙马几乎屏住了呼吸——加油,部长。
某架摄影机捕捉到手冢国光的眼神,坚定的澄澈。
越前龙马拿过旁边的球拍攥在手里,比赛开始。

结局并没有出乎太多人的意料,但过程却比想象中精彩异常。
手心里满是细密的汗渍,仿佛在比赛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终场时越前龙马脸上的表情和手冢国光如出一辙,那是无愧于自己无愧于比赛的坦然与愉悦。
打满了整整五盘,其中三盘战至抢七,手冢国光用实力让每一个观看比赛的人忘记他的世界排名。
采访胜利者的人自然很多,他一边挥手一边向观众席抛网球,按惯例往摄像机上签名时放大了面部轮廓。越前龙马不自觉的撇唇,长得真像猩猩啊。
“臭小子你这是在嫉妒。”越前南次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原来是太过专注了。没察觉什么时候旁边多了一个人,也没察觉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越前龙马只看到手冢国光在输入号码。
下一秒,手机倏而亮起,然后响了铃音。

“越前,我输了。”
陈述事实。
“我看到了。”
没错过分秒。
接着就是静默,谁也不说话,呼吸和呼吸之间不可言说的交流。
“部长……”
“嗯?”
“まだ……”
“……まだだね”
同时的,说着同样的话。声线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越前南次郎若有所思,皱了皱眉,然后自我否定的甩了甩头。十几岁的孩子懂什么呢,成人总喜欢把问题复杂化。
“青少年该睡觉了。”却还是出声打断。
手冢国光只是模糊的听到了一些。“越前,睡吧。”
时差的加加减减,就像小时候玩过齿轮的错位游戏。
能够契合的卡在一起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谁也给不出绝对答案。

手冢国光接受采访。
有的人甚至念不清楚他姓名的全部音节。
“请问你如何评价自己的这场比赛?”
尽力了。失败了。有遗憾,但并不是为结果。“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和学习的机会。”说出来的是教练纸条上列出的答案,虽然不足够诚实。
现实就是这样,少年的棱角势必要逐渐打磨去些许。
后面的问题就都忘了。
“你期待在之后的比赛中和谁交手?‘复仇’?”录音笔差一点碰到了手冢国光的左臂。
越前龙马的名字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每一个对手都需要慎重对待。”

——部长,记者会上的你不像你了……
“我知道,其实也不习惯这样。”
“一些球明明可以把线路和旋转控制的更好一些,可是没有做到。”
“越前,我期待着和你的比赛。”
邮件发送,手冢国光做完了睡觉前最后一件事。





『06』

一些不能忽略的感觉,是不是应该正视它。


晴朗的天气,却照不亮心情。
越前龙马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四十八小时。意外骨折的右腿裹了厚厚的石膏,用两道绷带牵引着悬在勾架上。
有些尚未振翅翱翔便折翼的隐喻,从南次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老头子,医生说我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浑身都睡僵了似的,越前龙马恨不得立刻能回家。医院里到处都是浓浓的消毒水味道,觉着压抑。
南次郎把带来的网球月刊卷成筒状,轻轻的敲上儿子的头顶。“笨小子你就老老实实的再多躺几天吧。”
杂志滑下来落至越前龙马的胸前,封面左下角的方块里,手冢国光捧着奖杯。
把头偏转向窗外,翠绿的叶片在徐徐的暖风中婆娑摇曳。
又要错过了呢。
所以,越前龙马没有遗漏报道中任一个字母,甚至连标点都亲切了起来。

手冢国光站在医院的大门外,压低的帽檐遮蔽着阳光。教练和经纪人都不赞同他的远行,毕竟在大赛前更应该做的是把自己的竞技状态调整到最佳水平。但他就是没办法安心,无论是练球还是读晦涩的书籍。
返程的航班午夜将于起飞,停留的时间从入境开始便已是倒数。
“请问越前龙马住在哪一间病房?”依着指示牌找到骨科病区,服务台里三两个护士正在抓紧时间休息片刻。
伦子拎了餐盒正好经过。“你是手冢国光?”从未亲见过,却很多次听儿子提及这个名字。
显然越前龙马的面部轮廓更多的承袭自他的母亲。鞠躬行礼,“伯母,我就是手冢国光。”
“龙马他其实没事。”
手冢国光推了推眼镜,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连自己都无法说清楚的感觉。
伦子笑了笑,“走吧,病房在这边。”

尚未走近便听到南次郎的大笑。
跟父亲赌气的越前龙马正一步一步单脚跳。
伦子毫不客气的扭住丈夫的耳朵,手冢国光已经先一步跨过去扶住了越前龙马。
“越前,小心!”
温热的气息涌进越前龙马的颈间,两天里第一次闻到不属于医院的味道。
手冢国光小心翼翼的换到另一边,撑着越前龙马往盥洗室走。
“部长……”
“什么?”
“你怎么来了?”
“正好有时间。”
“比赛呢?”
“来得及。”
于是越前龙马不再说什么了,他其实很高兴。
莫名的,心安。

伦子挽着南次郎离开,想来说不定只有这个叫做手冢国光的孩子才有办法让儿子耐住性子养伤。“龙马,我们晚一点再来陪你。”
声音在门外。
越前龙马突然有些无措。揭开餐盒的盖子,寿司还是温热的,可是——“全是蔬菜卷。”
“越前,有些食材是要忌口的。”手冢国光正倒着白粥,没有抬头。
小小的不满即刻就压了下去,越前龙马一边往嘴里填寿司,另一只手捏着勺子挖粥。
手冢国光端着晚,根据勺子伸过来的方向调整着位置。
抽了纸巾擦去越前龙马唇侧的饭粒。“你啊……”
“部长,你要不要睡一会?”这么近的距离,看得清手冢国光的疲倦。
连忙制止越前龙马几欲往旁边移开的动作,“趴一会就行。”手冢国光指了指床沿。
可是怎么可能睡得着呢?虽然眼睛涩涩的,但也只是枕着手臂而已。
越前龙马也躺下了,平行于床板的视线在某处相交。
手冢国光摘了眼镜,模模糊糊的影像看不真切。
一个人逆光。
一个人迎光。
渐渐的,都睡着了。

南次郎推门而入的动静稍稍大了些,手冢国光因而醒来。
这样的气氛不是昔日网坛武士所习惯的。“小子,球打得不错。”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手冢国光下意识去看越前龙马,睡着的样子和国一那年没什么两样。
南次郎挖了挖耳朵,“放心,龙马他睡着了之后很难被吵醒。”
手冢国光也是知道的,比赛结束的规程中队友们兴奋的高声畅谈,越前龙马慢慢的靠向他的肩膀就那么睡着。
是唯一的一次,到目前为止。
“伯父,越前的伤……”
“不严重,只是要尽量避免以后再次受伤……那时候会怎样,就说不准了。”






『07』

人生无常,请珍惜现在。


明明已经累了,却停不下脚步。
仿佛一坐下来,那些担心的念头就会缚住颈项扼住呼吸。
越前龙马甚至冲着墙壁大吼。
遭遇强烈气流、联系暂时中断的航班,不知道颠簸在哪一片天空。
该向谁祷告。
终于跌坐在板凳上,脸埋进手掌。
旁边的长发女孩双目红肿,连唇都轻轻颤抖。“龙……马……君……”
没有抬头。越前龙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龙崎樱乃胡乱抹去眼泪,她伤心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我先回去了。”父母看她哭得太伤心才让她来机场接越前龙马,他们没忘记近来家里越堆越多的网球简报。
“奶奶,请您保佑手冢学长吧。”虔心的,祈求刚刚离世的亲人。

孩子在哭,家长低声安抚。
“不哭了不哭了,已经没事了呢。”
小孩子也许并不真正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本能的害怕了。
手冢国光扶正被撞歪的眼镜,机舱里正渐渐恢复平静。
“你怎么样?”身边的陌生人突然这样问。
整个航程直到这一瞬间之前他们没说过一句话。
“我很好。你呢?”
“我也没事,还活着的感觉,真好。”脸上是由衷的微笑。“你知道吗,我本来是打算回国看一看然后自杀的。”大概看出了手冢国光的诧异,陌生人接着道,“投资失误所有的财产都没了,也没有亲人了,所以……”
“是的,活着就好。”手冢国光想起龙崎教练,远赴德国后只匆匆的见过三两次,如今却是再也见不到。

终于有了失联航班的消息,虽然断断续续而且充满杂音,但足以使塔台信号员激动的从位子上跳起来。
控制室里欢呼声四起。机场广播及时的把好消息传达给众人分享。
越前龙马终于如释重负,可又不敢相信似的抓了经过的路人傻傻的问。“真的?”
没人介意他的态度究竟合不合礼貌。“真的,差不多再等几十分钟他们就到了。”
笑容比赢得职业生涯里第一座奖杯时还要灿烂。
桃城武赶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二十岁的他没比十四岁那年沉稳多少,冲着越前龙马的肩头轻轻的砸过拳头。“越前你这家伙……”后面的话音哽住了,教练孙女带回去的消息让他们所有人都担忧不已。
“桃前辈?”
又是一拳,仍是没带任何力道。“你小子怎么走了那么久也不回来一趟。”
越前龙马低下了头。他不习惯对别人解释理由,哪怕是从未忘记过的前辈们。在青学的那一年,点点滴滴都珍藏在心底了。
“你和手冢部长,都是我们的骄傲。”郑重的,桃城武如是说。
越前龙马走往窗前,想要在第一时间看见航班安全抵达。

走下舷梯时秩序井然,虽然都很清楚等待在外面的亲友们定然已经万分心焦。
手冢国光看见很多人挤在玻璃窗前,他不知道如果说自己能认定其中某一个身影正是越前龙马会不会太过夸张了些。
可是很像很像。
难道是幻觉?
越前龙马的脸差不多压在窗玻上了,他不知道如果说自己能看清站在梯子上的那些人中倒数第八个人正是手冢国光会不会太过夸张了些。
可是很像很像。
现在是倒数第十个了。
越前龙马急急的向出口处跑去。
手冢国光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看见了,这一次是真的。
手冢国光挥动着空置的右臂。
越前龙马却不再有任何动作的倔强的盯着那唯一的方向。
桃城武摸了摸后脑勺,他觉得自己不该插进去打扰。至于原因,谁知晓。

两个人的行李并排塞进后备箱,桃城武先一步坐进了副驾驶座。
司机把车子开得徐缓而平稳。他有些小小的诧异,这三个显然相互认识的乘客为什么一言不发。
手冢国光和越前龙马在后座上肩并着肩,没有人提及之前的意外,抑或是龙崎教练的突然辞世。
桃城武从后视镜里向后望去。越前龙马的头偏向左边,手冢国光的脸冲着左边,他们谁也没看着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手冢国光的右手叠握着越前龙马的左手,扣成链锁的形状。
指尖摩挲着彼此的掌心,似是安抚,又像是用动作代替了视线和语言。
痒痒的。
有一些什么从越前龙马上飞机前打给手冢国光的电话就开始蔓延。
谁先到了机场,就等着后来的那个人。
这个是——约定。






『08』

已经不想去在意时间了。


厚重的红丝绒帷幕一点点落下,遮住了之前通明的舞台。
人们纷纷站起来鼓掌,如雷鸣一般的声音是水泥墙阻隔不了的响亮。未获准入内的记者们忙着检查线路架设镜头,一方结束意味着另一方的开始。
越前龙马强忍住一个呵欠,他再一次在心里抱怨起经纪人。
现在的他已经能理解手冢国光所说的那些必须做出的让步和妥协。下意识摸出手机,因为电量不足在歌剧开始前就自动关了机。
还是按下了开机键,毫无反应。
まだまだだね。
演员们从幕布后鱼贯而出,簇拥在一起。
越前龙马想起多年前那一整排的蓝白相间,他们也是这样相互簇拥着站在颁奖台上接受最高的荣誉。
如果可以重历过去,想要回到什么时候呢?
十三岁,一年好时光。
却已过了七年,再也回不去。

有两支话筒凑过来,它们后面是两家不同的电台。
“我们现在看见的是网球明星越前龙马,他曾经获得过……”主持人一手按住塞在耳朵里的通讯设备,显然是在等待导播告诉她眼前这个人究竟获得过哪些奖项。
另一个人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走到我们镜头前是今年澳网亚军越前龙马,下面我们将对他做短暂的采访……”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故事。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爱情故事。
从开始到结束,所有的细节都缩影在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
一秒钟也不想多待下去。“表演很棒,演员们都很专业。”面对媒体他一贯的寡言,这样的评价差不多是放之任何首映礼而皆准的措辞。越前龙马在她们继续发问之前向外走去,他出席了应该出席的场合,也说完了必须要说的话。
此刻最不缺的就是所谓的明星,采访越前龙马的两人甚至来不及懊恼就又迅速的把注意力转移至下一位的身上。
越前龙马并不急着回家,五月暮的晚风都是温温的和煦。拂乱的头发有几撮垂下来扎进眼睛里,也许应该像手冢国光那样把头发剪得短一些吧。
前两天在法网上匆匆见过,双双止步四强的那天两人找了间酒吧坐到天亮。
越前龙马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街灯照出他的影子。
时而长,时而短,时而只是一团小小的圆形图案。
伴着光而产生的永恒存在。
不知怎么想起罗密欧刺向自己胸膛的那一幕,汩汩涌出的鲜血是色泽艳丽的红绸缎。那个晚上酒吧里的光线虽然昏暗,却也足够看清手冢国光右腕上环着的那抹颜色。
必然有理由。
可是,是为了什么呢。
也许他其实在等他问。
也许他其实在等他说。
越前龙马记得当时自己很快移开了视线。
越前龙马也记得下一秒手冢国光就垂下了右臂。
第一次,在面对手冢国光时,越前龙马有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问题。


轻轻的跳起,从树枝上拽下了两片树叶。
揉碎在指尖,散开淡淡的清香。
越前龙马绝对不承认自己这几天的低落情绪是因为那一小截不起眼的绳线。
“切——”不醒目,但分分明看见了。
双手叠在脑后,高高的昂起头,望进繁星漫天。
深到极致的蓝,成了浓重的黑。
因为包容了太多太多,所以才怎么都看不真切。
有些渴,有些饿,眼前的建筑一幢幢变得陌生起来。是在哪个路口错了方向,还是在哪个转角绕了折返。
便利店的霓虹招牌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推开的门板牵动了绳子系住的铜铃,叮叮当当。两个店员正趴在柜台后专注于电视节目,音量开得挺大,越前龙马听出来正播着什么。
当然不是第一次从电视里听见自己的声音。
“……演员们都很专业。”
感觉真假。这是越前龙马唯一的结论。当初质疑手冢国光变得不像手冢国光的自己,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同样失却了一部分真实的自我。
藏到哪里去了呢?
那个想要直接问手冢国光那截红绳代表什么的越前龙马在哪里?
那个想要直接拒绝所有不相干活动的越前龙马在哪里?
那个想要直接无视话筒镜头摆脱所有干扰的越前龙马在哪里?
拿起好些年都没有再喝过的葡萄口味芬达,355毫升的液体竟然也是沉甸甸的。
“这里的电话能不能打国际长途?”





『09』

因为不懂,所以才更想明白。


二月初越前龙马从家里搬了出来,父母的生活已经因为他受到了不少的影响。新居是间很普通的小套房,上一任主人因为调往海外工作走得匆忙。
家具什么的都齐备,厨房里整套的炊具看得凯宾大笑不已。
他是来恭贺所谓乔迁之喜的,虽然两手空空的看不出任何“诚意”。
越前龙马照例用一句まだまだだね回应,简单的三明治和煎蛋他还是会的。
临走前凯宾留下一句“明天见”,笑得意味深长。
第二天他又来了,一手球袋一手行李,“宿舍住着还是不习惯啊,龙马。”
越前龙马依然不习惯被别的什么人以“龙马”称呼,皱了皱眉。
凯宾丢开行李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越前?”
对于凯宾的不请自来越前龙马不置可否,套房的面积虽然不若家里那般宽敞,倒也足够两人合住。
见着面的机会其实和以前也差不多,他们的作息表存在着时间差。
各有各的生活。
各过各的生活。
凯宾在一月底的时候失恋了,电影小说一样的经历,女朋友就那样突然爱上了自己的舍友。
“爱情算什么!”
“没了爱情也照样生活!”
说出来的话未必都能做到。

越前龙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凯宾似乎也不是很清楚。
“喂,越前,我竟然想不起Sophie的样子了。”整个人累趴在球场上,球拍被凯宾扔在一旁。
越前龙马琢磨着刚才的某个回球,有些漫不经心的回了句。“你不是还记得她的名字。”
凯宾“啊——啊——”叫了两声,听起来底气十足。
“你没事了?”
“……大概。”
“什么时候搬回去?”
“这个月底吧。”
越前龙马不意外会在场边看见某个眼熟的影子,凯宾的疗伤期其实一点也不寂寞。
从球网上跨过去,“喂,她在等你。”
凯宾爬起来拍了拍双手,“越前,你也该恋爱了吧。”
留下越前龙马一个人站在那发呆。

热热的咖啡一下子泼洒了大半。
手冢国光怀疑自己的英语是不是因为说久了德语而全部忘记。
可是越前龙马的邮件里分明就是这样的语意。
——部长,爱情是什么。
——部长你恋爱了吗。
看着键盘,却不知道该敲些什么。
顺手点开了Google的页面,把问题复制了上去,跳出来的相关搜索多到足以使人眼花缭乱。
手冢国光转动着右腕的红色细绳,已经残旧了的色泽。绳结系成了死扣,这当然不是他始终戴着的理由。摘下它的方式有很多种,可是这是祈福的承诺。
一年前的某个晚上手冢国光骗了越前龙马,他对他说戴就戴了不为任何原因。
谁又会无缘无故的做一件事情呢?万事皆有因果。
佑你健康佑你无伤,这样的理由手冢国光怎么说出口。
因为在意,因为喜欢,因为爱,所以,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傻傻的。
“当你遇到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爱情,越前。”
不可说。不可说。说了便是错。

手冢国光打电话订了披萨当午餐。越前龙马喜欢的店,越前龙马喜欢的海鲜口味。
可是越前龙马并不在这里。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学着越前龙马的样子直接用手撕了一大片披萨,佐餐的饮料是冰过的芬达,超市里葡萄口味的暂时缺货,手冢国光便用橙子味的替代。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两手油腻,只能先按下免提键。
越前龙马的声音一下子充满所有角落。
“部长——”
“越前,有事吗?”
“如果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感觉是爱,那我怎么才能在遇见的时候就知道呢?”
仿佛学业上追根究底的孩子,越前龙马如实的问出他的困惑。凯宾留下那句话走向那个女孩时他突然有了种恍惚的感觉,对自己而言爱情是比网球还要重要许多的存在。
手冢国光把脸凑近躺在茶几上的手机,回音一般有些空洞的语调。
“越前你……有喜……欢的人了?”

尽管清楚手冢国光根本不可能看见,但越前龙马还是微微窘迫了起来。他们之间似乎讨论过所有的话题,除了爱和喜欢。
“没有……”音量突然就低了两度,因为脑海中突然有一个人和喜欢的定义联系了起来。
不是喜欢爸爸妈妈那样的喜欢,是另一种喜欢的喜欢。
“啊——”
“怎么了,越前?”是手冢国光关切的问句。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部长,我要去练球了。再见!”没等回音便挂了电话,然后看着闹钟指示的时间懊恼的差一点咬破了舌头。
真是再蹩脚不过的借口。
手冢国光捏了纸巾擦去油渍,凌晨三点越前龙马去哪里练习。




『10』

爱有很多种方式,无论有没有说出来。

两个小时之后,几乎所有的媒体都报道了如下消息。
“德籍日裔网球选手手冢国光于当地时间五月十九日十五时三十二分正式宣布退出网坛,他是即将在本月底开赛的法国网球公开赛的卫冕冠军,现世界排名第二……”
很多张拍自不同角度的照片,如实的记录了手冢国光留在新闻发布会上的最后一组图片。
其实一切不是没有征兆。
去年年底的大师杯之后,手冢国光就几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他没有再参加任何一项网球赛事,也没有再出席相关的任何活动。
在还可以走得更高更远的时候倏而转身停驻,每个人都想问一句理由。
面对措辞不同但主旨相似的问题,手冢国光只是淡淡的说他要在还可以珍惜的时候下去珍惜一些更重要的人和事。
失去了,就再也来不及。
“手冢先生,你还会复出吗?”
眼看着他起身离席,不知是哪家记者不死心的抓住最后一秒。
脚步顿了下。可也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而已,手冢国光随即迅速的走入后台。
那个停顿是错觉吗?
也许。

教练和经纪人在休息室里相对无语,对于手冢国光的决定,他们虽然惋惜,却更多的是体谅。
“谢谢。”手冢国光除了躬身行礼之外想不出别的表达。
亦父亦兄的教练在三年前手冢国光首夺温网冠军时就剔掉了自挂拍之后便蓄起的大胡子,说是要让每个人都能看见他兴奋的表情。他走过去拍了拍手冢国光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经纪人想要调节气氛,把行事历翻开到空白的页面。“给我签个名吧,说不定以后我找不到工作,就要靠它维生了。”
教练横过手臂阻挡了,“等一下,你先帮我们拍张合照,我要签名照。”

“他会回来吗?”经纪人看着再一次闭合的门板,问着教练。
给自己接了杯纯水,教练刻意让自己错过窗外手冢国光经过的时刻。“谁知道呢……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教练依然记得第一次看见手冢国光的那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下午,本来只是为了敷衍一下昔日同门几次三番的邀约。在职业网坛拼杀了多年的他对于所谓的天才再明白不过,仅仅靠着天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取得真正的成功。
可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让他重新看到了网球的意义,只要站在赛场、只要手里攥住网球,其他的一切都不再存在。
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可是后来慢慢的就变了,战绩、积分、排名、奖金,太多太多的东西分去了原本的专注。于是推掉了各种所谓的荣誉聘请,他在退役的当年便转型成了教练。
重新开始,上一次,这一次。
“关于我的求婚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这当然是从手冢国光那里得到的启发,没有什么能重得过现在。
经纪人红了脸颊,喏喏的回答完全不若这几个月来对各方解释手冢国光缺席诸多赛事时的流利。
但是懂的,不是吗?
平凡的人,平凡的生活,平凡的幸福。

手冢国光开机后看到三条短信息。
一条来自教练。“我们要结婚了。”
另两条全是越前龙马的,前后间隔三个半小时。
“部长,为什么?”
“手冢国光你到底怎么了!”
已经可以看见母亲了,比数月前见到的时候又老了很多的样子。
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冢国光大步向那里走去。
“先回家还是先去医院?”不管孩子长了多大,做母亲的依然会想要帮他拎一拎行李。
“医院。”一边说一边招手拦出租车,却被母亲制止了。
“我开车来了的。”
手冢国光甚至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一瞬间鼻子有些微微的酸。
母亲捏了捏他的手,“你爸的车……现在他……也不在了,放着也是放着。”有一些伤痛,无论过去了多长多久,想起来的时候总会红了眼眶。
一路向北,沉默着。
正在看直播时突发脑溢血,被送入院之后短暂的醒来过一次。可是手冢国光的父亲却把最后的清醒全部用来叮嘱妻子不要通知儿子,免得影响他。
这是一个父亲为儿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也许本来是赶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的,如果手冢国光在输了比赛之后没有留下来见证越前龙马第一次大师杯夺冠的话。
母亲打来电话时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听见的噩耗是真的,只能把手机死死的按在耳畔,借助这样一点点力道撑住自己不要摇晃。
越前龙马正迎面走过来,手冢国光不想让他担心。
“部长,我做到了。”这是越前龙马在要求兑现承诺。
手冢国光之所以等在这里,其实更多的也是因为希望自己能在越前龙马获胜之后坦言心里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喜欢。
对了地点和人物,可是偏偏错了时间……

电话铃一遍又一遍不死心的重复。
“国光,你不接吗?”
那是只属于越前龙马的铃声。手冢国光突然想起,甚至连家人的电话,自己都没有特设铃音来区别。
对不起……越前……龙……马……
关机。
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其实在那一天手冢国光背对着越前龙马默然离开之后,他们已经没有再联系。
他没看见他一脸怅然若失的空洞。
他没看见他一脸潸然欲泣的哀戚。
他有他的倔强。
他有他的苦衷。





『11』

不要假设,真实的去经历那些酸甜苦辣滋味陈杂。

天将暗未暗的时候,手冢国光和母亲终于整理好了房间里的物什。
“母亲……”犹豫了一会,手冢国光还是开了口。
手冢妈妈将丝绢包裹了的两帧相框用力的按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泪又溢了出来。她挚爱了一生的丈夫,她敬重了一生的长者,已经真的再也不在了。
紧紧拥住母亲,她的颤抖清晰的被感知。手冢国光突然不知道自己该看向哪里,垂下只一秒的视线便足以看清母亲有些稀疏的发顶竟然掺进了那么多那么多的银白。
“国光……至少现在,我们一家人仍然在一起。”
是。的。
手冢国光解结扣的手怎么也使不出力气。
那分明是小时候祖父手把手教会的方式。
一点,两点,三点。左手迅速抽离,用仿若捏眉心一般的动作抹去之后的眼泪,是父亲的教导,男孩子不该轻易的流泪。那时候的自己,是几岁?
祖父的笑,皱纹满满,却是最慈祥的。
父亲的笑,眼睛眯眯,却是最亲切的。
抬起头,看见——
母亲的笑,泪光闪闪,却是最坚强的。

夜幕一下子就笼罩了整个城市。
院子里光秃秃,但希望正握在手里。
手冢国光蹲跪在地上,他一株株插种着祖父最喜欢的花卉。
手冢妈妈弯着腰,她倾倒的种子是手冢爸爸最喜欢的小番茄。
黑夜终会过去,阳光终会重来,伤痛也许不可能忘记却会使人更加难忘曾拥有过的那些幸福点滴。
慢慢的站起身,拍掉沾了的泥土。
手冢国光记得送走祖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时刻。天空是可以吸纳一切黯色,繁星点点,四散开去,灼灼的光亮只有在童话中才是谁看着谁的专注眼神。
心情正在渐渐平静。
也许不久之后,就可以正视了。

越前龙马刚刚结束了某个活动,正赶往另一个慈善友谊赛的现场。
眼睛几乎睁不开了,却强自硬撑着不睡。
凌晨便赶往山顶拍厂商的广告,然后是和小球迷的见面活动,再然后是网球训练馆的落成仪式……经纪人勾去已经结束了的,可后面列出的还有很多。
昨天。今天。明天。赛程日之外的每一天。
没有人知道怎么突然间关于越前龙马网球之外的报道就铺天盖地起来,他不再以任何理由回绝任何邀请。不管不顾的连轴转之后,日益显出的疲惫感让一些议论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博人气博名声博财富的人也开始用也许算不上真心的语气说还是健康最重要。
转变是从他终于登上ATP排名第一开始的。或者要更早一些,从手冢国光宣布退出网坛之后,越前龙马就不那么一样了。那段时间他是拒绝一切活动,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于网球训练,然后在终于成为网坛第一人之后,以另一种极端的方式让证明着些让人不解的什么。
短短的两个月,他已经瘦了不止一圈。
“越前,你睡一会吧。”经纪人担忧的建议着,但他也很清楚后座上的越前龙马是何等倔强的一个人。
突然的急刹车,精神不济的越前龙马躲避不及,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顶部。晕晕的,有了一瞬间的错乱。“部长……”
可是偏偏那么巧。
手冢国光的电话。

和数年前颠倒了的模式。
手冢国光在说。
越前龙马在听。
“越前你别让我担心,好吗?”
“越前你做回你自己,好吗?”
可是越前龙马只听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如果手冢国光永远不说出他内心里真正想要的什么,那么他就这样一项一项尝试下去,如果这样的话,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吧?
越前龙马想,自己真是太笨了,才会试过了这许多,依然未果。
手冢国光狠狠的砸着墙壁,每一件事情都被自己做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重新拨回去。“越前,替我卫冕法网,好吗?”轻轻的,耳语般。
只一句话,就让越前龙马像个孩子似的想哭。他把眼睛压向手臂,“まだまだだね。”

被吵醒的手冢妈妈披了睡衣站在门外。
“国光,你真的不能……”
手冢国光略略低了头,又坚定的昂起。“母亲,对不起。”
经历了生死之后很多事情都能看透了,可是做母亲的依然不希望儿子走那么艰难的路。手冢妈妈终于只是静默了两三分钟,“明天去订机票吧。”
无论是大还是小的承诺,只有当面做出才最能让人诚服。
眼睛不会说谎,哪怕在想要自欺的时候。







『12』

感觉到幸福的时候,要让那个人知道。


直到吃晚餐的时候,越前龙马和南次郎才又重新碰了面。
伦子看看丈夫,再看看儿子,一边轻轻的叹气,一边抬手挑起垂下来的发丝塞回耳后。
南次郎用力的把碗砸向桌案,嘭咚的声音虽然沉闷却足够刺耳。
然后。
“滚——”
已经数不清这是从未对儿子说过重话的越前南次郎这段时间来第多少次的厉声厉色了。没有主语,没有指代,只有这么一个简单到直接的动词。
越前龙马慢慢的拖开座椅,“爸。”有些不安的看向伦子,带着请求。
“先吃饭吧。”伦子在南次郎旁边坐下,左手按住丈夫的膝盖。“龙马你也坐下来吃饭吧,知道你回来妈妈特意做了茶碗蒸。”
南次郎重重哼了一声,却被妻子压下了想要发作的脾气。
不能把弦绷得太紧,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

越前龙马帮着伦子收拾碗碟,洗刷的动作很是利索。
“龙马,你幸福吗?”
哗啦啦的水声。
“他比爸爸妈妈还重要吗?”
碗直直的落进水里。
两种同样深挚真切的爱,又怎么能取舍。
“妈妈……”拼命的想要给一个答案,却只能发出这个自从牙牙学语时便谙熟的音节。
伦子从儿子的表情里看出来了,所以她略略的摇了摇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的笑了起来。“你学会的第一句话便是喊妈妈,然后你爸天天教你怎么喊爸爸……”
“我没理他?”越前龙马替伦子抹去不自禁滑下来的泪滴。
“差不多。”伦子拉住儿子的手,“你冲着他也是喊;‘妈妈’,然后应该是过了两个月,突然有一天你喊了‘爸爸’,他不敢相信的直揪头发。”
“我的?”越前龙马故意这样追问,他需要些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自己的。有段时间他甚至都不敢抱你,说是手心里长了太多的茧。”伦子摸着儿子掌心里相同的粗糙,除了血脉之外,这对父子间还延续了更多的梦想。
まだまだ的老头子。
南次郎在客厅里没漏听从厨房传出的任一句话。伦子的记忆力怎么那么差,臭小子是在坚持了两个月零九天之后,终于喊了自己“爸爸”。
“我先回去了。”最后,听见儿子这么说。
南次郎急忙抽过压在靠垫下的报纸,装出认真的看了很久的样子。
越前龙马走至父亲跟前,“‘妈妈’,我走了。”
南次郎呆怔的,突然就红了眼眶。
“亲爱的……”是同样流着眼泪的伦子。“儿子大了,就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沉默良久,久到伦子以为他什么也不会说。南次郎喟叹着,“算了,算了,随他们去吧……”
幸福了,最重要。

越前龙马在家里待了多久,手冢国光就在院墙外等了多久。
“部长?”
手冢国光摸了摸越前龙马的头顶,这是他们习惯的方式。“走吧。”
无论要走去哪里,只要身边有那个人存在。
“还没吃饭吧?”
“我不饿。”
“切,都已经八点多了。”
“没骗你,真的。”
“部长,你的信誉早就打折了……”
“煎蛋。”
声音渐行渐远。两个人的影子却彼此交缠着,就像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还有环在腕间相同的红色,那是心的辉映。

“亲爱的放心吧,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我想那孩子都会陪着龙马一起经历的。”
南次郎别开视线,手却依然扶在窗棂上。站在儿子身边的那个人,真的能和儿子合力撑起无风无雨的未来吗?
远远的祝福,孩子们听见了么……

手冢国光斜倚着门框,专注的看着越前龙马忙碌的样子。
也许是这视线太过灼热,所以原本熟悉的程序一下子就慌乱起来。
油浇得多了,连忙用铲子一点点舀出。
三两片鸡蛋壳掉进了平底锅,差一点就想伸手去捡。
第一个翻面的时候戳破了蛋黄。
换了第二个,等蛋黄在热度下渐渐定型,可是焦糊的味道却飘了出来。
再换第三个,时间拿捏的很准确,可是力道却大了,散成两段。
第四个摊开在锅底,握铲子的手被另一个人覆住。
这一次,什么都刚刚好。
守着一方小小的桌案,面对面。
手冢国光吃完了四个煎蛋,然后端起越前龙马冲好的清茶。
茶香沁心,氤氲缭绕。
越前龙马面前,是手冢国光之前削好切片的苹果。
果香缭绕,甘甜沁心。






『13』

在一起,就是你陪着我时我也恰恰陪着你。


越前龙马跪在座椅上,整个上半身横趴过桌面。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距离近得手冢国光足以闻出是他用了哪一种洗浴剂的味道。越前龙马像收集艺术品一样收集所有见到的洗浴剂,浴室里特意钉了结实稳固的不锈钢金属架,一层复一层,摆了满满。
将压住的纸张稍稍移动了些许,所谓的修正不过是在胸口处的地方多添了几笔。
“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任由越前龙马摘下自己的眼镜,手冢国光指向那绕了两圈的形状。
越前龙马退回位子上,“切——”
有些东西,直白的说出来就没了意思。
于是手冢国光默认了这修改。“就这样了?”
捏起绘纸晾日光灯下,只是件简单的运动T恤而已。“就这样?”
仿佛回到了小学时代,埋头于灯下,专心致志的做着附加的习题。
就差咬着笔杆了。
“越前!”
很是不情愿的把木质笔杆从嘴里拔出来。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年还是图书管理员的越前龙马也这样被总爱借阅大部头书籍的学生会长手冢国光“提醒”过很多次。
渐渐的有些困了,越前龙马打了大大的呵欠。“睡觉吧。”
手冢国光站起来去温牛奶。
前些日子里越前龙马的睡眠突然出了问题,总会在半夜无端的醒来,然后辗转着怎么也睡不着。
“我已经没事了。”不管是为了何种理由,牛奶的味道总是那么那么的不合胃口。
手冢国光连头都没回。“那也必须喝。”
越前龙马不再异议,因为他知道手冢国光是为什么才坚持。
却每次都故意的留了小半杯。
手冢国光的睡眠很浅,一点点小小的动静都能让他醒过来,尤其是最近,总会时不时探起身确认越前龙马正熟睡。
手冢国光把那剩下的牛奶喝光,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越前龙马为什么才这样做。
静谧的气息缱绻在每一个角落。
风从狭长的窗缝里顽皮的钻进来,轻轻吹拂着桌案上擦改过很多次的白纸。手冢国光的眼镜压在上面,忽闪忽闪的移不开去。
交错的圆环,是两个人生命的圆满。

早就改掉了睡懒觉的习惯。
换了相同的运动套装,是特意找到昔日的店老板重新量了尺寸做来的青学校队队服。
十三岁的越前龙马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手冢国光时,记住的便是这样的蓝白相间。当然,还有些其他的细节——
“多少圈,部长?”
“20圈!”
每个清晨都从这样的对话开始。
这是通关密语,芝麻,门开。
脚步声一下叠着一下,多是并肩,偶尔谁领先了两步,偶尔谁落后了半拍。
会有路人望过来,却是谁也想不到这两个人竟然是谁。
越前龙马显然是走入了第三个极端,比赛之外的任何场合都看不到他的身影,哪怕是赛事组委会的宣传活动。似乎除了报道他的胜利和蝉联,媒体根本找不出其他的话题。
自从手冢国光退出网坛之后,所能找到的关于他的消息更是寥寥无几。
幸福不是给别人看的。

早餐是两个人一起准备的,越前龙马负责煎蛋,手冢国光专司烤鱼。
调味料放在正上方的柜子上,有时候两个人会因为盐罐或者胡椒瓶而交握了手掌。
这是插曲,也是情趣。
手冢国光的笑容愈来愈常见,虽然不曾开怀大笑过,却在眼角添了浅浅的笑纹。
时间知道。
叮叮的声音是电锅里米饭煮好的提示,豆腐汤也已经加热好了。
越前龙马学着主厨的动作颠起平底锅,可鸡蛋总是不听话的拒绝配合。
这时候手冢国光会隔空将铲子伸过来帮忙翻面,烤鱼的香气混着煎蛋的味道,家的氛围。

将鱼骨用舌头抿出,越前龙马突然对手冢国光说。
“复出吧,国光。”
他们一直一直没有谈及的领域。
手冢国光继续盛汤的动作,不说话。
越前龙马放下筷子,认真的又说了一遍。
——没有你的网球场,我寂寞了。
这是潜台词。
手冢国光从越前龙马的眼睛里读懂了。
郑重的点了点头。
因为,这从来就不仅仅只是一个人的梦想。
越前龙马向手冢国光伸出了左手。“油断せず行こう。”
手冢国光将左手贴上了越前龙马的掌心。“まだまだだね。”
封缄的信念,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写在掌纹里。
你知道的。
你知道你知道的。






『14』

爱,是在一个人犹豫的时候给他坚定,也是在他坚定的时候给予更加坚定的支持。


航空信封的某个边角从信箱里露了出来,手冢国光正好看见了。
越前龙马顺着手冢国光的视线看过去,“真麻烦。”虽然这样说着,却也摸出了钥匙。
一大串金属叮叮当当,分不清哪个对应着哪个。
将手冢国光手里的食材全部抱了过来,如果不是手冢国光说了种种“万一”种种“如果”的情况,他甚至是连家门钥匙都不想带在身边的。
塞满了的信箱终于得到了喘息空间,哗啦啦就掉出来大半信笺。
越前龙马更加不耐了,“这邮箱早就该取消了。”
所以,这显然不是他第一次抱怨。
手冢国光的应对方式驾轻就熟。
“也许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这是不期待回答的假设。反驳的论据无需思考便一一浮现于脑中。比如电话,比如电邮,比如传真,任一个都快得过越洋信件。
匆匆捡信的动作突然停顿了,然后把那个盖着东京邮戳的信封亮在越前龙马面前。
收信人地址当然是越前龙马的住所,可是收信人赫然写的是手冢国光。
“乾前辈?”念出寄信人的姓名,顺口改成了昔日的称谓方式。
手冢国光挑了挑眉,用肩膀将门抵开。
最醒目的位置新近添了一个大大的青釉瓷盆,蜿蜒缠绕的藤蔓上已经缀了好些个圆润的果实,有的是纯然的翠色,有的已经殷红了大半,还有的透着些微的粉色。
手冢国光负责把采买的东西各归各位的时候,越前龙马一边咬着苹果一边拆读信件。
“桃前辈要结婚了。”
不甚赞同的看了看越前龙马手里没削皮的苹果,手冢国光凑过去一起接着往下看。
“正好没比赛。回去么,龙马?”
不会有第二种答案。

也许正因为掌镜人是曾经的前辈,桃城武摆Pose的时候怎么都自然不起来。
不二周助倒也好脾气,“休息一会之后重新再来。”
新娘有些不好意思了。“不二学长,真是抱歉啊……”
龙崎樱乃的头发依旧长长的垂至腰下。
工作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乾贞治趁着午休时间绕道过来。
“手冢打电话来了,他说他们会回来。”
不二周助索性收了相机。“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几个人浩浩荡荡去往河村隆的寿司店,这已是保持了多年的惯例。
话题离不开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两个人。
“乾,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大石秀一郎也戴上了眼镜,大学毕业那年他不知怎么突然就近视了,虽然度数其实并不怎么深。
乾贞治喝完了茶才对着大家揭秘。“其实是不二发现的。”
“不二?”菊丸英二的视线立刻转向旧时同桌,摸了摸鼻子等待更多的解释。
被点名的不二周助正往寿司上涂抹芥末。“我去马赛拍港口系列照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那天正好二月十四。”
谁都知道不二周助定然掌握了其他的“资料”,否则同为参赛选手的两人出现在同一场所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真想不到呢……”刚说完,龙崎樱乃的脸微微红了起来。因为桃城武刚刚为她夹来了最喜欢的蔬菜卷。
桃城武一边回忆一边总结,“手冢部长和越前那小子似乎从以前就比较……呃,怎么说呢……亲近?对,就是亲近!”
“笨蛋。”海堂薰似乎是对桃城武费了番脑筋才想出一个形容词的过程不以为然。
河村隆适时的将新的寿司送过来,打断了他们完全为了对峙的对峙。“我们网球部的人很久没聚齐了。”不是惆怅也不是遗憾,只是诚挚的珍惜着每一次这样的机会。
从国中时代沿袭下来的相处方式便是这样,友谊地久天长。

越前龙马突然感觉耳朵痒痒热热的。
“怎么了?”
手冢国光关了电视,他本能的就可以察觉到越前龙马的情绪波动。
这是一种爱的直觉,抑或是其他。解释起来或许玄妙,又或许简单到只是因为用心的在意着。
越前龙马往手冢国光的肩膀枕过去,是完全伤愈了的左肩。
这是一种证明的方式,证明那个曾经让自己担心不已的隐忧是再也不存在了的。从小心翼翼的碰触到现在毫不在意的直接压上去,每一个动作都是因着爱。
手冢国光不着痕迹的放松肩膀,让越前龙马靠得更舒服些。“担心?”
没有人能让所有人都认同,但每个人总会希望自己在意的那些人都能够认同自己。
越前龙马想了想,“说不清。”
“乾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兴趣十足。”手冢国光其实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沉稳,想到乾贞治对数据收集的执念,这种“兴趣”说明不了什么。
“如果万一……”
“我们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他们,龙马。”
“嗯。”





『15』

两人一世界,相依相携。


天空很高很远,有一种无以名状的通透感。
双手遮住眼,然后迅速的轮番移开。自己错乱了自己,对面的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就这样一点点前后晃动起来。
手冢国光看见正是越前龙马自己和自己游戏。更快的走了过去,“等很久了吗?”
其实前后不过七八分钟而已,只是这样的聊赖不是语言能够准确表述出来的。
越前龙马将顶在头顶的墨镜拉下来戴好,“刚到而已。”
手冢国光去图书馆的时候,越前龙马通常会在附近的快餐店里用一杯饮料或者一份汉堡打发时间。
从广场穿行而过。
故意走近了惊起几只懒洋洋晒着太阳的羽鸽,它们扑腾几下翅膀飞到旁边那群孩子中间。
小小的手掌里端着谷粒和面包屑,怯怯的凑近了,然后在尖尖的喙碰触到的时候倏的一下子猛然收回来。可是是开心的笑着的,回头喊爸爸或者喊妈妈,你看你看小鸽子吃东西了——
不能完全听懂的语言,却可以猜出是什么意思。单纯的美好,纯善的幸福。
“喂鸽子么……”越前龙马正在喃喃自语,手冢国光已经递过来一小袋碾碎了的谷物。
无需眼神也无需语言。
一些来不及回忆的童年时光,一些来不及追想的童年感怀,重温的时候,你就走到我的过去里来。
“小时候,祖父会把我抱在他的膝头,然后他讲好多好多的故事……”手冢国光的声音宛如耳语呢喃,也伸手捏了一撮慢慢的丢撒。
越前龙马曾经见过几次手冢国光的祖父,虽然是太久太久之前。“部长?”换了称谓,是因为他知道手冢国光对祖父的深深的歉疚和想念。
老人最后一个愿望是孙子能够结婚成家,可是手冢国光跪在病床前说他的爱不会再给别人。
这些都是越前龙马后来一点点追问出来的,哪怕曾有的小小抱怨也都消散了。
手冢国光本可以说些善意的谎言去宽慰老人,但他做不到。
对自己的心,总要诚实。
——可是明明你就骗了我。
——我以为那样做对你最好。
手冢国光吻了吻越前龙马的额头,“别担心,都过去了。”
相信祖父一定看能够看见,他最最疼爱的孙子现在和所爱之人生活的很幸福。
风吹云动,那一团拼了这一角,像一幅慈祥笑脸。

电话铃刚响了一声便被手冢国光接起,可还是吵醒了越前龙马。
揉了揉眼睛慢慢的坐起,这是到巴黎来的第一个清晨,时差尚未调整好。
手冢妈妈听出儿子刻意压低了的声音,“龙马他还在睡?”
“已经醒了。”手冢国光用口型告诉越前龙马是谁的电话。
越前龙马用手势示意自己也要听,手冢国光聊了一会之后便把电话交给他。
走出丧夫之痛的手冢妈妈日渐恢复了昔日的开朗性格,尤其是在发现越前龙马比自己儿子可爱太多之后。
“龙马么?我是妈妈。刚才在报纸上看到你和国光的照片,角度拍得一点都不好。”想到越前龙马可能还不知道他和手冢国光被偷拍了,手冢妈妈开始一帧帧描述起来。
占了大半版面的报道,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纪录他们之间的爱情。
手冢国光从窗畔退了回来,下面蜂拥而至的记者和新闻车都已经连好了专线。
听筒里不时传出另有来电的提示,手冢妈妈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两个孩子的电话定然会被各方打爆。“龙马,记住妈妈是支持你们的。”
南次郎的声音听上去幸灾乐祸的意味十足。“臭小子终于捅娄子了,千万别哭着回来找老头子我帮忙。”
越前龙马直接按住关机键。“まだまだだね。”
没有什么好害怕。
真爱无敌。

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出酒店,所有的焦点齐刷刷的对过来,闪光灯亮得刺眼。
手冢国光稍稍往前站了半步,替越前龙马遮挡着。睡眠不够充足的眼球里隐约有了血丝,这样高强度的闪光说不定会伤了视力。
问题潮水似的一轮接着一轮,混在一起根本就听不真切。
手冢国光说了三句简单的话。
“请你们安静一些。”
“我们不需要解释什么。”
“我爱他。”
越前龙马找准了某一部摄像机的镜头,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也爱他。”
突然间脸颊上就都添了淡淡的红晕,这绝不是朝霞映出的颜色。
平日里他和他很少说爱,因为爱一直都明显的存在。
有人想过他们会坚决的否决,有人想过他们会含混的托辞,有人想过他们会低调的承认,可是他们偏偏这样坦白说爱。
在称为浪漫之都的巴黎,所有人成了手冢国光和越前龙马之间爱情的见证者。





『16』

不会结束的永远,约定到最后一秒。


手冢国光和越前龙马参加了五月之前几乎所有的ATP赛事,宛若一场场告别巡演。
新年伊始时有记者在伊势神宫见到了去参拜祈愿的他们,穿了同款同色的传统服装,平和而虔诚。也就是在那之后,他们令人意外的宣布将在五月双双告别网坛。
就像一世轮回,手冢国光再一次选择在卫冕法网前离开,不过这一次,越前龙马陪着他一起。
他们说,所有的梦想都已经实现。
可是人们从他们在神宫里深鞠躬的背影里分明看到了更大的梦想。
关于一生的承诺。
不离,不弃。

晨曦照亮了墙壁上的大幅日历,左上角用华丽的花体字写着大大的“May”。
背景图全是马赛的港口一角,三年前手冢国光和越前龙马曾在比赛之余去那里寻访大仲马笔下的痕迹,却被不二周助不着痕迹的跟拍了下来。
整套日历便是他用那些照片做成的。眼前的这一帧,正是手冢国光从越前龙马的对面握住了他的左手,仿佛是在邀约一场旋舞。
——May I?
越前龙马定格的笑便是最完美的回答。
原来在别人的眼中,他们已然是那么那么的幸福。
照片里空空的无名指,现在多了圈银白色的指环。
从前晚到今晨,已经习惯。

刷牙的时候视线直直的盯着镜子里的那一点,两人交叉。
想起那个瞬间的笨拙,越前龙马突然笑得喷出了大半牙膏沫。
手冢国光的脸就这样在镜子里长满了白色的痘点,罪魁祸首却愈发的笑不可抑。
于是手冢国光自己也笑了起来,纵容的,满足的。
“龙马,我爱你。”
含着牙刷导致口齿不那么清晰,可是越前龙马听得真切。他漱了漱口,在手冢国光并不明显的等待眼神中,故意什么也不说。
越前龙马偶尔的任性,因为对方是手冢国光。

早餐照例是两人一起准备,越前龙马给自己订立的目标便是在原有基础上更加精进。
手冢国光去拿全麦面包时越前龙马偷偷换掉了他的餐盘,被他藏在最下面的煎蛋有着特殊的造型。
是用铲子小心翼翼修出的一颗心的形状。
手冢国光仿佛一下子丧失了全部想象力,连刀叉都没用,直接用筷子整个儿夹起。
“啊——”有种被忽视了的感觉,然后在看见手冢国光扬起的唇角时明白这是那个向来沉稳的男人在故意打趣。
手冢国光罕见的孩子气,也只是因为对方是越前龙马而已。

“谢谢……我收到了。”收拾完餐桌,手冢国光对越前龙马说。
借着被手冢国光拥住的姿势,越前龙马将唇凑近他的耳朵。“我!爱!你!”声音洪亮而且清晰,当然细心的控制了分贝。
在爱情面前,似乎谁都可以任意穿越至任何年龄。

越前龙马拿了些纸趴在茶几上涂涂画画,手冢国光则在另一边的桌子前捧了本书专心翻看。
时间悄悄的流走,又仿佛是停滞的。
一个圆,绕几圈头发,点了眼睛框了镜架,添一笔鼻子横一笔嘴巴。越前龙马在旁边写了手冢国光的名字,然后再换另一张。
同样是一个圆,同样绕了几圈头发,眼睛的那点的比前一张稍稍重了些,而且没有镜架,竖的是鼻子横的是嘴巴。这个当然越前龙马。
示意手冢国光看过来,忍俊不禁。
下一秒一个东西直直的抛了过来,越前龙马发现自己接住的原来是一卷胶带。
悉心的拼接,指尖一点点抹过去粘贴,合二而一。
就该是这样,他们之间不存在疏离。

手冢国光已经换好西装随时都可以出发了。
越前龙马还在那里对着领带皱眉。
“你啊……”手冢国光这样说着,却已经接了过来。
绕一个圈,再打一个结,手冢国光细心的勾起手指确认是否留出足够空间。
“幸好就只有这一次了。”越前龙马的头向后仰去,仔细打量了手冢国光领带的位置,抬手左右调整了两下,“真是麻烦。”
“走吧?”
“好。”
正式的退役记者会定在午后三点。这是一个对于手冢国光和越前龙马来说极为特殊的时间点,他们的第一个约定,抑或是追根溯源的钟情时刻。
都曾经自问过也问过彼此为什么就爱上了,理由是怎么也说不清楚的,可得出的答案却相同。
因为是你,所以我爱。
爱让人笃定。等着你,然后,等到你——
陪你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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