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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冢越 短篇 BY 越夜旖旎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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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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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6 02:07: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品来源:越夜旖旎论坛
版权声明:帖子来源于十几年前的龙马论坛,因不忍这些帖子从此就这么消失,我们将帖子搬运至新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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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2:07:29 | 显示全部楼层
[冢越] 琴声如诉 (1)

Episode 1

到底哪一年的夏天呢,越前不想去记起,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整理实验室时教授问他将来想要从事哪方面的工作,他愣了愣低声反问什么才是将来。

和元素周期表缠绵了半辈子的教授当年最最头疼的课业便是哲学,越前记得他一边褪下橡胶手套一边说将来其实就在你面前。越前想不起自己当时的表情了,不过左右也例外不到哪儿去,求学阶段的最后数年里,每一幅定格的影像都是一派木然——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与他无关似的。

这个评价源于一个因为爱慕继而表白继而被拒继而对友人哭诉自己失恋经历的女孩,友人在被泪水淹没之前极力自救,说越前没有校篮球队的谁谁高没有好莱坞的谁谁帅没有哪哪哪的谁谁阳光,还没列举完就听得如上的反击,女孩说如果能映入这样一个人的眼底心间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泪光闪闪鼻头红红语音哽咽,实在看不出说服力在哪儿,但事实却是女孩的这番说辞不胫而走,而听到的人里哪怕只有三两个偏着脑袋想一想再重重颔首表示赞同的话,一传十十传百依此类推之后的效果可就不容小觑了。

越前没觉得自己被误读,在失去了网球之后,他一度失去了生活的意义。他甚至觉得自己能熬过来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奇迹,一点一点的,他看着自己的梦变得粉碎,没有任何一款黏合剂能够强力到把它们重新拼凑起来。

从小到大听的最多的话就是“原来是越前南次郎的儿子,将来一定也会是个不折不扣的网球高手”云云,仿佛他越前龙马的命运早在诞生之初就有了既定轨迹——还在蹒跚学步时怀里抱着的就是比自己还高的网球拍,尚不懂得所谓的网球规则时就开始追着那枚黄绿色小球满院子跑,甚至在知道同伴或者朋友的定义之前就已经先学会了什么叫做对手。

其实越前并不是经不起挫折的人,旁人眼中的顺风顺水背后他一路走来也是磕磕碰碰,只是这次遇到的坎太大太沉重了些,以至于几乎颠覆了曾经的全部。当然用不着去担心他有没有沉溺于酒精抑或依赖上毒品,在他的生活里,根本就没有这许多的光怪陆离。所以越前龙马的发泄方式也是相当沉默的,把自己整天整天的锁在房间里,拆掉球拍的每一根网线再重新穿起,或者从柜子里翻出历年来的奖杯一一擦拭了再按照年份摆齐。陪着他的只有胖乎乎的喜马拉雅猫,喵呜喵呜的声音有时候便是越前南次郎贴着房门听见的唯一动静。

在小节上没什么讲究的人有时候却在大事上无比果敢,比如早些年里网坛前武士的心念一动第二天就已经打包了所有人的行李风风火火的订好了第三天回东京的机票,再比如从儿子门外直起腰来的他心里想着的便是要把儿子从熟悉的环境里驱逐出去。

于是越前龙马成了学期末的转校生,拖着行李箱缓慢的穿行于陌生的校园时,正赶上毕业典礼的散场。抛扔学士帽的动作当然属于庆祝的姿势,越前也扔曾经因为胜利而把自己的棒球帽高高抛起。

意外见到手冢国光便是在那样的场合,不过越前龙马也只是站在树荫下远远的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点点变成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甚至没有开口唤一声“部长”的冲动。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越前终于对自己说,越前龙马,你是真的失去了你的网球——不带温度没有起伏的句子交替着用日语、英语一遍遍魔咒般重复,连跟语言学校老师学习德语的课程也是从“你”、“你的”、“网球”“真的”、“失去”这些最基本的单词入门的。

在柏林开始的生活里完全没有了网球,越前也会应同学的邀请参加派对或者其他活动,但谁都能看出来他的疏离,喧嚣之中他那一方角落总是愈发的沉寂。后来不少的邀约已成了随口说说的提议,可越前每每都守时的出现,而在某些人发现如果酒吧里有他这样一位可以吸引视线的摆设之后,再后来的邀请就带有明确的目的性了。

越前当然不可能对人情世故懵懂到如此地步,他只是觉得自己在哪里都是打发时间,置身于热闹的环境里,也不会比待在冷清清的宿舍里更显孤单。

直到掌心里的薄茧淡去了些许痕迹,越前才再一次走近了网球场,宣传画上汉堡的红土宛如染血的残阳。检票入场时越前举着右手翻遍了所有衣袋,失踪了的门票在左手心里被攥成皱皱的团状。比赛很快的开始但没有很快的结束,高分贝声浪里涌动的名字很是熟悉,清冷如手冢国光却用斗志和球技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两百零五分钟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以至越前差点成了僵立于门栏旁的石像,倏地一下就淹没在散场的人潮中。

偌大的球场没多久就只剩下肩并肩的座椅虚席以待,越前凝视着场地中央的球网在风中微微摇晃,他想象自己站在那里的样子,冲着对手伸出的左掌停不了的战栗着。

这件事成了转折点,越前开始直面自己心底最为惨烈的伤口,而且是以最最残酷的方式。他让父亲把锁在家里的球衣球具打包托运,长衫长裤装备齐整之后挑衅味十足的找人过招,所收获的评价里最温和的便是“小子你再回家多练几年吧网球可没有速成班”。

越前不愠不不火的说着差了太远,当然是日语,まだまだだね。听懂的立刻换上更为夸张的面孔并且和周围的人一个劲儿咬耳朵,听不懂的只觉得这陌生的语言听上去旋律挺有韵味。没多久这句口头禅的确切含义也和早前那女孩的评价一样广为人知,偶尔也会有些人恶作剧似的在越前经过的时候用不标准的日语喊上这么一句。越前感觉不到疼痛,因为他早已被更大的疼痛折磨到麻木了。

终结越前自虐行为的也是手冢,法网结束后作为新科冠军的他应昔日教练之邀返校,恭贺寒暄了一番之后教练随意的说起学校里来了个倔强的日本男孩,有犀利的眼神和坚韧的毅力可惜却没有一丁点的天分。

手冢想起了曾经和自己一起为了青学荣誉而奋斗的队友,“天分并不能决定一切。”大家都找到了各自的航程,扬起的风帆亦已经鼓足了劲。惟独那个兼有了天分和勤奋的少年,竟然如人间蒸发一般没了任何消息。

教练有些惋惜的说那个孩子是真的没有能力。远远的看过好几次过招,姿势很端正判断也很准确可是无论是速度还是力度都跟不上。手冢跟着教练去了球场,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衫,蓝白线条的休闲包周正的压在左肩。沿途跟教练打招呼的学生会朝着手冢的方向多看两眼,墨镜遮住了最容易分辨的双眼。教练问手冢有没有兴趣和谁比赛一场,手冢没来得及作答便被迎面走来的人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越前的脚步很慢但很稳,眼睛直视前方却对什么都视而不见。他就这么直直的擦着手冢的背包兀自向前,连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教练放低了音量说这就是那个日本男孩,手冢才转身追了上去。

越前只是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从口型判断那个音节依稀是“部长”。在听到诸如倔强比如犀利眼神例如坚韧毅力的评价时手冢真的有想到过越前龙马,可是他怎么也不可能把这个名字和“没有能力”的唏嘘联系在一起。人来人往的林荫道当然不是叙旧的好地方,尤其是在已经有人开始猜测手冢国光是不是手冢国光的时候。

手冢对洪堡大学的熟悉程度显然比越前更高,当他们站在天台上被风吹得发丝凌乱,越前心里想得是原来从高处看见的校园是这样一番模样。

两人沉默了约莫六七分钟,手冢看见越前慢慢的弯下腰再慢慢的撩起右边的裤脚。红白相间的Fila运动鞋里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并且因为布料的一点点卷叠而愈发摄人心魄。那个漫长到不可思议的瞬间永远也无法从手冢的记忆里抹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单膝着地双手覆在了越前的手上。

越前的声线很平板,“部长,你还想问什么吗?”

手冢藉着站起身的动作很是强势的拉直了越前始终弯腰垂首的姿势,他说越前你并不是只有网球——时至今时今日,对于越前“除了网球我还有什么”的反问,手冢都没能如爱情电影里温文的男主角般说出类似“你还有我”的浪漫。而在那时那日,他所能做的,只是把全身都在颤抖的越前轻轻的拥进怀里,然后安抚的拍着他的背脊。

没有说话声,只有不可闻的低泣。在失去了大半条右腿之后,越前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Episode 2

面前的话筒安插的仿若国中地理课上的矿石晶体模型,手冢藉着喝水的动作掩住了咳嗽,再抬起头时依然是如常的表情,除了等在后台的经纪人,谁也不知道他正发着烧。手冢国光对待媒体的态度永远都是那样的平和与淡定,有时候别人甚至会感觉仿佛连他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愈加沉静了。

手冢右侧坐着的是被外界冠以“网坛最大惊喜”的新人,在年初的澳网上凭着一张外卡连创佳绩,对他的评价经历了由“爆冷淘汰”到“杀出重围的黑马”再到“神奇小子能否制造更大的奇迹”的变迁,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决赛的大门外,而替他的罗德拉沃尔中心球场之旅画上休止符的人正是手冢国光。

因为记者下一个问题提问的对象不是自己,所以手冢把话筒的向右移了移。两人的目光接触了两三秒,手冢将视线调回,他在网坛的人缘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或许是因为性格又或许是因为积分排名,至今没有哪一个选手在被问及谁是你最好的朋友和对手时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哪怕是在旁人暗示性极强的情况下。

“第一轮就要面对卫冕冠军,你准备好了吗?”这当然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问题,连主办方都特意挑了这张牌来打,偌大的新闻发布会上出席的参赛选手只有手冢国光和在热身系列赛里收获两座奖杯的最佳新人,如果再猜不透牌面可就真差了太远。

新人的回答滴水不漏,肯定了对手很强的同时也极有信心的说自己并不弱。手冢稍稍换了个姿势,这个习惯还是经纪人耳提面命了很多次才终于养成的,毕竟各家媒体都希望自己刊登的照片能展现出焦点人物与众不同的一面。

手机干扰的噪音被扩音器放大了。手冢刚表达了自己对首轮比赛的期待,而能否卫冕的问题正好是他不想谈及的,于是略略颔首表达了歉意,起身绕到后面接听来电。

越前的声音听上去透着淡淡的疲倦,手冢看了看时间,“怎么还没睡?”无论自己身处哪一个时区,手冢的手机和腕表所显示的时间里总有一个会保留在越前龙马所在的那个时区。

“已经睡了的。”越前翻了一页纸,“突然想到好像有一个数据遗漏了。”

“空调温度设在多少?”嗓子隐隐的发痒,手冢忍住了咳嗽。

横趴过整张床,越前从靠近手冢那一端的矮柜上拿过遥控器,“21……你调低了?”

手冢示意经纪人拿一杯水过来,“早点休息吧,很晚了。”他并不善于对越前解释自己为什么做某些事情,比如将温度从24调至21的理由——冷和热比较起来越前相对较畏热,有时候难免就盖不住被子,调低了温度,也就不用担心他会不会万一踢开了被子会不会万一着凉了。

越前想了想也就明白了,“晚安。”多少也听出了手冢嗓音里的不对劲儿,“记得吃药。”然后便挂了电话放开稿纸牵平被子关灯睡觉,可是辗转了许久却毫无睡意,终于很是孩子气的拖过手冢的枕头把脸埋了进去。熟悉的气息充盈鼻腔,暖暖的,像一首摇篮曲。

吞了药片的手冢回到发布会上,独撑台面的新人没有显露任何的不适,反而很配合的应众人的要求摆出不同的pose以供拍照。主持人最先看见手冢,趁势把他推了过去,镁光灯闪成一片,咔嚓咔嚓的快门声简直密过了室外的雨点。

赞助商的欢迎酒会也必须要出席,抽了空闲回酒店换了身正装。系领带时手冢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抬手试了试体温,很是烫人。找到经纪人问了负责人的手机号码,拨到最后一位却还是放弃。

经纪人看了有些担心,但她也同样清楚出席的必要性。“总是要露一露面的,然后早一点回来。”这便是她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手冢枕着椅座闭目养神。如果是越前的话,他曾经的那些棱角会不会也被现实给磨平得差不多了呢?抑或是,他依然故我的抱着游戏机甩一句“差得太远”就打发了所有纷烦?

想起越前,手冢的眉头不由的轻轻蹙起,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网球对于越前来说究竟有多重要。可是那时的自己,怎么就轻信了越前的轻描淡写。


手冢不知道越前究竟哭了多久,他就那么安静的拥着他,被泪水润泽的衬衣紧贴着皮肤,原本纯粹的凉意渐渐变成暖暖的错觉。他想知道发生在越前身上的这些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想知道越前为什么没有对任何说起反而选择断掉与所有人的联系……但他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命运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和它的宠儿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把最美好最美好的一股脑儿都给你然后让你懂得什么叫现实的残酷什么叫骤然的失去。

越前慢慢的止住了眼泪,双手胡乱的抹着脸。“我已经没事了,手冢前辈。”

手冢敏锐的捕捉到越前在称呼方式上的变化,那感觉,就好像越前用这样一场恣意的哭泣和他最爱的网球说了真真正正的再见。食指指尖按上越前脸颊上圆圆的形状,那是衬衣第二颗纽扣硌出的痕迹。“越前,你并没有失去你的网球。”

越前终于抬起头直直的望着手冢的眼睛,温暖而深邃。“前辈难道没听说吗,在他们看来我差不多就是个笑话。”装备比谁都专业,球技却比谁都低劣,这可不是小女孩偷偷试穿妈妈的高跟鞋那般的稚气。

手冢甚至不忍回视越前的专注,左手一点点上移,整个儿覆住了越前的双眼。眼皮翕动时睫毛轻柔的拂过掌心的柔软,手冢记不起自己是否曾经留意过越前的睫毛是不是又长又密。他慢慢的找回自己的语言,“别对自己太苛刻。”曾经的曾经,他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永远的错过网球了,所以,他想自己能够理解。“还记得全国大赛上我和真田的比赛么?其实那时候我把它看做是我的最后一场比赛……”

“部长,就在那天之前,”越前的话音变得哽咽,但还是忍住了眼泪。“卡鲁宾生病了……我在兽医那里陪着它……没有练习……”所以,是连告别仪式都没有就彻彻底底的失去。“如果我知道……我会在前一天……”断断续续的,再也说不出来。

没有寄希望于如果没有遭遇那场意外,后悔的反而是没能再还可以尽情奔跑尽情跳跃时更加珍惜,手冢的心被紧紧的纠起。“越前,你想要什么样的告别?”说话的时候右手揉着越前的发顶,加之仍然贴附着越前脸庞之上的左手,手冢以一种很是特殊的掬捧方式,把越前按压于自己的胸前。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就在下一秒。越前的答案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蹦出,“陪我打最后一场球,好吗?”

先去了趟越前的宿舍,向阳的窗户本应有不错的采光,却被半厚不厚的窗帘遮去了大半。书架里摆得整整齐齐,专业资料占据了大半的空间,剩下的则被几本哲学译著和语言资料充斥了。左手边摆着四方的相框,叫做卡鲁宾的喜马拉雅猫靠在垫子上懒洋洋的挥动着胖乎乎的爪子,故而局部的影像有些模糊。手冢环顾四周,除了进门时越前扔在地上的球袋之外,房间里再没有一点和网球相关的物什。

越前把三支球拍全部取了出来,弓起食指挨个儿敲敲点点检查着拍线的张弛度,确认了又确认才选出其中之一递给手冢。“前辈,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就像当年越前能用破旧球拍击败二年级学长一样,手冢精湛的球技也不是非得使用特定的球拍才能展现得淋漓精致。但他依然仔细的调试了一遍,无论是何时的越前龙马,都是应该慎重对待的对手。

没有选在学校的场地,而是去了室内馆。经营场馆的人是手冢的旧识,带他们去最内间的场地时不怎么认真的表示要手冢打完了之后再和自己加赛一盘,手冢直截的拒绝了。开始时那人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可他还是看出了手冢的暗示,好奇的往越前的方向多瞄了几眼,便耸耸肩走了出去。

越前已经换好了运动T恤,红色和白色完美的相间。手里掂着的是黑色短裤,因为背对的姿势,手冢看不见他的迟疑。等转过身时已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慢慢的坐下,右腿僵硬的伸直。卸假肢的动作早就熟练了,金属磕碰在木质长凳上,闷闷的响。

手冢想要帮忙,但他读懂了弥漫在越前周身的拒绝。他只能静默的立于一旁,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却是难以逾越的,咫尺天涯的说法从来都不是无稽。生活中总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情境,觉着很接近很接近的时候其实已是再也无法更接近,觉着很遥远很遥远的时候其实只要一个转身就能擦着彼此的鼻尖。

球网对面的越前和印象中的没有差别,几乎。但是手冢知道,已经不一样了的。越前更是知道的,虽然在休息时他依然说着差了太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音调由低继而成了几乎沙哑的嘶吼,语速从机械的平缓变成发泄的高亢。

手冢默默的看着他,然后缓缓的伸出自己的左手。

越前的动作有些僵硬,然后,他对着手冢笑了。“手冢前辈,谢谢你。”顿了顿之后别开了视线,像是有些害羞似的,“你说的对,我并不是只有网球。”

那时候的手冢,没能听出其中的压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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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2:07:50 | 显示全部楼层
[冢越] 小世界 (上)

醒来后更觉得累,连动一动脚趾都能牵得浑身酸疼。无意义的呻吟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然后归于平静。

越前挣扎着下床,扯开的被角原样摊着。不曾在意过这些琐碎细节,反正也没有谁端着冲锋枪厉令他必须怎样做。

电脑启动的速度很慢,嗡嗡的杂音就像蚊子在觊觎新鲜血液。想象着如果哪天这破机器彻底崩坏,越前的唇角挂上一抹不算微笑的微笑。

黑色的背景上只放了连连看的图标,仿若墓志铭。益智却很无聊的游戏,成了越前打发时间的良药。前几关很顺利的通过,点击鼠标的动作却渐渐慢下来,越是在眼前的越容易被忽略。

闹铃响的时候阳光早已灿烂,房间里终于有了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你又在玩游戏?”说话的人上身光裸。

越前虚应着说是,这贫乏的对白早就成了他和他之间除却肢体交缠外唯一的合集。

直到胃疼得生出一身冷汗,越前才放弃这场幼稚无比的毅力较量。

冰箱里应该还有剩下的牛奶,走近了却被某个亮闪闪的物件晃了眼。那个人果然如他所说的缴械放弃。

“龙马你就像个黑洞,根本没人能耗得过你……”

其实不是没有——多年后,就只剩下越前和手冢还在拘谨的称呼着彼此的姓氏。




?


越前死于金秋十月,不过四十一岁的年纪。葬礼那天很多人出席,认识的不认识的聚在一起。除了至亲友人之外,旁人的脸上倒也没有太多的哀戚,少了谁生活都还是要继续。

台上致辞的人有着和越前相似的面容,龙雅说人生的长和短都是相对而言,真正刻骨铭心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瞬间。

置身于一整片蔷薇花海里的越前不过是比其他人者先行一步,而他所追赶着的那个人已经在生的彼岸等待多年。

有人玩笑似的说甘愿用十年二十年的生命去折抵双收的名利和应有尽有的生活,龙雅听了嗤之以鼻。在判断究竟什么才最重要的时候,人们往往被浮华蒙蔽了双眼。

龙雅将一朵艳红的玫瑰放在越前的手边,他推着他慢慢走完最后那段路。“安息吧,龙马。”这或许是他最最虔诚的祈祷。

第一捧土落下时哐啷啷的声音,是为他们的重逢而庆祝的礼炮吗?

并排的两块墓碑上刻着隽永的文字——

“你知道的,我爱你。”

那时候手冢说,我们先想着能不能在一起,然后又想着能不能长久的在一起,其实这都不重要。你知道我爱你……无论我在哪里。

“他还是一脸严肃的表情……”这样说着的越前分明在笑,龙雅知道事实上他是在哭。





?


脚底被什么东西硌到,手冢踉跄了一下。一颗磨损严重的网球,没在草丛里并不起眼。

从小便开始练习网球的手冢没用过这么旧的球。那时候启蒙教练指着电视里那些选手发球前仔细选球的镜头说,一定要记住,除了技术之外,球和球拍也要格外讲究——毕竟擅书不择笔的境界,初学者不可能达到。

手冢弯腰捡起球,轻轻掸去自己踩出的鞋印。手心里莫名的感觉发烫,然后一个声音在耳边嗡嗡的炸开来。

“你是谁?”

夕阳下,河堤浸润在橘色柔光里,逢魔般的美。

说话的是一个影子,手冢看不真切。听着童话长大的孩子们,多少都幻想过如果哪一天拣到了阿拉丁遗失的神灯,该说哪三句话。

影子说:“我能够实现你的梦想。”

手冢认真的思考,影子安静的浮在网球上。

“一个对手。他可以一天天变得更强。”

这是影子听过的最简单的愿望,它满足了他。

手冢对他说,你叫越前,越前龙马。背包里的画册上,被誉为武士的越前南次郎英姿勃发。

影子喜欢自己的名字——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有了名字,他看着他。

手冢竟然懂了。“越前,龙马。”
“只有你能看见我,我也只看得到你。”只属于手冢国光的,越前龙马。

故事的开始就到这里。

结局,在很久以后……




?


孙子送给手冢的礼物是一套将棋。“爷爷,想不想龙马?”

手冢的棋艺精湛,但他只跟自己对弈。遇着别人杀两盘的时候,他连旁观都不去。养老院里基本上没有秘密,可是谁也不知道手冢国光下得一手好将棋。

孙子被大厅里的圣诞树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跑前跑后的喊着要帮忙挂星星。

女儿在泡茶,她特意学过两期茶道。“其实,您应该跟我们住在一起。”

“我在这里很好。”双手交叠捧着杯子是手冢的习惯,就好像这一杯温暖的重量是他所不能承受的。时间在瓷器上添了一条条痕迹,发散的中心宛如解不开的结。

大吉岭红茶特有的香气渐渐的晕开了,女儿还记得茶道课老师曾经说过的话——你的眼睛很漂亮,就像这杯茶。她没问过父亲为什么喜欢大吉岭,她想这就是最伟大的父爱吧。

女儿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邻居们都说她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爸爸。

龙马沾了满脸亮闪闪的银粉,很是兴奋的跑过来。“爷爷……爷爷!你教我下将棋,好不好?”

手冢闭了闭眼睛,终于慢慢的说:“好的,龙马。”

相似的眼瞳,却不是那个他。攥着棋子的手不住的颤抖,手冢的眼眶微微的湿了,他没有擦。

节奏欢快颂歌传进来,平安夜里手冢家的人总要唱生日歌。




?


校园和十多年前相比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就像这些年时间在手冢眼角留下的鱼尾纹,都属于细枝末节的改变。其实仔细想想,最残酷的不是被什么摧枯拉朽的彻底湮灭,而是被不着痕迹的一点点侵蚀——等到想要珍惜的时候,才发现只剩下几帧模糊的影像徒留追忆。

风掠过,卷着落叶飞升。手冢记起自己上一次走在这条路上,还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满眼的红枫自然是美丽的,但在手冢看来远不及漫天的樱花雨。他无疑是一个态度严谨的科学家,然而无论是此命题的提出还是结论的证明,他都放任自己的感性占据绝对上风。

“手冢?手冢国光!”变得确定的语调。

是交情不算深厚的高中同班,毕业后就没再见过。

“你在这任教?”他儿子也快到了读大学的年纪。

事实上,手冢只是应邀回来做学术研讨。他终于想起男人的名字,也许太过普通,才更容易忘记。

田中提议大家去喝两杯,还说可以再联系几个老同学。

手冢没有推辞,尽管他不习惯应酬。

啤酒瓶很快就空了一地,话题也和它们一起东倒西歪。叙旧什么的,不过是可以恣意喝酒的理由。

谈及家庭聊起孩子时,手冢说:“我没结婚,也没有孩子。”他和越前两个人,很幸福。




?


1.
船只寂寞的靠岸,
我感觉无聊,
寻着自己的脚印,又踩了一遍。

2.
就是在这里吧,
记忆模糊了那个,
将贝壳递给我听的你。

3.
想要整个人闷进海水里,
只有这样,
我才能把眼泪藏起。

4.
是谁在我耳边不停的重复——
切莫回首,切莫回首,
贪恋过去会羁绊住前行的脚步。

5.
夜落在海面,也落在沙滩。
我手里的电筒,
照出一只渴望光亮的小蟹。

6.
渔夫哼着小调走过,
我问他收获多少,
他哈哈大笑。

7.
快乐买不到,
痛苦卖不掉,
我用未来签支票。

8.
借住的民宿里,老人家准备了一桌小菜。
他呷着清酒感叹,
有人陪着说话的感觉真好。

9.
看见好多萤火虫,
追过去,
明明很近的,却总也抓不到。

10.
灯塔孤零零的形影相吊,
在看什么呢?
也许连它自己都不知道……

11.
我想,海浪大概是爱上了哪片砂。
它们那么努力的想要拥抱,
一声一声,哗啦啦。

12.
但愿我能找到梦中的那个目的地,
太多次追索,
可是哪儿都没有家。

13.
远远的听见海鸥在鸣叫,
或许是段悲伤的歌谣,
什么浸湿了我的眼角。

14.
替自己开了名叫死亡的特效药,
在还可以承受的时候,
我被疼痛警醒着。

15.
月光下,我向你长眠的地方走近。
那时候我们说好的,
只在这一天放任自己想你。

16.
给你带来了——
你爱的书,你爱的茶,
还有,你爱的我。




?


气氛在手冢出现后变得有些微妙,十五年前的毕业典礼之后,网球部第一次全员到齐。

没有刻意挑选过聚会的日期,难免就会有谁空不出时间——毕竟再怎么留恋过去,生活都要继续。

打破瞬间疏离的是大石。他抓起相机说,“太好了,我们重新拍张集体照吧!”

菊丸立即附议。“好啊!我还记得上次的队形。”他向来都是行动派,很快就从沙发上跳起来,还顺势拽上越前。

到伊豆泡温泉是越前提议。他说整日飞来飞去的,更想念新鲜空气。

手冢原本在柏林。“事情处理完了,所以提前回来。”他的视线掠过越前,却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合影的站位最终没能如愿复制从前。旅店老板热心的提醒,“你们几个前后换一换,不然可就挡住了脸。”

像群孩子似的簇拥在一起,每个人的笑容里,都是成长的痕迹。



阒寂的午夜,越前和手冢在走廊遇见。这既不是约定,可也不算意外。

“我……”

“我……”

于是,“走一走吧。”手冢提议。

似乎无止无尽的踊子步道里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山路费寻攀,居然眼见紫罗兰。”越前突然说。

夜色掩去手冢的意外,他没想过越前会读松尾芭蕉。

都已不再年少,太多的改变。瀑布声里他们对过去的暧昧说再见,这是最后也是最好的告别。




?


十八岁那年手冢决定去念神学院,凝视着被顶在十字架上的受难耶稣像让他的内心找到了久违的平静。

日子一天天悄然翻过,曾经的手冢国光不复存在——这种跟过去的决断,就好像整个人分拆了骨和肉之后,再用新的置换。

现在大家都叫他手冢神父。隐忍的、禁欲的、苦行僧一般。由于达芬奇密码的风靡,不禁有人猜测他会不会就是书里那个天主事工会的成员。终年苍白的脸色,绝不是缺少阳光这么简单。

其实,布道时候的手冢更像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他讲他所理解的圣经,旁征博引。

一个陌生人走进手冢神父的忏悔室。“国光。”他的额头用力抵着那一方脆弱的木板。

手冢喟叹着,无言。

没人看见的黑暗里,他们拥抱在一起,唇代替了双手。

陌生人咬开了手冢袍服的领扣,然后舔舐着昂起头。

手冢的舌沿着他的眼眶画着圈,温热柔软的触感使得陌生人的金色眼瞳变得魔魅起来。

“你可以走的,越前。”

“还差得远呢!”

曾经说滥了的对白,此刻听来别有情趣。

血色从越前的颈项渗出,消失于手冢的齿间。尖尖的……利利的……啮下去。

“你说过你的心里只有我,我想看看你的心有多大。”越前淡淡的说着,手已经剜进手冢的胸腔。




?


“卡!”显示屏后的导演一脸无奈,“越前,你的动作还是太僵硬。”

阳光。沙滩。裙裾飘飘的女孩。越前觉得自己刻意挥手以突出腕表的动作与傻瓜无异——当然这不是最难的,他没办法控制身体的本能反应。

倒是女孩更显得无措。科班出身的她记得老师说过,一个好演员是能带着搭档入戏的。

越前一边喝水,一边听导演支招,这是他们的首次合作。

“把她看成是自己深爱的人,动作自然就会变得流畅了。”

话音还未落下,围观的人群里就响起了带着恶意的声音。“啧!谁不知道他爱的是男人。”

视线纷纷聚焦在越前身上,可是他连表情都没变分毫。“那又如何呢?”

平静的仿佛是在品评此刻的天气。

一个记者机敏的捕捉到这个瞬间,但是他想不出能与之匹配的标题。“爱情宣言”或许够得上噱头,但缺少让人心折的穿透力。他将录音笔向前伸去,“越前先生,你怎么看待因为性向问题而引起的诸多争议?”

越前示意经纪人无需制止。“我还是我,仅此而已。”

爱情是什么?越前说,它是两个人的坚定。你不悔,我无悔,一生一世走下去。

拍摄进度没有再耽搁,收工的时候夕阳铺在海面上梦幻般的美。

手冢远远的冲越前招了招手。他等在别处,没有人看见。




?


十几天的渔村生活,像极了传说中的世外桃源。抛开所有的困扰、烦恼还有快乐,这一切对于越前来说,几乎算得上是人生的重新来过。

在这里,他不是要学唱催眠曲来哄儿子睡觉的百分爸爸,也不是要记住每一个纪念日的贴心丈夫。村民们喊他“东京来的先生”,他没告诉他们,事实上他是自旧金山一路落荒而逃。

应该被时间永远封印的秘密,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泄露。那个挽着手冢手臂的女孩,竟然成了越前的继母——而她,甚至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越前却不曾忘记过。手冢轻拍她手掌的安抚,让他连一句质疑都没有。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手冢国光习惯用动作代替语言来表达关心的性格。

然而,却错的这般离谱。


手冢的院子里种满了植物,他始终对这些情有独钟。一个小女孩跑来跑去,越前被定在原地,走不近,也离不开。

“爸爸,这是什么花?”

手冢穿着围裙,手里是刚榨好的的果汁。“那是满天星。”他把她抱在膝头,悉心的喂她喝水。

越前冲手冢点了点头,然后在他回神之前转身离开。

朋友们不止一次说,他们的结局不该是这样。可现实已经如此,总不能为了纠正过去的偏差而犯下更多的错。




?


凌晨四点十分,电话铃打破静谧。

手冢并没有完全清醒。“喂?”

“亲爱的,我等你好久……怎么还不过来?”做作的嗓音,听起来很是刺耳。

越前似乎被吵醒了。五官挤成一团,挣扎着不想睁开眼。

压低了声音,手冢说:“抱歉,我想你打错了。”

“啊?!你不是越前龙马!”

吧嗒的轻响后,对方断线。

“谁的电话?”越前支起脑袋,一脸渴睡的表情。

手冢躺了回去。“打错的。”

被子里变得凉凉的,越前缩了缩手脚,手冢把他拥进怀中。

起床之后一切如常。手冢做早餐时越前去外面把报纸拿进来,然后倚着冰箱读给手冢听。“今天有雾,你开车时要留神。”

手冢熟练的替秋刀鱼翻面,金灿灿的喷喷香。那个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自己,如今已经可以当成笑话般想起。“上午有空的话,就把书房整理整理。”用锅铲切了一小块烤鱼,吹凉了才递给越前。“别忘了热牛奶。”

如果说越前对自己的生活还有什么抱怨的话,那就是每天必不可少的牛奶。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习惯。”手冢无需回头便能想象出越前此刻皱眉的样子。

“切!它的味道还不是多少年都一样怪。”想到手冢可能勾起的唇角,越前愈发仇视得瞪着手里的塑料瓶。

生命里总有些存在是不会变的永远。爱情,需要彼此信任。




?


控方的证据并非无可辩驳,他却异常沉默。这样做或许有违职业道德,可手冢更看重的是正义。对于可能付出的代价,他毫不畏惧。

说完最后陈词时,手冢暗自舒了口气。他并不想接下此案的辩护,但那些人扔下的照片里,被偷拍的越前显然毫无所觉,这让他不得不有所顾忌。

法庭外围了不少媒体。案件的社会影响力和初尝败绩的律师,都是关注焦点。然而事件的发生仍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突然。

瞬间的麻木后是钻心的疼痛。意识渐渐的模糊,手冢苍白着脸色,耗尽最后的力气挥开纷纷凑近的镜头——他不想被越前看到。

手术室外的等待漫长而绝望。尽管越前踩着两只不一样的鞋子,也没人有心情善意微笑。

红色指示灯终于暗下来,手术很成功。

越前不敢移开视线,生怕错过任何预兆。手冢的眼皮微微翕动着,却尚未清醒。他附在他的耳畔,一遍遍低声唤道:“国光……”

插了喉管的手冢没办法说话,他只能轻捏越前握过来的手。

“你是在担心自己上头版头条吗?”越前用另一只手抚平手冢聚拢的眉峰。“那就让我去干点什么,把这报道挤下去。”

闻言,手冢尽可能的做出被娱乐了的表情。他们对彼此的担心与关心,都已接收到。




?


回到家已经十点,错过了新教练的第一堂训练课。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灌下一整瓶冰水,越前想着,其实很多东西都可以看做空瓶子——丢弃的时候无需犹豫。

昨晚和手冢告别之后,先找了间自助餐厅发狠似的跟胃较上一番劲,然后去了哪里的桑拿房,再然后越前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和嗅觉,接着才是视觉。金属的叮当声,刺鼻的消毒水,伴着惨白色天花板和透明滴管,成功组合出事件轮廓。

据说是由发烧导致的昏迷。横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姿势,吓得老板差点心脏病发作。

越前耐住性子等点滴吊完。细小的针头斜斜的插在静脉里,稍稍触碰便可看见血液回流。

走出诊疗室的越前便将医生的叮嘱悉数抛开到脑后,顺势扔掉的还有瓶瓶罐罐的药。

玩游戏时摆什么姿势都难受,所有的关节争着喊疼。越前恨不得用冲锋枪对着自己来一通畅快淋漓的逐个歼灭。

隐约听见门铃响,拖着脚步走过去。瞭望孔里手冢穿着医生白袍的身影飘啊飘,越前没有应声,他倚着门板蹲坐着。下巴抵在膝盖上,骨头和骨头硌得生疼。

手冢将东西摆在门口。“越前,记得按时吃药。”他煮了粥,还买了有提醒功能的药盒。




?


眼前是最普通的民宿,周围的风景也没什么特色。连越前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是,为什么在看到女儿拍回来的照片时,会止不住心脏狂跳。

谁没试过一两次听凭心底的那个声音?就像相信自己的另一半灵魂——所以,越前才会出现在这里,追溯那些未知的心悸。

帮忙搬行李的男孩十八九岁的样子,皮肤白白的,书卷气很浓。一路上时不时往越前的方向多看两眼,终于还是没忍住好奇。“先生,您是越前龙马吗?”

“不,不是。”越前相信自己可以骗得过测谎仪。“很多人都认错。”

男孩还是有些怀疑。

“大概我和他很像吧。”越前故意停顿了一下,“你好,我是手冢国光。”脚步却忽的迟疑了,陌生的名字就这么突然蹦出来。

男孩一脸吃惊。“真是太巧了!我父亲他,也叫手冢国光。”有些忧伤的。“他……去年过世了……”

越前想要安慰这个陷入对亡父思念的孩子。刚伸出手,已经到了房间。

摆设都是再寻常不过,却透着店主的匠心。不似客居,反而有家的温馨。

写字台的抽屉没有关好。越前拉开来,看见一张便签,纸质已经泛黄。“春已归去,樱花梭巡而开迟。”没留神念了出来,日渐生疏的母语带了异国腔调。

望向窗外花开正盛的秋樱,越前依然想不起自己错失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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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2:08:10 | 显示全部楼层
[冢越] 小世界 (下)

并不宽敞的房间在另一批人涌入之后愈发拥挤。手冢尽可能的往角落的方向移动,却被眼尖的前辈半路拉住。

“来都来了,抓住机会多认识几个朋友。”前辈的话满是暧昧的暗示。

“朋友”这个词,手冢向来不会滥用——确切的说,但凡要用些能体现私人情感的字眼时,他总是格外谨慎。

前辈找到自己的女伴,他们交换了一个不算长但足够缠绵的吻。类似的场景太过司空见惯,大家都不再是牵一牵手就会有人吹口哨的年纪。

手冢之前曾经见过前辈的女友几次,出于礼貌他总得先打个招呼。

“国光,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网球打得不错的家伙今天也来了。”前辈的双手还环在女友的腰侧,“我给你介绍。”

诸如“好久不见”抑或“近来好吗”之类的对白完全说不出口。手冢和越前各自占据了半张沙发,中间空出的距离差不多是半个地球。

没一会有人走过来把越前拉走。“咦?我没打断什么吧……”

越前无所谓的摆手,然后他轻轻的冲着手冢点了点头。

手冢重复了相同的动作,并且将视线始终落在越前的方向。看上去他的兴致不够高涨,但显然也不全是在应付。

他不知道越前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样子。他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视线变得模糊,越前几乎没有抬脚的力气。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僵直的摔入皑皑白雪,整个人被极致的冰冷和安静包围住。

越前不知道眼下是意识混沌了还是灵魂在游离,出发前他已经拟了正式的遗嘱。面对所有知情人的劝阻,他只是笑着说自己一定要去看看那片天空。

他和手冢的卧室里堆着各式登山装备,它们旁边则是落满尘的赛事奖杯。越前挑了些简单的东西打包,带走的帐篷还是十二年前那个夏天他们露营时用过的。

“你没事了吧?”是领队担心的声音。

越前拿开氧气罩,郑重的点了点头。

“能继续吗?”

“还差得远呢!”越前慢慢的站起来,峰顶看上去那么近,又那么远。

而那里正在渐渐暗下去。

“我们要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大本营!”

虽然未曾到过那里,但越前对大本营却丝毫不陌生。手冢传回来的照片里,哪怕整个屏幕通通是雪,也都是美景。

领队指着一处雪檐,“十年前,就是它们造成五名科考队员遇难,遗体至今没能找到……”

有人划起十字。有人双掌合十。

越前没有动作。他相信手冢还活着,只不过又奔赴了另一项不知何时结束的探寻。就像当初的自己,也会因为训练或者比赛,错过一个又一个纪念日。




?


因为交通意外,手冢四十二岁时双目失明。相较越前的小心翼翼,他反倒显得毫不在意。“只是看不见而已。”比起那些在车祸中丧生的人,活着便是幸福了。

越前买了最厚实的眼罩,他背着手冢戴着它们慢慢摸索——黑暗夺去整个世界后,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手冢听见碰撞的闷响。他找出医药箱,一一拧开来,辨别出跌打药的味道。

越前没能听到手冢唱给自己的五十六岁生日歌,他的耳朵出了问题。但他依然坚持每天给手冢读报,声音很大,可从未被指出过。

在他们晚年,有出版商带着精心策划的方案找来。“我们想替二位出回忆录。”

不久前越前学起了木雕,所以他始终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手冢认真的听完,然后拍了拍越前的手臂示意。“很抱歉,我们没有兴趣。”

出版商仍不放弃。“那么,越前先生的意思呢?”

越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手冢,恶作剧一般。“我们,都没有兴趣。”

“可是很多人都在关注你们,他们想知道……”

“我们的生活很平凡。”手冢停下来,黯淡的眼瞳准确的对上越前转过来的视线。“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无趣。”他说得很慢,口型也比较夸张。

越前看懂了。“是的,无趣。”

但出版商看见他们的表情,分明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


人类从未停止过对世界末日的预言。

“你相信么?”越前偏头看向手冢,他正在旁边看书。

摘掉眼镜轻捏眉心,手冢因对童年的回想莞尔而笑。“我看了很多关于白垩纪的书,”顿了顿,“那时的我坚信恐龙并没有灭绝。”

越前连眉眼都笑开来。“那你有没有去探险?”

“咳……咳……”

“该不会……因此才喜欢上爬山吧?”越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手冢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不,这是真正的快乐——是抛开所有忧烦的愉悦。“五岁时,为了确认圣诞老人是否存在,我贴着窗户熬了整夜。”

很容易就明白了手冢的心思,越前的表情变得更加柔软。“别担心……还有什么?都说给我听听吧。”

时间在分享这些珍贵的记忆中悄然流逝。光线暗下来,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他们谁也没动,如果可以永远停在这一刻……

“你猜看到这消息时我在想什么?”

“不是说三十一号吗?你还有机会实现你的全满贯。”手冢认真的语调不像是玩笑。

越前也很配合。“切——估计到时解说们都不知道该称我为‘老将’,还是干脆叫‘化石’算了。”

越前没等到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在和病魔斗争了五年多之后,他在手冢的怀里安然离世。

那一天,是手冢的世界末日。至此,以后。他的世界,坍塌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


这个季节的阿姆斯特丹,天色总是很早就黯了。五点刚过,不开灯,便几乎看不清书页。
手冢站起来舒展筋骨,用越前的话说,他早已修炼成书虫。从窗口望出去,次第亮起的灯光,在薄雾里多了份缥缈。


万家灯火。
灯火背后的故事,谁人言说?


下巴没在围巾里。软软的、暖暖的,还是趁越前出发前两人一起买的。不知不觉走得有些远,路过王宫,卡尔弗大街缀满霓虹。初来时,他们经常连地图都不带,走到哪都随意。


转向一条有点冷清的小道,喧嚣被甩在身后。看了看表,已是晚饭时间。咖啡屋门口的灯箱坏了半边,手冢推门进去。
越前不在家的时候,手冢慢慢习惯了随意打发每一餐。也许爱情就是有这样的魔法,让原本一个人也可以乐在其中的事情,因为那个人不在身边而索然无味起来。


餐点很快送来,先尝了咖啡——当然没忘记加奶和糖。邻桌坐着两个老人,聊着彼此的生活和儿女。视线忽而对上,手冢举杯略略致意。
牛排的味道不错,但酱汁再淡一些的话,才更合越前的口味。手冢正思忖着差不多到了每日一电的时候,某个披着栗色长卷发的女子走过来。


“去喝两杯吧!”
“抱歉,我要回家了。”


手冢拈起账单,无名指根处,银光闪闪。



?


眼睛适应了黑暗,依稀能看清轮廓。手冢将被子向上拽了拽,畏热的越前总是没一会便将肩背露在外面。


脱臼的红肿已经基本褪去。消息不胫而走,机场内久候的球迷难免情绪激动了些。拉扯推搡间,为了保护某个险些跌出去的女孩,越前被压成最后一张多米诺骨牌。
手冢提前一天抵达,看到新闻报道时,他正在替越前冰敷。


掌心轻轻覆上去,越前却醒了。


“要出发了吗?”
“还早,再睡一会吧。”


这是他们计划了差不多两三年的世界环游,可每每被一些突来的事务占去了空闲。
越前打了个呵欠,枕上手冢恰好展开的臂弯。


“部长……”
“嗯?”
称谓上变换的情趣,看似生疏了,于他们却更觉亲昵。
“……”
“又想说要退役了?”
“……切……”
其实,只需要眼神,他们便能知道对方想要说的是什么。


收紧手臂,将越前揽得近一些、再近一些。“网球是快乐的,即便把它当成事业在经营……”
“……也不能让纷扰抵消了快乐。”这句话,手冢很早就说过。那时候的越前,正因为过于率性的言语,成了官方眼中的难题。
“你知道的,”越前微微昂起了头,密长的睫毛刷着手冢的颊侧。“我享受着从被战胜到战胜的过程。”


想要知道极限在哪——
就像……就像……永远都在试着能不能再多爱那个人一点,再一点。



?


抱着两块牛排、一袋蔬菜,越前循着指示牌找到摆放猫粮的货架。拿起这个再比比那个,表情迟疑。
“请问,哪一种更适合一个多月大的猫咪?”
“第一次养猫吗?”
卡鲁宾已成记忆里的虚影。


被兽医注射了针剂的猫安静的蜷在越前怀里,慢慢的冰冷、僵硬。手冢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的把木盒打开——用了近一小时才钉好的。右手背上的乌青是锤子砸出的痕迹。
那时,越前和手冢是在异乡偶遇的学长、学弟。出于方便考量,两人在学校附近合租了一套小公寓。


手冢问过越前为什么没继续打网球,越前耸肩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后来才渐渐听说了一些真假未辨的消息,直到某个深夜里被砰砰的砸门声惊醒。
相似轮廓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看着,最后越前说,龙雅你还差得远呢。一脸想哭的表情,终究忍住了。
越前用三句话总结完一个不算长的故事。手冢依旧没说话,静静的陪他坐到天空泛起鱼肚白。


两年后,手冢毕业回到东京。他们藉着邮件和电话保持联系,偶尔视频。


又过了两年,也就是一个月之前,手冢捧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黄昏的巷口等到了自球场归来的越前。
眼睛从不说谎。他们看见了彼此的真心,所以不再蹉跎。



?


耳畔流淌着悠扬的旋律。手冢摩挲着杯把,视线落在对面空空的椅背。甩开的绮想里,是越前倚着它的模样。

“对不起,我迟到了。”女孩的声音极巧妙的抓住了钢琴的节拍,她甚至有些冒失的直接把手伸了出来。

手冢站起身,跨一步过去替她拉开了座位。“没关系,我也刚到一会而已。”

手边的青瓷杯已经几乎见了底。

女孩在葡萄果汁和橙味果奶间摇摆不定,垂下来的长发掩住了半张脸。“是连旅游杂志上都特别推荐过的呢……”

手冢说,“这一次就选葡萄果汁吧。”

女孩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他啊,就对服务生说自己要另一种饮料,然后喝到一半的时候,问我要不要也尝一尝……”她还记得姐姐初次约会回来眉飞色舞的样子。

手冢固执的守着那杯茶。添了水之后,味道变得越来越淡。

话题跳跃着、发散着。手冢心不在焉的把一句话重复了又一遍。

“老师……”女孩搓着指尖,“你的茶……再换一杯吧。”或许她真的高估了自己,在知道所有的故事之后,还存着希望。“我,真的不行吗?”

回答她的是谁人轻叩玻璃窗的咚咚声。越前站在阳光下。

手冢的表情倏而轻松下来。“你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那个人。”尽管俗烂,但已是他所能给的全部歉意和祝福。



?


近日来坊间最为流传的绯闻便是网球王子和校园公主的浪漫故事。微风习习的林荫道上,越前和某个金发女子并肩而行的身影,成功谋杀了无数胶片。

越前从一堆研究弗洛伊德的文献中茫然回神,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金发女子满脸担忧。如果凑近了仔细看的话,她已经不再年轻,岁月的纹路淡淡的蔓延着。“别再给自己压力……”

“只有在此时,生命不再有焦虑和抑郁……”似是在念白书里的句子,又仿佛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死亡本能上。越前的表情木然。

她是心理学界的权威,陪伴很多人走过了渐渐愈痊的漫漫长路,也莫可奈何的看着很多人日益消沉。指尖扣住了系于颈间的吊坠,她真的明白,永失所爱的伤痛是如何的难以复原。

越前曾和所有其他人一样乐观的相信着自己已经释然,却慢慢的想起那些挣扎着不愿醒来的梦境。

在梦里,手冢是唯一的主角。时而他倚坐在床沿默默的看着越前的睡颜,时而他又走一场八点档的戏,“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够爱你。”

即便每天每天都是同样的场景,越前也甘愿日复一日沉溺——他睡着的样子,连呼吸都僵滞。

人已逝,情犹在。很多时候,“绝望”,长着一张魔魅的脸。



?


会遇见越前显然在手冢的意料之外,但两人的坦然却正如他所曾预想过的那般。

也没刻意去找什么安静的场所。五米开外的树荫下,支着一张喷漆斑驳了的长椅。

手冢去买了两罐宝矿力,越前正好挂断电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段日子了,不过一直在忙着安顿下来。”天气很热,越前正需要补充水份。

手冢本想提醒他不要喝得太急,却也学着越前的样子昂头直灌。

一些冰凉的液体滑过下颚,掠过颈项,最终没在衣襟里。他们都穿着白色衬衫。

越前含了一口饮料迟迟没有咽下。他似乎想要藉此来克制些许下一秒便会脱口而出的言语。

然而手冢的那罐已经空了。他看了看越前。“是啊,装修的确是件麻烦事。”妻子就曾玩笑似的抱怨说自己差点因为房子的事患上婚前恐惧症。

越前挑眉。“樱乃说想和家人住在一起。”至于他自己,每每抬头看太阳看月亮,都会禁不住幻想,如果可以去往那里,该是多么美妙的奇遇。

手冢站起来。“我该走了。”

越前靠向椅背,双臂伸展开。“我再坐一会。”说着,他闭上了眼睛。

“……越前……”手冢突然道。“那天,其实……我就在你身后。”

“我知道的,”越前没有动。“不过,都已经过去了啊……部长……”

时隔多年,他们第一次唤出这些音节。




?



山间小道幽幽的蔓延,淡淡的水气使周围的一切愈发柔美。间或响起的鸟鸣很是清脆,可怎么也寻不见它们的踪迹。

手冢已经到了山顶,越前却还在半山腰流连。他有些懊恼的看着没有信号的手机,“手-冢-国-光-”回声一点点荡漾开去,倒也平添了几分兴味。

其实并不是非得时时刻刻在一起。过去的这么些年,手冢和越前甚至习惯了分开旅行。或者行色匆匆的穿梭于陌生的城市,或者悠然自得的沉浸于明灭的渔火……他们有各自的人生,从彼此携手的那天起,他们便默契的学会彼此放手。

有人质疑说他们不像伴侣①,反而更像伙伴②。他们没有反驳,对视的眼神里是对爱的认同——爱,不全是约束,也不全是改变,更不全是妥协,爱意味着应该给予对方最大的自由。

心有多大,爱便可以走多远。

太阳终于跃出云层,红彤彤的带着初升的羞怯。手冢顺着来路向下望去,渐渐清晰的石阶原来是这般迂回。

拾级而下,手冢看见越前正弯着腰凑近了山石间的灌木丛。

仅凭脚步声越前便知道是手冢。“这是什么花?”

“……紫阳花。”手冢也趴过去,掌心轻托起淡蓝的伞一样的花序。“你错过了今天的日出。”

“还有明天啊。”说着,越前托起了剩下的另一边。



?


原本说好了两人一起带菜菜子的女儿去游乐场,结果还没到门口,手冢便被一通电话打乱计划。“对不起,医院里的病人出现了紧急情况。”蹲下身来平视小女孩的双眼,手冢说完拍拍她的头。

小家伙看看手冢,再看看越前。嘴唇撇了撇,显出几分受了委屈的样子。

越前赶忙把她抱起来。“快看那边是什么。”

小孩子的注意力追着飞舞的彩球很快分散。手冢还想说什么,越前却摆手示意他快走。

调转方向,手冢从后视镜里望过去,轻笑着摇了摇头。他们虽然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但生活里从没缺少过孩子的笑声。最乐见其成的当然是菜菜子,逢着假期便放心的将孩子送过来,然后和丈夫尽情的享受二人世界。

电话铃再响时,手冢以为又是医院。“我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手冢叔叔你不能开快车,要注意安全呐!”软软的童音,伴着越前的低呼——“袖子要沾上番茄酱啦!”

“让舅舅接电话,好吗?”

小女孩“哼”了一声,怎么听怎么有种微妙的戏谑感在里面。

“又带她吃快餐?”

越前灌了一口饮料。“你知道的,一碰上她我就……”

手冢莞尔。有时候自己都还像个大孩子似的越前,最怕的便是看见小孩子露出一脸要哭的表情。“你呀……”

“还差得——远呢——”越前笑言道。



?


手冢新接了一宗事故理赔的代理,坠崖的大巴上四十多名乘客幸存者了了。粗略搜集来的相关资料已经塞满了两个档案盒,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觉。

新闻理所当然要对事件做连番的追踪报道,最高潮的一幕出现在司机遗孀向死难者家属跪地致歉的瞬间,镜头捕捉到那些哀恸的表情——越前抢过手冢手里的遥控器,迅速关掉。

手冢没说话,他的眉头紧紧的皱起。

越前也不开口。他慢慢绕到手冢身后,力道适中的替他按摩肩颈。熬夜总是让人倍感疲劳。

只有时钟嘀嗒作响。一分分,一秒秒。

手冢抬手覆住了越前的手掌。原本的摩挲,却倏而变成用力攥紧。

“这几天你也没睡好……”手冢知道的。一堵墙、一扇门,什么也隔绝不了。

越前并没有停下另一只手的动作。“今晚早点休息吧。”

“好。”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医院。”

手冢转过身勾住越前的脖子。“我没事……”话尾被他们吞进了唇角。

重症监护室里,沉睡的少年正在父亲的守候下坚强的抗争着。

“他的母亲已经在车祸中丧生了……”旁边的医生这样说。“后遗症什么的,要等他醒来才知道……不过,能活着就好。”

医生身后,手冢和越前紧握住彼此的手。也许贪心了,但幸福之于他们,不仅仅是活着。



?


究竟多少天没交谈过了呢?不曾细算过。

只是突然发现,眼神对上时,他们竟然连对方的名字都唤不出口。

越前把多榨的半杯果汁倒入流理台,手冢正打算烧水泡茶。鲜艳的色泽浸在浅灰衣袖上,和沉默一起蔓延。

虽然独处时也会偶尔忆起他们的从前,但现实却是,属于爱情的篇章已经彻彻底底的翻过去,再也不会因为对方而心悸——尽管有些习惯始终没变。

那些曾经证明了爱与被爱的点滴,现在又证明给谁看呢。

亲人们愤怒过。友人们疏远过。他们握紧彼此的手,坚定的接受各种谩骂、各种指责。当他们终于被亲人们包容、被友人们理解的时候,唇角漾起的笑,是得偿所愿,是如释重负,也有着淡淡的精疲力尽……

终于等到那一天意味着什么?时间不会停止,生活还在继续。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对他们说“你们一定要幸福”,似乎这样嘱托了、这样祝福了,便可以笃定他们的永远。然而他们偏偏清醒的看懂了其后的潜台词,既然经历了那么多波折才好容易相守,那么怎么可以不幸福。

他们幸福过。

就像,他们真的爱过,也真的被爱过。

“过”,就是过去了——

或许某一天,越前离开了就不再回来。

又或者,他回来之后,发现手冢已经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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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2: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冢越] 此时,彼时

四年前,我还在学校;四年后,我依然在学校。可是身份变了,而我想念着那时候的自己,也在为这时候的自己那些小小的梦想而努力。
四年里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全记得,四年里发生的事情不可能全忘记。有一些人有一些事,一思及便觉着柔软和温暖,无论是此时,还是彼时。




Episode 01

三十五岁和十五岁之间的差距是不是只有数字逻辑上单纯的二十年而已?手冢翻出毕业纪念册,厚厚的一大本正好压上烫金的红色邀请函。
自青学初等部毕业已经整整二十年,又恰逢百年校庆,组织者理所当然的想要弄个热热闹闹的阵势。

前几天和客户吃饭时碰巧遇见了网球部的旧识。一身西装的菊丸戴着蛋糕店附赠的生日礼帽被围在中间,他们正欲转战下一摊。
两个人简短的寒暄了几句,一边是为自己庆祝生日的同事,一边是有业务相谈的客户,谁也不能晾别人太久。最后以菊丸说“手冢我们都以为聚会是你组织的呢”作为结束,没有交换电话号码也没有约好什么时候再见。

有些时候联系慢慢的慢慢的就淡了,特别是某些人刻意不去联系的时候。

最开始那会也曾有人循着毕业纪念册上手冢写出的地址找到他父母家里,然后辗转着终于见了面。那人一拳砸在手冢的肩上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人知道,然后看着他没多大变化的表情讪讪的收回了手。无论过去了多少年,手冢国光给人的印象始终是不那么容易亲近。见面的意图是想要当年的学生会长承担起毕业二十年聚会的相关策划工作。“直到现在还有老师会跟学生们说你怎么样怎么样呢”,那人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没带打趣的意味手冢就算听出来了也并不在意,他说自己并没有足够的精力去统筹这么件事情。
“刚回来很多都还处在适应阶段,抱歉。”这是一个让人找不到理由反驳的借口,手冢的眼神淡然且让人信服。

视线正落在那人年轻了二十岁的大头照上,手冢这才想起原来他便是当年的副会长。记忆从来都是让人觉着颇为不可思议的存在,手冢几乎记不起十五岁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个性。

暮春的天空,格外湛朗。而这样的天气,静坐家中多少会显得虚掷了好时光。

手冢把书桌上的东西重新收整,光洁的板面上只留下寂寞的台历,距离它最近的物件是一帧收藏于相框中的老照片,安静的倒扣在另一端桌角。

在停车场遇见售房经理人,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容说明他对于手上的这一单生意差不多是十拿九稳了。
手冢略略颔首,并不赶时间,却做出“我很忙”的表象。
这不算谎言,手冢国光只是在人际交流中愈发的疏离起来。
“手冢先生,再见!”

摇起车窗前,手冢低低的回了一句,“再见。”


车子却在半路抛锚了,仪表板上油量指示为零。打电话给拖车公司说明事由和方位,手冢点了支烟打发等待的聊赖。早些年认定了对身体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诸如熬夜抽烟喝酒之类的生活方式也渐渐沾染上了,开始的时候还可以推说是大环境的影响,后来就慢慢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倒也说不上成瘾,手冢发觉自己似乎对什么都不起不了过于强烈的依赖感。

吞吐了三五个烟圈,淡淡的散开然后再也看不见。

手冢一度对紧闭的车内空间心存了多年的芥蒂,高一暑假的野外生存活动分明是不想记得但始终没抛开的回忆。一组人不知是何缘故的轮番出错,地图打了水漂化成一坨纸糊,指南针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后跟着的人 一脚踩碎,发现迷路的时候已经辨不清来时的方向了。

下意识的去检查排气和通风装置,这是带点强迫症性质的动作。手冢身为组长肩负着把组员安全带出山林的任务,天色渐暗的傍晚温度也逐渐降低,而一小块空旷地里停着的本田车显然成了希望的凝聚地。可是无论怎么拍打车窗趴在方向盘上的人都没有丝毫反应,手冢的担心又添了另一重含义。伴着石块敲碎玻璃的声音,手冢闻到了刺鼻的腐臭味道。无需再做什么确认,身后的尖叫声绝不仅仅是为了自手冢指尖滑落的血滴。

后来靠着尸体旁的手机终于联系到了警察和指导老师,两方面给出的叮嘱都是“你们千万不要离开那里”。这是手冢第一次和死亡如此的接近,他甚至不得不坐进车里研究众多键钮尝试着用亮起车灯的方式给警察和老师们提供更清晰的指引。

再后来是手冢作为报案者去警视厅录笔录,期间得知在牛仔裤口袋里翻出了死者留下的遗书,而死亡原因则是一氧化碳中毒。
一个看上去年纪和父亲差不多的中年男人拍着他的肩膀赞许的说年轻人表现的很好很镇定,其实手冢知道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了多少,嘭嘭嘭的声音直敲进耳朵里不停喧嚣。


现在耳边响起的咚咚声,是拖车公司的人在示意他们已经到了。

手冢走下车,也走出了那一段不该再忆起的过去。种种原因趋势着他找了全套哈利波特的书以及迄今为止所有的碟片,用了整天时间逐一看完,感想有三。首先,果然如自己所知道的,对这类玄幻的东西提不起兴致。第二,文字中七年的成长远没有影片里小演员们看起来直观。最后一条,如果真的有冥想盆。
抚上脑门的动作并非只因为隐隐作痛的额角,手冢国光其实真的挺希望能像故事里写得那样被脑子里塞得那许多混乱一根根抽出来。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也好。
但手冢从本质上来说永远是一个理性胜过感性的人,所以,为着刚才的想法,他的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没有任何含义没有任何指代的,算不上笑的笑。


拒绝了拖车司机分享驾驶室的好意,手冢坐回自己的车里,他只是太过清楚自己如果答应了的假设会产生怎样的效应——出于礼貌会有交谈,但只会是那种别人起了话头他附和一句就再也接续不下去的冷场,又或者是自己好容易想到什么可以谈的话题可是对方却一头雾水看傻瓜似的回看过来——这场景当然不可能只出现于相亲的时候。

两个金属扣,一个栓在拖车上,一头勾住手冢的车。一路前行。
手冢连方向盘都不需要掌控,距离并没有远到车子可以自行划出逶迤的轨迹。
总会遇上这样或者那样的岔路口,会走哪一边在迈出步子前谁也说不准。也许途中会有犹豫或者反悔,其实最后的最后终会明白路就只有一条,就像一生一次的隐喻。

突然用手掌按压住整个面部,眼镜被抵至额顶。用力的呼吸,却因为压力的缘故吸附着成了窒息,愈是用力,氧气愈是缺乏,甚至连耳朵里都有了栓塞般的通感。这是二十八岁那年手冢的发现,也许世界上还有许多人会做同样的动作,但他只是为了让自己逃离某种不经意的自我剖析。

过去的就应该让它过去,哪怕痕迹永远烙在那里。
是记忆,就会错置的。
一场接一场时空穿梭的游戏。

手冢国光有时候会想,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遇见越前龙马,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再一样。
可是,如果错过了那个时间错过了那个地点,谁又能保证手冢国光会在什么时间会在什么地点遇见越前龙马呢?
也许,错过了的就是一生了……

拥挤的街道上擦肩却互不相识,最好不过是碰撞了彼此对一对视线。
社交场合里被人介绍着互道初次见面,最好的不过是握一握手交换名片。
如此而已,想及千百次都起不了涟漪。

手冢承认自己始终怀念着逝去的那些美好的美好时光——这么定义着的时候,完完全全跳脱了心情引力。




被陌生人搭讪从来都不是一件感觉愉悦的事情,至少在手冢看来是这样。
“先生,大约一年前您是不是去过威尼斯……”
暂停的脚步只是出于礼貌而已,手冢略略低垂了面庞,同时抬起左手调整着镜框——他轻轻的压低了。一半清晰一半模糊,如果再把视线定于某一点,便会迅速陷入一种晕眩状态。
可陌生人犹不死心,同样的话复又重复了一遍。“先生,大约一年前您是不是去过威尼斯……”
从语调里听出点别的什么意味,手冢用最简洁的方式给予他肯定的回答。
陌生人脸上突然现出希冀的表情,就好像天气一瞬间的放晴。他的动作不再拘谨,甚至可以用激烈来形容。他紧紧的攥住手冢的手臂,“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
手冢茫然。他连面前的这个人都不曾记得,又如何去想起其他。
“叹息桥……我和她……你帮我们拍了照片……”声音愈来愈低,乌云渐渐重聚。
依稀有了印象,途径那座被赋予了特殊传说的桥时,似乎真的被什么人喊住过。但记忆也仅止于此,手冢看表的动作是无声的暗示。
“咦,先生您是左撇子么?”
阳光折射下环在手冢右手腕上的玻表面闪闪亮亮。
陌生人终于有了自己耽搁了别人正常步调的自觉,摸摸鼻子掩去几分窘迫。“她上个月离开了……”
对于亲近的人的亡故,措辞的时候总是几多婉转。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真实,那么一个人,自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起,不复存在。


在事务所楼下手冢撞见了叫不出名字但看上去隐约面熟的同事,彼此都赶时间,略微一个颔首便包含了诸多含义。
快节奏差不多成了这座城市在这个时代里最鲜活的主题,所有的都被无形驱动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转速和离心力之间有着微妙的决定性关系。


桌案上摆了几封新到的邮件,还有一个裹了好几圈胶带的包裹盒。
扫了一眼地址,原来柏林已经距离自己如此的远。寄件人的手机号码还很清楚的留在记忆里,但说不准从哪一刻开始就只剩下不可思议的模糊。
因为仍旧站立着的缘故手冢能看见靠窗而坐的同事正用肩膀抵着电话以便空出双手飞快的敲击键盘。
也许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使然,手冢更倾向于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应该心无旁骛。
可是拆开第一封信刚读了开头,眼神便不由得移至被刻意推开的纸盒上。
小小的差不多刚好一个拳头的大小。
拳头里攥着的,可以是一个人的整个世界。


剥离胶带的过程是逆向动作,手冢想到“抽丝剥茧”这个词时其实是透过它在审视另一重寓意——“作茧自缚”。


房东太太用密封盒装了自己烘焙的曲奇饼,示意手冢把它们装进行李箱。“都是你喜欢的口味……国光,怎么说回去就突然回去了呢。”
这并不是一个期待着会给出标准答案的问题,略带惆怅的语调,依稀不舍的情绪。
也就只有这些了。


养了三年多的蝴蝶犬始终蹭在手冢脚边不愿意离开。圆圆的眼睛依然大而明亮,一如最初的最初让手冢难得兴起了“我要让它陪在我身边”的念头时那般。
一个人的生活尚且需要适应磨合,多了一只小小狗,自然愈发的琐碎起来。比如有些时候懒得做饭想随便找几片吐司之类的打发掉,但为了照顾小家伙就会自然的改了念头。
手冢还记得第一次听自己聊起小狗时母亲惊诧不已的反应。
人总是会变的——更像或者更不像曾经的自己。


想起了忘记的过去。
纸盒里的网球裹在软软的白色棉絮里。


——如果他来找我的话,请把这个网球交给他。
——咦,这不是越前龙马吗?
——是的。
——国光,你们认识?
——认识。


房东先生年轻时也是个网球好手,尽管只是业余。他能如数家珍般背出近十几年来网坛里迭出的英才,连带着不看球赛房东太太都认得不少意气风发的面孔。
车子已经缓缓驶离,手冢抱歉着喊停然后翻出网球和照片奔了回去。
其实那个时候手冢自己也说不准越前是不是一定会出现,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可是新的谜题接踵而至。越前龙马为什么又把网球寄了回来。
邮戳一个套着一个是谶语般的连环。新的工作新的地址新的号码,手冢国光显然是要开始新的生活。


略略的犹豫,手冢拨通家里的电话。
“母亲,转寄的东西我收到了。”
彩菜更关心的是儿子的生活,衣食住行甚至交友状况。
即便是问过了的问题再重复的时候,手冢都没有丝毫的不耐。
最后彩菜终于想起来,“前天一个叫菊丸的人打电话来找你,我说你不在家。”
手冢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彩菜也没再说什么。
重视与否绝非仅仅取决于言语间的亲疏远近。手冢是个在醉酒时都只会一径沉默的人。


看得再通透,手冢国光难免会假设自己是另一重性格。
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排斥——午夜的长岛,一间叫做长岛午夜的酒吧,手冢打算放任自己借助酒精入眠,却被一个灌下五大杯长岛冰茶的男子抹了满衣襟的涕泪。
一场控制得了开口却结局脱轨的剧码,手冢先行划上最后的句点。
他们都是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
哪怕是爱情。
抑或说,何况是爱情。


越前曾经说过,手冢简直比他自己还懂得他需要的是什么。
鉴于品评的对象和这句话的听众重叠了的缘故,手冢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不置可否。越前则是挑起一边眉毛一副“就算你否认我也坚持己见”的表情。
想起来都觉着可爱——这也是当时手冢不禁莞尔的原因——而越前之后的动作更是让手冢笑出声来——他仿佛看穿了前一刻手冢脑海中浮现的评价,略显窘迫的直接把网球软软的砸了过来。
直到手冢的表情恢复成惯常的平淡无波,越前才双手背着双手慢慢的踱到他面前。似乎是在强忍着笑意,越前的脸颊有些微微的红,然后故作老成的语调说,“部长,想不到你还真是孩子气啊”。
偏偏用的是英语,让手冢连“词不达意”的借口都找不到。
越前自是不必劳神再佯装下去,恣意的笑声合衬着他十五六岁的年纪。
记得的最后是谁也没去探询自己或者对方为了什么而笑,那根本就仿若中了病毒的电脑般出离掌控,甚至无需对上彼此盈满笑意的眼神。


却陡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两下肩膀,力道控制的不轻不重,刚刚好把手冢从过往的片段里拉拽出来。
“手冢,你可真是难找啊。”菊丸身上的西装换了另一种颜色,暖暖的色调配着他唇边的轻笑,偌大的办公区里适龄未婚女同事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了起来。
带着菊丸去了休息室,茶罐和咖啡桶依偎着静默在角落里。
这是一方采光性极佳的空间,眯起眼睛的时候能看见蒸腾起来的空气里不可避免的卷起粒粒尘埃。
“茶?咖啡?”手冢背对着菊丸道。
“咖啡,双份的糖。”菊丸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多少带了些职业性的意味。“那盆常春藤应该放在右边,效果会更好一些……”
室内设计师菊丸,是手冢不曾认识的。
手冢虽然没觉得有什么差别,但还是在把咖啡递给菊丸之后改换了盆栽的位置。指尖沾了些土尘,抽了纸巾拭去。


菊丸当然不是为了指导休息室的摆设而来,当然他也不是为了来找手冢国光喝咖啡。
手冢倒也没显出好奇菊丸来意的样子,他更专注于玻璃杯里茶叶被水浸润后的慢慢舒展。
菊丸难免觉着泄气,他还以为这么些年自己的耐性已经更上层楼了呢。“手冢,你能联系到越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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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2:08:33 | 显示全部楼层
[冢越]Sweet Love(完)

夕阳西下,暮色渐临,结束了社团活动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偌大的校园内渐渐冷清了下来。此时的学生会室里却还有着一道奋笔疾书的身影。只是本该专注于公文的人现在却频频分心,不时抬头望向一旁沙发上躺着的人儿。那人鼻息沉沉,睡得正熟——也难怪,大赛将至,训练的时间和强度都比平时大大增加,就算是体力向来不错的龙马也会感觉累。想起方才自己因工作尚多故好心劝他先睡一会儿却让他认为被小看了,那张气鼓鼓的小脸似乎还在眼前,赌气说一定要清醒着等他的样子现在想来还是令人忍不住莞尔。

沙发上的人儿动了动,盖在身上的毯子滑下少许,起身走近,轻轻为他将毯子拉好——自从上一次龙马在这里睡着后他就在学生会室中准备了这条毯子,向来循规蹈矩严谨自律的他如此公私不分还是第一次(虽然自遇上龙马后他的公正威严就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为此学生会的其他干部们还着实在背后好好议论了一阵子。当龙马无意中听到这些议论时还和他闹了一次脾气,非吵着要他把毯子拿走——他别扭的小猫哦,就是这样,看似冷漠高傲又有点任性,却总是一心为他着想,怎么也不愿听到他被别人非议,尤其是因他而起的。这样的龙马又怎能不让他将他深深珍藏入心底,在这份情之中愈陷愈深!

收回流连在颊侧的手,手冢国光提醒自己不可再沉迷于美色之中,还是早早将工作做完也好早些回家,不然饿到龙马自己可是会心疼的。



轻柔若絮的吻落在光洁的额头,接着一一细数过眉、眼、鼻、颊,最后停在柔嫩唇瓣上,轻轻地摩娑着……

怕痒的人儿转着头挥挥手,却避不开这骚扰。不满地睁开犹睏的双眼,就见到平素严肃沉静不苟言笑的人此刻正含笑用温柔宠溺的眼神望着他。

见他睁开了眼,伸手拉他起身,“饿了吧?晚饭已经好了,快起来吧。”

“唔。”应了一声,顺着他的手劲起身,龙马习惯成自然地窝进那宽阔的胸膛,任他为自己拉平睡皱的衣服,理顺微乱的发,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向餐厅。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部长,我是怎么回来的?”

平稳走着的脚步突然一顿,牵着的手也微微紧了一紧,刻意偏头躲开龙马的视线,手冢并未回答龙马的问题,“这个等吃完饭再说吧。”

“部长!”顿时明白过来,龙马不由提高了声音。

“快走吧,烤鱼凉了就不好吃了。”眼见龙马有发火的征兆,手冢忙柔声诱哄。

“你!……”还想再说什么,却因餐厅已到而只能暂时闭嘴。



等到吃完晚饭洗过澡回到房中,龙马重又提起先前中断的话题,“部长,你今天又是抱着我回来的!”绝对肯定的语气。

“呃……”手冢脸上难得出现这样心虚的神情,也真算得上百年不遇的奇景,可惜唯一的观众火气正旺无暇欣赏。

“龙马……”正想安抚一下冒火的小猫,只是刚开了个头就被打断,“部长,不是说过了再这样一定要把我叫醒的吗?!你的手伤要是严重了怎么办?”

轻柔抚上那张满含气愤的小脸,手冢低声道,“对不起龙马,只是看你睡的那么熟,舍不得叫醒你!”

“苯蛋!”满腹的火气立时被轻易打散,五味杂陈地望着眼前温柔凝望着自己的人,半晌,伸手按住正轻抚他脸颊的大手,轻声说,“猪头部长,只知道舍不得我,你就不知道看到你受伤痛苦我心里会很难过的吗?!”

满满的感动瞬间充盈胸中,猛然张开双手将那娇小的身子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诉说着最真实的心意,“喜欢你,龙马,真的很喜欢你!”

出乎意料的举动让龙马楞了一下,耳畔手冢难得的情话令龙马顿时连耳根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只能将脸更埋入他的胸膛,小声嘟囔,“苯蛋部长,干嘛突然说这个?”

“只是,想让你知道!”伸手托起他的脸,手冢低头吻上那两瓣柔软……

刚触碰到龙马的唇还未及深入,手冢却突然被推开,不解地看着龙马,“怎么了?”

面上虽然犹带着红晕,龙马的语气却很坚定,“不行,今天一定要说清楚,不然的话你下次还是会犯。”

遗憾地看着那抹殷红,手冢叹了口气,却也只能捺住性子听龙马说。

“哪,部长,你要发誓,以后如果我再在等你的时候睡着,一定要叫醒我!”努力摆出最严肃正经的表情,龙马想着这次非得要部长作保证不可,“要是再象今天这样,我就……”

“就怎么样?”

这下可问住了龙马,这话本也只是顺口说的,要怎么样他还真没想过,他只是单纯地心疼手冢,不想要手冢因为自己而令他的手伤加剧痛苦,因此一下子便卡壳了。

看到龙马皱着眉冥思苦想的样子,手冢潜藏的恶劣因子不由发作,想要逗一逗他。故意装出一副伤心失落的模样,低沉的语调听来似乎颇为悲伤,“龙马,难道你就为了这点事要和我分手?”

“不要!谁说要分手?绝对不要!”还在苦苦思索着的龙马一听这话立马跳了起来大叫。

“噗哧……”龙马这般可爱的样子令手冢忍俊不禁。

气鼓鼓地瞪向手冢,龙马咬牙戳上那带着恶质笑意的俊脸,“你耍我?!”

伸手将张牙舞爪的小猫拉进怀里,紧紧困住不让他乱动,柔声哄道,“对不起,是我不对!”

“哼!”故意扭过脸不理他,却突然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袭上耳边,“别生气了!以后不会了。”一边说着一边伸舌舔上耳畔细嫩的肌肤。

“你!”条件反射地按住刚被舔过的地方,龙马红着脸瞪向手冢,谁知正好被对手抓住了机会再度欺上柔软双唇。只是这一次吸取了教训的手冢不再给他任何的反抗机会,强势地启开他的唇攻城掠地,让他渐渐沉沦于他的气息中。

良久,手冢才放开已是气息不稳的龙马。看着还未完全回过神的龙马,手冢满意一笑,拥着他走向床铺,一边哄着,“龙马,已经很晚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晨练呢。”

稍稍抓回些飘远的神智,听他这么一说,眼睛也确实有些酸涩起来,到了床边就顺势倒了下去,一边嘴里还含糊说着,“今天就…算了…明天…再和你…说……”还没说完已经进入了梦乡。

明天么……在龙马额上轻轻一吻,手冢轻笑了起来一一别说个性大而化之的小猫明天还会不会记得这事,就算记起了,他今天能让小猫偃旗息鼓,明天自然也有的是办法来“对付”小猫。

上了床将人揽入怀里,与他共同沉入梦乡一一虽然有些小小的风波,总算也还是甜蜜幸福的一天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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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2:10:09 | 显示全部楼层
[冢越] Never Forever

Chapter 01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很浓很浓的烟雾。
很淡很淡的薰香。
混乱的场景。
刺耳的喧嚣。
仿佛被一根粗拧的线绳勒住了颈项。
……
两道声音在心底清晰的交错。
这是梦境,别去在意。
太真实了,赶快醒来。
哪里的夜晚都一样,乌鸦羽毛似的黑。



越前隐约的看见妻子坐在床沿,背对着的姿势动也没动。
“你不睡吗?”
“我睡不着。”
枕着的右手抽出来,捏了捏眉心。越前无论是十几岁的曾经还是年将而立的现在,一旦涉及了感情的话题,他总是找不出语言表达。“睡吧。”
有时候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动作,比如把手贴上她略显僵硬的背脊。了解一个人很难也很容易,妻子索性站起来走进月影里,是他想要伸手也触及不到的距离。矜持的腔调。“你,爱我吗?”
隐隐的觉着些牙痛。越前皱了皱眉,他不是一个讲情调懂浪漫的人。
哪怕只是一秒钟的沉默,等待着的一方看来就抵得过整个世纪。“你爱我吗?”这次她没再停顿,用一种异样的急切在索要答案。
“……爱。”越前按开的壁灯,明晃晃的光线刺得他禁不住眯起了眼。
她的手揪紧了睡衣的纽扣,指节分明。转身时表情已经很淡了,“我也爱你。”



越前想起一些形容词,各种报道很多时候是可以当作消遣来看的。铺天盖地的溢美之词里他和他的妻子向来被定义为金童玉女的天作之合,每每聚会时会都被前辈们挑出几句来善意的打趣。
多少还是觉得窘迫的。也许成长岁月里最为青涩葱茏的那一年种种都被他们看了去,所以,无论过去了多长多久,面对他们的时候,越前总有错觉自己依然停留在那时一五一的身高和孩子气的别扭。
她知道他又走神了。啪的一声关了灯,她不想知道在丈夫的世界里自己永远也成不了主角。说爱你又能保证什么呢,很多对白每个人都背得出经典,但如若缺失了真心,根本就什么都代表不了。
越前的唇浅浅的贴上妻子的肩头。陌生的洗浴剂味道,不若青瓜的清爽。他没有更进一步的欲求,维持着贴近轻拥的姿势,很快便又沉入了睡眠中。
她别开了头,几乎咬住了枕巾。一、二、三、四……不是为了睡着而数起绵羊,她跟着座钟的嘀嗒声算着时间,满了整一百便曲起一根手指,刚刚攥成拳头,贴着自己的温热感就已经没有了。
越前翻转成右侧身的姿势,像一个孩子。
他给不了她所想要的依靠,她也不是的航线上必不可少的那个港湾。她明白的有些晚了,却远比越前要早。



早餐时仿佛前夜的所有都只是太过逼真翔实的梦一场。
越前拿了片吐司漫不经心的撕开一角,燕麦粥黏糊糊的摆在面前。他其实最讨厌西式早餐,但捏饭团煎烤鱼的过程繁琐了些,新婚没几天他便对妻子说面包牛奶也不错。
那时候因为体贴而感动,渐渐的就变成因为生疏的客套而抱怨。她也想过是自己钻进牛角尖出不来的迁怒,但在她唯一一次跟越前参加昔日青学国中网球部的聚会后得到了颇为有力的印证。
越前会跟另两个前辈抢一个寿司卷,还会偷偷的跟另一个前辈换饮料,甚至用盯着某个前辈的鲔鱼寿司然后自动的把它们拿过来吞掉。他看不见她早就把自己的那份留给了他,就好像整个晚间他都没看见她一样。
明明她才是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却发现原来自己被隔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近不了。所以她再也不去,而越前也不在意,那仅有的一次,其实也是她要求了多次之后才同行的。



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笑容勉强。手里的唇膏是越前上一站比赛时带回来的礼物,猩红的颜色并不适合她。仔仔细细的搽着,却完全背离了美容师教过的方法。她绕过一个圆满复又涂了一圈,配着因为失眠而泛白的脸色,竟然像极了刚刚吸食完人血的吸血鬼。
用指尖抹去多出来的痕迹,她的视线落在无名指的戒痕上。已经摘下来两天了,可是越前始终未曾发现。
可以听见外间的动静。燕麦粥一定剩下很多,吐司最多吃掉两片。她知道越前通常都会在经过快餐店时另买一份汉堡再加一杯添了两包糖的咖啡,或者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绕道去三个街区外的某间日食店里点全套的米饭配酱汤再佐以煎鱼和豆腐料理。
她把衣领整了整,然后两只手摊开来由上至下把套装细细抚平,玫瑰灰的色泽。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越前正在翻晨报,他多是粗略的浏览完标题然后再按照兴趣挑着看。“应该有吧。”这样的模棱两可并非故意,除了比赛和与前辈约好的聚会,他是连结婚纪念日都忘记过的。
“我……”
把视线转向妻子,越前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没什么。”她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想要说的话终究还是被闭紧的唇堵了个完全。
越前站起来抱了抱妻子,“要出去?”
“是。”
“要我送你吗?”
“好。”
手机提示有新的电邮,越前也说不清在这一秒之前或者在这一秒之后自己究竟有没有想要给妻子一个吻。
查收了邮件,显然没什么是需要经纪人用数通电话强调必须到场的安排,除了要在空闲的时候去实验室试穿研发中的新款网球鞋。“中午一起吃饭吧。”越前心情很好,社交生活对他而言一直是头疼的诱因。
“我和朋友约好了啊……”
“那就以后吧。”
她把整碗未动的燕麦粥端回厨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越前在检查拍线的松紧度和弹性,神情专注。
她靠在门框上静静的盯着他看,是不是自己要求的太多了呢?眼神一下子就黯了下来,也许只是爱得还不够深,以至于不能够为了越前放弃自己对被爱的期冀。他不爱她,至少,他没有回应她百分之百的爱。
也许是房间里太安静了,也许是气氛多少有些改变了。越前把球拍夹在膝头,“怎么了?”仿佛这一刻,他和妻子站在了地球的两极。
她只是笑了笑。“在你眼里说不定球拍都比我重要。”半真半假的话说起来仍透着酸涩。
越前却没有接收到这样微妙的讯号。没有人教过他爱情这门课,以至于他从来不知道爱情的学分修得是高抑或是低。他对她说,更像是对球拍或者自己说着,“不论是比赛还是练习,都不能大意。”
“差得远了,对吗?”依然是含义颇深的试探,她想再多一点就能结束得更决断一些。
于是越前想起了晚上那不是梦的插曲。“你比它重要。”把球拍塞回球袋,“你约的几点?”
“我们先去兜兜风,好吗?”她想,就算自己对越前来说真的比网球拍重要,他也还没有遇见那个能让他感觉比全世界都重要的人。
越前挑了挑眉,“现在?”
“是啊。”
“……走吧。”



她突然说自己还没有吃早餐。
越前什么也没说,却把车头调了方向。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鼻腔里的酸意,他知道她喜欢喝哪一家的南瓜粥。“我们还是去日食店吧。”她更在意的其实是他几乎没动的早饭。
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笑容满面,“还是米饭、酱汤、煎鱼和豆腐吗?”是很明显的关东腔。身在异国他乡的人,多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说起曾经的母语。
越前点了点头,直接走向右边角落里的那张小方桌。
她冲老板娘鞠躬示意,然后往同一个方向走去。“我的也一样。”不期然对上越前的目光,“你早晨不也是没怎么吃吗……”
因为时间晚了些,店里已经没有其他的客人了。老板在外面卸着新送来的食材,老板娘把他们的餐点送上来之后也出去帮忙。
“他们很幸福。”她听见老板娘连连叮嘱着老板小心别扭了腰,然后说。
越前停下筷子,看着她。
她放下了勺子。“我们也是。”可却是已经到了最后了,哪怕是以秒钟来计算,都是可以数清楚的。
倒计时开始,从那句我也爱你,从那句你比它重要。
他们漫无目的的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车流渐渐稀少,导航仪上的名称愈发陌生。如果就这样一直开到尽头,是不是也可以?
“我们回去吧。”她从开了一半的车窗向外望着。
“时间快到了?”越前第四次看了腕表。
“来得及,你开慢点。”挂着的平安符是三年前回东京过除夕时她在寺院里求来的,旧了也蜷了,越前依然保留着。
这也没什么好特殊的。更久更久以前的一张青学网球部合影,无论越前辗转了多少地方,依然安放在床头矮柜上。而在很多人的家里,那里却是摆放夫妻照片的地方。




Chapter 02 穿“海军蓝”运动夹克衫的男孩


这里是哪里?
这里不是任何地方。
看不见河山。
望不着云崖。
深深的陷进沙砾中,深深的,深深的。
停不下来。
……
阻力忽而消失,只剩下一片黑影。
“你是谁?”
“我在哪?”
喑哑的,干涩的,绝望的。
黑影却消失了,沉默的来,静寂的去。



越前原本是缩在沙发里看电影的,汤姆汉克斯的荒岛余生。
下午时去了趟妻子常去的那间影碟店,越前不承认自己心里抱着什么巧遇和偶然的目的。他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留了一纸离婚协议便整个人从家里消失,但却能够明白她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事实上是多么的彻底。
Cast Away的名字和海报上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一瞬间就击中了越前,他甚至还下意识摸了摸被自己忘了几天的胡茬。
于是就买了回来,打开碟仓的时候,他带着些许的迫不及待。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假如自己也去了无人的荒岛,是不是就可以把所有的所有都扔弃。
爆米花不知怎么洒了满地,踩上去黏黏的粘在脚底。喜欢甜腻饮料的人并不一定嗜食甜食,多加了两勺糖的分量显然是妻子惯常的口味。有些东西已经深深的烙在记忆里,越前以为自己不知道或者不记得的,却条件反射般的脱口而出。
就算不是真的爱,她也是越前最习惯的那个存在。
默默的将碟子取出,慢慢的对准中间凸起的槽棱卡紧。碟架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还会回来的样子。
会吗?
越前这样问着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她会回来,为什么又要走呢?
掬了捧水往头顶浇去,已经不会有人一遍又一遍的说“你怎么还不把头发擦干”了。
不对,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不是她。



手冢的号码是无需翻查通讯录的。一串数字记起来并不难,更何况这几天里全部的未接电话中至少有一半来自于他。
回拨,刚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像极了其实手冢国光一直都在等待的样子。
“越前?”
手冢的声音听上去仿佛近在身边。每一次每一次的通话,越前总会有这样的错觉。仿佛无论他和他之间隔了多远,在自己需要的时候,他总能给自己力量。
轻轻的嗯了一声,“部长,我把头发弄湿了。”
手冢的反应最是直接。“那你有没有把头发擦干?”
这并不是越前预期的一句话,却是让他抗拒不了的。“部长……”
“嗯?”自从接到越前的第一通电话之后,手冢已经算不清自己究竟重拨了多少次,可那个向来倔强的学弟始终拒绝接听。无需多么丰富的想象力,也可以预见他瞪着电话直至铃声骤停的样子——会再说那句差得太远吗?
越前喏喏的开口,“再说一遍。”
愣了楞,却是很快的反应过来。眉心纠结起来,语调却是一贯的沉稳。“你有没有把头发擦干,越——前——”最后的名字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慢慢念出的,手冢不知道除了这样之外还能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帮他做的。
脚步声,开抽屉的声音,然后,越前说:“我正在擦。”
不甚清楚。
手冢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听着。
时间是指针的嘀嗒。



“擦干了已经。”越前把用肩膀抵在耳边的手机拿回手里,“谢谢。”对于他来说,手冢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迷茫的时候他可以指明方向,幸福的时候他可以分享快乐,躁虑的时候他可以倾吐不安,即便是感觉闲闷的时候也可以不分早晚直接打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正无聊。
越前全然信任着手冢,有时候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相信。所以他才会在看完了离婚协议书之后下意识拨通了他的电话,然后恍然反应过来似的挂断。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有人凭着本能觉察了,而且放心不下。
手冢其实是想等着越前主动说出来的。“越前你……怎么了?”
明知道对方根本就看不见,越前依然把脸埋进了膝间。“我离婚了。”短短的几个字,交代完全部因果,每一个词都是外露的脆弱。
手冢听到身后传真机嘀嘀的提示,犹豫了几秒才转身。他很容易就猜到了那会是什么。
听筒里安静的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越前听见手冢的动作。他抽出了传真,他在仔细的逐行看。
内容简单却也明确,她的签名一如结婚证书上那般娟秀清晰。手冢看见另一栏里越前的名字还是空白。
“之前的那个晚上,她问我爱不爱她。”缓缓的开口,仿佛人又重回了那个错乱了一切的深夜。越前审视着左手,圣坛前妻子给自己戴上的戒指分明还在。
细细的小小的环,怎么就能约定一生相守。



“我是爱她的,是吧,部长?”攥电话的手指几乎僵直了,越前觉得茫然,或者应该说觉着很是无助。在把协议书给手冢传真过去之前,他仔细的擦去了她写在空白处的那几笔附言——你只是在开始想象爱情的时候碰巧遇见了我,龙马,是时候去找那个被你真真正正爱着的人了。
看得懂,却参透不了字面之下的含义。
手冢终究只能说。“越前,爱有很多种很多种。”有时候不是不爱,只是爱所包涵的意义不同。
别人说爱也好说不爱也罢,爱,是一种极其自我的感觉。
所有人都认为你不爱某个人,也许那个人总是不经意就浮现在你的脑海里;所有人都认为你深爱着某个人,也许那个人最多只是你的好朋友。
爱上一个人并不难,难的是在发现爱的存在之后怎样继续这份爱。在一起,不在一起,牵手,放手,走至前方等待,落在身后守候。
不同的,不同的爱。



断线。
越前的手机耗光了最后的电荷。
手冢再重拨便已是关机提示了。
望着黯淡的屏幕,越前突然就想起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妻子以前会每天检查自己的手机是不是需要充电,而手冢则数次提醒过自己要记得带上备用电池或者充电器。
前一种习惯了之后会让人产生依赖。后一种记住了之后会让人学会独立。
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情感上受到的伤使越前对于感情的灵敏度高了起来,他直觉的认定了手冢国光之所以这样从来都只是提出建议是因为他从最初的最初就没想过要和自己做永远的……
永远的什么呢?
用力甩了甩头,无论是什么定位,越前想,都该是永远不变的。
就像没想过妻子会离开一样,越前龙马同样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找不到手冢国光。



闪烁的号码显示是越前家里的座机,手冢任它多响了两声才接起。
越前的语速很快的把一句话重复了又重复,渐渐低了音调。
手冢的视线找不到定点,看了看膝盖又上移着望着窗外。“我不知道,越前。”
一板一眼的诚实,谁也说不准未来会发生的事。
许诺不是你说一句话我听一句话的简单,说好了的就不该再更改。
“我知道了。”预料之中的,不是吗?
“越前……”
“什么?”
“我要关机了。”
这不是反应速度的测试,但越前挂电话的动作比任何一次都要迅捷。
手冢或许是无奈或许是纵容的摇了摇头,掏出钱包付车费。
出租车司机显然见多了世事,“和女朋友吵架了?”如果是妻子,再生气应该也不会只用姓氏称谓。
哑然。可是又该如何对着一个陌生人解释。
连自己都是说不清楚的。
越前龙马之于手冢国光,就像是另一个自己。承载了自己无法实现的梦想,一步一步走得高远而坚定。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水仙少年的自恋,抑或是,深藏心底的爱情?



为什么会有被全世界遗忘的错觉。
空荡荡的屋子,空荡荡的情绪。
颈间刺刺痒痒的是什么?
越前发泄似的用力扯下毛巾,想要扔到看不见的遥远,却只是从沙发的这一头晃悠悠跌落在另一头。
太过微不足道的重量。
差了太远。
横躺在地上,硬硬的硌疼了肩胛骨和背脊。
Never mind,没有什么可在意。
天花板毫无规律的旋转起来,这哪里还是自家客厅,分明是十五岁那年春日里溺水的泳池。
越前仔仔细细的回忆,未曾言明却宛若约定好了的聚会,每每到了假期,无论是在美国的自己还是在德国的手冢,都会回到东京。
前辈们每一个都变了模样,又其实谁都没变。
怎么差一点就没了顶的,关于这一点再也追不着根溯不了源。可是越前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被手冢猛然捞上来的那短短的瞬间。
偌大的空间那一刻只有他和他,手冢的表情是不加掩饰的惶然。
甚至还有很明显的害怕的意味。
越前记得自己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却被一件海军蓝色的运动衫罩住了。
其他人终于赶到,每个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扯下夹克衫越前看见手冢的脸,凝重的仿佛是座冰山。
当越前再睁开眼的时候,梦中十几岁少年的脸叠上了如今已成年的面容。
“部长?”
“你发烧了,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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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3-26 02:10:20 | 显示全部楼层
[冢越] 男人海洋



Apple Venture系列之三 谨以此文送给若月随风


SIDE A

阳光,沙滩,濑户内海的小旅馆,男人从梦境当中醒来,看著身边的男人,末了,伸手,揉了揉对方黯黑色的发丝,“龙马,该起床了!”

清晨,海风微咸,海鸟低啼著缠绵的情话,男人懒得睁开眼睛,唇侧却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呐!国光……我饿了呢……”

不用对方睁开眼睛,便可以想象的出来对方的神态,也许正是因为宠溺了这麽多年已经习惯如何去养身边的这个男人,他低头吻他的额头,仿佛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昨晚钓了几条鱼,早晨煎著吃吧?”

不用睁开眼睛,便可以想象的出来对方的眼神,也许正是因为被宠溺了这麽多年已经喜欢如何和身边这个男人不客气,他顺势啃咬他停留在他唇上的手指,仿佛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不要加柠檬汁,讨厌那个味道……”

他微笑,点头,起身套上纯棉的抽绳长裤,赤裸的背脊上残留著一两处激情的痕迹,贲实但是绝对不夸张的肌肉昭示著他长期锻炼的事实。

他也起身,丝毫不顾自己赤裸在晨曦中的躯体,径自从他身後搂住他,感觉彼此肌肤相亲的美好和温柔,情不自禁的用脸颊磨蹭著他的颈窝,然後仿佛一只餍足的幼兽般发出低低的叹息,享受并且亲密。

“再去睡一会儿吧!等一下我去叫你!”他握住他交叠在自己胸前的手,感受著那指腹上和自己同样残留的粗糙硬茧,那是他们曾经辉煌的过去的见证,当然也只是过去了。

“嗯……今天……下午再开门好了……”他想起自家经营的这家旅店和一旁的主题酒吧,不禁懒了起来,事实上这里的人也习惯了这两家店不时的悬挂的暂停营业的招牌,常常是店主随性的把钥匙交给房客,让他们自己随便使用,最後留下现金就好了……

“快点去睡吧!”他摇头,时常怀疑为何这两家店在他们如此散漫的经营之下,竟然还有小赚,虽然他们根本不缺钱,之前的十七年所挣的钱足够他们挥霍三辈子,当然前提是他们三生三世都要在一起。

他迷糊的揉著琥珀色的猫眼,转身缩回薄被当中,里面还有著对方的余温,不一会,便再度沈睡。

他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朝著厨房走去。

一辈子其实可以融合在煎一条鱼的时间里。

记得他们年少的时候,第一次来到这片海,那时他们只是彼此有著朦胧的心意,他带他去寺庙里求签,那个时候他根本还是一个孩子,对於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根本不屑一顾,他本来也是不信,可是鬼使神差的抽了一根签,从签桶当中却一起掉落两根签,一根上上签,一根下下签……当时同行的网球社的社员们都嚷著不算数要他重新抽取,连负责的僧侣也说这一次应该不算,可是他却开始相信,冥冥中自有一种力量,他求的是姻缘签,他会爱上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人,会拥有最幸福的家庭,可是他会经历重重风雨历练,这是他潜意识当中的注解,其实,也是他的宿命,那个时候,他只记得那个站在自己身边的孩子,迷惘的看著自己,那样的眼神当中,却又分明透漏著某种坚定。

他也做著一个梦,当然梦中的自己还只是国中刚刚毕业,他面临著人生的拐点,过去的三年,他在洛杉矶和东京之间往来,在学业和网球之间抉择,老头子和妈咪都不理解,为何他不能选择在洛杉矶念中学,当时他的理由是想要多了解一些日本文化,可是以他惨不忍睹的国文和历史成绩,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他想自己应该找一个人商量,他很自然的就想到了他,自己国中时代的社团部长,在东京这个容易失陷的城市里,他是唯一可以让自己信服的人。那一天,他约他去了两个人常去的拉面馆,然後嗫喏著说明了一切,他记得他默然的神情和严肃的眼神,记得他的话,『越前,你应该有更加广博的世界……』他把他推向太平洋的彼岸,也是在那一刹那,他忽然发觉了自己心底的不舍。也许那一刹那的不舍,便是动心。

平底锅里的鱼滋滋的冒著薄烟,混合著椒盐的新鲜味道扑面而来,他看著料理台上的柠檬,想起那家夥的嘱咐,无奈的摇头,其实不加柠檬汁的烤鱼,就犹如远距离的爱情,终究有种甜蜜交织痛苦的感觉。就像曾经的他,和他。他对他表白是在他离开东京这个城市的时候,那时他送走了他,把他推向更加广袤的世界,他知道东京这个城市终究只是束缚了他,而他值得整个世界为之震撼,所以,他一直隐忍著自己的心情,那样默默凝望的心情,一直到最後,都没有开口,可是,当他走出机场的时候,他却收到了一条短讯,『部长,再见,还有我喜欢你……』他永远自己那一瞬间自己狂喜的心绪,他不顾一切的回拨著电话,想要告诉对方自己同样的心情,可是,却得到手机已经关机的答案……是呵,飞机就要起飞了,他遥望著天空缥缈的云彩,第一次,有种後悔的心情……

然後,他又做了另外一个梦,那个时候,自己已经在职业联赛混迹两年,成绩还是不上不下,直到那一次,他要面对一个德籍新人。他从来都懒得去看对手的信息,他所关心的只是自己的状态,偶尔还会想起自己那一次唯一的表白,他说了喜欢,对一个同性的前辈说了喜欢,每当他想起自己傻傻的表白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脸红,可是他一点都不後悔,当他站在网球场上的时候,当他等待著对手出场的时候,他忽然愕然,怀疑起自己的眼睛,熟稔的茶褐色的发丝,熟稔的容颜,他愕然的喊著『部长……怎麽是你……』然後在两个人握手的时候,他听到对方阔别了两年的声音,『越前……好久不见……还有……不要大意』那一场比赛,他热血沸腾,虽然结果,还是他输了……

木铲翻动著鱼生,准备煎另外一面,他们的故事,也正是从太平洋的彼岸开始,他们在ATP洛杉矶站的比赛上相遇,事先谁也没有通知谁,然後,他们在赛後就开始住在一起,仿佛没有任何隔阂的,他当初毅然和家里断绝关系加入德籍,也是为了这一天可以名正言顺的和他住在一起,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性取向与众不同的人,他不是一个同性恋者,只是他喜欢上的那个人恰好是同性罢了。他没有去想可能经历的一切不公正待遇和鄙夷,他想的只有幸福,给那个人幸福,自己幸福,他也是这样做的,在两个人同居以後,彼此照顾,彼此爱护。

他闻著空气当中烤鱼的香气,听著耳边的声音,“龙马,再不起床,就没你的早餐了……”

他微笑,诱哄,分明又带著宠溺和爱。

他戏谑,“还差得远呢……”然後搂住对方的脖子,热情肆意的吻著对方,就像他们第一个早晨醒来一样,即使身体感觉著那样不适应的钝痛,他依旧毫无保留的吻著对方,仿佛这样,便是爱的方式,爱的语言。

SIDE B

一直到下午四点钟,这家名叫S.E.A的酒吧才开门,人不算多,酒保和服务生都很英俊,当然主厨做菜的本领更加好,除了……两个不务正业的老板有些懒惰的让人发指。

“国光,来杯墨西哥勇士吧!”他优雅的举着高脚杯,上面残留着蔷薇色的液体,有种逢魔一半的美,他左手无名指上带着一枚式样简单的男款钻戒,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收到的礼物,拉斯维加斯,55美元的手续登记费,他们在神父的见证之下成为彼此唯一的伴侣,接受上帝的祝福,之后几年,他们迎来了彼此职业生涯最大的危机,他们的关系被多事的小报记者曝光给全世界,那个时候,几乎整个世界和他们为敌,他们只有彼此,是对方唯一的支柱。

“苏打水就好了!你的胃不好!”他揉乱他的发丝,不希望他过多的摄取酒精,那还是他们刚结婚以后没几年,两个人,一起面对世界的蜚短流长,家庭的不谅解,朋友的误解,媒体铺天盖地的扭曲报道,以至于他们一起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压力,他开始失眠,却总是在对方熟睡之前假装熟睡,他知道他的龙马和他承受着一样的压力,虽然对方倔强的什么都不说,而他们爱得果敢,不顾一切,直到有一天,他的龙马病倒了,医生诊断是酒精摄取过量引发的急性胃炎,他才赫然知道,每一次那个人离开自己单独比赛的时候,是怎样倚靠酒精麻痹孤独的灵魂,他愕然,心痛,然后毅然宣布暂时离开网坛,他要寸步不移的守候在爱人身边,那一次记者新闻会的宣言,让整个世界为之屏息。

“切!”他也沉默,想起了爱人为了自己牺牲了三年最黄金的职业生涯,三年,一千个日日夜夜,他缔造了网坛的神话,包揽了所有可以得到的冠军,然后,在他的爱人二十七岁生日的那一天,面对整个世界宣布正式退役,他的ATP生涯,短暂,并且辉煌到极致,他的新闻发布会也及其简单,既然世界容不下我们两个人同时站在这个舞台上,那么,现在轮到我退出了!他没有和爱人谈及此事,他是任性,并且桀骜,在整个世界眼中看起来不可一世,可是,他又是无比的认真,痴心,以至于原本想要责怪他的爱人,都失去了一切立场,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重新踏上了职业赛场,沿着他曾经铸就的辉煌,重演这一切,而他,则潇洒的去念书,念的专业,让人匪夷所思,是酒店管理。

“走吧!去钓鱼!”他提着水桶,拎着钓竿,就像是每一个傍晚要做的事情一样习以为常,曾经幻想过就过着这样平凡的生活,两个人退役以后,随便找个小岛隐居,开一家民宿旅馆,开一家酒吧,一起睡懒觉,一起在夕阳下享受鱼儿咬钩那一刹那的满足和欢愉,享受静谧,享受幸福,他没有想到,为了自己的幻想,爱人竟然舍弃了如日中天的网球生涯,甘愿去念书,去学他原本不感兴趣的酒店管理,而把网坛留给了他,他也有想不通的时候,那段时间的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不是因为不理解,而是因为恨自己的不得已,备受煎熬。

“好啊!”他接过伴侣手中的水桶,穿着拖鞋就朝海滩走去,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偶尔还有寄居蟹爬出来,在潮涨前夕,又缩了回去。他想起曾经有一段时间对方因为自己种种作为而自责,每当想到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他总是很窝心,总是要情不自禁的等着对方跟上自己的脚步,然后握住对方的手,说『我爱你』,等到他的爱人有些莫名的回答着『我也爱你』的时候,他才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仿佛自己的小伎俩如此这般就得逞了,那段两个人最痛苦的时候,便是靠着这句咒语熬了过去,我爱你,所以请允许我为了你做一切事情,我爱你,所以请你为了我不要再自责。

海风咸咸的,海浪舔舐着赤裸的足踝,太阳镜夹在发间,黯黑色的凤目凝望着琥珀色的猫眼,谁也没有去理睬那两根钓竿,只是这样,凝望着对方,也许,便是一种永恒。

天与海的尽头,一片绯红的云霞层层浸染,他微笑,懒洋洋的,“明天会有个好天气呢……”

他颔首,笑容宠腻,并且温柔。

一生一世,便和你在这片海边,一起变老……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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