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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不二越】EDEN by ha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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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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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5 02:28: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文章作者是haru,文章在贴吧时代已经被吞的七零八落了,因不甘心好文就此消失,故搬运过来
文章是将近十五年前的老文了,是当年网王的第一批同人文
一些标准请勿用现在的眼光去看
感谢当年产粮的所有太太
PS:haru文章开放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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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29:12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神在东方的伊甸建立乐园,把所创造的人安置于此;各种树丛土地中长出,可以悦人耳目,其果实好做食物。有河滋润着片土地,并从那里分为四道,分别叫作比逊,基逊,希迪杰和波拉。
    ——旧约·创世记
    随着沙漠面积不断扩大,流民的暂时居地渐渐被无情蚕食;我和弟弟裕太也不得不随着成人们穿越死亡之海,来到伊甸边缘的诺亚地区——也就是被伊甸遗弃的神之子民的聚集地。
    虽然从懂事以来,生活就是不曾休止的奔波迁徙。但与其说是被死亡逼迫,倒不如说我怀着压抑的热切希望,不断地朝着贵族们的天堂、普通人的地狱——以神之乐园命名的土地靠近。第一次站在名为乐园的钢铁城墙之外,透过早就被砂粒侵蚀的挡风眼罩,目光就无法离开那冰冷而残酷的灰色金属躯壳;我深深地相信着,那里有什么,在呼唤着我,一直。
    裕太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却从不肯拉住我的手;我们兄弟之间总有一种微妙的隔阂,虽然我隐隐约约地知道那种隔阂如何一点一点地侵蚀单薄的血缘羁绊,但我无能为力。那时的我,还不能毫无顾忌地抓牢了弟弟;总觉得,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
    那就是被称为悲观的预感吧。
    站在伊甸的入口、被称为比逊的城门——传说中一条同名的河流从乐园流向被人称为黄金之国的地方,但我的眼睛只看到大量的黑色废水带着化学的恶臭流向流民的土地,死亡的阴云慢慢地侵蚀着城堡之外的空气。无数想要从诺亚进入伊甸的流民挤在那里,拿着真真假假的证明等待着神的眷顾和接纳。我很清楚,他们大部分都是未经过基因改造的“原初种群”,那些被认为携带者污秽和残缺的存在体,根本不会有大把钞票去做昂贵的修正手术。所谓“乐园”从来就不是为“全体”或者“多数”的存在准备,因为上帝早就废弃了那个原本为人类创造的安居之地,“伊甸”只不过是残留希望的坟墓。
    亲身体验“神的愤怒”,就在我刚到达诺亚不久;所谓神怒,实际上是原初种居民对伊甸主体电脑震动反应的夸张描述,他们无法理解整个钢铁帝国伴随着所有终端机共鸣的现象,只能在巨大的噪音和地震中瑟缩着哀号。大地剧烈摇动起来时,就连裕太这喜欢逞强的孩子也全身发软,瘫倒在地,呆呆地睁大眼睛看着震怒的乐园。
    而我,就在那一刻,听到的是歌声。
    十五年来,我一直隐瞒着自己的某些能力,因为纯正的原初种是非常厌恶改良体的,这种厌恶甚至超越了贵族对于原初种的唾弃,成为了血脉相传的憎恨。所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能听到超越普通人类耳膜极限的频率;而别人口中的“神的愤怒”,我一直称之为,“伊甸的歌声”。
    是的,在那天人合一的悸动之中,既不像是少年也不像是少女、超越了性别和生命的稚嫩而清越的歌声,不断重复着一个悲哀而寂寞的调子,绵延沙漠和天空的尽头,直到被苍凉的风声草草收尾。
    裕太捂着头倒在沙土地上;我抬起了头,看着歌声传来的方向。
    我一直觉得:那,就是伊甸的召唤。
    第一章
    “那并不是我喜欢的方式,亲爱的,我并不喜欢这样。”
    男人微笑着在黑皮手套上颠着雕刻着玫瑰和蟒蛇图案的鞭把,透过苍蓝的狭长眼镜,一双灰色的眸子透出阴冷的光;站在他面前,黑色的送葬队伍瑟缩在同一规格的制服里,谁也不敢稍微抬头——除了那方沉重的金属棺材后面,一身白衣的跟从者,淡然而无畏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趾高气扬的拦截者。
    “不二老师刚刚过世,请你对她的遗体表达下起码的尊重吧,跻部少爷;我们要按时在城外举行葬礼——这也是老师本人的希望。”
    “观月先生,”跻部冷笑着撩开梳理完美的刘海,慢慢朝着棺材靠近,有意无意地抚摸着钢钉焊死的文理结合处,“我很清楚,老师她希望能安静地从伊甸逃掉,尤其是不想见到我这个人。不过……我不希望这里面放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要知道,有人告发说令人尊敬的观月先生带着只属于伊甸的财宝准备贩卖给愚民,那是绝对不能容许的。”
    “您想要开棺检验吗?”观月冷冷回敬,“为了一个捕风捉影的报告还真是大费周章啊,少爷。”
    “NO,NO,我还不至于,那么野蛮……对老师美丽的身体做出那样可怕的亵渎,那不符合我的作风。”说着,跻部抽出手枪,猛然把枪口戳在棺材盖上。
    “……你!”
    “诶呀,让我看看这是谁,”瞥见送葬的队伍中有人忍不住抬起头,跻部了然地一笑,“原本应该守在王子殿下身边的菊丸,你为什么渎职跑到这里来啦?因为殿下和不二老师关系不错,所以特别委托你送她一程?多好的借口啊,我帮你想好了。只不过你刻意穿成这样掩人耳目,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还是说……”男人冷笑着缓缓压下扣着扳机的手指,“我只要‘砰’这么一下,你们就会告诉我演戏的原因了?”
    “你想对老师的遗体作什么?”
    “不要这么严肃,观月先生,”跻部笑着挪开手枪,耸耸肩膀,“我也不想在美人的脸上开个洞……虽然我什么都不做,她还是要在里面烂掉的,烂到你们都不敢看一眼。”
    观月不动声色:“我们可以走了吗,少爷?”
    “当然。”跻部礼貌地让出通向伯拉之门的道路,做出恭送的姿势。
    观月拍拍菊丸的肩膀,暗示他把袖管里的手枪藏好;红发的少年狠狠别开头,自己跑去抬起棺材的后角,随着缓缓的音乐和微微的晃动朝着目的的门口走去。
    还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了。
    金属闸门在轰鸣中慢慢升起,送葬的队伍不知不觉加快脚步,好像每个人都急于摆脱什么东西,或者急于奔赴什么地方,沉重的感觉伴随着光亮面积的扩大渐渐消除;菊丸的脸上露出了本不应该展现在葬礼上的笑容。
    就在那一刻,忽然响起了不祥的枪声。
    最初没人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只看到棺材突然倾斜,从左后的角度狠狠地撞击在地面上;而负责承担那一方力量的菊丸抱着膝盖倒在地上;惊诧中观月不自觉转身看向身后,那里跻部正在冷笑着放低还带着子弹摩擦热度的手枪。
    棺材重重地掉落之后,虚掩的盖子随之弹开,一个小小的身体从柔软的内层铺垫上滚下来,摔在冷冰冰的金属面上;单薄的衬衣在震荡中撕裂,露出苍白的皮肤和殷红的擦伤。
    “诶呀,”跻部把玩着鞭子一步一步走到混乱的中心,“如果说这就是不二由美子老师,身体未免太小了不是吗?棺材的尺寸真是浪费啊,龙马。”
    男人在已经恢复镇定的孩子面前蹲下,用鞭把慢慢抬起他还在滴血的下巴:“想要从这里逃出去,利用死人真是个不错的办法,只不过……”
    皮鞭毫无征兆地抽在男孩脸上,甩开满地的桃花;龙马捂着被血液迷离的眼睛倒下,身体因剧烈的疼痛而抽搐起来。
    “小不点儿!”
    菊丸正要忍痛冲上去;未及移动,暗黑的枪口已对准他的脑袋。
    “我讨厌不懂规矩的家伙,比如说你这样的。”跻部走到男孩身边,一手抓住衣领把他拎起来,枪口却一直指向菊丸,“我早就觉得,你根本搞不清自己的身份。‘小不点儿’?你平常就是这么称呼龙马的?你大概,很想脑袋开花了……”
    “住手!!”
    冲口而出的是观月;行动的是跻部被钳制的男孩;原本好像死人那样毫无表情的他突然用手指死死堵住跻部的枪口,用尽全力把它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想要一下子的是这里。”
    努力睁开的眼睛,金黄的瞳孔好像火焰,却又冷得像冰;男孩的声音带着疲惫的虚弱,却又坚定得可怕;毫无疑问,他是认真的。
    “龙马……”跻部的手上加重了力道,男孩的领口迅速收紧。
    “你这混蛋给我放开小不点儿!!”
    “菊丸!不要说了!”
    “呵呵……”跻部忽然笑了;松开卡住龙马的手,任由他瘫软在地上;朝着已经不能行走的红发少年走去。
    “我很讨厌你,但是王子殿下似乎很在乎你,要使这就么把你杀了,他别扭气来我也很头痛。怎么办呢……不过,闹剧总该收场的,各位。”
    灰蓝的眼睛倏地变成一种喋血的颜色;在意识到不妙之前,观月已被忽然袭来的子弹打穿了肩胛骨。
    “没说你可以全身而退,不用着急。”跻部踢开碍事的男人,重新把枪对准菊丸。
    “我不会杀你,虽然我很想。”枪口顺着头颅一路滑下,直到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腿上,开始徘徊停留;“不过,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小子……”
    一连串的枪声和激痛的惨叫划破了惨淡的晨雾。
    男孩的眼睛在睁大瞬间就变得模糊;巨大的轰鸣霎时震动了整个“伊甸”。
    “那就是……‘神的震怒’呵!”
    乐园的铁墙之外,匍匐在泥土中的人们颤栗着向早已经死亡的神灵祈祷着虚伪的安宁;流民的队伍里,蓝眼睛的少年抬高了头,望着无限高处的阴冷光芒。
    “那孩子,哭了。”
    第二章
    比逊之门外,少年冷然看着大批诺亚居民拥挤在狭窄的开口处、等待着“神的审核”之后得到进入伊甸的资格。那些市民一定是无法忍受越来越恶劣的环境,用尽全身解数搞到钱去做个粗糙的基因修复手术就想要步入天国。
    为什么他们都不明白,资格是出生之前就注定了的,再怎么努力,原初人种也无法进入改良人群创造的乐土。自命高等的家伙们已经俨然把自己当成高级的存在,像对待牲口一样把原初人赶到不适合生存的地方,听任他们大批大批地死亡。自从基因改造技术成熟之后,两种类群的矛盾就根深蒂固地生存着,好像会比人类活得更久;只有掌握技术的医生们从中获得巨大利益,一身轻松地成为了伊甸的高等公民。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什么时代都是一样的。
    如果裕太也跟来的话——
    身为哥哥,不二周助总是忍不住想到自己的牵挂。
    不过,裕太一定大喊“你就是想利用姐姐的医生身份混到改造人中间去”或者“我死也不要去那鬼地方”之类的,然后扭头就走。不二苦笑。
    那些从小在原初人种中间生活,对于伊甸的向往早就变成彻底的痛恨了,而这种恨意,在不懂生活真正残酷面的孩子身上表现,更加可怕。
    「周助,你也是孩子啊。」
    可惜啊,唯一会说这种话的由美子姐姐,已经……
    淡然一笑,不二丢下被狂风熄灭的烟蒂,走向硕大的金属墙壁上不清不愿打开狭小开口;废水的恶臭从土地浅层的管道中泄露出来,即使如此也不能减弱那拥挤的人们虔诚的乐土信仰。
    ***
    “如果他在跻部少爷面前乖一点儿,就不会弄成这样子。”
    隔着有机玻璃罩看了一眼,忍足夸张地摊着双手;身为主刀医生的他却比助手大石来得更晚,走到病人跟前还没穿好制服。大石戴着口罩,谁看不清到底表情如何;他手里忙着调整仪器准备工具,好想无意发出让人不快的噪音,却让忍足厌恶地皱起眉毛。
    努力克制愤怒,才能让自己不至立刻把手术刀插进那男人悠闲的眼睛。
    被野蛮地丢在手术台上的满身鲜血和弹痕的少年,做过简单而必要的处理之后还没有丝毫能够苏醒的表现,脉搏和脑波都微弱得可怕;而这个身为主治医生的家伙,姗姗来迟还带着满身的女人味道。
    “……跻部都说死了也没关系,”忍足好像根本没察觉助手的情绪,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我也没闲到连‘不完全体’都要负责的地步,少爷们的健康才是值得关注的焦点。说起来,跻部还算好心,让这小子活命……只要清除记忆,系统归零,还可以从头再来……”说着,忍足拿起了手术刀,朝着昏迷的少年走去。
    “你干什么?”忍足盯着忽然握住自己手腕的男人,愤怒在那双一贯温和的眼中分外明显;主刀医生无奈地推推眼镜,“大石先生,我也是奉命行事,你的资历太浅,看到观月的下场就该明白,如果不想被赶出伊甸去阴沟里喝污水的话——”
    “不要碰英二。”
    “啊?”忍足为这含义不明的话皱起眉毛。
    我说,你不要碰英二;他的记忆消除手术由我来做。”
    忍足把大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忽然大笑:“很好,我是无所谓,只是不想有什么闪失——我指的不是这小子死掉什么的——谁动手都行,但是我要全程监视。职责所在,你不介意吧?”
    大石慢慢放开忍足的手腕,后者旋即丢下工具坐在后面的椅子上,做了个“请”的动作让自告奋勇的男人随便动手。
    短暂的沉默之后,大石走向手术台。
    英二……
    喉咙深处的摩擦外人没可能听到,但大石的额头还是渗出细密的汗珠。想到几小时前这活泼的孩子还笑着跟自己打招呼,一种锥心的痛苦就在折磨他灵魂。说实话,帮越前出逃的计划,大石不是毫无知觉,但观月似乎尽量避免更多人知情;也许是谨慎,也许是怀疑,反正他并不曾求助于同事的大石,菊丸身为越前的护卫是必须参与的,也是他甘愿的,但……
    我想看的不是这样的英二。
    汗水顺着没被口罩包住的鬓角流下来,白衣的两肩很快湿透;一想到那个男人的视线就粘在自己的背后,大石就觉得有千万条毛虫在胃里蠕动。
    记忆消除,系统归零……
    手术一结束,这孩子就会忘掉一切不愉快的事情,虽然还要重新向他说明,自己是大石秀一郎,伊甸的外科医生……这并不困难,重要的是,他再也不会记起另一个名字——
    越前龙马
    这不是挺好的吗?
    大石秀一郎,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在忍足无法监视的死角,大石用备用的手术刀狠狠地戳进自己的手臂。
    ***
    “伊甸的门不会朝你们这些砸碎敞开的,滚回去吧!”
    切原咬着牙签,警棍在背后来回晃荡,长靴的硬底不断地踢在流民的脸上身上;半天的监视已经把他可怜的耐心全磨光了,再加上被驱赶的不合格者不断哭闹哀求,简直忍无可忍。骂着骂着,切原的眼睛渐渐变成血红,深谙他个性的侍卫官赶紧悄无声息地后退,心想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愚民们马上就有好受的了。
    两个疑有闹事企图的男人三秒之内就倒在切原的拳头下,人群开始惴惴地后退让出血流蔓延的地方——
    除了一个微笑的少年。
    切原冷冷地瞥了一眼,那身衣服一看就是从沙漠里滚出来的,没有丝毫值得恭维之处;虽然那双蓝色的眼睛倒是深邃得不同寻常。只不过,这种人那里来的钱做什么改造手术?耍人的吧。而且,看上去也不如前几个奈打呢,无聊之极……
    轻轻一擦鼻翼,切原把腿跷上去横在门口,懒洋洋地也不抬眼睛,只在手里旋转着警棍:“证明呢?没有立刻给我滚。”
    “……书面的证明已经没有了;只不过,”少年在切原变脸之前快速把话说完,“后天才实行手术很难达到‘伊甸’标准的吧?受精卵的改造通常是没有任何证明书的。”
    抬起头,切原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眼前的人,总觉得那张秀气的脸在什么地方见过,但笑眯眯的表情隐藏了太多东西。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地把衣袖拉高——露出肩膀上绝少外现的刺青——准确地说,是细小的数字组合的黑色图案。切原的瞳孔不知不觉地放大。
    “伊甸欢迎你。”
    说这话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切原的背后,一只手扶在他的肩膀暗示不要说话;没有笑意的脸不经意露出公事公办的精明。
    “莲司……前辈?”
    “……不二周助。”
    每个字似乎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只有名字的主人才听清了它。
    第三章
    如果一切都是巧合,幸运未免来得太容易了。
    “虽然令姐由美子是伊甸的创始者之一,但我们的法则就是只欢迎优秀的人。而且,她在不久前刚刚病逝——这个你肯定能查到,伊甸唯一公开的就是死亡记录。”
    柳丢下未搞清状况的切原,径直带着不二走向伊甸的内部;身后艳羡和嫉妒交织的目光很快就会被无情地关在幸运之外。
    门里门外根本是两个世界——宛若几个世纪前的街道和城市,湛蓝的天空下晶莹剔透;鲜花和树木都在温和的阳光中展现着作为生命最美的一面。这些都是伊甸防护罩的功劳,把所有的死亡和污秽都阻挡在天堂之外,保证所有高等人类的生活质量。虽然,代价就是城外几百万流民和普通市民的健康和未来。
    不二只是微笑,并不急于搭话;一半是因为关于姐姐,这个外人也许比他了解得更多,另一方面,言谈是会暴露很多隐秘的,说得越多,就越容易被了解,越被了解就越容易被控制或者伤害。任何时候人都是危险的生物,不小心会连命都送掉。
    “只想看看姐姐曾经呆过的地方。”
    “不打算久呆吗?”柳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很多原初人种为了进来不惜买花大价钱买通里面的医生——虽然被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
    “很多而已,不是所有。”不二对和平的景象没露出丝毫兴趣,“我说过,只想看看不二由美子生前呆过的地方。”
    柳挑高了眉毛:“核心区,只有‘特别’的人才能接近,你看到这些生活在外围人类只不过是接受小手术免除传染病忧患的低级存在而已。”
    “非常理解……”不二握住柳出于礼貌伸来的手。
    “居住条款随便在哪儿都能打听的到,我先失陪了,祝你在外围生活得愉快,不二周助先生。”
    目送柳远去,不二的笑容慢慢地变成另一种温度;掏出外衣口袋里揉皱的香烟,用诺亚区不易得来的火柴点燃,看着白色清烟在从未感受过的纯净而甜美空气中慢慢溶化。
    只有等待,机会是不可能到来的;你也是这么认为吧,由美子姐姐?
    ***
    汗水不断从大石的额头上滴落,手指颤抖着几乎无法拿起任何东西;麻醉剂的效果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减弱,他总觉得手术台上的少年随时有可能跳起来;然而这不是最可怕的,因为监视的目光根本没有破绽,几乎从不离大石的双手。
    忍足是出名的花花公子,不过技术和精明也是一流,所以才能得到跻部的信任成为伊甸最有权势的医生。
    要骗过他,并不容易;可是,一定要骗过他吗?
    比起紧张,矛盾才是折磨人的真凶;他好几次冲动想要立刻动手把少年的记忆完全抹杀,这样他大石秀一郎不仅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以后也有平步青云的可能。更何况,他有什么理由瞒天过海呢?这也是为了这孩子好啊。
    一切借口都完美得无懈可击,为什么手还要抖个不停呢?刚才那一刀戳得太深了?可痛感还是有的,身体并没有麻木,还是说太敏感了所以麻烦?
    正在绝望的边缘,好像神的圣光终于降临在普通人身上了一般,警报的铃声突然大作。
    忍足差点从转椅上跌下去,习惯性推着眼镜,寻找麻烦的根源;就在同一刻,大石的手不再颤抖,稳稳地握住了手术刀。
    “火灾警报,请大家迅速离开所在建筑,到安全的中间空地去;再说一遍,火灾警报——”
    机械冷静地重复着可怕的消息,忍足立刻打开玻璃门
    “喂!别发扬什么爱心了,这里原本也不是慈善机关,快点出去避难!”
    “手术中,我不能离开。”大石简短回答,专心于手上的工作。
    “切,”忍足厌恶地别开头,“那么你就和这尸体一起烧死算了。”没说完他就甩门而去。
    房间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的时候,大石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
    “英二……”
    沙哑的声音终于念出少年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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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29:22 | 显示全部楼层
    ***
    越前站在炽热的包围中,恍然觉得那猩红的火焰化作了蝴蝶,在不断融化的空间中翩翩起舞,然后,朝中心的自己包围而来。大大小小的悬空电脑屏幕上闪烁着一排排不安的信号,越前静静看完,然后淡然一笑。
    “你们不用担心我。不这样的话,英二就会死的……我不想他死。”
    男孩抱着膝盖坐在火热的地板上,缓缓闭上眼睛;火焰的蝴蝶在黑暗中悄然靠近,撩拨着稚嫩的肌肤和柔软的头发,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一瞬间,所有电脑屏幕都被不祥的红色侵占,强大的声波从所有墙壁的内侧同时发出。火焰包围的建筑,整个核心地区,甚至整个伊甸,都被房间里传出的剧烈震动波及;金属的悲鸣越来越大,越来越高,直到无知的人类都颤栗地倒伏在尘土中,喃喃地念着神的名。
    男孩渐渐松开抱着膝盖的手;一种想要沉睡的冲动感染了全部神经;仿佛那致命的声波频率对他而言却连成让人安宁的镇魂曲。
    好像一双温柔的手,抱紧了颤抖的身体。
    那种温柔并不是幻觉。
    不合时宜的冰凉让男孩倏地睁开眼睛。
    从未见过的微笑出现的火焰的背景中,带着丝毫也不勉强的宽慰。惊讶的同时,那双手已经抱起了他,男孩的头紧紧靠在陌生的胸口——可以听得见心跳,沉静的,平稳得让人安心。
    “我们走吧,越前。”
    ***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主控室突然发生爆炸,然后就……”
    满脸乌黑的人带着哭腔扑通跪下,声音越来越低:“……中间电脑又紊乱了,救火系统根本没有反应……现在……只能靠人力……”
    “那就赶紧去啊,废物!”
    “但龙马少爷还在里面!其实……他一进去就发生爆炸……”
    “为什么不早说!!”切原忍无可忍地拎起男人的衣领,然后狠狠地把他摔在地上,转身就要往火焰里冲。
    急促的脚步忽然僵硬地停在原处;切原呆呆地看着从火焰中走出的人影,他怀中的男孩已然陷入沉睡般安详,虽然脸上看得见浅浅的烧伤痕迹。
    “不好意思,我想你至少能叫个医生来吧?”
    第四章
    观月坐在房顶上喝酒;劣质的酒精兑和物让喉咙感到难耐的刺痛,更何况里面还落了满满的沙。但他好像全然没有发觉,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肚子,只为能尽快让头上的昏黄灰黑变得朦胧些。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忘记自己到底是看惯了污染的天,还是罩子保护下纯蓝的那一个。
    房间里发出希希索索的响声,似乎是有人回来。观月一仰头咽下全部剩酒,晃了晃脑袋,并没感到醉意;无奈地叹口气,犹豫半天还是翻身跳了下去。
    晃动在窗口的人影似乎并不觉得意外,熟稔地隔着厚厚的玻璃打招呼:
    “观月先生?”
    “嗯。”男人拿出烟叼上,好让声音变得含糊,“向日君要出门了?这样的晚上可不安全啊,不要命的家伙如今到处都是……”
    “怎么会,我和忍足一起。”
    见鬼,当然知道是他。
    观月把烟碾了,又急匆匆地换上一根;靠在玻璃上仰头看没有一点光亮的天穹:“忍足是个危险的花心分子,他不是用了什么带你进伊甸的许诺骗人吧?我也算了解那小子……”
    “这话你已经说了三百遍。”
    “……他有来那么多次吗?”
    “不说了,我要赶紧走;要知道忍足先生的时间观念很强,出去晚了他会不耐烦。”
    让那男人有点风度好不好。
    观月还没说出口,房间里早没了声音。
    那孩子的脚步轻得像猫,不愧是流浪艺人出身,柔性性好得不得了,真便宜了忍足那个色狼……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丢下满地揉皱的烟卷,观月从后门走出栖身的暗红色阁楼——那是诺亚区少见的艳丽色彩聚集地中最受欢迎的一处。
    刚出去就后悔了;因为满天飞着刺痛皮肤的颗粒,显然这最后的居住地也快不保了。观月并不在意这些,只觉得自己难得做了一回傻瓜之后就不断犯傻,好容易托大方客人的福,有个还算干净的房间空出来,不赶紧缩进去睡一觉,还冒着严寒和飞沙跑没酒没女人的地方做什么?这么大风,想抽根烟都难;对着原本属于月亮的方向笑笑,代价就是满口的灰尘。
    怎么想都该清醒清醒,赶紧回去。
    刚下定决心,就险些被路边的垃圾绊倒。心里暗自骂着难听的脏话,观月却还忍不住端详起脚下那形状可疑的物体来。用心看了半天,勉强辨出是个半大不小的男人。
    流民?因为饥饿还是生病?
    算了,这在伊甸之外简直司空见惯,不管他,也只不过在第二天早上多出个没人清扫的大件垃圾;天葬也算福气。
    “……哥哥……”
    “垃圾”发出微弱的声音,嘶叫的风中听来好像蚊子叫,但还是给观月听见;迟疑的脚挪了又移回,然后挪了再回。
    “真是的……这个也是那个也是,都是些不负责任的家伙。”
    观月叹了口气,把快要被沙尘掩埋的身体拉了起来。
    “就当我欠了你们的。”
    ***
    “故意纵火吗……”
    “似乎是。除了龙马少爷,目前还没有谁能直接控制伊甸的核心电脑,让所有救灾系统陷入瘫痪,虽说报警装置没有同时失灵。幸好一个外围住民不知用什么方法闯入主控室把龙马少爷救出来,也算不幸中之大幸。”
    真田的手指敲着桌面,冷冷地盯着一言不发的手冢:“是你的失败吧?我记得幸村少爷把教育龙马的任务交给你了。”
    被嘲讽的男人并没有动怒,只淡淡地回一句:“前阵子跻部少爷的行为太夸张了吧。”
    “不要狡辩了,虽然处理出逃事件上他的确有不妥——”
    “你们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说本少爷的坏话吗?”
    突然的出现让整个房间立刻安静下来,圆桌边上每个人都起身向门口鞠躬,虽然多少有些不情不愿。跻部对此了然于胸,却佯装不觉,冷笑着走到真田身后。
    “我知道你是幸村的忠犬,但狗终究是狗,不管你的项圈是谁给的,也不要忘记牙齿不要露给主人看,哪怕我的爱好包含拔掉它们。”
    “……幸村少爷是信任您才把伊甸的管理权交出来的。”
    “那是因为他快不行了。”跻部用充满遗憾的语气说,“幸村是少见的全能改良体之一,可惜一些偏差损害了他的生理机能,我们称他为伊甸的神,但是这次神不得不让位了,所以——”
    跻部踱到手冢身边:“——我们的希望在小少爷手里,我名义上的弟弟,乐园的王子殿下,新的全能体,等龙马一成年我就可以挖出他的脑子好好利用;在这之前,手冢先生,你有责任让他不要胡思乱想……虽然我不介意出点小乱子,让我有机会娱乐娱乐。”
    “……我会注意的。”
    “我从你那里得到的保证太多了,手冢先生,你不得不承认,菊丸的存在就是失误,严重的失误。我想你大概是被什么爱心教育弄昏了天才的脑子。不过没关系,如果这么想回去当贱民,我随时可以叫人把你踢出去。”
    手冢毫无表情地抬起头:“少爷觉得爱心什么的实在多余也没办法;不过,龙马到现在为止的合作都因为他的亲生姐姐在您的控制下,不是吗?”
    “然而他还是在闹别扭。”跻部的瞳孔残酷地收缩着,“身为我的弟弟,最完美的三个改造体之一,竟然在反抗我们的联合意志。幸村已经快不行了,我需要一个完整无损的大脑去继续维护伊甸的运转,而不是喜欢出逃和纵火的小鬼。”
    “这实在是因为您采取的手段过于……”一直在真田身边沉默的莲二突然忍不住插话。
    跻部的目光淡淡地飘过去,悠闲地等着他把全部话说完。
    然而柳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并非因为跻部,而是真田忽然扬手打在他的脸上;这一掌丝毫没有留力,满口是血的柳顿时咳嗽起来。
    “不要在少爷面前胡说。”真田虽然如此说,却对上跻部冷笑看戏的眼睛,“我会好好教训这些部下,务必使少爷不再为这种小事烦心。”
    “这可不是小事,关系我的弟弟,伊甸的未来。”跻部笑着把面纸丢在柳脚下,看着他跪下去捡起,才满意地走到门口。
    “你们这些所谓的精英,办事能力竟然还不如一个外围的住民,真让我失望。那个叫作什么不二周助的,我会好好提拔,你们以后对他恭敬些。好了,你们继续在背后议论吧,只是别忘记,所有的一切都在‘核心’的监控下,而‘核心’就在我的掌握中。”
    第五章
    柳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嘴角的痛感已经麻痹,只是血液的腥味还浓,似乎是伤到了深处;但他感到非常庆幸。
    毫无疑问,刚才的插嘴实在太莽撞,简直不像是那个冷静而精于算计的柳莲二;可……听到真田被人侮辱的瞬间,总觉得血液在沸腾,以至于一下子昏了头脑,还差点造成更大的麻烦,实在应该好好地反省了。
    “莲二前辈。”
    刚到门口,就发现切原靠在墙上,一看到柳出来就碾灭了烟蒂,显然已经等待很久。
    “跻部那小子没再为难你吧,我都听仁王说了……切,还不是因为不甘心自己不是完全体,可是完全体的唯一作用不就是成为主控核心吗?说来说去就是脑袋被人利用,幸村少爷就是这样才……”
    “切原,监听器到处都是,你偶尔也该知道分寸。”
    “前辈那么小心不还是……好吧,不说这个。”切原搔搔头发,“我听说了,关于龙马的新监护者,原本说让我去做吧?”
    “很想看着他哪天被人把脑组织取出来吗?”
    “幸村少爷也没那样啊!龙马还不是为了取代他才被创造的……”
    柳忽然停下脚步。
    “幸村少爷……就是因为不堪负荷所以脏器才快速衰竭的,伊甸的核心经常更换也不安全,为了避免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利用离体的大脑才是安全的,这也所有人的共识。”
    切原不再说话,双手插进衣袋,脚下却好像有什么似地踩个不停。
    “我很清楚,被一个流民出身的家伙取代,你深感不满;但如果这是跻部少爷的坚持,就是真田先生也毫无办法,自从开发的乐园的先祖全部去世,幸村少爷陷入沉眠状态,这里就是他说了算。”
    “……那家伙死掉的话,我可以继任吗?”
    “如果死掉,我会推荐你,如果你那时候还活着。”柳淡然转身,“忙你得去吧,不要整天胡思乱想。”
    “哼……”切原重新点起香烟,在黑暗中吐出长长的白气,“那就去死吧,不二周助。”
    ***
    菊丸从黑暗中醒来;在这之前,他似乎在无边无垠的宇宙中漂浮了漫长的时间,连灵魂都感到疲惫的酸麻。钝痛从各个神经末梢传来时,他才觉得真正回到自己的身体,虽然存在的感觉同样糟糕透顶。
    想要站起来,或者仅仅是给脚底找个支点;但这念头几乎耗费掉全部体力,而且成果是微乎其微的,顶多是在又硬又冷的床铺上移动了毫无意义几公分。
    小不点儿……
    第一个想要呼唤的名字滑到了喉咙口,却挤不出任何声音,那种压抑让全身的痛感加剧了一倍。也许是伤得太重了?
    菊丸慢慢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一切:意外的机会,伪装的送葬,跻部的冷笑,黑色的鞭子,浑浊的血迹,还有那该死的子弹……可恶!当初为什么听了观月的没有反抗,真应该给那个嚣张的家伙鼻子上来一下子……小不点儿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被那变态虐待?交到别人手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小不点儿……
    再一次努力,声音还是黏着在喉咙,就是发不出来。
    我……不能开口了吗?
    “不可能……”
    这次是实实在在说出来了。麻痹很久的骨膜真的在振动,自己的声音,我还能说话,我还活着,可是,那个人………
    菊丸张大了嘴,却还是没有叫出那个亲密的称呼。
    为什么?
    一次猛力的挣扎让少年差点从狭窄的平面上翻倒下来——幸亏一双手及时扶住了他。
    “你终于醒了!”
    饱含着激动和庆幸的声音剧烈地震动着充满药水味道的空气,菊丸艰难地抬头,白色的迷雾中一张熟悉的脸孔渐渐清晰起来。
    “大……石?”
    “你还记得,我很高兴,但是……”大石脸上的红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英二……还是装作不认识比较妥当……”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呀。”借着大石的帮助稍微直起身子,目光所及都是碍眼的医疗器材,根本找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菊丸很想大声说“小不点儿在哪里”,但圆张的嘴里没有任何声音。
    见鬼了,刚才明明能说话的……难道是……
    少年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盯着欲言又止的医生:“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是这样……”大石咬了咬牙,一狠心说了出来,“跻部少爷让忍足对你实行破坏记忆的手术……我借口自己来做……”
    “这又怎么样?!”少年急急扯住医生的袖口,颤抖着说,“可是大石,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是医生,我还记得你给小——”
    后面的声音又变空了,好像那个亲昵的称呼如今变成被诅咒的禁语。
    菊丸卡住自己的脖子:“我到底……怎么啦……”
    “你听我说,英二,我实在不忍心让你彻底失忆……正好那时‘核心’的房间起火,所有的警铃不知为何都响了起来,于是我趁乱保护了你的记忆,但是……如果被人发现,我们两个都会被处死……所以……”
    “到底干了什么啊你说啊!”菊丸忘记疼痛,用力拉住大石的衣领,“你倒是说啊!”
    “我……破坏了你部分语言功能……你以后不会失言叫出越前的名字或者昵称了。”
    医生的话如同一纸死亡判决书,苍白的少年瞬间被夺去了灵魂,缠满绷带的双手无力地垂在揉皱的床单上。
    “英……”
    “不要碰我!!”
    少年突然打开医生试探的手指,颤抖着站起来;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冷硬的墙壁,总算勉强还站着。大石看着他负伤的眼神,想要上去扶,却根本无法移动。
    “我再也不能叫他了……我再也不能叫他了……”
    泪水,忽然止不住地从少年原本明亮如星的大眼睛中滚落。
    “我还永远不能见他了对不对?知不知道这会要命的……不是我的!你到底明白不明白……那个人快要被逼死了……你们成心看着他死的!你们最终目的不是杀我,菊丸英二一条贱命还不值得高层动手!你们根本就是为了自己所以千方百计想要逼死……他而已!!”
    “……”
    僵硬在原地人的再也不能挽回什么或者说明什么,只能看着满身伤痕的少年疯狂地冲出让人窒息的医疗室;狂暴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迅速消失了尾音。
    大石靠着墙壁支撑身体,忽然用手捂住眼睛,笑出了声音。
    明知道当面也无法叫出那个人名字的痛苦……但是……算我自私也好——
    我只是不想你死。
    第六章
    听到足音迫近,忍足下意识收紧了肩膀的肌肉;此刻的他与平常的潇洒倜傥完全不同,有些散乱的头发丝上还粘着味道奇怪的液体——就和溅在西装上的褐色痕迹一样。跻部在狼狈的男人面前停下了脚步,却不正眼去看:
    “情况怎么样了?”
    “……龙马少爷还是拒绝治疗和吃药,甚至不肯进食。”
    “这些从你的尊容就能看出来,我问得是他的伤。”跻部把外衣丢给身后的跟班,就开始用心地整理手套,语气丝毫也没有焦急的成分。
    “基本没什么起色,如果他再这样不合作的话……”后半句在凌厉的目光中咽下肚子,忍足低着头不再说话。
    似乎是手套终于恢复了完美的形态,跻部按下墙壁里的开关,打开重重防护的金属门。
    严密的封锁在身后关闭,偌大的房间都笼罩在不见边际的黑暗,习惯照明的眼睛稍微有些不适应。不过跻部并不急于恢复照明;黑暗有种奇特的魅力,好像可以掩盖一切,其实暴露得最彻底,最完美。
    如他所料,男孩稚嫩的轮廓在不能称之为窗的狭小开口前清晰起来;好像根本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前依然望着迷离中破碎的天空。
    “龙马,”跻部坐在正对通风口的沙发上,拔出装饰用的鲜花,用修长的手指慢慢碾碎,“不得不说,你最近实在太任性,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想宠你也感到不妥。”
    哥哥?
    男孩无声的冷笑中,唇上滑过讽刺。
    同一个实验室诞生的改造体而已,只不过培育时间早点就可以使用亲密的单词吗?
    “因为你没有完全强化的脑组织吗?”
    只有最后一句,也是最危险的一句,男孩说出了声音。
    漫长的沉默中,跻部手中的玫瑰缓慢地剥离,破碎,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轻轻飘落在他脚下的地毯,黑暗中浓烈的红色透出妖异的不祥。
    “龙马,过来。怎么,你不敢吗?”
    后一句似乎发生了作用,男孩不情愿地转过身体。
    “你很清楚吧,我知道那该死的女人把什么都灌输给你了,包括所谓的肉体极限。在最高级的基因修正中,人们一度以为自己创造了神,或者说,你其实就是他们神化理想的终极产物,乐园的神様,越前龙马……”跻部握住男孩的手腕,轻柔地把他拉到最近的距离,“但是很遗憾,他们不得不察觉了,不切实际的梦想就是无限地靠近笑话。”
    男人咬着左手的手套指尖,慢慢把它拉下来;空出的手展开折叠小刀,“刷”地转个方向,然后紧紧握住。
    鲜艳的液体从指缝中涌出,在男孩面前滴落;下巴被强硬地固定,让他无法转移目光,却也不想因为示弱而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跻部向上展开了手掌,深深的刀口已经开始愈合;等到他若无其事地擦去血迹,平滑的掌心根本没有一点儿伤痕留下。
    “你很清楚吧,龙马?”
    跻部握住男孩的手,冷冷的刀子在每根纹路上仔细抚摸,沾染的血迹全部涂抹上白皙的皮肤。
    “愚蠢的人类以为自己可以创造神,并且控制神。但他们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人是有肉体的,脱离这个肮脏的皮囊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这就是人类的极限。明白地说,我们已经到头了,从不同的方向接近,最后都是穷途末路——因为肉体和精神原本就是极端的矛盾。”
    刀锋从蜻蜓点水的试探变成了肆意无情的深入;男孩咬住嘴唇防止发出软弱的声音,哪怕刀尖在皮肉中痛快地穿行一直到伤口模糊。
    “同样的伤口,你的身体要多就才能自我修复?半年以上,比正常人类还要慢,只因为你的脑袋比他们高等。如果绝对精神就算是神,那你和幸村不过是残疾的神,靠着永无止境的医学修复才能苟延残喘,只有强化了肉体机能的我才是能够支配一切的存在。”
    手上的力道缓慢加大,男人的眼神却是少见的温柔:
    “龙马……你到底知不知道离开伊甸你就会死?外面的空气你根本连一秒钟都无法承受。就那么想死?那也不容易的,因为我还不允许。”
    刀子落在地上的瞬间,跻部松开钳制男孩的手,漠然看着他本能地捂住伤口踉跄着退到可以倚靠的墙壁。
    “不要再想离开我身边,活的也好死的也好,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龙马,我们两个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神。”
    “……切。”男孩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嘲讽。
    “如果再做些让我不快的事情,你知道会怎样;别忘记我的忍耐也有限度。”
    丢下最后的威胁,跻部转身走出房间。
    越前朝天空的方向展开手心,模糊的指缝间漏过了黯淡的银辉,落在眼中的液体引起一阵柔和痛感:那说明,这个身体仍然在以生命体的方式存活着;一种状态而已,既不是好也不是坏,就像生存本身的一样,没有意义的。
    门再度开启的声音让男孩收回手指,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地毯上的轻微的足音不能说熟悉,绝对不是常来骚扰的任何一人。陌生的呼吸非常平稳,一如他的心跳和脉搏,没有不安和紧张,也没有渴望和欲求,就算是跻部本人也未必有这么坦然的时候。
    或者说,最惶惶不安的,其实就是看起来最强势的家伙。
    谁?
    “刚才那个华丽到夸张的男人说,如果我能让你喝点牛奶就能留在核心区;如果你还肯乖乖地让医生检查下伤口,那我有可能成为你的专属看护;可总觉得你一开始毫无反抗积极合作,我恐怕会被立刻赶出伊甸的大门。”
    越前转过头,站在门口的男人环抱着双手;蓝眸和那天火焰中的印象相比稍显冰冷,但依旧是温柔的色彩。
    “越前,你希望我怎样?”
    syu……su……ke
    简单的假名并没有连成声音;但清晰的唇型已经泄漏了本想保守的秘密。
    不二微微一笑:“看来,自我介绍都不必了呢。”
    第七章
    “无论如何说谢谢的话,找房顶上那男人说去。”
    杏用小指勾过唇上的胭脂,瞟了一眼汗如雨下的少年;清亮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还不懂人事的,站在红粉飘香的阁楼整个人就像是被钳子夹来的,脸红得赛过烧热的烙铁。轻轻地叹口气,女人不由得把快要从肩膀滑落的和服拉高了些。
    “是观月把你带回来的,他也不说发生了什么。我不过让你暂时安身,尽点人道而已。”
    裕太兔子一样从女人半掩的房门口逃掉,甚至没有说句谢谢,还险些撞上醉醺醺的客人。走到户外,呼吸到熟悉的沙土味道的空气,反而觉得肺部畅快些。一仰头,屋檐果然有个人影,对着昏黄迷雾中的城堡举杯,握酒壶的手缠着厚厚的绷带,不时抖动,好像是醉了。
    “那个……观月先生?”
    “你还不走吗?不会是喜欢上这里了吧?也难怪啊,连我都忍不住觉得,呆在这里比乐园还要惬意呢。”男人并不往下看,把杯中浑浊的液体咽下喉咙,嘴角扬起自嘲的弧度。
    裕太抬高了嗓音,不然在风中很难听清:“是你救了我吧?”
    “一时糊涂,别提了,想起来我的旧伤都会痛。你还是早点走吧,这本也不是适合你的地方。”
    “……还能去什么地方?”并没有问任何人,自己更不会知道答案;少年移开目光,看着风沙翻滚而来的方向。
    观月停下快把酒杯送到口边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至少让我知道自己拣回了什么吧。”
    “裕太,不二裕太。”
    少年看着酒壶从屋檐上滚落,碎裂在自己脚边;男人翻落的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矫健。
    “原来你也姓不二……那天就觉得样子有些眼熟,你不会有个叫做由美子的姐姐吧?”
    “你认识我姐姐?!”“
    “……不算熟。怎么说令姐也算名人,就是路边的流民也不见得没听说过。上帝,我观月初是不是霉运到了极点,竟然捡到由美子的弟弟……那个,你兄弟呢?我记得由美子小姐有两个弟弟。”
    裕太的眼睛从闪亮到暗淡:“哥哥把我丢下,一个人跑进伊甸了。”
    “你哥哥是改造体?”观月夸张地睁大了眼睛,“由美子一向反对基因改造的,怎么会把自己的弟弟……”
    “我不知道。”少年蹲在地上,好像头痛难忍那样用手揉搓着棕色的短发,“我什么都不知道……先是姐姐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哥哥也丢下我……一直以为我们都是原初种,但我恐怕错了,其实只有我一个人是,姐姐和哥哥隐瞒了很久也忍耐了很久……最后终于丢下我这个累赘!”
    观月点起一根烟,默默听少年发着牢骚,有毒的气体全部深深地吸进肺部。
    “我梦到了哥哥……梦见他冒充护卫跑进什么重要的地方去,还在里面放了火,等着大家手忙脚乱的时候再去救人……他竟然靠这个得到了信任,然后若无其事地出入……”
    “只是梦而已。”男人平静地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我知道,我知道!可哥哥的话也许真的能做出来!他似乎是铁了心要挤进改造人的世界……我这个原初种的弟弟对他来说只是负担,所以毫不留情地丢掉!”
    “……也许吧。”观月冷笑,“在这个世界上,凡是为别人着想的算傻瓜,不折不扣的傻瓜。”
    “但观月先生救了我。”
    “我当时极度无聊。不过也真巧,我竟然捡到大麻烦,果然是宿命啊……一个精彩的剧本也该安排这样的邂逅。”观月拍了拍少年,“既然如此,我不如就帮到底吧。”
    “诶?”肩膀上落下的重量和触感让裕太有些意外——那并不是一只人类的手掌会留下的感觉,倒更像是金属制品。
    “我有办法让你进入伊甸。怎么样,裕太君,想不想去见哥哥?告诉他你也不是一无是处,他能做到的你同样可以做到。”
    少年疑惑地抬起头:“观月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必问。”
    观月笑着弹弹香烟,灰色的粉末很快在风中消散:“按照我的剧本,你还不用知道这么多。放心吧,我能让你再见到不二周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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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29:40 | 显示全部楼层
    ***
    “还真顽固啊,越前。”
    不二的目光扫过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然后回到男孩身上;脸上的纱布上还有很新鲜的红色,而流血不止的手竟然若无其事地扶在墙上,涂抹着艳丽刺目的痕迹。
    “那个道貌岸然的医生被你整得很惨呢,能告诉我原因吗,为什么不肯吃药?那是为了让你的伤口尽快愈合吧?”
    “……白质增生。”
    男孩冷然看着不二,忽然说出一个奇怪的单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神经纤维异常膨大,脑组织最后会挤烈颅骨从里面流出来,满地都是,那种白花花的东西,还有积水和血液。我亲眼见过,一只喝了我牛奶的猫,白质恶性增生持续了一天——它也只能坚持那么久。”
    “外人以为那个跻部在你成长完全之前,会无条件保证你的安全。”
    “……一定要是跻部吗?”
    “但不吃任何东西就会死的。”
    “早晚的事情。”
    “真拿你没办法……”不二端起托盘上的牛奶杯,“解释恐怕是没有作用的,既然如此——”
    不二把杯子送到嘴边,把乳白的液体喝了一半;然后他走到男孩面前:“以后你入口的东西,我都会服用相等的计量,这样,你可以对我送来的东西放心吗?”
    男孩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来,喝一点,这样才有精神,然后我帮你处理伤口,你不信任的家伙不会进来,他们不会有机会伤害你,嗯?”
    不知不觉靠近到呼吸可以吹起彼此的头发。蓝色的眼眸比夜色更深,温柔的注视好像最有效的魔法,男孩并没有反抗或者逃走,哪怕不二的嘴唇已带着牛奶的味道悄然靠近;甜美的液体顺着交缠的舌滑向男孩的喉咙深处。
    只剩下残余白色痕迹的玻璃杯在两人之间掉落,地毯上很快停止了滚动。
    终于分开的时候,男孩因短暂的呼吸困难而轻轻地喘息着。
    “……因为我是未来的‘神’吗?”
    金色的星辉里点点的水光;那也是缺氧的关系吧。
    “你已经是了,越前。”
    “值得利用?”
    “能利用的就尽量利用吧。”
    “我不会相信你,永远不会。你和其他的人并没有任何区别。”
    “永远,也别相信我。”
    不二轻柔地揽住男孩的脖子,让他靠坐在自己的怀中;黑暗的深处,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说不定……我才是最想毁掉你的人。”
    第八章
    菊丸坐在观景台的栏杆上,城市外围的金属边界在晨雾中发出清冷的寒光。香烟末端微弱的火星早被高空的气流熄灭,然而少年全然没有察觉;似乎只是手指习惯性想要夹住点什么,否则实在空虚。
    伊甸的风和外面是不同的,经过严格过滤之后,既没有呛人的颗粒悬浮物,也不含有剧毒的气体,清新惬意,让人精神舒爽之余还能体味四时节气,一切都归功于中央主控体的精密调节,伊甸的神様,任何机械都无法超越的精神体系——“神”。
    十五岁的少年还没走出过乐园,瘴气和沙漠到底是什么光景,未曾亲身感受;只见到大批外民疯狂地堵在比逊的过滤口想要挤进里面的世界。可惜人造的神様目前还是能力不足,只能维持一个有限的乐园;为了少数人还能活着,必须眼睁睁看着大多数人送死。
    那么,从诞生之日起就生活在传说中最美好的地方,算不算幸运?
    以前偶尔还感恩戴德呢;此时此刻,倒觉得乐园和不受神眷顾的空间,空气都是压抑得让人窒息,这里和别的什么地方,或许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菊丸忽然想就这样纵身堕入风中也不错。头向下坠落的感觉说不定很棒,那种被气流包围,抚摸,拥抱的感觉,肯定温柔得连灵魂都能溶化……
    很舒服的。
    一种特别的音乐唤醒了冥想的少年。
    最初听来就是单纯的规则震动,好象一阵疾风不经意擦过耳膜。
    仔细分辨,其实细弱的旋律就包含在不易感知的频率中,部分超越人类所听到的极限,听起来曲子时断时续;但,让人激动的是,那声音包含着让人想哭的熟悉感。
    难道是……
    小不点儿,你又哭了吗?
    忘记腿伤还未痊愈,忘记现在的自己随便靠近核心区会有怎样的惩罚;菊丸嫌电梯太慢,直接从悬梯跑下观台,朝着声源方向奔去。
    其实从不相信神的存在,但却忍不住一直祈祷;如果还有机会,哪怕只有一次……很想,看着他。
    只想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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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29:49 | 显示全部楼层
    循着越来越清晰的旋律,气喘吁吁的少年终于在晨露浓重的草地上停住脚步。
    然而,顷刻袭来的失望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靠在树干上吹叶笛的棕发少年抬起修长的眼睛,平静地望着满头汗水的闯入者;温柔的笑容令菊丸想到一个人,但他很快摇头把令人伤感的残像甩开。
    “没想到还有人知道这个调子,我真傻……他怎么能随便走出来呢。”
    “你果然能听到这个波长的声音呢。”蓝眼少年并不显得特别惊讶。
    “听不出完整的。只不过听力比一般人敏锐些而已……我知道一个人,他在特别难过或者不安的时候,整个伊甸都会以类似的频率震动。所以,我以为……”
    “就是所谓的‘神怒’吧?”少年笑了,非常真纯的笑容,与他的年龄完全符合。
    菊丸厌恶地皱起眉毛:“只有不明内情的人才这么认为,一个愚蠢的定义;没人听到……那个人有多伤心吗?一群残忍的败类……”
    “看来你很喜欢‘那个人’呢。”
    少年松开手,吸引菊丸到来的树叶随之飘落在草丛中。
    “喜欢又怎么样,”菊丸苦笑,“原来在他身边,哪怕受到监视,至少能摸摸他的头发,陪着他高兴或者难过——不过也没什么好高兴的。也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有时候,觉得听听声音也好,可要是听到什么,一定是他又在伤心……我好像说得太多了,不好意思,总觉得你很像一个我熟悉的人。”
    “没关系,我很乐意听,”少年稍微抬起下巴,示意菊丸背后的方向,“不过你确定没问题吗?有个人一直跟你过来。”
    菊丸眼中闪过惊讶:“大石……我知道的;那是个好人,他只是不放心我,并没有任何恶意,虽然我在最后一次见面还差点打脱了他的下巴,真好笑啊……对了,我是菊丸,菊丸英二,以后就算认识了吧。”
    “我叫不二周助,目前在核心,具体工作内容就是……照顾‘那个人’。”
    看到菊丸诧异地抬起头,不二笑着把话说完:
    “有兴趣谈谈吗?你也想知道越前的事情吧,英二。”
    ***
    大石匆匆走进电梯,顶上忽然吹来一阵凉风,他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上层会突然下命令让他赶来,还要通过非常口;说是避人眼目的话未免太多余,而且就资历来说,他大石秀一郎还没有介入核心的资格。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因为英二的记忆消除手术。虽说当时的混乱让真相暂时掩盖,但不能保证没露出一点破绽;想到一旦被发现之后英二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命运,大石就不寒而栗。
    机械的声音提示达到顶楼的时候,男人的手指颤抖起来;再一次整理下绷紧的领带,大石勉强镇定下来,按照电脑传达的命令走到顶层天台。
    晚风凉爽宜人,但在迫近天穹的地方,钢铁之间徘徊的绝望嘶鸣总让人感到压抑和恐惧;等待在约定之地的,并不是耀武扬威的跻部,也不是精明狡诈的忍足,更不是幸村身边的什么人。
    纤秀的少年站在危险的边缘,飞扬的棕色的柔发掩盖了大半个表情,只能看到唇角扬起自信的弧度。
    “大石先生,很抱歉约你到这种地方。但只有在这里谈话才能不被其他人听到。”
    “……你是谁?”
    “名字的话是不二周助,伊甸的主机中可能还找不到关于相关的详细纪录。”
    “我能帮阁下什么忙吗?”
    “在哪之前,我恐怕还能帮你的忙,”不二暧昧地笑笑,“我从‘核心’的监视记录中找到你为菊丸英二做手术的录像,而经我本人判定,菊丸并没有任何记忆缺损的症状,他连小时玩过的布熊颜色都记得很清楚。”
    阴风把男人的汗水彻底吹干了,摆脱掉粘腻的不适感觉,大脑反而清晰起来。
    “只要没人刻意检查,基本还算安全的;”大石冷静地说“英二已经失去进入核心地带的资格,谁也不会去注意他。”
    “如果刻意,会怎么样呢?对此有兴趣的未必就是不二周助一人。”
    “那么,你打算怎样?”
    “我想请大石先生帮一个忙。你放心,不管你答不答应,手术的录像我都已销毁,再也没人能找到……毕竟我已经是英二朋友。”
    “我能帮你什么?不二周助……我想起来了,你是龙马少爷身边的人吧?跻部对你相当倚重,应该没什么需要我这个三流医生帮忙。”
    “说三流就太谦虚了,只是钻营不够。”不二笑笑,“大石先生,让英二彻底脱离危险的方法是你能够进入高层,甚至……取代忍足,成为越前的主治医生;而我出于个人考虑,也希望你能够如此。”
    “……让我做的就是这些?”
    “这些是后话。我的请求是……大石先生帮我见一个人——越前的姐姐,菜菜子小姐。”
    终于结束了
    第九章
    “只有那是不可能的。”
    男人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语调丝毫不带讥讽:“虽然菜菜子小姐也是全能体计划的产物之一,和龙马同样离不开不间断的护理和监控,但医生中也只有被跻部信任的忍足才被允许接近那个人,而我这样的身份根本没机会。”
    不二笑着转身,脚下一片闪烁的霓虹。
    “所以才说大石先生一定要取代他,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剧烈的气流在相隔不到一米的两人之间剧烈震荡着;大石忽然察觉,沉思的少年已经站到最危险的边缘,淡薄的外衣在空中猎猎,随时都会被寒风卷入深渊。
    只要用手轻轻一推。
    甚至无需费力,就能把这个人的口封得严严实实;当他说证据的录像已经毁掉时,眼神是诚恳的,似乎还可以相信;那么,只要他永远消失,就再不会有人无聊到去追查一个无关紧要的手术,英二也会彻底安全……只要轻轻一推。
    非常简单。
    然而,男人的手并没有伸出来。
    少年忽然悠悠开口,虽然目光仍定在远方:“为什么还不动手?不想试试看意图在这种地方杀掉我会有什么结果?”
    “……我不过是伊甸一个不起眼的医生,何必一定要找到我。”
    不二终于回转头,露出纯真的微笑:“因为你担心英二的安全,是真心的。”
    男人的手指抖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想想,为什么不直接杀死英二而只破坏他的记忆?其实跻部根本不信任越前身边的任何人,无论是医生忍足,专门看护的英二,还是负责教育的手冢;他不过利用这些人互相牵制,以达到一个安全的平衡。但是,他不会好心到让人全身而退;作为实现控制那孩子一种手段,英二很快会回到他身边。到时候,你还坚信仅仅丧失部分语言功能就完全不不会漏出任何破绽吗?”
    “……”
    这个少年未免知道得太多了。
    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核心’中保留的纪录他竟能轻易地找到;难道是龙马帮他?可那孩子会如此地信任一个人?开玩笑吧。
    不二周助……不二……
    这个姓氏总让人联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所以,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合作;如果大石先生取代忍足成为跻部重用的医生,无论是越前,还是英二,都会安全许多。”
    “你这样处心积虑,是为了龙马少爷吗?”
    “我何必,那孩子变成什么样和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吧。”
    大石苦笑:“总不会只是为了见到菜菜子小姐吧。”
    “差不多。”
    不二仰头看着深邃的天穹,即使在乐园里那一片黑暗中也不能看到传说中的星光。
    “菜菜子她……一定知道由美子姐姐的遗言。”
    ***
    “观月先生,观月先生!”
    杏没好气地走进阴森森的房间:“客人来了,赶紧腾地方。”
    “难道就剩这一间房没被占用?橘小姐,生意什么时候这样好过?”观月支起半躺的身体,拨开卷曲的刘海,深绿的眼眸中透出露骨的嘲讽。
    “谁叫有个人喜欢乱捡东西,前几天刚带回一个整天发呆的小子,难道你想让我把客人领进他的房间吗?”
    “哼……向日君和淳君也是我带来的,这就不提了吗?”男人稍微收敛言语的刻薄,“算了,说到裕太,橘小姐,我想他可以加入你们。”
    女人盯着观月的脸,好像已经对那胸有成竹的冷笑深恶痛绝:
    “主意变得还真快,当初提出让岳人帮忙时你为什么死活不同意啊,理论还一套一套的……”
    “向日他还是个孩子。”
    “我听说裕太还小一岁呢;而且岳人和伊甸的大人物往来密切,作为内应岂不是更适合?”
    “向日是认真的,不管对方是怎样的混蛋,反被利用一定是那孩子;如果小姐不想什么复仇计划失败,就不要打他主意。”
    “哦?”杏没好气地插着腰,“那不二裕太怎么就有担当了呢?”
    “因为,他是我最痛恨的人的弟弟。”
    “观月,我还以为你不是差劲透顶的男人。”
    “呵呵,很可惜,要是橘小姐有这种洞察,计划不会拖到今天还没进展。说起来,被贵族残杀的人比这里的市民还要多呢,为哥哥报仇什么的,本来就毫无意义。”
    “你——”
    涂满白粉的脸颊顷刻透出愤怒的红色,扬手准备狠狠招呼在男人脸上时,不经意暴露出和服下玲珑的曲线;一贯坚强的女人此刻才是最美丽的,可惜连往床上丢钱的客人也不见得能看到。
    观月不躲不闪,反而仰头笑出了声音。
    空悬的手掌终于僵硬地收回,虽然愤怒的潮红并没有退去。
    “你打算让裕太怎样?”
    “不要说得好象我要吃了他。我可是把他交给你,作为复仇的工具怎样利用是你的事。”
    “这么想毁掉这孩子吗?”
    “他不会怎样……头脑简单的家伙反而坚强得很。橘小姐正是相信我的剧本才收留我的吧?”
    “裕太似乎是纯正的原初种。你也知道,如今伪造证明比登天更难。”
    “有一个很好的医生可以帮你这个忙。”
    “……忍足?”
    “不愧是橘小姐。经常跑到诺亚逛花街的伊甸名流不会一身干净;放心吧,我的建议并不牵扯私人恩怨,裕太一定会大有作为——要知道,那孩子对于伊甸的恨,简直不亚于小姐你哦。”
    杏忽然嫣然一笑:“真的没有私人恩怨吗?”
    “呵呵……”观月笑得很冷,“那是当然。”
    第十章
    男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晶莹的液珠从发梢滚落在细密睫毛,伴随胸口一阵剧烈起伏不断滴落,苍白的面颊上留下细小的水痕。
    金色的眼眸在过分柔和的照明中显得有些迷离;天花板上金属的花纹在旋转,不断变换着光怪陆离的图案,好像是某个人的笑脸,转眼间又变成了另一个,也在笑着,可惜在冷调的底色上全都透露着狰狞。
    “还差一点儿。”
    越前的脸上终于现出笑容;所有的监视镜头在他出现之前依次关闭;狭长的走廊中只有男孩的轻微的足音在不见尽头的空间中回荡。
    “姐姐……”
    “龙马少爷。”
    背后毫无波动的声音冷得像金属摩擦。男孩的肩膀倏地一紧,但心跳很快恢复平静;丝毫也没有转身的意思,越前把缠着绷带的手随随便便地插进衣袋。
    “切,又被发现了。”
    反光的镜片隐藏了手冢眼神;或者,这男人原本不会轻易地泄漏内心的波澜。
    “跻部少爷交待过不准您随便出房间吧?”
    “服从他的是你,不是我。”
    “为自己的身体着想,请少爷立刻回去。”
    “我需要执行你的命令吗?”越前冷冷地拒绝,“想见自己的姐姐也要请示?”
    “如果只是出来走走,必须有人陪在身边;但要去看菜菜子小姐,就必须经过跻部少爷的同意。”
    “他同意过吗!”男孩猛地转身,狠狠地瞪着男人毫无表情的脸,“想看自己的亲生姐姐也要经过许可?!”
    男人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朝男孩走近:“别任性了,龙马少爷,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马上回房间去吧。”
    懒得多说,越前转头朝着原方向走去;可惜手冢立刻抓住了他的肩,并没使用蛮力,却让人难以挣脱。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龙马少爷;如果被跻部少爷知道,对谁也没有好处。”
    “是对你没有好处吧?”
    男人的眉心终于为越前眼中的嘲讽而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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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0:02 | 显示全部楼层
    “失礼了,少爷。”
    忽然加重了手腕的力量,手冢强行拉着越前走回禁闭的房间;金属门和地板紧密结合的那一刻,才放松抓紧男孩肩膀的手指;同一刻,越前狠命挣脱了他的钳制。
    关闭照明的房间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弱绿光,空气沉闷让人窒息。男孩的眼睛在昏暗中意外地明亮,不知是愤怒还是讥诮的火焰在眸中燃烧着。
    “电脑控制的锁根本关不住我,手冢先生。”
    “我知道。”手冢按下了墙壁上呼叫的按钮,同时脱下了碍事的外套。
    五分钟后,一身白衣的忍足就出现在男孩的面前。
    “又出什么事情啦,小少爷?你看来还挺精神的嘛。”医生推了推眼镜,熟练地开了随身携带的金属箱。
    “龙马少爷需要好好的冷静一下。”
    电源被及时切断,原本闪烁不定的电脑屏幕顿时一片漆黑。
    男孩的瞳孔在看到针管的瞬间紧缩,身体不自觉地后退;而忍足却一边震荡着玻璃瓶里的药水,一边笑着走近他。
    “少爷,还是乖一点儿吧,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贪婪的针筒很快吸干全部白色液体,忍足猛地把越前按在床上,一手拉高了他的袖口。快点儿;另一个男人在身后催促着,单调的声音多少包含着失去耐心的烦躁。
    好像真的认命听从了劝告,越前闭上眼睛不再挣扎。忍足露出满意的微笑,就在针头贴上皮肤的瞬间,男孩突然抬起膝盖狠狠撞上男人的下身;在忍足重重地倒下来之前,他已敏捷地翻身而起,退到安全的距离。
    “你们的脑子才需要冷静冷静,那些东西留着自己用吧。”
    “龙马少爷……”手冢摘下眼镜,把袖口整齐地折高,“真不想为这样的理由让你受伤。”
    冰冷的手指已经近得就要碰到鼻尖,背后的墙壁也不会奇迹般地开个洞;看到医生已经咒骂着直起身体,越前非常后悔刚才的一击没能让那家伙彻底后悔自己所作的一切。
    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吗?
    男孩忽然笑了,笑着闭上了眼睛;药瓶拧开的声音,针管吮吸的响动,男人越来越近的呼吸和冷笑,一切都在耳蜗深处旋转着,直到——
    “放开……”
    沙哑的声音不自然地停顿在愤怒的顶点,好像喉咙忽然被什么堵住。
    越前惊讶地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不知何时闯入的红发少年,而他的手正紧紧地抓在忍足的肩膀上,阻止针头的深入。
    英二……不是丧失记忆了吗?
    “你们没资格碰……”少年用全力推开忍足,紧紧抱住震惊中的男孩,“谁也……不要碰他!”
    最初医生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但镇静迅速就收回了。
    “我当是谁……菊丸,难道你根本就没丧失记忆?说起来,我早就怀疑大石那小子陈乱捣鬼了。”医生冷笑着,盯着开始动摇的少年,“跻部少爷开恩让你回来,不知他发现你的秘密之后,会作何感想呢?”
    “哪里,英二不过单纯接受了无条件保护少爷的命令而已。”
    温润的中音让男人的目光转向敞开的入口;蓝眼的少年靠在金属壁上,礼貌的语气透出淡淡的寒意。
    “不二周助……”
    “承蒙您认识我,手冢先生。跻部少爷已经交待过由我照顾越前。菊丸也是接受他的命令才冒犯了两位;实在是,刚才的治疗看起来简直是暴力伤害。”
    “那是因为龙马少爷突然陷入狂暴状态——”
    “但是他现在看来好好的,药也不是好东西,尽量少使用吧。”不二笑着打断恼羞成怒的医生,转向肩膀不断颤抖的菊丸,“英二,越前已经没有危险了,你不用这样紧张。”
    红发的少年没有回答;他慢慢地放开双手,退到足够礼貌的距离,避开男孩的目光,深深弓下身体:
    “初次见面……少爷,我是从今天开始为您效劳的菊丸英二,请多多……关照。”
    第十一章
    “轻微的擦伤,应该不要紧;结膜有出血点……确定没伤到眼睛吗?”
    大石接过不二递过来的纱布,轻轻敷在越前的脸颊的红肿。男孩顺着力道仰起了头,目光却飘向紧紧封闭的入口;房门之外,红发少年就靠在金属门上,呆呆望着流光旋转的天顶,手里夹着快要烧到指头的烟蒂,地板上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那两个人还不至于使用暴力吧……但这孩子肯定挣扎过,会不会是使用药物的关系?”大石想要拿起药棉,不意手一抖连托盘都碰掉在地上。
    不二看到男人的鬓角渗出汗珠,微微一笑:“别紧张,大石先生,就像我保证得那样,不会有人发现你来过。虽然现在非常需要医生帮忙,但其他人我实在无法相信。”
    “我知道,只不过这是第一次接触……完全的改造体。”大石的目光扫过越前的领口,纤细的锁骨下方露出一排微小数字组成的黑色图案;“这孩子身上也有受精卵操作的纪录——就是这刺青,上面记录着全部染色体改造的位点,看来他的身体机能也和原初种相差很远。”
    “……所有经过受精卵改造的个体身上都有这样的刺青呢。”
    “是的,根据这个就可以知道被改造的级别。但接受这种基因改造的个体并不多,只有伊甸的三个全能体是如此。”
    “不止三个。”
    一直沉默的男孩忽然开口。
    “为了达到‘全能’而改造的受精卵,不止是三个而已。”越前轻轻地说,好像自言自语,“……菜菜子姐姐也是的,只是所有相关记录都被消除,就像她根本没出现过那样。”
    大石苦笑着打断他:“龙马少爷,我在场的话,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讲比较好。”
    男孩推开男人压住伤口的手,撕掉侧脸上快要掉落的旧纱布,露出仍然是粉红的痕迹:“大石先生救了英二,所以我想你这个人大概不喜欢乱说话。”
    “是你……特意去调查保存的监视记录?”
    男孩抬起手,指向墙壁上闪烁不定的电脑屏幕:“菜菜子刚刚告诉我的。之前她好像很不愿意提,不过那时情况特殊吧。”
    “龙马少爷……菜菜子小姐通过电脑和你联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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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0:11 | 显示全部楼层
    越前叹气:“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就是她——你们似乎称之为‘核心’,或者‘神’——而那其实是我姐姐,菜菜子。”
    大石手中的托盘再次坠落在地上。不二站在震惊的男人身后,平静地望着正在说出可怕秘密的男孩;深蓝的眼眸中并没有任何波动。
    “开玩笑的吧……目前支持核心运转的不是精市少爷吗……”
    “所有人都这么说,”越前耸了耸肩膀,“但我从来没从里面听到过那个人的声音。一直,都只有菜菜子一个在在叫我啊。”
    ***
    被天空映成土黄的窗帘,晃动着红艳的烛影;榻榻米上,绞缠的人影,融合的汗水,急促的喘息,胶合的嘴唇。暗红阁楼上最好的房间里,忍足侑士正在享受着一天中最愉悦的时刻。虽然伊甸禁止随意出入,但凭他的身份地位,想要在烟花寻找一夜风流,简直是易如反掌。
    纤细的少年笑着弓起身体,白皙的手指撩起玫瑰色的柔发,配合男人达到激情的顶点;之后撒娇般窝在火热的胸膛。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凑近耳畔对心满意足的男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忍足舒展的眉头忽然紧缩起来,抓住少年的肩膀把他拉开,开始整理衣服。
    “岳人,你知不知道最近风声很紧,跻部也不是傻瓜,想要骗他,一次两次还行,这次又要把什么野小子放进去,被发现可就糟糕了。”
    “……我也是个野小子,侑士你不是信誓旦旦说能把我带在身边吗?”
    “你是你。”忍足在少年微嗔的嘴唇上印上一吻,“我只喜欢你一个;至于其他人,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你说太多啦,难怪观月先生说你是花花公子呢。”
    “哼,那阴阳怪气的家伙,看起来好像挺精明的,得罪了跻部,还不是变成残废一个。我看他最后也就烂死在这鬼地方了!”
    岳人推开忍足再次凑近的肩膀:“就是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救了我。如果忍足先生不愿帮忙,那就不要再屈尊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别这么说,”忍足笑着把手指插进艳丽的红发,“我不想出闪失,还不是为了能和岳人在一起?你也知道,这种闲事管多了也没好处。”
    “杏小姐说了,钱的方面不成问题,只要你开口。”
    “这个……是什么人让她这么慷慨?我记得她的家人都死绝了。”
    “一个叫做不二裕太的傻小子,流民出身,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啦。”
    “不二……不二……”忍足的眼睛忽然紧紧地眯起来,薄薄的嘴唇勾出冰冷的弧度:“不会是这么巧的吧。”
    少年默然看着男人的表情变化,宽大的衣袖掩盖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观月先生果然料中啊,只要说出名字,事情就办成了。
    ***
    “不用特地把我送出来吧,生怕不会引人注意吗?”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到中央草坪,大石才转过身;不二脸上只有微笑,让人无法琢磨他的心思。男人并不期待得到什么答案,只是叹了口气。
    “我们这是冒险——不,应该说,不二你正在做危险的事情,为此还要拉上无辜的英二,还有我。不二,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少年慢慢地闭上眼睛,好像在用全身心感受温和湿润的气流。
    “反正你也在利用我,不是吗?在我们的利益冲突之前,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你以为让忍足失势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他已经跟随跻部多年,在伊甸拥有相当牢固的关系网。”
    “大石,”不二收起笑容,“目前被上层信任的医生,是哪几个?”
    “幸村的专属医生莲二,柳生,除了他们和真田之外,根本没人能见到幸村本人。至于跻部,他比较信任忍足和手冢,或者对忍足更倚重一些……在那之前还有不二由美子小姐,不过她是专门负责菜菜子小姐健康的,前不久她刚刚去世……”
    男人好像忽然察觉了什么。
    “不二,由美子小姐……和你有什么关系吧?”
    “被同一个女人生下而已。”
    “你想见菜菜子,难道不是为了由美子吗?”
    “大石医生,你还是想想怎么当个称职的主管医生吧;对了,越前的验血结果,我希望尽快得到。”
    “让忍足离开还早。”
    “不会很久了,虽然不是离开……”不二笑着转身,朝返回的方向走去。
    “因为忍足侑士他就要死了。”
    第十二章
    “不要……过来……”
    无路可逃的男人瑟缩在墙角。逆光中颀长的身影玩味般慢慢靠近,皮靴在坚硬的石砖上踏出清晰到可怕的足音;唯一闪动着光亮的长刀,在地面拖出深深的血痕。喉咙因恐惧而发出咯咯的声音;求饶的哭声哽咽在胸口,男人的脊背痉挛着,翕动的唇下半天挤不出一个清晰完整的句子。
    “杂碎,就该乖乖地呆在杂碎的地方,”刀刃的反光照亮了少年赤色的眼睛,渴血的舌尖添过干燥的嘴唇,“身为贱民就别妄想什么乐园……”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马上就会离开,再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谄媚的声音嘎然而止;刚才还颤抖不止的男人突然换上另一种表情——与此同时,一直藏在阴暗中的手从背后掏枪对准了敌人的眉心。
    枪声急躁地响过,少年利落俯身的瞬间长刀已化作一片银光;下一秒钟,握枪的右手连同发热的手枪一起落在还在冷笑的男人面前。然而他没能发出惨叫,因为刀刃已经深深地插进喉咙,身后的墙壁发出骨头碎裂般的脆响;一股粘稠的液体顺着砖石的缝隙滴落在地板上,慢慢地,流向少年的靴边,染红了两个足印。
    “没用的东西,至少再挣扎一下啊,简直无聊透顶。”
    少年刷地抽出长刀,几点桃花甩落在脸上,带着死者最后的体温。
    “赤也,最近很暴躁啊。”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忍足装腔作势地叹气,“你看看,尸体弄成这样,简直一点儿利用价值也没有了。”
    “不是说只要脑子还完整就可以了吗?”切原挑起眼睛,顺手把长刀收鞘,“最近混进来的流民还真多啊,真不知道你们医生捞到多少好处。”
    “只是想要混进乐园的话,也没有什么危险的……再说大家都在抱怨试验材料不足呢。真田先生应该交待过你吧,那些意图作乱的家伙,要优先处决。”
    “切,只要把不该进来的人,全都杀掉不就行了,管他基因型如何,比如那个叫什么不二周助的——”
    忍足眯起了眼睛,唇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
    “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呢?赤也,你就这么想到小少爷的身边去?难道……就因为,你是为了越前龙马才诞生的改造‘前体’吗——”
    “我很想亲手……”切原对着天空握紧了拳头,恢复本色的眼睛再次泛出残酷的血色,“亲手勒住他的脖子,让他好好尝尝窒息的滋味。”
    就像我曾经体验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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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0:21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果你这么想干掉不二周助的话,我还有更好的方法。”忍足拿出一张碟片,擦肩而过时顺手放进少年的衣袋。
    “这是前不久刚进来的小鬼,虽然暂时没法核对基因图谱,但我敢断定……他是不二周助的亲弟弟。我知道幸村少爷也不想看到龙马身边的外人越来越多,为了共同目标,你好好利用他吧。”
    ***
    “这里的空气比任何地方都更糟糕,简直糟透了。”
    第一次迈过比逊之门的重重滤口,踩上没有沙砾的土壤,第一次呼吸传说中纯净的空气,体味肺部清澈的感觉,裕太并未感到丝毫的愉悦;相反,一种黑色的情绪在身体轻松的瞬间抓住了烦躁的灵魂。
    已不想知道姐姐和哥哥怀着何种心情丢下他这个弟弟独自走进众人希求的‘乐园’,少年只是执拗地认定,这片人造味道十足的虚伪空间让整个世界残忍地背叛了他。
    就如橘小姐保证的那样,接应者准时等候在指定地点;丝毫不引人注目的熙攘街头,靠在灯柱下的少年穿着约定的红色夹克,不时看表的动作暴露出极大的不耐烦。简单寒暄之后,彼此确定了身份。
    走到人少的绿茵公园,那名自称神尾的少年把一张准备好的金属识别卡交到裕太手中。
    “这是ID卡,凭它才能自由出入中心区;这可是从死人身上拿到的,所以小心点儿用……弄到这个很不容易,委屈你先做清洁工作。”
    “啊啊……”裕太踩着绿得刺眼的草地,珍贵的卡片随手丢进上衣口袋。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潜入者的最终任务就是破坏‘核心’,无论直接杀死还是在药房动手脚,只要核心报销,所谓的乐园很快会被废气和臭水填得满满的,比外面的世界更加糟糕。”
    “……毁掉‘核心’?”
    神尾更加不耐烦:“小杏什么都没对你说吗?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真是的……我还以为你好歹能顶上那么一点儿用——不会说你见过哥哥就会夹着尾巴溜掉吧?”
    裕太的脸迅速因蒙受羞辱而涨红:“我根本没什么哥哥!”
    “好好,随便。”追求效率的神尾无心争辩,“只要记清楚,从今天开始,我们彼此不相识;不过,一旦被抓住——”
    少年点点自己的太阳穴:
    “什么也不要想,立刻在这里来一下子;只有毁掉脑子才能保证不被发现任何秘密,这是所有潜入者的信条。喂,小子,你的脸色很难看啊,如果没有打烂自己脑袋的勇气,趁现在逃走还来得及。”
    “谁说我要逃?!”
    “那样最好。不二裕太,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是:进入核心区,无论用什么手段,去毁掉贵族们的希望和宝贝,未来的人造的神様——越前龙马。”
    一张像是截取放大的照片递到少年手中,阴暗和模糊的线条几乎无法辨认;只能看清那纤细的男孩有双金色的眸子,微微上扬的眼角透出让人不快的冷漠和高傲,虽然那种感觉是无心的流露。
    欲太忽然觉得胸口沉闷,恍惚间哥哥淡然的笑脸从眼前一闪而过。
    “只要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少年机械地重复着。
    “是的,会结束……名为乐园的谎言;靠一个改造强化的大脑控制机械,再由机械管理人类的世界,根本是荒谬!”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积压出来的,神尾的瞳孔残酷地收缩着,“就为维护所谓的乐园的法则,小杏的哥哥才会被杀死……”
    男孩的稚嫩的面容在照片中越来越模糊。
    只要这个人死掉,一切就会回到从前吗?
    周助哥哥……
    第十三章
    那不是越前第一次梦到那有头乌黑长发的女子,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她淡淡地笑,带着难以掩饰的忧郁;虽然,所有景象都是梦境的幻影,睁眼瞬间就会烟消云散,只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感伤。
    “菜菜子姐姐……”
    男孩呢喃般叫出那熟悉却又陌生的名,不自觉抬起双手盖住眼睛,好像抗拒光亮和觉醒,极力想要挽留住梦境的残像。
    “你醒了吗,龙马?”
    饱含嘲弄的声音让男孩猛然清醒;背景的浮雕天顶下,灰蓝的眼睛凝望着枕在膝盖上的男孩,阴影中玩赏的神情在让人脊背发寒。跻部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指腹滑过男孩因惊颤而绷紧的皮肤,很满意由此引发的一阵悸动。
    想用最快的速度摆脱尴尬的处境,但起身之前就被男人按住肩膀和手腕,男孩的身体深深地陷入柔软过分的床垫中;很清楚挣扎只能带来更加糟糕的结果,只能厌恶地偏转头。
    “一醒来就见到这张脸还真是恶心啊。”
    声音得很轻,但在靠近到危险的距离,每个音节在男人听来都是异常的清晰;男人并未动怒,反而笑着拨开男孩汗湿的刘海,一手扳过下巴让他无法闪避自己的眼睛。
    “龙马,你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呢,就连我来了也没感到;往常的你,就是飞过一只小虫也会警觉。最近这么安心,看来我安排的看护人让你相当满意呢,这么信任那个不二吗?”
    “是医生强迫服用镇定剂的缘故吧。”男孩冷淡地讽刺,“你的命令,不是吗?”
    男人紧紧地眯起眼睛,压制的力量在慢慢加大,好像没察觉越前的眉心已紧紧地皱起;忽然,他把手移向男孩的领口,开始不紧不慢地解睡衣的纽扣。从颈部到胸口,几乎没见过阳光的苍白皮肤慢慢地在男人的目光中暴露。
    跻部冷冷地盯着锁骨下方那排细小的黑色数字,紧密连成的形状好像半片展开的羽翼;手指不知不觉抚上那特别的痕迹,一点一点,好像要用皮肤细细研读里面的深意一般。
    男孩发冷般颤抖起来。趁男人分心的刹那,越前猛地伸手去抓床头的花瓶;可惜在指尖碰触到冰冷的玻璃表面之前,跻部已经冷笑着单手握住反抗的手腕,抽出棘刺的藤条把男孩双手紧缚在床头;尖刺顶端涌现的液珠如同宝石,在玫瑰色的柔光中闪动;伴随着一阵阵执拗的挣扎,越来越浓的液体快速凝聚,不断顺着藤条流下白皙的手臂,融化在粉红的床单上一片艳红。
    “龙马,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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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0:31 | 显示全部楼层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因痛苦而朦胧的金色眼睛,轻轻拭去睫毛上颤动的液体:
    “身体也好,头脑也好……包括你的信任和依赖。不过,我是很喜欢这种情调的……”
    越前的回应不过是紧紧地咬住嘴唇;即使最微小的呻吟也没有泄漏,只有一道血流从嘴角慢慢地滑过脸颊。
    “你以为,身边还有其他人值得依赖的?我知道你之前就很信任那个菊丸英二。不过,你可知道他私自帮你逃走还能活到今天的理由吗?”跻部贴近少年的耳廓,一字一句说下去,“那是因为,他早就把全部计划都通知我了,在你面前的表演只不过是一场苦肉计。”
    越前的灵魂好像在一瞬间冻结了;男人的手指再次抚上纤秀的锁骨,顺着柔软的线条慢慢滑下;男孩却像失去了全部知觉,眼睛空洞地望着渐渐扭曲的天花板。
    “那是因为他很清楚,你走不掉的……离开伊甸,你立刻会死。然而你却是那么任性地想要离开我。所以菊丸只有假意答应观月那个傻瓜,然后及时通知我。多么可笑的友情啊……当记忆全部抹煞,菊丸又变得像忠犬一样听候调遣——”
    “这种无聊的谎言……够了!”
    如果没有束缚,越前一定会跳起来用拳头狠狠地砸上这嚣张男人的鼻梁;但猛烈挣扎之后,结果不过是尖利的棘刺撕裂了皮肉。跻部冷笑着看男孩自我伤害,还帮他擦去了眼角汗水和泪水的混合物。
    “不二也是一样的,龙马。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到乐园吗?难道他的姓你不觉得很熟悉?是的,他就是不二由美子的亲生弟弟。他的姐姐用改锥刺进了脑袋,只为了销毁记忆中的资料并且帮助你逃离。如果了解一切内情,不知道他这个做弟弟的会作何感想呢……”
    不要说了。
    其实……早就知道的。
    旋转的天顶终于彻底混沌的一刻,越前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冰凉的感觉在火热的皮肤上滑动,远去的痛觉在慢慢回归;然而这并不能使身体再产生任何反应,好像刚才的挣扎已把全部的力量全耗尽;出离痛苦的时候,连灵魂都飘出了伤痕累累的躯壳。
    “越前……”
    目光本能地聚焦,一片模糊中渐渐出现已然熟悉的蓝色眼睛,呼吸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我要帮你解开这个,可能有些痛,你忍耐一下。”不二看着撕扯模糊的皮肉,皱紧眉头,“如果受不了,就咬住我的肩膀,否则会伤到舌头。”
    越前任不二轻柔地把他抱在怀中,靠在自己的肩头。
    “我要解了——”
    已经麻木的伤口好像重新被贯穿;被凝固的血液死死吸住的利刺连带周围的皮肤被拔了出来。
    生理性泪水汹涌而出的时候,越前本能地咬住不二的肩头;淡淡的红色在牙印的周围散开;两人的喉咙深处同时发出喘息的呻吟。
    “没事了……没事了,越前……”丢开血红的藤条,不二抱着男孩起身,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已经没事了……”
    “不好……意思。”男孩逞强地挤出没多少诚意的抱歉。
    “哪里。实在感觉亏欠的话,我可以想办法扯平。”
    “……扯平?”越前抬起头,望着不二的眼睛。
    “嗯……”
    不二轻轻握住越前的右手,拉近到唇边,细细地舔去伤痕上涌出的血珠;男孩惊讶地望着他,却没有丝毫反抗。
    “要扯平了哦。”
    不二暧昧地笑着,把男孩的手指放进口中。
    最初是柔柔地舔,然后是轻轻地咬,纤细的手指渐渐蒙上一层晶莹的水光;随着手指被动的探入,在最深的地方,不二忽然加重了力量。
    疼痛只在一瞬间。
    男孩看着抽出的手指根部,一圈艳丽的血痕。
    “……知不知道,这么用力可能到死也长不好。”
    “好啊,那就到死为止……”不二把齿痕的指轮放在唇下,“一直到死你也别想弄掉这个痕迹哦。”
    “等不到那时你就会离开。”
    “只要这个印记一直在就好了。”
    少年温柔地抱紧了男孩。
    “只要它还在,越前就没办法忘掉不二周助。”
    第十四章
    裕太绕过工作电梯,从极少有人使用的安全口慢慢朝向走;与其说为了躲避耳目,不如说已经厌倦被金属包围的窒息感。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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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1:07 | 显示全部楼层
    进入这钢铁天堂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是神经一直悬在岌岌可危的高度,随时面临彻底的崩溃。在这漫长的三天中,坐立不安的少年在城市的边缘徘徊,几乎忘记到底为何而来;想见哥哥的冲动和深深的厌恶翻滚着,反复着,斗争着,压得他根本喘不过气。
    要是能认真投入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肩负任务,感染别人的复仇和执著……反而会平静许多;裕太不是不明白。
    想想看,这只是一次尝试,用属于死人的识别卡进入据说只有贵族和他们的附庸才能踏足的中心区。
    巨大的有机防护罩边缘,机警的扫描光束联结成致密的网,连只苍蝇也无法逃过监视进入禁地。站在外面的少年迟疑了至少十分钟,想到迟疑本身也会招来危险,才勉强挺直身体,僵硬地挪动脚步;仿佛生死交错的瞬间,耳边盘旋着的,还是那句冰冷的警告——
    [如果被发现了,就要给脑袋来一下子;如果没这个勇气,就趁早离开吧!]
    少瞧不起人!
    少年的决心忽然变得坚定起来;一步踏入防护罩,没有任何特异响声出现,看来是识别卡发挥了作用;虽然喉咙还是干得要死,手心也不知不觉被指甲刺出了血痕。
    通过的瞬间,裕太的脑海中闪过疑惑——识别卡的主人……如今在什么地方?城市的某处废墟?荒芜的田地?阴暗的水沟——或者,已经被丢在乐园之外的什么地方?
    不过……答案根本没有意义。
    大气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下降了。
    展现在少年眼前的核心和外面的平民城市,天空都是同样颜色,虽然建筑从外面本身看来不适合居住,与其说是高楼,到更像是金属的城堡,盘旋而上一直到云层的高处;远远看去就像已经石化的巨兽的骨骼,凝固着太古的死亡气息,让人感到深深的寒意。
    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选择的生存方式吗?
    还真……可笑。
    用各种无关紧要的念头来分散注意,少年稍微克制了紧张。即使如此,预定计划还是越来越模糊,裕太忽然觉得哥哥就在这个巨兽内部的什么地方,又矛盾着是否去见他。就在混乱的支配下,少年顺着阴暗的悬梯慢慢地走着,不知道应该在何处停止,根本没注意到,所有的监视镜头都低低地垂着头。
    等到茫然从某个出口走出,裕太才发现预想是错误的。
    外表看来让人不快,但这晦气的建筑内部设施还相当齐全,除去使用必须的,还有花园和观台之类的设置,只是盘旋的通道和各处的入口仿佛展开了巨大的迷宫;目瞪口呆的少年僵在原地,根本不知道方向。
    忽然,少年听到了一种声音。
    似乎是摩擦产生的微弱的旋律,虽然时断时续,却是别样的温柔,清澈的调子透出淡淡的忧伤。
    好像中了某种魔法,或者这微弱的旋律包含着让人欣慰的熟悉成分,少年不知不觉寻着声音走去,慢慢地深入人造的金属花园。
    经过味道调整的玫瑰发出矫情的芳香,不断刺激着快要麻木的知觉;但这并不要紧,抑扬的旋律本身的吸引已足够大。
    声源越来越近。
    转过树荫的遮挡,一身白衣的男孩坐在圆润的假山上面。脸颊,手腕,颈部……都被纱布包裹着,尤其是那对手腕,白色的纤维中还透着新鲜的血液颜色,让外人也感到隐隐的疼痛;而男孩的表情却淡然如风,手指挟着一片翠绿的柳叶,在唇下慢慢地吹着,一开始还不纯熟,看很快地,曲调越来越流畅。
    少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孩,不自觉已摒住呼吸,好像眼前呈现的深森中妖精的迷影——
    直到一只黑洞的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
    裕太睁大了眼睛。
    并非因为男孩听到意外响动而转头看向这边,一双平静而美丽的眼睛,灿烂的金色。
    一手将男孩抱下假山,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枪,少年蓝色的眼眸初次露出震动的波澜——虽然,枪口仍然毫不犹豫地对准闯入者的眉心。
    “周助——”
    “哥哥”这单词不知为何生硬地吞进腹中。
    “出了什么事情?不二!”
    不远处飞奔而来的菊丸已经掏出手枪;在他扣动扳机之前,裕太身后的安全门就被不二一枪打穿;子弹微微擦过少年的脸颊,火辣辣的痛感终于唤醒冻结的神经。
    [被抓住的话,就在这里给自己来一下。]
    我……还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裕太转身朝安全门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菊丸想要追去之前,不二拦住了他。
    “越前交给你照顾。赶紧带他回房间,千万不要出来,无论发生什么事,记住!”
    菊丸望着不二消失在晃荡的铁门内侧,回头看到脸色苍白的男孩,从茫然到了然的表情;少年的嘴唇开合数次,终于没发出任何声音。
    “英二。”
    男孩走上去,握住少年开始颤抖的手指。
    “回去吧。监控系统和警报装置早就被被菜菜子姐姐关闭,所以,他们不会有事的……是不二的话,一定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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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1:13 | 显示全部楼层
    ***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面前的屏幕上快速闪过一排排数据流,大石的手指不断地用力挤压太阳穴,即使如此仍然无法压制翻滚的里面疼痛。
    虽然不敢相信,但还是不得不相信;因为精确的数据分析和模拟结果就在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
    “越前龙马……已经是完美的改造体了,无论大脑的开发度还是身体的机能……只是因为药物的作用才造成如今的身体状况……”
    为什么?!
    大石的拳头重重地砸在键盘上;规律闪动迅速变成一片雪花。
    “乐园计划……原来早就偏离了最初的目的了,不二……”
    第十五章
    身后追赶的脚步越来越清晰;即使耳骨快被激烈的心跳震得粉碎,那种波动依然熟悉得让人……期待或者绝望。
    “……裕太!”
    汗水淋漓的少年停下脚步,本能地回转僵硬的颈部;与其说因为那压抑而温柔的嗓音,不如说是被金属的摩擦触动警觉。威胁的枪口仍然对准闯入者的眉心,而在那后面、几乎能看清阴影的眼眸,还是那无法读懂的——也许永远也不会读懂——深蓝。四目相接的瞬间,恐惧顷刻烟消云散,留下啃噬灵魂的只剩下深深的黑暗。
    为什么……要追上来?
    开始颤抖的声音到嘴边就变了味道。
    “想要抓住我来向上层邀功吗,不二周助!”裕太逞强地大吼,“就这么渴望混到这些改造人中间?!我们明明应该痛恨他们的,我们是真正的人类啊,真正的……为什么……姐姐也好哥哥也好全都要这样……为什么啊!在打穿我的脑袋之前至少好心说句真话吧!!”
    沉默的少年并未试图继续靠近,亦没有放下威胁的手枪;兄弟两人在无法触及的间隔中望着彼此,狭长的黑暗吞没了剧烈或者平稳的心跳。
    停顿很久,不二终于慢慢却清晰地开口:“裕太,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点离开核心,离开伊甸,永远也不要回来,否则……”
    “否则怎样?”想要冷然打断,可惜示弱的液体和面颊的红色一起滚落,破碎脚下;“否则哥哥会亲手杀了我吗?说起来,你凭什么命令我?就凭你不二周助已经成为改造人的狗?既然……既然决定丢下不管就再也不要过问我的事!”
    深蓝的眼睛忽然危险地眯紧。
    一闪而过的冷冽光芒让裕太下意识后退一步;而就在开始动摇的前一秒钟,不二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子弹擦身过的感觉刚才就亲身体会,虽然这次仅仅是带来一阵惊栗的寒风;裕太未能从惊愕中回神,身后就响起衣料掀动和足跟落地的金属撞击声。
    “竟然在动手之前被发现,你小子……还不错嘛。”
    稳稳落在悬梯扶手上的少年在肩上掂着长刀,嘴角扬起嘲弄的弧度;目光懒懒扫过对准自己的枪口,看定不二的眼睛。
    “虽然这种混进来的小杂碎我也要解决,但今天更想会会你呢,不二……周助——”
    话音未落,黑色的人影已在原处消失;几乎在同时一道寒光朝不二头顶劈来;少年警觉地闪过锋芒,却还被削掉飞起的几绺发尾。棕色的纤维未及落地,切原就闪电般转动手腕,刀口朝向,趁不二本能挡在弟弟前面的刹那挑上他握枪的手腕。
    金属落地的清脆,在深邃的黑暗中久久回荡;一股暗红的液体顺着不二的手腕缓缓从指尖滴落。
    “快走……”
    不二用没受伤的手把弟弟推向安全方向:“快走啊!”
    裕太好像刚从震惊的空白中苏醒,不知何时被牙齿咬得破裂的嘴唇蠕动几下,似乎要说点什么;但是不二的眼神和胸口的窒闷阻止了他。
    “无论发生什么,裕太都要活下去,连同姐姐的份,我的也……相信我,快点离开!”
    哥……
    模糊的目光忽然坚定起来;裕太一狠心转身向悬梯尽头跑去。伴随急促的颤音远去,不二的呼吸慢慢恢复平稳,眼眸变换成另一种冰冷的蓝色,目光淡淡转向玩着长刀的少年;凶器的末端,金属的寒光衬托出血珠的鲜艳。
    “喂,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嫌碍事才放走那个杂碎;不过别担心,他的喉咙我一定会亲手割断……在拿下你的脑袋之后!”
    失去武器的少年只能被动防御;狂暴的利刃闪电般落在不二身后的栏杆,如同穿过空气般轻松地划过金属,留下细不可见的裂痕。
    “我早就想要杀了你……都是因为你这家伙,我才失去了接近那小子的机会。”
    享受追猎的快感,肆意地挥刀起落,切原很快把不二逼进无路可逃的死角;趁他脚下犹疑的刹那,刀锋紧紧压在的喉咙。并不急于下手,好像享受般慢慢地让刀刃深入那柔软的皮肤,一丝妖艳的痕迹慢慢变大;两人笑着看向彼此被寒光照亮的眼眸。
    “你……就这么想要接近‘神’吗?”
    不二的微笑带着不合时宜的嘲弄;切原的眼睛倏地染上可怕的血红。
    噗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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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1:20 | 显示全部楼层
    刀刃切肉断骨之前的危险刹那,少年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栏杆断条深深插进对方的小腹。切原的身体不可致信地抖动一下;那一刻,不二狠狠地把对方踢开,顺势拔出的细铁管中,一股腥味的粘稠剥离而出,在阴暗中拉长。
    “乱砍乱打是种危险行为,不管多么想杀我,”不二踩在拖地的长刀上,在切原使力之前踢开它;“想接近‘神’,这么心急是不成的,切原赤也。”
    红目少年好像负伤的野兽,狠狠地瞪着居高临下的加害者的脸,重重喘息着。
    “……那才不是什么……‘神’!”夹带着呻吟的呼吸从牙缝中挤出,“只不过是个……完美的缺陷体!”
    不二淡然一笑,俯身将铁管的断口压上切原的颈动脉。
    “今天有点耐心不足,回答我的问题最好干脆点……真心想要杀掉越前的人,到底是谁?”
    “每个人都想!我也是……”切原忍痛冷笑,“比创造一个神更让人心动的事情,就是毁掉他……更何况是踩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才实现完美的神!”
    “仅仅是泄愤并不可怕,仇恨只会让人变得简单而盲目。”不二冷冷地说,同时转动了手上的凶器,“虽然我的目标并不是你,但很遗憾……既然已经见过裕太的脸,我只有送你上路了,切原君。”
    ***
    “姐姐又在叫我。”
    越前站在狭窄的窗口,闭上眼睛让肌肤感受高空的清寒气流;菊丸站在他身后,那暧昧而含糊的句子让少年的身体一颤。
    “菜菜子姐姐一直叫我。”男孩淡然望着割裂的天空,继续自言自语,“其实……只是想让我去杀了她吧。但不去不行……无论如何,我也要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只不过,将来会帮我了结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那个人的话,大概能毫不犹豫地下手吧。
    “……”
    在能说出任何单词之前,少年的手臂已下意识地环在男孩的肩膀;久违的亲近感觉隔着单薄的意料传递着颤抖的体温。
    “……你不能死……”最初的犹疑慢慢瓦解,一阵悸动之后菊丸任性地收紧手臂的力量,好咒语般的低吟在男孩的头发和耳廓之间徘徊;“你绝对不能死……如果你不在了,我绝对绝对……不要活下去……”
    “英二……”
    男孩的喉咙忽然哽咽,紧张的身体顷刻间松懈下来。
    “如果……如果……”越前紧紧闭上眼睛,任菊丸的头发在颈窝摩擦,温暖的泪水无奈在落在少年的手心。
    “如果不是姐姐……不是姐姐他在你的大脑中留下暗示……你绝对不会想要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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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1: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姐姐她……不过是希望自己能被杀死才会一直保护我;我不能比她死得更早,因为只有我才能杀掉她。
    “为了这个……菜菜子一直呼唤我,一直保护我……为了这个,她什么都能做……包括对英二你的改造动手脚,在大脑皮层深处留下连药物也无法抹杀的深刻感情!”越前忽然推开菊丸的手臂,后背紧紧贴上墙壁,好像要鼓起勇气面对,却又像不自觉地逃避;“即使如此,你也无法恨我的话——”
    “可是!”
    少年颤抖着,暴躁地打断男孩的话;大滴的泪珠从眸中涌出,朦胧了受伤的眼神。
    “可是……我只是想留在……你的身边啊!”
    这也不行吗?
    菊丸猛地伸出几次收回的手臂,将啜泣的男孩紧紧拉进怀中;细碎而笨拙的亲吻雨点般落上柔软的头发,眼眶的泪水,湿润的脸颊;忘记温柔也忘记伤害,忘记时间也忘记距离,只想要更接近一点,只想将怀中灵魂融化,然后全部收纳进自己的肉体。
    再也不要分开,再也不想分开;只是这样想而已,不行吗?
    神啊……
    这样也不行吗?
    怀中的身体悸动越来越剧烈;直到少年终于发现其中异样。慌张松开怀抱,越前就喘息着倒在地板上,苍白的脸颊转眼就被细密的汗水覆盖。男孩紧紧地抓着胸口的衬衣,撕扯中露出雪白的肌肤;不断开阖的嘴唇好像要表达什么,可惜没发出任何声音……除去急促的呼吸。
    “……没事吧!”
    菊丸再次把男孩揽在怀中,抚摸他的后背,想要帮他疏解;但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男孩艰难伸出的手指在剧烈颤抖,完全无法表达焦急的提醒。
    “不要吓我……别这样!”少年无措地收紧手臂,“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不会这样的……我只是……我只是想……”
    只是想要……更近地看着小不点儿你……
    “我就知道拒绝服药的后果会是如此。”
    忍足怀抱着双臂靠在门口;看到菊丸惊悸的眼神,故意无奈地耸肩:“小少爷总怀疑我们图谋什么;其实身为医生,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病人的健康考虑。既然身体存在不可弥补的缺陷,就更要和医生合作,弄得这样未免令人遗憾啊。”
    医生掏出准备好的药瓶,倒出白色的药片:“让开,菊丸。我现在没心情追究你刚才的可疑行为,我要赶紧给小少爷吃药,你也不想他窒息而死吧!”
    这句话终于发挥效果;少年木然起身,虽然动作迟缓得极其不情愿。忍足擦过菊丸的肩膀,在越前面前蹲下来,抬起他的下巴。那瞬间,少年的手指和男孩的身体同时抽动了一下。
    “来……乖乖地吃下去。总听那个不二的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要知道,小少爷出了什么事我们会很头痛的,杀掉你也没太大的好处……”
    轻松地捏开少年的嘴,忍足把药片送入他的口中;正在为乖顺的配合感到满意,男孩的犬齿突然毫无征兆地刺进男人的指腹。
    “……你!”
    吃痛的本能让忍足狠命抽出手指,看到指甲缝中涌出的血液,医生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
    “本想让我们彼此都能轻松点……”镜片后狭长眼睛紧紧地眯起,男人抓住了越前的领口,毫无怜惜地把他压上墙壁;瞥见菊丸本能的出手动作,忍足冷冷警告,“想动手,先掂量你的身份;如果不想再被人打开头盖骨,就安安生生地在旁边看着。别怪我没警告过你,那个大石的性命,也捏在你的手上呢……”
    “小少爷,怎么说呢……”医生转向快要窒息的男孩,无奈地叹气,“我真不想把你怎么样。但我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这个世界也好,伊甸也好,都是按照同一种法则运作。如果你要恨,就去恨让你变成超越性存在的那个人,给别人带来压力和恐慑才是你不幸的根源。”
    越前剧烈地喘息着;最后的力量都用来维持胸口的起伏;汗湿的头发无力地垂在眼帘,不用男人动手,嘴唇也因为缺氧的挣扎而打开了。
    “就算知道是毒药你也要吃……只要还死不了,或者说你不想死。龙马少爷,认命吧。”医生笑着重新把药片放进去,顺手去拿茶几上的玻璃杯,想要用水把药片冲进喉咙深处。
    “不……要……”
    因痛苦而走音的求救,从男孩的口唇中艰难发出;一直站在旁边颤抖的少年猛然身体一僵,男人的手指和冷笑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再模糊。
    救救我,英二。
    菊丸听到了越前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递,但那句话在少年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冲击着薄弱的神经。
    救救我!
    “小……不……点儿……”
    沙哑的呼唤在胸腔内郁躁,马上要喷涌而出,或者已经从颤抖的双唇中倾泻;少年并不清楚,因为头脑已被激烈的红色填满。就在手指触及到一个冰凉物体的瞬间,身体的禁锢似乎完全解除了。
    那之后,菊丸的大脑中只有一片混浊的颜色和男孩悲哀的求救声。
    直到视线清晰之后,呈现在眼前的也是一片猩红。
    “小……不点儿……”
    吐字还是艰难,好像得了重感冒,但好在已能完整地发出每一个音节。少年手中紧握的合金花瓶终于在手指松开的那一刻滑落,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喘着粗气,菊丸跨过男人血肉模糊的身体,紧紧地抱住依然在颤抖不止的少年,沾满鲜红的双手焦急地寻找身体的温度;额头,脸颊,下颌,锁骨,胸口……心脏在剧烈跳动,很好,那时还活着的证据;少年把头紧紧贴在男孩的胸口,好像更贴近地感觉生命的悸动。
    “小不点儿……”
    大石气喘吁吁地跑进连入口都忘记完全封闭的房间,看到了已经辨不出面容的男人的尸体,和血泊中紧紧抱着越前不肯放手的菊丸。腥味浓厚到让人窒息的空间里,只有男孩急促的喘息和沙哑而温柔的呼唤——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小不点儿……”
    第十七章
    哥哥……
    哥哥!
    哥哥!哥哥!!
    裕太在黑暗中狂奔,耳边呼啸的只有自己的足音和心跳;一直一直都在心里呼唤着平时也不敢不愿出口的称呼,无法再思考其他东西,仿佛所有理智都被无止境的黑暗吞没殆尽。
    我到底……是为什么才来到这种地方?为了杏小姐复仇?听了观月先生的怂恿?
    不知道,根本无法知道;好像一直有强烈的召唤,让他明知不妥也要冒险而来。就在几分钟前,哥哥用少见的认真眼神望着弟弟让他立刻离开……让他永远离拥有乐园之名的土地,人类最后的希望空间;他明白应该的,虽然不知道理由。然而在千钧一发的关头,唯一能做的竟然只是逃走。
    不甘心,又能怎样?
    全部力量在矛盾中消耗殆尽。一个趔趄之后少年狠狠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疼痛的瞬间才发现自己还真实地存在,泪水却再也止不住地涌出。
    哥哥……
    到底为什么?
    少年刚把沾满尘土和泪水的脸深深埋进双手,就听到一种危险的声音——沉默很久的报警系统瞬间激活,无尽的黑暗立刻被紧张的红色充斥,尖利的声音贯穿了酸软的身体。裕太茫然地抬头,茫然不知目前的处境到底意味什么。
    急促的脚步声从悬梯尽头传来,越来越靠近,越来越清晰,夹杂着粗野的脏话和抱怨。
    就在裕太身体随着地板一起震动起来时,一只手拉住他的后领,把整个人拖进隐蔽的风口;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皮靴的声音从将将关闭的铁门前响过。
    嘴被紧紧捂住;直到紧张的脚步从另一个方向消失,那只帮了大忙的手才放开。少年喘着气,呆呆地看着身后那张还算熟悉的脸,连谢谢都忘记说。
    “真会乱来,知不知道被杀掉的滋味很不好受?”神尾夸张地叹气,顺手撩开碍事的刘海。
    “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
    “我是不认识你,但没说不能帮你……也不是我想的,有人多次交待不能让你出危险。放心吧,我永远也不想认识你这号人,不过你大概不会死。”
    “为什么……”少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上残留着恐惧的寒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问谁。
    神尾吐出苦涩的烟蒂:“……谁让杏小姐说让我看着你啊。”
    ***
    “不二周助。”
    威严的男人居高临下地逼视相持的两人,收紧的眉心透出危险的味道。不二不动声色地收回握着凶器的左手,对步步靠进的人们露出和煦笑容。
    “警铃响过,就有人报告看到你们两个。”真田冷冷盯着蹲在地上的少年,“赤也,我很想听你的解释,这算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艰难的声音和故作轻松的表情完全不搭。
    莲二瞥见切原紧紧捂在腹部的手指缝隙中不断涌出的殷红,赶紧上去扶住他。
    “弦一郎,赤也需要马上治疗!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
    真田似乎感到一丝意外,这才认真地看了一眼微笑的不二;目光从他受伤的右手滑到左手的铁管,稍微挑高了眉毛。
    “没想到还有人能伤到赤也,虽然他的身体机能不算最强,但也是特别改造过的。我似乎太小看你了,不二。莲二还说你只是偶然流出实验室的一般改造体,看来他也有失误的时候。”
    “一点误会而已。”切原抢在不二之前开口,“我一时不小心……”
    “住口!”真田大声喝止;如果不是看到切原重伤,恐怕巴掌已经砸上他的脸;“今天的事就算了。你们两个,不要再被我发现。莲二,把赤也带走!”
    狭窄的空间很快就剩下两人,虽然空气依然沉闷地让人窒息。
    “三天。”
    不二默然走过真田身边的那刻,男人忽然开口:“你呆在跻部手下实在可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改变了主意,就来找我吧。”
    少年淡然一笑。
    “三天和三年有什么区别?打扰了,真田先生。”
    ***
    “英二……英二!”
    很久之后大石才敢去碰少年的肩膀;但无论怎样呼唤也毫无反应,菊丸只是紧紧地抱着怀中的男孩,嘴里不断地重复“小不点儿”这久违的昵称。
    怎么办?
    万一跻部或者其他什么人恰好在这时赶来的话……
    大石的额头渗出冷汗;他再次确认房门已经关闭;然后走回紧拥的两个孩子身边;男孩似乎稍微缓解危险的窒闷,但身体还在微微颤动;菊丸却丝毫也不肯放手。已经冰冷的男人头部流出的污血沁湿了两人的衣衫,贴合在彼此的皮肤上,柔光下闪动着妖异的光泽。
    冷静下来。
    大石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目光落在地板上男人瘪下大约二厘米见方的后脑。静静地思考一会儿,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术刀,对准死尸的太阳穴用力戳进去。虽然没有大量血液涌出,但刀锋被吸入的声音还是熟悉得让人恶心。大石紧紧地咬牙,用力在柔软的深处搅动起来;一种比血液本身更刺鼻的味道从颅腔中传来。
    心理作用吧。
    “不愧是医生……就是细心;其实脑死亡后就很难进行记忆分离。”
    不二的声音并没有让大石回头;男人完成最后的工作,冷静地抽刀,把脑组织稀烂的尸体丢下,这才疲惫地直起身。
    “我不知道那些家伙的技术达到什么程度……只要有一分危险的可能,也要及时消除。”
    “……这是英二做的吗?”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大石的嘴唇自嘲般上扬,却没有在笑;他跪着靠近菊丸,开始尝试着拉开他的肩;自己手上和少年身上的血液已没法再区分,所以也不必小心翼翼;虽说呛人的味道让人头晕目眩。
    “我只是看到结果,不知道会是这样……”不二用完好的左手稍微拖开碍事的尸体,蹲下帮着大石分开那两个孩子。
    “你受伤了?”大石瞥见不二流血不止的手腕。
    “越前……越前他怎么样?”好不容易让逐渐平静的菊丸放松力量,半昏迷的男孩被不二拉进怀中;尝试着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却没有任何反应。
    “药物反应,看来已经过了最难受的时刻。如果不继续服用,发作的时间会越来越短……就像吸毒的后遗症吧。”
    “……他们到底给越前服用了什么?”
    大石避开不二的眼睛。
    “那些医生一直给这个孩子使用防止……防止他成为‘全能体’的药物。想不到吧……不二,你绝对想不到……其实,真正的全能已经实现,就在这孩子身上。十三年前——或者更早之前,人类已经创造出真正的‘神’。”
    第十八章
    第一次看到英二,是在什么时候?
    大石难得地叼起香烟,对着昏黄的天空吐出白雾;微薄的气体很快被一阵翻滚黄沙的狂风卷走,落在头发上,口腔里,衣服褶皱间,全都是腥气扑鼻的灰尘,可根本懒得去拂落;固执的洁癖,在灵魂麻木时反应也不再激烈。
    伊甸之外的末日光景恍然已是上个世纪的记忆,没想到还有重温的一天。
    以前不觉得沙漠的世界和封闭在金属天堂有什么区别。
    直到某天在核心外区的商店街被一个红发少年撞个满怀,手里晃晃悠悠的三层冰激凌全部涂在自己身上,鲜艳的颜色和奶油的甜味渗进唯一的高级西装,顺便污染漂白的衬衣。
    “啊啊,还想早点让小不点儿尝尝的!”
    在受害者用任何方法表达糟糕的心情之前,少年吐着舌头惊叫跳起,敏捷得好像一阵风;然后,就像他的出现那样突然,又从男人面前转瞬消失,甚至没有留下句安慰性的抱歉。等到大石茫然起身,少年的身影早就消失在熙攘的人流。
    绝没想到日后还有机会知道少年的名字是菊丸英二;当初只是单纯喜欢上少年说起“小不点儿”时的眼神和嗓音,甚至没想过……这样的昵称和当时的神情所包含的深意。
    相遇,真的是偶然?
    原本和天空一样遥远和虚幻的存在,竟然终能重逢,然后相知。只是这之后,就能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欣慰?
    [小不点儿……]
    已经变调的声音仿佛还在在悲哀的风中回荡;只是头顶已经切换成腐朽的颜色。
    丢下沉重的塑料袋,大石看着自己被绳子勒出红痕的双手,总觉得上面的污秽一辈子也没办法抹掉;而清澄的少年,即使沾染血腥之后双手仍然纯白。
    纯白得刺眼。
    男人苦笑着,萎靡的烟蒂丢在脚下踩灭;望着混沌的污水池里翻滚的气泡,大石终于动手把用胶条密封的塑料袋踢进去。并不费力,好像只是吸收一粒微小的尘埃,黑暗中很快消灭了一切证据。
    这是最后一部分;终于结束了,忍足先生。
    单方面的,结束。
    ***
    “姐姐……在叫我。”
    听到微弱的呓语,少年终于收回飘移在空中的视线;苍白的床单上,刚刚还和死人一般昏睡的男孩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一无所有的天顶,目光似乎聚焦在更深更远的地方。
    “最近还真是喊个不停啊,虽然声音越来越弱……”
    不二走到床前,轻轻拨开男孩柔软的刘海,试探地抚上他的额头;被汗水沁透的皮肤上只有冰冷的无存在感。
    “越前,你觉得怎么样?”
    男孩轻轻扬起嘴角:“灵魂还在吧,大概;因为有清晰的痛感。”
    “那是过度使用药物的后遗症。大石已经从你的血样中了解到大致情况;如果想彻底摆脱别人的控制,你还要忍耐一段时间。”
    “……英二还好吧。”越前没转头,好像在自言自语。
    “刚才有他点激动,大石已经送他回房间休息。”
    “哦……”男孩用手指挡住眼睛,好像连最微弱的光线也无法承受,“说起来,还是让那个多管闲事的医生尽快帮英二清除记忆吧,只要是和我相关的,彻底消除——他也想这么做吧?”
    “如果英二不会再次狂暴起来,就还没到非那样不可的地步,只要小心不让其他人发现——”
    “不是那么回事。”
    越前打断了不二:“如果前提就是虚伪,后面的一切也毫无意义。不二,如果你接受暗示喜欢上什么不相干的人,为此还要拼命保护他,你会认为有必要坚持吗?”
    不二慢慢理顺男孩的头发,并没给与答案。
    “全部,都该恨我的,每一个人,包括不二你。在这个叫做乐园的地方只有恨意是真实的。”越前移开手掌,笑着看向不二,“你不就是为此来的吗?是你话也能听到那个声音吧,菜菜子姐姐的……声音。”
    “……越前,你知道‘乐园计划’的全部吗?”
    “诶,知道啊。”男孩艰难地撑起身体,却推开了不二想要帮忙的手,“以前就有察觉,而且,自从背着跻部减少服药量之后,头脑就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清楚了……痛!”
    越前突然紧紧地捂住太阳穴,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心顿时收缩在一起。
    “难受的话还是躺下吧;实在不行……少量服用镇定剂也有效果。”
    “啊啊,不用。”越前再次推开不二的手,“我再也不想吃药……身体是会痛,但发作过之后脑子反而更加舒服。以前只有姐姐主动,我才能听到她的声音;现在,即使她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我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这样很好,再这样下去……”
    男孩摇摇晃晃地下床,向着有光进入的地方走去;不二在原地收回手臂,望着那孩子依然纤瘦的背影。
    [不二,你知道乐园计划的真相吗?]
    大石的话一直在耳边徘徊。
    [最初是为创造服务于人类的神様的存在;可到成功的最后关头,却因为畏惧而变成竭力抹煞全能的存在。]
    男孩靠在唯一能看到室外的通风口,闭上眼睛感受自然的空气流动;黑色的短发很快摆脱汗水的拘束,在风中轻轻扬起,闪动着莹莹的光泽。
    “不二,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为此你才接近了我。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的……不过在那之前,先帮忙找到我想知道答案如何?”
    “越前,你到底……”
    [事实上,在十三年或者更早之前,人类已经创造出真正的神様。而成功接受终极全能改造的个体,就是龙马……乐园计划开创者,越前南次郎的亲生儿子。]
    男孩对天空伸出手掌,白皙的肌肤宛若透明;经过‘核心’调整适度的柔光从指缝间漏下,细密的睫毛上落下跳跃的金色。
    “我想看看,神眼中世界最后的光景。”
    第十九章
    冰凉的金属抵上皮肤有种特别的感觉;餐叉滑过手腕内侧最敏感的部位,好像正在寻找最佳的用力点,锋利的尖端最终对准已经模糊的浅粉色伤痕。猛地用力,就看到白皙的凹痕深处涌出艳丽的液体;慢慢地凝聚,然后沿着皈依重力的方向顺着皮肤的弧度慢慢地滑落,滴在厚实的毛毯上,瞬间就被吸收了。
    “越前,你在干什么!”
    大石刚刚走进房间,就看见男孩正在用没及时撤走的餐具伤害自己;赶紧冲上去夺下银叉,另一手抬高了他的手腕。
    “英……不二呢?”
    男孩若无其事地抬起眼睛:“被跻部叫去了。我想,他下一个想问的一定是我。”
    “……因为忍足的失踪?”大石把可能造成危险的东西全部拿开,然后开始帮越前处理伤口;幸亏男孩的力气不大,伤口不算太深;即使如此三层的绷带还是很快染上湿润的痕迹。
    “大概吧。”
    “为什么要这样?你还嫌身上的伤痕不够多吗?难道又觉得不舒服?”
    “大石先生,这算是关心我吗?”男孩脸上现出无邪的微笑;他伸出另外一个手腕在大石眼前一晃,“你看,已经愈合了。如果坚持服药或者接受注射,上次的伤怎么可能这么快痊愈。如果被跻部看出什么破绽,最头痛的不是我吧?”
    男人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
    “如果不二在,我可以找他帮忙。现在只有自己动手啦。”越前耸肩,“怎么样,医生,打算借我工具,还是把叉子还给我?”
    大石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握着男孩已经受伤的手腕;无论何时看来都异常清澈的金色眼睛,第一发觉那是透彻得可怕。
    “很痛啊。”男孩不满地皱眉,却并不试图挣扎,“趁着还能自由活动,你应该赶紧去看看英二,我听不二说他有点发烧。对了,关于他的记忆,不二应该已经对你说明了吧,为了你们的安全,还是——”
    “越前。”有点恼火地打断,但却不知道是对谁发火;“你……需要帮忙吗?”
    “诶?”
    “不要怕痛,如果想要效果好点的话。”大石一边说,一边重新拿回了餐叉。
    “痛痛痛!!”
    男孩为皮肉间意外的侵入而叫了起来;本能地抽回手腕,上面深深的伤口不断往外溢出浓稠的血液。
    “你还真不懂得手下留情啊,大石先生。”额头上已经涌出汗珠,但男孩还是扬起唇角,“到底是已经习惯了……”
    那并不是能够习惯的感觉。
    不想解释,或者,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大石只是握住男孩的手腕,默默帮助他清理伤口。也许是疼痛的关系,男孩不再说出刻薄的话,紧紧咬住嘴唇。
    “好像稍微重了点儿。”
    “你才知道吗?”男孩不满地抱怨。
    “龙马少爷……你真愿意这样下去吗?”
    “这不是凭个人意志决定的吧?”
    “如果可以决定?”
    “成年人更喜欢冷笑话啊,医生。”
    大石慢慢地说:“……如果真不想改变现状,为什么会去依赖别人?你刚才说过‘如果不二在’的话吧。”
    “医生,”男孩终于收起揶揄的笑容,“你想让英二远离危险吧?”
    毫无疑问;那样一双眼睛根本不适合忧郁;只不过……
    “那就带他走,不要再牵扯我的事,只要有机会……至少你是凭自己的意志去保护一个人。英二的身体机能并不存在缺陷,即使离开这里也不会有太大关系。”
    “说起来少爷你也曾经尝试离开。”
    “啊……”男孩暧昧地应着,仰头看着向天顶,“没人能把我带走的,因为‘这里’不希望我离开。”
    “不二他也不行吗?”
    “他……吗?”
    越前闭上眼睛,放松力量躺回柔软的床上;一瞬的坠落带来一阵酥麻的舒适感觉。
    “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大石医生。”
    ***
    少年出门时天空难得地落着淅淅沥沥的雨。观月坐在他的房间,谈不上等待或者别的什么,只是静静地抽着烟;刚才杏带来关于不二弟弟的消息,观月发现自己根本没兴趣听,思维活跃的大脑最近忽然变得空旷,过去和未来都淡漠一片。
    直到赤脚在地板上拖出的声音越来越近。
    观月抬起头,正好看到拉门被打开;阴影中少年的脸看起来分外憔悴,虽然还算平静。和服上的红梅团已经被泥水弄得不成样子,散发着酸酸的雨水味道。
    “我记得你带着伞呢。”观月没话找话地嘟囔了一句,顺手熄灭了烟蒂。
    向日慢慢地走进房间,也不换衣服就正坐在男人的面前;苍白的脸上泥点清晰可见,红艳的头发此刻也萎靡不振。
    “怎么一个人回来……你不是去见忍足了吗?”
    “嗯……”少年茫然地应着,“我见到他了。”
    “这次还真快呢。”
    “我本来是去见他,按照上次的约定……我确实见到了他。”日向好像发烧似地说着自相矛盾的话,“他不在那里……”
    忽然,少年抬起头;眼睛很红,却是干涩的。
    “……下雨让污水道泛滥,所以被冲上路边……一共七块……没人能看出那是谁。”
    观月拿出烟盒,在手里揉皱。
    “不过我不会看错的。”少年抬起手,露出衣袖掩盖的手指根上,一个银质的戒指;“这个和那一个是一对的。”
    该死,烟都被折断了。
    观月悻悻地把刚开封的盒子丢进墙角,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目光在房间最阴暗的地方飘来飘去。
    “观月先生,能帮我进入乐园吗?你有这个能耐吧。”
    “怎么,想要为那个花心的男人报仇?”
    “不是。”向日忽然笑了;即使沾满泥水,那张小巧的脸依然光艳夺目,“我从不相信忍足愿意把我带在身边,但是,毕竟他是唯一用这个谎言骗过我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哪怕是谎言也好,愿意这样说的人……也不多吧。”
    “还说不是复仇……”
    向日摇了摇头:“只想看看,即使明会送命也一定要留下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不是个好理由,绝对不是。”观月苦笑,解开右手袖口上的纽扣,露出金属的义肢,“这就是我在那鬼地方得到的东西。原来的家伙被个凶暴的笨蛋打得稀烂,等我苏醒时就被好心人草草截肢了……身为医生最大的痛苦就是不能给自己解决麻烦。”
    “从来没听先生说起原委……”少年凝望着灰黑的粗糙表面,“因为女人吗?”
    “怎么说呢?”观月自嘲地笑笑,“直接原因还是男人的样子。”
    “先生后悔了?”
    “那种无意义的事情,我根本懒得想。”
    少年第一次在男人面前深深地埋下头:“……既然如此,请您帮我做一次无意义的事情吧,我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人。”
    忽然想说,如果我骗你一次,可不可以阻止你去冒险?
    但最后说出口的还是——
    “虽然我不喜欢义工……尽力而为吧,不要抱太大希望哦。”
    第二十章
    从跻部那里脱身,大石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
    忍足事件比想象中更快被发现,多少有点让人失措;不过,当时确定已经破坏掉大脑、牙齿和其他标志痕迹,相信尸体腐烂之后就再也无法验证身份,最终只能以无故失踪告结。没人能发现破绽,只要保留监视纪录的核心终端真如龙马所说,是受菜菜子小姐的控制;仅是仅仅为弟弟考虑,她会销毁一切证据。
    如果她真能为弟弟着想的话……
    想到这一点,大石反而感觉到一阵可怕的心虚。
    完全接受男孩的话之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既然“核心”是菜菜子小姐,那么,传说中的前代的“神様”,全能改造体之一——幸村精市又在什么地方?除去信任的医生和手下根本没人能看到本尊……这和龙马的话综合起来,表明了什么?
    “龙马不能离开医生,既然忍足暂时无法找到,与其让幸村那边的什么人来,我倒宁愿是你去照看他,大石先生。”
    跻部一边修指甲一边吩咐了这些;表面上看,忍足的失踪对他来说不过是死掉一只小虫,除去重新任命的麻烦之外简直毫无影响。
    如果不二没有暗示自己已经被怀疑,大石真要相信一切平安无事;不过,最值得担心的还是精神越来越不稳定的英二,如果不是帮他伪装成发高烧,事情恐怕已经不堪设想。可是伪装又能坚持多久,跻部难道能放过杀死自己亲信的凶手?想要保护英二,莫非只有亲手毁掉他的记忆,就像那个男孩说得一样……
    “大石先生。”
    阴影里传来的男人无机质的声音,大石感觉手心渗出冷汗;他收拾出镇定抬起头,努力笑得若无其事。
    “手冢,这么巧;我正要去看小少爷呢。”
    镜片后修长的眼睛似乎在眯紧;折射之后的光线总带着洞察的寒意。
    “听说,龙马少爷的监护医生,以后就由大石先生来担任了。”
    “只是暂时而已……等到忍足先生回来——”
    “可以谈谈吗,单独?”男人不失礼貌地打断对方的客套。
    大石的眉心终于忍无可忍地收紧;即使如此,他还是跟在手冢身后走向僻静的阳台;和不二不同,这个很会隐藏情绪的男人并不刻意避开核心的监视,这点让大石稍微放松了些。
    “这个,请收下。”
    手冢掏出一个密封的玻璃药瓶,从两人之间的玻璃桌推到大石面前。
    “这是……”
    “龙马少爷的药;务必按照说明每天注射,因为药片什么的他都能压在舌下偷偷吐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采取这种方法。请不要委托别人代劳,全部过程一定要亲手完成。”
    “在知道这是什么之前,我不能按您说的去做。”大石冷冷地看着药瓶里面满满的粉末,“我毕竟是个医生,绝对不会随便让病人使用危险的东西。”
    “即使施用对象本身非常危险?”
    大石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男人的眼睛。
    手冢推了推眼镜:“大石先生是否知道‘乐园计划’的内容?”
    “那不是我这个样的小人物会了解的吧?”
    “……至少你应该知道,伊甸的梦想是创造爱护这片土地的神灵,让人类重新找回失去的天堂。而龙马少爷,就是这个计划的成功作品——也是唯一的成功品。”
    大石不留痕迹地嘲讽:“怎么看都是个糟糕的缺陷品吧?如果必须依靠大量药物来维持生命,我倒是宁愿自杀。”
    “龙马少爷是没有缺陷的改造体,是乐园最完美的作品。”
    未曾料到对方采取这样直接的方式,大石惊愕地睁大眼睛。
    “大石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精神不成熟的神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一个不懂世事的孩子来行使神的权利,这个世界只会变成地狱。”
    也许,已经是地狱了,大石喃喃地说;男人似乎看出他心思,眉毛微微地挑高。
    “人类就是因为拥有智慧才失去最初的乐园,如果这种智慧不加以控制,最后的希望也会被毁灭的。所以,我们必须掌握控制的方法——包括,控制‘神’的方法。”
    男人再一次把小小的药瓶推近,淡蓝色的表面在阳光在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这就是我们目前能做的。”
    大石盯着男人手里危险的东西。
    控制‘神’吗……听起来比创造‘神’更疯狂呢。
    到底是谁妄想控制“神”?
    没有意义的问题,是不需要出口的。
    “看来,我没什么理由拒绝。”大石拿起药瓶,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你会定期提供吧,手冢先生?”
    “当然。”
    ***
    “伤口还没长好就不要乱动;偶尔也想想每次帮你收拾残局的人是谁。”
    莲二背对着病房大门,敏感的耳膜感到轻微的震动。
    蹑手蹑脚的少年闻声肩膀一震,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什么啊,还是被你发现了;切,早知道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你的听觉还是那么灵敏呢,莲二前辈。”
    “这么急着出去干什么,身体复原力又不是很强。而且弦一郎也没催过你吧?”
    “老这样躺着我会发霉的,”切原开始往脚上套皮靴;偶尔牵动伤口,死死咬着牙也不发出呻吟,“至少让我呼吸下没药水味儿的空气吧。”
    “你小时候明明很喜欢这味道啊,还赖着不肯走呢;难道说现在更喜欢血腥味了吗?”
    少年的动作忽然停住。
    “莲二……”
    “怎么?已经开始后悔出逃了?告诉你,需要重新缝合的话,我不会使用麻药的。”
    “说起来,是你救了我吧,一直都是……当初要不是你拦着,我就会被当成毫无意义的缺陷品‘处理’掉了。”
    “不想多一件碍眼的垃圾而已。”
    “唔唔,也许吧。不过,特地制造出缺陷品,还真是用心良苦呢……”切原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充满血丝,挎刀的手指骨节喀喀地响动着。
    “想要明确功能基因的位置和效应,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其进行破坏。”莲二似乎没察觉少年的变化,“在完美诞生之前,缺陷作品是非常必要的。”
    “……就为创造那个完美的越前龙马?”
    “终极目的似乎就是如此,你是为修正最后的基因缺陷而进行改造的反向改造体。其实除了龙马之外,所有改造体都可以算是试验品,就连幸村少爷也不例外……不过,准确说来,还有一个,算是成功的蓝本吧,可惜‘神’只能存在一个,所以被及时销毁了。”
    “就为了越前龙马……就为了那种人,即使要我一辈子生活在玻璃罩里也无所谓吗?!”
    莲二终于停下手上的工作,走到少年身边,不意外看到他的拳头已经握得渗血;医生的本能让他想要帮忙包扎,可手指却一动未动。
    “……本来是要把我这个废物丢进垃圾箱的,对吧?要不是莲二帮我治病,修改了错误表达的基因……我为那个家伙忍受了如此多的痛苦,而他……竟然连我的存在都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莲二涩涩地说,“你想看他流着鼻涕说感谢?”
    “去他的!”
    切原猛地站起来,握着刀冲向门外。
    “赤也!”
    少年的脚步稍微停顿。
    “我只是……出去转转。”
    “最后警告你一次,”莲二冷冷地说,“下次我绝对不会用麻药。”
    第二十一章
    “果然是你啊,不二。”
    听到脚步声,少年放下叶笛;对径直走来坐在身边的菊丸微微一笑。
    “老实说,自从发现小不点儿之外的人也知道这个旋律,我才明白那并不是多好的音色。”
    “怎么说呢……”不二仰起头;天台的风很大,稍微一动就被吹乱了头发。“这算是母体记忆吧,也许是某个阶段感受到同样的波动。”
    红发少年默默抽出香烟叼上,又递给同伴一根。
    “怎么不呆在小不点儿身边?他现在很需要你吧。”
    不二在手里玩着烟卷:“刚才大石神秘兮兮地找来,说要跟他单独谈谈。遵照越前本人的意思,我就被赶出来啦。”
    “诶诶,大石这家伙就这样。想我第一次找他,就足足被唠叨了三十多分钟——其实我不过是想要点药棉而已!”
    “说起这个……英二,你又开始‘小不点儿’‘小不点儿’地叫啦,不怕被大石听到害他神经崩溃?”
    “那家伙就是这样爱操心,这种人将来一定会很早秃顶吧?我们应该管他叫大石爸爸——不,是妈妈才对。”
    “哈哈哈。”
    菊丸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香烟的火星顿时明亮起来:“大石他……之前来找过我。”
    “嗯?”不二停住手指的活动。
    “他问我,想不想彻底消除记忆永绝后患。他说,这也是小不点儿的意思,为了安全,也因为……我对于小不点儿的感情是来自于改造时核心给予的暗示。”
    不二终于把香放进口中,空空咬着。
    “……真是残忍的温柔呢,把选择权交给别人,其实只是怕自己被痛恨吧。”
    红发少年苦笑着抱住膝盖:“小不点儿他……实在是太聪明,太透彻;以至于,他根本无法相信自己会被喜欢。”
    “这个么……”
    “不二……你知道我怎么到他身边的吗?一开始就是作为朋友,还是被手冢那个没表情的家伙带去的呢,”菊丸看着远方,忽然笑起来,“第一感觉就是——这小鬼真好笑啊,因为他当时连路都走不稳,眼睛却总在瞪着人看,非常可爱。”
    “每个人都有这个阶段。”
    “嗯嗯,谁让我那时也是小鬼呢~~什么暗示的,当初只觉地以前见过这小子;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触动。”
    菊丸定定地看向身边的不二:“知道吗?我一直都相信,自己对于小不点儿的感情来源于本身意愿,那不是靠什么倒霉的暗示就会产生的。大石也曾经通过手术破坏我的发音功能,但最后……我还能突破。”
    被决定的限度……吗?
    不二没有出声,凑近了在菊丸的烟头上点燃自己的那一根。
    “只有小不点儿自己不相信而已……”菊丸低低地说;若非不二正好靠近,根本无法听到近乎耳语的声音。
    菊丸忽然换上轻松的表情,仰头向后躺在地板上;闭上眼睛,好像享受阳光的猫:
    “小不点儿,最近对不二很依赖呢。”
    “……是吗?”
    “以前呢,只有我拿去的食物他才会不皱眉地吃下去;现在不一样了,不用客套地说,他对你的信任显而易见。”
    “相信任何人都是一种坏习惯而已。”
    “但他还是相信你啊。不二,你可不可以……不要对小不点儿太好?”
    “为什么?”连本人都觉得有种明知故问的味道。
    “因为呢……”菊丸并没有睁开眼睛,“如果他因此而依赖别人更多的话,我说不定会想要杀了不二的。”
    坐在地上的少年静静吐出白烟。
    “玩笑啦~~”
    菊丸纵身跃起;朝门走去的瞬间,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蒂从不二眼前脱手落地,火星在风中忽明忽暗。
    “我怎么会做这种会惹人讨厌的事情呢。啊……大石的谈话也该结束了,不二你也赶紧回去看着小不……龙马少爷吧。”
    随风滚动的烟头很快从少年身边飘走。
    “关于手术,”菊丸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已经痛快拒绝了。最近呢,我似乎难看了点儿,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一点小事,我还有自信解决。不二,我们以后会继续共处,多多关照吧。”
    不二目送菊丸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端。抬起发酸的手腕,那片叶笛还在;只一松手,顷刻间就消失在激荡的气流中。
    “越前……”
    “噢,不二你回来了?”
    男孩正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已经是古董的装订书,听见门开启的声音连头都没抬;顺手拿起桌上的小瓶在少年眼前一晃。
    “大石先生送的,说是需要的话只能找他来注射。真不知道这医生是怎么当的,连任性的权利都交给病患,手冢他们知道的话一定会脑溢血。”
    不二转到男孩面前,双手撑住沙发的扶手;不知是发觉光线被阻,还是感到对方的呼吸,男孩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睛。正想问是不是自己脸上有奇怪的东西,让他看得如此用心;就被一个冰凉的东西堵住了嘴唇。
    短暂而轻微的摩擦之后,里面火热的柔软顺着惊诧的缝隙深入到口腔内部,急躁却不失温柔地品尝着每个角落里汁液的味道;不知不觉中托住男孩后脑的手慢慢地加重力量,让接触无可避免地加深。
    终于分开的那一刻,圆睁的金色眼眸中并没有映出少年一贯的笑容。
    “越前……”不二撩开男孩头发,露出下面开始想要闪避眼睛,嘴唇凑近他的耳畔,“英二对你做过这种事情吗?”
    “你脑子有病。”越前说得很毒,虽然皮肤烫得发红。
    “跻部呢?”
    男孩露出反胃的神情:“那个人恨不得把我的心脏挖出来用洋葱炒炒吃掉。”
    “说起来,那确实是想要吃掉你的表情,那个男人看越前的时候……”不二的手指顺着发根下滑,在男孩的耳后轻轻摩挲。
    “不二,你发烧了吗?”
    “只想确定,”少年用手指点上男孩的嘴唇,“我是不是第一个。”
    越前伸出被他咬伤的右手:“也不想想只有谁会干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就算伤口长好也会留下疤痕的,我不会忘记的。”
    “很好,我也不希望你忘掉。”
    把男孩的手拉到唇下,轻轻舔着指根处的粉红痕迹;然后慢慢地向上,直到整根手指都染上晶莹的光泽。
    少年抬起头,男孩正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突然伸手,再次揽住男孩的后颈;两人的嘴唇毫无准备地贴合在一起,以至于,绞缠的舌头上慢慢散开了铁锈的味道。但无法停止,也不知道该如何停止;感觉危险的时候手指已经分开了男孩的双腿,松散的衬衣眼看就要从肩头滑落。
    匆忙退出舌头;不二站在衣衫不整的男孩面前,轻轻地喘息着。
    “越前……”
    男孩慢慢整好自己的衣服,重新捧起滑进沙发缝隙的书本。
    “下次再做什么奇怪的事先通知一声,我准备好东西敲醒你的脑袋。”
    “至少越前看起来根本不习惯的样子。”
    “别人敢的话早就被我杀了。”
    “为什么不杀我呢?”
    越前再次抬起头,眼中已经消退了刚才的氤氲。
    “因为,将来能杀掉我的人,只有不二你了啊。”
    第二十二章
    观月听到女人的歌声,顺着方向走到已经走光客人的前庭;浓重的酒精和香水味道中,低沉的嗓音和待客的那种完全不同,沙哑疲惫,频频走音。听到男人的脚步,杏忽然收声,因酒精而变得红润的脸转向了他。
    “出尔反尔的观月先生,你已经睡醒了吗?”
    是还没睡。
    观月并不想解释,靠在廊柱上冷冷看着和服松散的女人笑得妩媚异常。
    “出尔反尔……又换了新的界定吗,杏小姐。”
    “我没想到连岳人都被你送到伊甸去了,我还以为你很有原则呢。”
    “复仇是不需要原则的。杏小姐比我更懂得其中的道理;否则,想我这种出尔反尔、阴险狡诈……之类的糟糕男人,你才不甘心与之为伍呢。”
    杏拿起半空的酒瓶,在观月面前一晃:“有没有兴趣陪我喝一杯?”
    “不花钱的好事,好像不应该拒绝啊。”观月丢掉烟蒂,在女人面前坐下,随便拿起一个杯子自己倒满。
    “说起来,观月先生肯帮我的原因,不也是为了复仇吗?”
    “不一样的,”观月晃动着杯中的烛影,“我可没有亲人被医生活活解剖,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动力。”
    女人笑了,用鲜红的指甲敲着被男人隐藏在衣袖中的金属:“这个还不够吗?”
    “早在动手之前,连死的觉悟都有;还能和美女喝酒,我应该庆幸才对。”
    “既然连死的可能都有,这就太不符合先生的风格了。你不是一向善于抓住对自己有利的因素尽可能加以利用吗?一定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会放手去做,观月先生并不喜欢冒险吧。”
    “现在的我还能让你得出这样的评介,应该荣幸呢。”
    “我只想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胜算,才让你肯来帮我。”
    “别搞错了,橘小姐,”观月把杯子倾斜,酒顺着桌缝一点点渗入;“我肯加入别人的计划,只不过因为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而我,暂时没其他事情可做。”
    男人站起身,手指探进衣兜寻找香烟。
    杏望着桌面上的湿迹,用指甲慢慢划开;翕动几次的嘴唇中忽然说出一个名字:
    “由美子。”
    背阴的窗口,男人逆光的背影似乎抖动了一下。
    “你在梦中叫过这个名字。”
    “偷听不是个好习惯呢。”
    “是你的声音太大。这位由美子小姐是你的情人吗?”
    “怎么可能。”
    “啊……”杏舔过沾酒的指尖,“说得真无奈,看来那一位就是让你失掉一条手臂的终极原因呢。”
    “真是丰富的想象力呢。”观月想要抽出香烟,手一抖掉落在地上;“该死的手……”
    女人轻轻叹息着,仰头喝干了自己那杯;然后望着白瓷上的红印,用手指轻轻旋转。
    “偶尔说句实话吧,不然你失去的更多。”
    “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了。”男人重新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等到再失去了……后悔也来不及的,你会彻底地恨上自己。”
    “只有小姐你是没有资格这么说的人啊。”观月轻轻弹去微薄的烟灰,“目前的我,只等着听裕太和他哥哥的好消息。”
    ***
    门铃响起的刹那,少年倒在床上的身体顿时紧缩。
    猛然坐起之后,却很久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绵绵的铃声坚决异常,似乎在得到回应根本不打算停顿。裕太终于本能地走到门口,没放下链条就旋开把手。
    一个灵巧敏捷的身影从缝隙中闪身进入,在裕太回过味儿来之前已用脚抵上铁门,卡巴一声把主人和不速之客关在同一个空间内。
    “要是敌人你早就死一千次了,不二裕太先生。不过为了方便,以后就叫你裕太好了。”少年随随便便地走进公寓,四下打量之后,在看来最干净的沙发上坐下来;摘下纯白的毛线帽,露出整齐的玫瑰色长发和一双同样颜色的眼睛;“岳人,向日岳人,你们的新伙伴,叫我什么随你高兴,反正不过是个代号。”
    裕太皱紧了眉毛:“……我以为,‘入侵者’彼此之间是不能联系的。”
    “偶尔也有特例吧,神尾那种教条家伙的言论就算了。”向日用手指旋转着帽子,用不信任的目光上下打量脸色灰黑的主人,“是观月先生嘱咐我来的,说裕太先生可以帮我见到某些人。喂,站在那儿干嘛,不打算拿点喝的来吗?这也基本礼貌吧?”
    若不是听到“观月”这名字,裕太一定会拎着那狂妄小子的衣领把他从门口丢出去。僵持半天,看着那孩子纯真无邪的笑容,表情生硬的主人还是转身用仅剩的开水冲了杯速溶咖啡。
    向日显然不满意这粗糙的饮料,毫不掩饰不屑一顾的表情;但最终还是捧在手里说了句干巴巴的谢谢。
    “我听观月先生说,想要进入核心非常艰难,尤其是想要接近高层所在。”
    “显然如此。”裕太没好气地环起双臂。
    “但是,观月说裕太的话会比别人轻松点儿。他告诉我,如果非去不可的话,至少要和你一起行动,胜算比较大。”
    “为什么?!”裕太听得一头雾水,甚至已经忘记应该保持敌意。
    向日眨了眨眼睛:“他说过,有个人无论如何都会对你特别照料,因为你的姐姐由美子小姐和她的关系非同寻常;而那个人,就是这里的什么被称作‘核心’的吧……”
    茫然的裕太呆呆站在原地。
    “而且,我真的是非常非常想见到越前龙马。”笑盈盈的少年托起下巴,望着眼神迷离的主人,“忍足不止一次提到他呢……还说如果哪天死了,一定和这个人有关。”
    向日忽然起身,一步跨到裕太面前,拉住他半松的领带;两人的脸随之靠到最近。
    “入侵者的使命就是杀掉那个人吧?答应我好不好,你要是去杀他,一定要带上我。绝对不要让他在我没看见的地方死掉。这样简单的事你不会拒绝吧?据说现在越前龙马身边的人中,还有你亲爱的哥哥呢。”
    “放开……”
    “裕太先生?”
    裕太忽然狠狠推开贴近的肩膀;少年猝不及防跌回沙发。
    “不愿意就直说嘛。”向日冷冷地说,“不过,就算你不肯合作,我也会跟着裕太先生的。虽然看起来笨的透顶,但你的成功几率和别人比还算大。”
    “你给我出去!”裕太重重地喘息着,神经质地打开了大门。
    “诶~~真没耐心。”少年重新戴好帽子,如言走到门口,“别忘记,你也许要帮忙哦,如果……还想见到哥哥的话。再见了,裕太先生。”
    第二十三章
    男孩接过递到面前的药片,丝毫也没迟疑就放进口中,然后仰头把满满一杯清水喝下去;男人看着他颈部清晰的吞咽动作,露出满意的微笑。
    “你最近格外听话呢,听说无论是吃药还是注射都乖乖地合作。”
    放下翘起的右腿,跻部挥手示意男孩过来。越前放下玻璃杯,虽然缓慢但还是听话地挪到男人面前。
    跻部握住男孩刚换过绷带的手腕,忽然用力;金色的眼睛顿时染上一层水雾,越前赶紧咬住嘴唇,防止发出让人羞耻的声音。然而男人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换个角度加重摩擦着纱布粗糙的表面。
    “龙马,最近是不是太乖了?”跻部用另一只手捏起男孩的下巴,“以你的个性来说,彻底死心还真不容易。”
    越前淡然看着冰冷的灰色眼睛:“知道你等着我反抗。不过在旧的伤口愈合之前,我还不打算丧失行动能力;麻烦你暂时忍耐吧。”
    “太聪明了也是一种危险,龙马。”
    “至少笨蛋是活不下去的。”
    听到电脑的声音,越前敏感地抬起头。缓缓开启的入口出现的是一张冷峻的男人的脸孔,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男孩的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解脱的微笑。
    “你们需要谈点儿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吧,我先告辞了。”
    自然而然抽出被握住的手腕,越前擦过手冢走向还没关闭的门口。
    跻部的眉心微微收紧,拿起手边的酒杯,用下巴示意手冢坐在他面前。
    “忍足的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目前没有任何发现,不过估计……已经没办法回来了吧。”
    “……猜也是。”跻部用手背撑起下巴,欣赏着手中水晶杯上流动的璀璨的光泽;红艳如雪的液体在修长的指间旋转。
    “关于大石秀一郎,”手冢平静地说,“我想说的是,少爷不能太信任他。”
    “放心吧,我不会信任任何人……就连你也是一样。”
    猛然扬起的皮鞭,闪电般抽过男人的面部;轻微的碎裂声音之后,手冢的眼镜断成两半掉落在地上,在跻部的脚下踩得粉碎。
    “在我看得不顺眼之前,还能利用一下而已。我不是幸村,喜欢把一切都交给别人打理,这就是他斗不过我的原因。”
    “……那也要到最后才知道。”
    手冢不动声色地擦去额头流下的血迹;瞥见男孩留在桌上的水杯和药瓶,伸手拿过来,盯着残留的嘴唇印迹细细地看:“至少,这些东西对龙马少爷来说越来越没用了;要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十二岁男孩,早在五岁他就知道要偷偷吐掉别人喂给的东西。”
    跻部冷笑着把酒杯放到唇边,深深吸入带着醇香的空气:
    “如果我指望那药片会起什么作用,也实在太笨了。手冢,我知道越前的事情你比任何人都尽心,但你还是不够了解他,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我觉得你应该清楚才对。放心吧,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逃出我的手心,因为……就连‘神’也是站在我这边的呢。”
    ***
    “越前,你怎么样?”
    男孩无力地趴在水池边缘,软软的身体眼看就要滑到地上;幸亏不二及时伸手扶住他。越前费力地摇头,暗示他没事,暂时不想动。不二只好抱着他就地坐下来,柔软的身体在怀中剧烈颤抖着;水池中,液体流动的响动在狭窄的空间里分外清晰。
    不二让男孩用最舒服的姿势靠在胸口,慢慢地拍着他的后背:“只是药片的话,不用吃了在吐出来啊,装个样子就可以了。”
    “……”过了很久,越前才发出细微的声音,“你以为……只有药片那么简单吗?如果他们都是彻底的笨蛋……我也不会忍耐到今天。”
    “难道你的意思是——”
    “真正的药……在那杯水里啊。”男孩勉强笑笑,“虽然这种简单的障眼法还骗不过我。无论是食物还是水……全都不可靠……有时候比针管还危险。”
    少年不再说话;探索的手指找到男孩的下巴,缓缓抬高。
    “笨蛋……我刚刚……”
    更多的话被不二用舌头封在喉咙深处,充满苦味的口腔被温柔而仔细地抚慰;虚软的身体顺着不二的力量完全依靠在他的胸口。
    “都说了,你入口的东西,我也要服用相同的量。”
    不二温柔地撑起男孩的身体,手指擦去残留在他嘴角的粘液;男孩赌气般咬住他的指尖,麻痒的感觉让少年笑出了声音。
    “我只是关心你啊,越前。”
    “这种关心法……对弟弟也是这样吗?”
    不二忽然收起笑容。
    “裕太……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既然担心他,就赶紧找到他。菜菜子姐姐虽然可以照顾过他一次,但以后就很难说。在出什么状况之前,让他离开这里吧。”
    不二扶住男孩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菜菜子要照顾我们兄弟呢?按理说,‘神’不该有如此的偏私吧?”
    “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我……”
    “你们在干什么啊?”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盥洗室的门口;还没脱下外衣的菊丸拎着淡粉色的纸盒,目光扫过地板上姿势暧昧的两人。
    “……诶,至少记得反锁住大门吧,如果进来的不是我,麻烦还在后面呢。
    “蛋糕?”闻到淡淡的甜香味,男孩已经忘记刚刚的呕吐。
    “草莓的哦。我排了半天的队还差点空手而归啊,幸亏老板跟我熟,特地帮忙留下一个……小不……少爷,你不要着急啊,还没切开呢。”
    看到男孩在沙发上全心品尝点心,菊丸慢慢走到盥洗室门口,靠在门上看着不二清理污迹。
    “我呢,在外区看到一个人。我对记忆力很有自信,那张脸看过一次就不会认错。”
    “嗯?”不二笑着抬起头。
    “那个人叫什么裕太吧……不二,你的表情有微妙的变化啊。”少年轻轻耸肩,“那天就觉得不对头,看到他,你整个就变了一个人。很重要的弟弟对吧?别误会,我没有打听别人隐私的嗜好,只不过……”
    菊丸用肘关节轻轻地关住门;两个少年望着彼此在镜中映出的眼睛。
    “我说过的,不二,不要对小不点儿太好;如果你做不到……就再也不要再为了别人把他一个人丢下。”
    第二十四章
    沉郁的空气凝滞在金属封闭之内,酝酿着不安的波动。黑发少年闭着眼睛跨坐在密封的窗口,怀里抱一把着黑色的长刀。
    与其说修养精神,倒不如说是正用全部身心感受危险的刺激感;除去郁燥的空气,蠢蠢欲动的腥味,仿佛就在身下展开的无限深渊在有机玻璃内侧看来逼近异常。头颅上仰的瞬间,整个身体都会产生失重一般的快感。
    最让切原兴奋的是一种超越感官机能的野兽的直觉,敏锐地觉察到上好的猎物正在悄然靠近。守卫本来是枯燥无味的工作,虽然这并不能拒绝;但有人愿意前来帮他解闷,也算是相当地幸运。
    不甘心沉眠的刀刃发出渴血的嘶鸣,那是只有主人才能感受的焦灼;而这种声音,让少年的血液在胸口沸腾起来。
    来吧。
    就在切原紧紧握住刀把的那一刻,整个空间的光亮瞬间消失,就连窗外的灯火也随之熄灭;仿佛黑暗转眼之间笼罩了整个世界。
    而脚步却在少年的耳边清晰起来。
    切原冷笑着闭上眼睛。并不是所有人都依赖视觉的;制造停电根本算不上高明呢。
    震动还响在十米之外的地方,长刀就急不可待地出鞘;急躁并非失去准头,恰恰相反,那是意味着闪电的速度。平稳的足音还没错乱之前,刀刃已准确地刺向隐藏在黑暗中的身体;即将切肉断骨的畅快让少年的眼睛变成兴奋的殷红。
    然而——
    刀锋只是空空地刺过气流,闯入者的脚步和心跳也在面前瞬间消失;好像方才的波动根本来自于暗夜的鬼魅,就在刀尖碰触幻影的前一秒钟,一切重新归于虚无。
    从未有过的失手感觉让切原愣了几秒;这时,他听到身后足尖点地的细微声音,似乎有人轻盈落下,而且,对方丝毫也不介意被发现本身的位置。少年惊诧地回头,稍微适应昏暗的眼睛只看到一个模糊而小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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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1:49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孩?!
    产生判断之前,本能就自行活动;出鞘的长刀显然不甘心无功而返,少年回身同时,握刀的手腕已经利落地转动,重新对准了一度失去的目标。
    轻捷的身影再度消失,长刀在空气中划过毫无意义的弧度;这次,就在少年的眼前。
    猛然感觉刀彼端重量稍有增加;少年顺着压力的来源看去,才发现影子已经轻轻站在刀尖;黑暗中,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瞬间的走神都是危险;只可惜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眸让切原忘记掉警觉。
    小小的身影刹那间冲到眼前,近到少年几乎可以感到对方呼吸的温暖;同一刻,毫不留情的一击准确撞在切原的前胸。伴随着力道的方向,少年狠狠摔出去;脱手的长刀发出异常清脆的坠落声。
    影子甩手落地,冷冷看着已经失去攻击力的少年;漠然转向原来目标的方向。
    沉重的身体好象被黑暗吸附,完全无法移动;少年的喉咙里慢慢泛出浓重的腥甜味道。
    到底……是谁?
    “赤也!”
    随着这急切的呼喊,应急的电源被匆忙启动。在灯光笼罩到身体上之前,那影子已跳到密封的窗口,并没见他动手,机械和电脑的封锁立刻自动开启,玻璃缓缓上升露出宽大的开口。
    “喂……”
    切原伸出颤抖的手,好像要阻拦什么;在那之前,男孩已经纵身跳下,柔软的发梢在消失的一瞬间闪烁着墨绿的光泽。
    “赤也,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呆呆地望着气流湍急的窗口,突然推开想要搀扶的手臂,冲上前去;但窗外除去遥远的城市流光,并没有任何东西。剧烈的风声从深不见底的涌上来,带着午夜深深的寒意。
    ***
    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滚在胸口,男孩靠着墙壁想要走到洗手间,却在那之前瘫软了力量;一股热流冲涌而出,溅落在地板上,衣襟上,妖艳的色泽。手腕内部,松动的纱布下面慢慢地向外渗出新鲜的液体。
    “越前!”不二赶紧把男孩扶起来,用手臂枕着他无力的头,“刚才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连我都不通知一声?”
    “诶……我没事,刚才稍微玩过头了……”越前笑着抹去嘴角的铁锈味,“最近就连身体也越来越舒服了,所以偶尔想试着随便走走呢……看来还是太心急了啊。”
    “越前,你应该知道,在完全康复之前,如果被有心人看到的话……”
    “谁看到,杀掉不就行了嘛。”男孩靠在不二的胸口,闭上眼睛倾听着心跳的声音,“别担心,我这不好好的……不二,你知道吗,我就要见到姐姐了,很快的……”
    “菜菜子小姐还在呼唤你吗?”
    “最近反而比较少了呢……”
    不二看着越前的呼吸渐渐稳定,就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男孩惬意地舒展四肢,不经意把殷红涂抹在纯白的床单上;黑暗中,艳丽的色泽刺激着少年的眼睛。
    “啊……整天想着被人杀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等我杀掉姐姐就会明白吧。”
    少年坐在男孩身边,俯身上去摩挲着残留在皮肤上的痕迹:“……‘核心’如果死亡,取代她不就是越前你吗?”
    越前闭着眼镜,享受着温柔的抚摸:“在我被彻底‘驯化’之前,有人会拼命阻碍核心替代。没有我,他们惶惶不可终日——虽然我的存在同样让他们吃不下饭。所以呢,我的身上凝聚着所有人的恐惧,正是这种恐惧维持着菜菜子姐姐的生命。”
    “呵呵,真是有趣的悖论。”
    “但是,我不杀掉姐姐不行……”
    在不二吻上自己的嘴唇之前,男孩幽幽地说:
    “……最后的封印,一定要解开……你的还有我的。”
    第二十五章
    “就是这样,我希望龙马少爷能够帮忙。”
    “哦,什么?”
    男孩放低温暖的牛奶杯,抬起睡意朦胧的眼睛;男人的面部肌肉顿时崩得更紧,但语调中丝毫也不包含不满的成分,即使不得不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昨天晚上有人入侵幸村少爷的房间;看来最近那些不安分的家伙越来越嚣张,为能把他们一网打尽,我想请龙马少爷屈尊做一次诱饵。当然,安全的问题绝对保证。”
    “就凭你那些手下吗,真田先生?”
    越前的目光懒懒扫过男人的身后,在切原脸上稍微停留,好像想起什么,但困惑一闪而逝。少年刻意避开四目相接,却在男孩重新捧起杯子之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金色的眼睛,墨绿的发色,柔软的身体,白皙的皮肤。
    这种特征在伊甸……不,就是在乐园之外也找不到第二人。
    难道昨天出现在幸村少爷房门口的是他?
    传说中,越前龙马不是长年卧床,靠药物维持残生的病鬼吗?以前明明还嘲笑过的,牺牲了多少无辜改良体的完美还是缺陷品。
    男孩慢慢地啜着牛奶,好像正在品尝无上的美味似的。
    “如果他们真的顶用,也没人能靠近精市哥哥吧?听说入侵者在你们眼皮下逃走了,我实在想不出这些人有什么值得我把命托付。”
    “你——”
    切原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莲二旁边冷冷地瞪了一眼,少年不得不咬着牙后退了一步。
    “不过,既然你们今天能到我的房间来,就说明跻部和精市哥哥都不反对,那我好像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少爷肯合作是最好的。”
    “不过,我身边的人一定要跟在旁边,否则免谈。”
    真田冰冷的目光向上对上不二的笑容。
    “少爷很信任这个人吗?”
    “与其说信任……不如说看上去比较舒服,”越前笑着咽下牛奶,“如果我整天看着先生和你身后的这些人……会影响心智健康成长,”男孩转向靠在门口的男人,“对不对啊,手冢先生?”
    ***
    “龙马那小鬼还真嚣张啊,虽然脸孔挺可爱。”丸井对着天花板嚼着口香糖,“第一次看到真田露出那种表情。喂喂,赤也……”
    一转头,发现黑发少年阴沉着脸跟在后面,压根儿没听别人说话。
    “呦……”
    丸井不经意地靠上去,袖口中闪出的长针出其不意地抵住切原的喉咙;就在这时,少年感觉背后一凉,这才发觉对方的长刀已经出鞘。
    “开个玩笑,看你那么认真。状态散漫,可是随时会死哦。”
    “不会比前辈先死的。”切原刷地收刀回鞘,继续往前走。
    “昨天你就太失态了啊,”丸井顺势搂住比自己还高的后辈,“桑原都认为你至少应该看到入侵者的长相。可赤也就像个傻瓜一样倒在地上,事后还什么也不说。”
    “抱歉啊,我什么都没看见。”少年甩开粘在肩膀上的手臂,加快脚步拉开距离。
    “不要生气嘛,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丸井并不想追上去,反而靠在墙上,“昨天呢,我亲耳听到,莲二对真田暗示过切原一定知道什么,只是不肯说而已。好了,想说就这些,遇到什么麻烦,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难道我应该说吗?
    感觉到耳后一阵冷风,切原猛地转身;也许只是神经过敏,连丸井都不知何时消失的走廊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存在。
    “越前龙马……”
    少年皱着眉,看向不知尽头的黑暗深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在握紧的手心。
    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着,你死在我这双手上;在那之前,任何人也不能碰你。
    任何人。
    ***
    “在未来的24小时内,你们谁也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男孩坐在沙发上,看着神色凝重的三人,慢慢啜着不二泡的红茶:“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但通知什么人不要贸然落入圈套这种事,不要凭一时义气去做。”
    “……小不点儿,不二的弟弟有危险,他怎么可能放着不管。”菊丸甚至忘记改变称呼。
    “当然明白。不过,别说你们不知道双重陷阱的存在。只对付那些入侵者,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应该说,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
    关键的后半句,男孩没说出口。
    “跻部或者真田的主意吗?的确……他们应该早就怀疑我们和忍足的死脱不清干系,明显是故意让我们知道这个计划的。”大石揉着眉心,抬头望向不二;少年的表情看来是异常的平静,目光却难得地透出可怕的锐利。“如果在这段时间内,有任何人离开核心区,被发现的话就被当成间谍——应该说,只是找个罪名而已,然后就可以进行审讯,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吧。”
    “诶……谁知道,也许是,我惊动的那个人吧……”男孩慢慢地说,“也许我太心急了。不过,不二,我不会让你弟弟遇到危险的。”
    “但谁也不去通知的话,他怎么知道小不点儿出现在核心之外只不过是个陷阱?”
    “没说谁也不去啊。”越前放下茶杯,“只说你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难道……”
    “越前。”不二在男孩面前弓下身来,握着他的手;越前手腕上的绷带似乎又沁湿了,那还是上次“任性”的后遗症。
    “放心吧,我最近感觉非常好。而且我的话,能保证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目标;侵入外区的监视网络,姐姐都不见得能办到,你们的话一定会被留下跟踪记录。”
    “小不点儿去冒险,我绝对不同意!”菊丸抓住不二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你说过会保护他的吧?你答应过我的,不要让他遇到麻烦!”
    “英二!”
    “我是答应过……”不二看着菊丸的眼睛,“但我更相信越前。他不会毫无意义地做出这种安排。”
    “与其说相信,不如说自私吧。”
    “每个人都在坚守自己的私心而已。”
    “英二,别这样。”男孩的话终于让少年慢慢地松开手指;“我也想出去看看啊,偶尔。”
    越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我一直很想知道,那些人怕得要死的能力到底有多强。”
    第二十六章
    刀刃深入骨骼的瞬间,心跳总是出奇地安宁。皮肉绽裂和血液喷溅的声音清晰而祥和,让狂暴的灵魂得到片刻的慰;但很快地,更加郁躁的悸动从更加黑暗的深处咆哮起来。
    “赤也,你的气乱了;这样胡乱挥刀也只能对付这种没用的小角色哦。”
    丸井一偏头,吐出溅落血迹的泡泡糖;然后从兜里抽出新的一块,在鼻翼下轻轻地嗅着和环境完全不称的清香味道。
    淅淅索索的剥糖纸声似乎让站在道场中央的少年更加烦躁;充血的眼睛冷冷扫过地板上身首异处的陪练者,沾满殷红的长刀迟迟不能入鞘,仿佛那股让人窒息的饥渴感并未从尸体上得到满足。
    “你这样子,我这样的天才根本没兴趣陪你过招。”丸井无视后辈凶恶的眼神,对天空吐出淡青色的泡泡。
    “可恶……”
    切原正悻悻地要收起凶器,道场的门正好开启;出现的人影被立刻投射过来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脸上呈现出表情明显是惊讶。
    “赤也,你还在这里啊?”桑原看到地上的尸体,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是这种事情啊……我倒是宁愿你偷跑出去。”
    “啊?”切原被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糊涂,“真田不是吩咐过今晚不要离开核心的吗?”
    男人的脸色顿时阴沉起来:“但是,柳生刚才提醒我,说你的ID在几分钟前通过出口的识别。我就是不放心才来看看。可你人还在这里没错啊!难道有人盗用?可是,又有谁会有这个本事……赤也!”
    切原猛然把刀收入鞘内,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赤也!你要到哪里去?刚才的事你到底要我怎么和其他人解释!”
    “那个,两位前辈,”切原侧身露出上扬的嘴角,忽然涌入的外间光线照亮脸上几点湿润的痕迹。
    “你们呢,就当今晚根本没看到我。”
    ***
    少年翻起运动服后面的兜帽,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快步走着;黄昏的街头,熙攘的人流形成一种可怕的阻力,好像近在咫尺的距离也永远不能到达。
    更何况,空虚的灵魂,并不知道到底想要去什么地方。
    头顶上那片割裂的天空,好像永远是昏沉沉的。裕太偶尔停止脚步,呆呆地仰起头,清冽的寒意恍惚间让身体失去了最后的动力;沉重而盲目的脚步,再也无法迈开。
    对着天空展开苍白的手心,每根纹印都从清晰变化到模糊,直到再也无法分辨;晶莹的液珠顺着指缝滴落在眼眶的周围,散发着特别的酸味。
    一种特别的震动,穿过晃动的人影,擦过潮湿的水雾,悠悠飘过少年的耳畔。最初就像朦胧中的幻觉,但声源似乎在悄悄靠近,无规则的振动慢慢连成粗糙的曲调——或者根本不能称之为曲调,只不过是同一组音节的不断重复而已。即使如此,那微弱的响动对于特定的人来说,还是绝对不会忽略的。
    哥哥?
    不对……那个是……
    裕太猛然清醒,在意识到那是叶笛声的刹那。当少年颤抖着回头,笛音迟疑着中断了几秒;但很快地,向某个确定无疑的方向以正常的步速远去。手里的纸袋不知不觉散落在地;少年手忙脚乱地拨开拥挤人流,紧紧跟上。
    感觉似乎越来越近,对方却很有技巧地一直不肯现身;有几次,裕太甚至觉得马上就可以抓住那个人的肩膀,但就在那瞬间,声音却奇妙地滑到更远的地方。
    叶笛渐渐飘向人迹罕至的小巷,缺乏照明的曲折回转让不熟悉地形的裕太很快晕头转向。漫无目的的追踪很容易让人精疲力竭;不知不觉,少年的额头渗出粘腻的汗珠,合着雨水一起滚落到领口。
    终于,确定无疑属于人类的脚步,和振动的旋律一起,慢慢沿着颤巍巍的铁架悬梯移向废弃地基的下层。
    裕太想也不想地追过去;接着最后一点月光,瞥见一抹帽沿的白色。
    单调的旋律嘎然而止,只剩下一片黑暗的静寂空间。
    眼睛无法提供任何存在的线索,少年紧张地挪动着脚步,想要找到开启照明的装置;然而手指却只能碰到光滑而冰冷的墙壁。
    “不好意思啊,让你到这里来,不二的弟弟。”
    对方更先开口,回音在墙壁之间碰撞徘徊,混乱生源的所在。变声期前的中性嗓音清澈淳和;虽然是初次听到,裕太却异常笃定,站在大约五米之外的那个人,就是那天在哥哥身边出现的,金色眼睛的男孩。
    越前龙马。
    “老实说,我并不在意你会被怎样;”男孩冷冷地说,“但麻烦你稍微体谅下哥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少年握紧了拳头:“……这也是哥哥的意思?”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衣料的磨擦声。
    “我只是不希望不二因为你死掉。放心吧……事情办完他自然会出去找你,在此之前,你老实点儿对谁都好。还是说,你也有特别想杀掉我的理由?”
    “不是的!不是这样!我只是……”
    只是……
    “即使你真的想也早点放弃比较好。就凭你,根本做不到。”
    “你小子……”
    越前轻轻地叹了口气:“算了,早知道根本没法沟通。我也没多少时间,找人就用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次,只拜托你至少安安生生呆上一两天。”
    裕太茫然地抬起头。
    “……这个地方呢,虽然偏僻,但设施还算完好。如果地下闸门关闭,除非电脑解除锁定,否则就是小型爆破也不能破坏。”
    这是……什么意思?
    等等……
    在少年有任何反应之前,地面猛然一阵震动,让人不得不靠上墙壁才能站稳。错乱的瞬间,天顶的备用照明自动开启,无法克服光亮刺激的眼睛还是瞥见了正在降落的金属隔层另一端——
    白色的男孩的身影,嘴唇上一抹促狭的微笑。
    “食物和水有帮你准备。再见了,不二弟弟。”
    第二十七章
    「越前,虽然最近你的身体状况好了很多,但是……你也该清楚,极限还是存在的。」
    诶~~这个嘛,自己当然最清楚啦。
    男孩靠着潮湿的墙壁喘气。
    绵长的冷雨并没有停止的意思,清冷的潮气再漆黑的夜色下反而更加浓厚起来;阴冷的感觉让开始发热的身体颤抖起来。
    不会吧……这么快就是“极限”?
    当初怎么跟他们保证来着?查询电脑监视影像,根据出现地点和频率确定那个人最可能的方位,然后迅速接近目标,一两个小时之内绝对搞定。
    本以为多少能再坚持几十分钟的,切……
    稍微活动下手指,骨节间传来虚软的酸痛感觉。很显然,稍事休息也不会有效果,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在神志还清晰之前赶回;毕竟借用ID这种事情,很快就会引起怀疑,被某些人知道就相当危险——即使如此,也比不二或者英二其中任何一个人被查到有外出记录好上一千倍。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痛感,稍微刺激了身体的感知;男孩勉强撑起身体,眉心却在收紧。
    一直收敛脚步声音的人似乎察觉到被发现,所以不再顾及,直接从黑暗的拐角走到男孩面前;路灯的柔光中,湿漉漉的毛线帽下垂下玫瑰色的柔发。
    “你,就是那个‘越前龙马’吧。”
    已经迟钝到被跟踪这么久都没发现吗?
    越前本能后退一步,目光瞥向小巷的出口;然而在他有更多的行动之前,少年抢先一步档在住出路,出其不意地抓住男孩的肩膀,动作快得像只野猫。两个人的喘息在雨雾中混合,向日死死地盯着越前一直刻意隐藏在帽沿下的,金色眼睛。
    “观月先生的话我也不是完全相信,但跟着那个傻小子,的确有重大收获啊。”
    熟悉的名字让越前身体一震,错愕的瞬间失去最佳反击时机;少年忽然加重手腕力道,男孩被猝不及防地压倒在雨地的泥泞中。
    “我想打听一件事情……”少年轻轻地说,柔和的声音于不断扣紧的指力完全不合,“越前君的话,一定会知道的……”
    雨水直接打落在脸上的刺激,让昏昏沉沉的意识逐渐明晰起来。
    “这是有事问人的态度吗?”
    “如果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你能不能笑出来。”向日扯住男孩的衣领,好像根本没发现他就要窒息;“忍足侑士,这个人……你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忘干净吧。诶,越前君,你的眼睛忽然睁得好大啊;怎么啦,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还是终于回忆出让你愧疚的事情?”
    “……你认识观月初?”越前的声音和身体一样僵硬。
    少年把惊诧中的男孩揪起来:
    “我知道,他的死绝对和越前你有关。不过,看你连我都对付不了,把男人分尸什么的一个人应该还做不到,而且那些干净的切口相当专业——就连最初后脑上的致命一击也不像宜个小鬼能做得出来的。告诉我,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把那个人杀了?!”
    身体被猛烈地摇晃,男孩却似全然没有知觉,只是梦呓般喃喃自语:“观月……还活着吗……”
    “不要岔开话题!”
    “……立刻走。”
    “你在胡说些什——”
    涣散的眼神忽然恢复了凌厉;越前抬起头,虽然费力,却异常清晰地说:“如果,还不想现在就死,那么赶紧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凭这么孱弱的你?”向日轻蔑地冷笑,“在得到答案之前,我不会罢手。”
    “我不想动手的。”
    越前淡淡说着,袖口里猛然闪现一抹寒光;少年惊觉,及时向后一翻,轻轻落在几步开外。
    “诶……真想不到你这家伙还会这手呢。”向日望着男孩手中毫无攻击力的一张金属卡片,“不过呢,虚张声势也只能一次而已,金眼的小鬼。”
    “如果我说忍足就是我杀的,你可以满意了吗?”
    “理由?”
    “看他不顺眼。”
    男孩随手一丢,识别卡应声而落;惊起小小的波澜,很快被雨雾模糊了。
    “那么,”少年掏出收藏在夹克里面的手枪,平举对准男孩的眉心,“即使被杀,也不要有任何怨言啊,越前龙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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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2:01 | 显示全部楼层
    “等——”
    脱口而出的阻止并非对着面前的少年;向日扣动扳机的刹那已经感到男孩目光的异样,然而,混乱的大脑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因为男孩竟然朝着最危险的方向冲上来。
    做……什么?
    问题和枪声同时呼啸而出。
    冷冽的风声从耳边响过;后背生硬撞上地面的那刻,向日还没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压在身上的男孩的重量并不可怕,但在潮湿的味道中,一股浓重地血腥味渐渐泛开;颤抖的双手慢慢感受到和金属完全不同的温热而粘稠的触觉。
    “……只要挑开手枪……不就行了……”
    近乎耳语的低微声音,从男孩的喉咙深处传出。
    “抱歉啊,少爷。”头顶上方传来近乎恶毒的嘲弄声音,“我下手呢,从来都是对准别人的喉咙。”
    “没误会你是……来救人的。”
    切原挑起眼角,不紧不慢地在肩膀上颠着长刀;刀锋上一道淡淡的血迹很快被雨水轻柔拭去,而危险的味道,却在潮气中越来越浓重起来。
    男孩艰难地撑起身体,嘴角却上带着不合时宜的笑容;就算光线不明,向日也能看到他紧紧抓住肩膀的手指缝间不断涌出不祥的液体。
    “……都说了让你赶紧走,真麻烦。”
    “这家伙今晚不用走了;我想呢,以后也不用。”
    那时候,切原的眼睛并没有充血;但那饱含享受的悠闲意味反而更让人心脏碎裂。
    在居高临下的注视中,向日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男孩的警告也完全无法入耳,脑子里充斥的,全都是刀口的冷笑。
    会被杀吗?
    就在这里被杀?什么都没做成之前,一事无成的自己……
    来到这个地方之前,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决心……可真到生死关头,也还是会感觉到恐惧?
    只是,不能死的,现在还不能死,绝对。
    第二十八章
    “へえ~~早知道你这家伙会来的。”
    如果只是虚张声势,那时越前的笑容未免太过自负;以至于很久之后向日还是认为,那个病歪歪的小鬼,其实是个相当不简单的家伙呢。
    等越前慢慢起身转向那神情恐怖的杀手,向日才看到他背后靠近左肩胛的地方,裂开一道深刻的刀痕。
    按理说,以对方的身手,明明能在关键时刻收手……更何况,这个人,难道不是为保护这男孩而来的吗?
    雨雾中凝聚着疑惑超越恐惧的诡异气氛。
    “我说,稍微让开下,小少爷;盗用ID外出的事情我可以当没发生。不过,那小子呢,我是一定会杀的,不管你见鬼地在想什么。”
    “你的对手是我。”越前淡然应道。
    无需任何暗示,向日也明白必须趁机离开——机会,就是此刻。
    看出目标的脚下开始滑动,切原眯起眼睛的同时握紧刀把;而就在向日移动的瞬间,男孩原本摇摇晃晃的身体忽然从切原眼前消失无踪。
    一刹那的惊诧。
    未等切原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猫样灵巧的少年趁机翻过墙角;而阻挡杀手进一步行动的,就是鬼魅般忽然闪现在迫近距离的男孩——
    曾经在黑暗中感受的一幕在紧要关头重现;哪怕仅仅是一瞬的走神都是危险的。
    长刀并未偏离最初目标;然后胸口突然承受的攻击却让切原被迫后退,也因此而失去原来的准确。等到防守回身分开安全的距离,那个娇小少年的身影已在昏沉的雨夜中消失无踪。
    连咒骂的时间都没有了。
    怒气并未如预料那样喷涌而上;切原站稳脚步,静静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孩——也许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
    闪动着墨绿光泽的湿润柔发,昏暗中过分耀目的灿金眼眸;长期处于室内造就的白皙皮肤,以及青涩的身体柔软纤细的线条。
    不会错的,就是这个人,在那天——
    少年不知不觉握紧刀柄。忘掉时间和地点,忘掉任务和仇恨,野生动物般的本能兴奋地意识到,此时此刻站在面前的,正是最甜美的猎物。
    “诶~~原本以为你只是个瘦弱的小鬼,没想到还能陪我好好玩玩。”舌头满意地勾过嘴唇,切原转过刀锋,照亮了男孩惨白的脸色;“这样最好,否则……杀掉你就是一件太无聊的事情了。”
    越前一言不发。
    也许他只是等待机会。但切原清清楚楚地看到,阴影中,男孩的三根手指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骨骼的轻微响动让空气骤然紧张。
    切原还在冷笑,但注意力立刻集中在男孩的双手;亲身体验过越前的速度,少年深深明白,只要稍微大意败落的便是自己——虽然这并不是让人愉快的认识。
    更何况,想要速战速决的,可不是他切原赤也。
    如他所料。
    男孩比想象中更急躁;但动作还是快得让切原暗叫见鬼。
    长刀的缺陷就在于不利近身;而越前凭借自身的优势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等到切原意识到不妙,男孩已经从上方袭来,双膝盖利落地压在对手的肩膀,手指顺着下坠的方向紧紧扣住少年毫无保护的咽喉。
    他不会留手的。
    切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想;最最危急的那刻,精神反而轻松起来。之后想想,这大概是因为,以前并不曾真的经历过如此认命的挫败感——超越生死和胜负的,挫败感。
    少年倒地的瞬间,男孩的身体重量也压在他的胸口;然而,紧绷的左手并未再接再厉补上最后一击;相反地,软软地顺着少年的身体,滑落在雨水中。
    一股腥甜的液体顺着越前的嘴角流出,溅落在少年的前襟。切原呆呆地看着刚才还高傲凌厉的男孩慢慢地闭上眼睛。
    “喂……”
    颤抖着伸出的手指,却在触及之前剧烈摇晃;也不知到底是要扶起那个人,还是想干脆地掐死他——也许是掐死他这个念头比较深厚,毕竟积存了那么久,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每个细胞中,每根神经都急不可耐地等待着机会。
    只是一碰到那张死人般冰冷的脸颊,意志却可怕地动摇起来;也许是胸口第一次承担另一个人的重量,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
    微弱的呼吸带着不同于鲜血,也不同于雨水的味道。
    “越前……越前,你到底……”
    路灯的光芒忽然在一刹那熄灭;石子落地的脆响在阴郁的夜晚分外清晰,即使相隔着层层的雨声。
    无意中就要环住男孩的双臂忽然空虚;而同一刻,压在身上的重量也在黑暗中消失。
    一切都像易碎的梦。
    猛然起身,昏暗的视线中只有凝固的水泥团块;而耳边,除去淅淅沥沥的雨声也没有别的。
    “越前……”
    少年慢慢站起身,仰头对着混沌一团的虚空;雨水划过苍白的皮肤,顺着卷曲的发梢不断滴下。从不离身的长刀,不知何时从松懈手指间脱落,静静地躺在雨地上;昏暗中的刀锋上朦胧起一片水雾。
    “你到底……”
    ***
    “……越前,越前!”
    遥远的声音,却清晰得刺耳;叫人想要就此沉入梦境也不成。
    “你说过的……只有我才能杀了你,你是这样保证的吧!”
    似乎是呢,我的确……这样说过。
    但是,有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很想说问却一直说不出口。
    如果
    要用你弟弟的命来交换
    我们的约定就会变得一钱不值吧
    不二。
    “你真不该来的……我之所以盗用那家伙的ID外出……就是因为相信啊……他一定会把我带回去……”
    还能挤出微笑;可惜眼睛已经看不清,看来情况还真糟糕。
    “其实……我早就算好了一切呢……”
    别说了,算我求你。
    隐约听到不二最后说的这句话;或者那根本就是幻觉也说不定。不过,之后……贴合在身体上的身体的温度,大概不是虚幻。
    也许,我并不是想要救裕太才冒险跑出来;自然也不是为了外出散步。交给那三个人的理由,其实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男孩在丧失意识之前,一直在想的就是——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被选择。
    第二十九章
    刻意收敛的脚步,落在漆黑的吸音材料上,好像连时间的波动都被吞没一般,任何真实的存在感都变得缥缈虚妄。微弱的反光照明在缺少窗口的长廊和大厅中,也许根本就不是为活物准备,诡异的巨大的阴影在脚下蠢蠢欲动,变幻着光怪陆离的形状,让人不禁联想到地狱的光景。
    即使乐园之内,也有无法抗拒地狱的诱惑吗?
    少年的唇角浮现一抹清冷的微笑;即使不依赖视觉或者听觉,完美的空间感应也不会让步伐甚至心跳出现丝毫错乱。想要寻找的东西近在咫尺,即使如此却不能让人感受少许欣慰,相反地,对于过于轻易的成功,对于习惯于怀疑的人来说,反而是最需要警惕的。
    不二站在最后一道半透明的有机墙后,静静地望着后面的朦胧中不时跳跃的光点;不是犹豫更非胆怯,只是很想更多体验下,得手之前的兴奋感觉。
    不等少年动手,电脑自动打开机械和光子锁定,沉重厚实的隔层竟然悄无声息地升入天顶,仿佛给那里更加庞大的黑暗完全吞噬;冰蓝的眼眸轻轻眯紧,深刻不见底瞳仁里映出的是——
    宛若金属野兽般硕大的机体,悬浮的显示屏上跳跃着不断改变生理数据,详尽而精确。就在那机械的最深层,有机玻璃罩中管线盘旋绞缠着一个苍白的少女。羸瘦的四肢在黄绿色的保护液中微微漂浮,长期浸泡的皮肤已经有明显的浮肿;而在脱去全部毛发的头顶,清晰可见几道手术缝合的痕迹——即使施用最先进的伤口愈合术,那深刻的伤痕依然狰狞。虽然维生装置一直兢兢业业,显示数据也表明少女毫无疑问仍然活着,但这样看去,那双闭合的眼睛丝毫也不像是因为沉睡,而根本,就是完全的死亡。
    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吗?
    不知不觉中伸出手,指尖悬在玻璃罩之上却再接近。一种让人窒息的寒意正透过那层致密的间隔侵袭着少年的神经;似乎只要稍微僭越碰触,就要被吸取整个灵魂。
    “很抱歉,我不该来打扰的,菜菜子小姐……不,这些话,即使对这个身体说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你果然会找到这里呢,由美子的弟弟。”
    冷傲的嗓音从大厅的另一头传来,无声的脚步开启了全部照明;黑色的空间瞬间被一种更让人恐慑的红光充斥。
    不二慢慢收手,转身对迫近中的男人微笑:“跻部少爷。”
    “这种时间内,不只是小猫喜欢乱跑啊。”男人并没看向不二,反而走近黑色的机械,用戴手套的手抚上着光滑的表面,神情如同检查弃置许久工艺品;“不二周助,我本来觉得你应该更加聪明的;结果,似乎并不比令姐高明多少。这么心急想要找到我们的大小姐,难道你真以为她能告诉你想要的答案吗?”
    “……如果真是大小姐本人的话。”
    男人的手指忽然触电般紧缩起来。不二似乎浑然不觉,继续自言自语般说下去:
    “如果是菜菜子小姐,而不仅仅是身体的话,就一定能告诉我什么。”
    跻部的手指擦上紧皱的眉心,冰冷的视线透过黑色的缝隙盯着不二的眼睛;而嘴唇的线条,却在冷冷上扬。并不急于打断,男人静静地等待少年自己把秘密全部说出。
    “目前身为‘核心’的菜菜子小姐——不,准确说是小姐的脑组织,应该并没和身体在一起,而是被保存在别的什么地方。至于这个空壳存在的理由,恐怕是……重要的脑组织并非如传闻所说在少爷你手中。”
    “也许我是小看了你呢,不二。”男人的语气中并没有恼火。
    “不。”不二笑得分外真诚,“少爷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和目的,也早知道我想要找到这位大小姐。而今夜,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核心区之外的时候,正是潜入的最好机会。如果您有心处置的话,早在侵入之前,我就没命了。”
    “太聪明总是致命的;但我喜欢会动脑子的人。不二,连我都认定,今天你无论如何会去找自己的兄弟。”跻部玩味地看着少年的眼睛,“怎么?难道聪明的你会以为我根本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混进乐园?由美子小姐为了你们兄弟,自己动手毁掉记忆;而你们,却还是自己跑到危险的地方,。”
    “怀念并不是能克制的感情。”
    “等到只能怀念的时候就晚了,不二周助。不过幸好,我现在最想对付的人,并不是你。”
    “我以为知道菜菜子小姐秘密的人,全都会死呢。”
    “你说得不错,”男人阴沉地笑了,“你还活着,是因为你还不知道全部。而且,现在还不杀你,是还有利用的价值。”
    就是说,终有一天还是要死的吧。
    “你的弟弟,我会帮忙照顾,暂时谁也不会伤到他,暂时。”跻部整理着手套,漫不经心地说,“你只要继续看着龙马就行了。对了,不二,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在那孩子身边吗?”
    这男人……还真是直接呢。
    “那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能毫不在意地背叛他。”
    ***
    “未免太狼狈了吧,赤也;第一次看你满身污泥的样子呢……怎么,遇到好玩的对手了吗?”
    少年慢慢抬起头,湿淋淋的刘海下面露出血红的眼睛。未等对方反应,危险的长刀已经瞬间出鞘,爆发的冲力让猝不及防的人被死死地压上地板;喉咙处一抹寒意。
    “喂喂,这是刀锋啊。切磋的时候不都是用刀背的吗?”
    “仁王前辈……有没有人的速度能快过我?”
    “说脑子的话恐怕是个人都比你强……诶,别这么认真,你这种态度莫非是在逼供?好像应该被逼问的是你才对。赤也,真田先生正等着你呢,这种时候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少年所剩无几的耐心都被消耗在控制刀刃的深度;即使如此寒光下的皮肤上还是现出危险的红痕,“到底谁能从我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消失!”
    原本的玩弄之心被痛感驱除殆尽;仁王终于换上少见的认真表情。
    “仅仅是速度的话,在你之前,和我们同期接受训练的人中倒是有一个。他不是完美的改造体,也不像你那样经过肢体强化调整,应该说那种幻影般的速度是天生的吧。”
    “……在我之前?”
    “不过并非幸村少爷这边的人,在乐园的地位也不算高……不过,我见识过他的身手。”
    “真有这样的人吗……”
    “是你刻意忽略掉吧。不就是小少爷的护卫之一——菊丸英二吗?”
    第三十章
    “英二,英二……”
    男人迟疑许久,手指才能扶上少年的肩头;没脱去的湿冷外套下,僵硬的身体顿时颤抖起来。慢慢地,菊丸抬起苍白的脸,有些空洞的眼神望着面前的人——或者这只是反射性动作,他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耳廓的伤口有轻微灼烧,应该是子弹擦过;看来龙马及时闪避掉致命的一击呢,算是幸运吧。至于后背的刀口……缝合之后就不会有事;只是失血过多,他还要昏迷一段时间,但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不用担心。”大石不自觉地避开少年直视的目光,“那个……为了明天不被人看出破绽,英二你多少也休息一下比较好。”
    “小不点儿……”
    少年忽然伸出血迹斑斑的手指,死死抓住男人的衣襟;白色的布料上顿时拖出几道深深的殷红。
    “小不点儿管我叫不二……当我抱住他的时候,还对我说……对不起。小不点儿管我,叫不二……”
    “只不过是重伤的幻觉而已,也许是当时光线太暗,那种情况下谁都会看错啊……”大石抓住菊丸的肩膀,“半昏迷状态下随口说出一个名字——”
    菊丸苦笑着推开大石的手:“随口说出就是那个人的名字呢。”
    “英二……”
    少年撩开淋湿的刘海,走到床前,静静望着沉睡中的男孩;房间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没想到弄成这样……”男人低沉地说,手指不由自主摸上很少去碰的烟盒;“不二只说随便走走就不见人影,英二你又忍不住跑出去……虽然从龙马少爷的情况看也是不得以。背上二十多针才缝合的伤口,根本掩饰不了;而以龙马的身体,就是几个月也不见得能康复啊。”
    菊丸盯顶地看着越前的脸,好像在自言自语:“其实……小不点儿的身体,之所以会变成这样……”
    “英二已经知道了吧,那其实是细胞分裂抑制剂的作用。也就是说,有人用药物强行停止了细胞的生命周期,龙马的生物钟其实……已经处于半停滞的状态,所以一旦有机械损伤就很难愈合。”
    少年没有吃惊,也没有回应。
    “但问题就在于,从龙马的血样中检验到的异常物质不止这一类……包括致命的毒药;摄入渠道都不清楚,我们根本无法控制。而且有些药物可能会让这孩子产生依赖性,如果突然停止服用会有反效果。”大石抬起头,望着少年逆光的背影,“英二……你一个人,没办法救他的,你应该明白!而且我想,大概……有人比我们更不希望他死掉。”
    “这些话,你对不二全都说过吧。”
    男人的沉默就是回答。
    “或许我也不是真的,想要救小不点儿。”
    少年缓缓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男孩微热的脸颊;指尖碰触的柔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伴随着细弱的呼吸产生轻微的震动——即使这样微小的波动,也让人产生莫名的欣慰感。
    “不过……在那个时候,其实我还是从心底感激的,如果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全部清除,我一定会憎恨你的,大石。至于现在,我只是——”
    男人指间揉搓的香烟掉落在茶几,弹起沉闷的回声;在他睁大的眼眸中,映出的是俯身的少年,轻柔印在男孩唇上的,亲吻。
    “即使这种感觉是被人强加的……”
    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离开。
    “英二你——”
    就在男人反射性起身的那一刻,入口正巧开启;冰冷的金属后面露出的少年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郁——但没有什么比那张脸本身更让大石感觉紧张。
    “……不二,你总算,回来了。”连男人自己,都觉这招呼的声音抖动得厉害。
    “噢,不二啊。”菊丸平静地欠起身,顺手擦去滴落在男孩脸上的几点水渍;好像刚才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看上去衣服不算湿,你应该遵守约定没走出核心区吧?”
    “啊啊……越前已经回来了吗?那就好……”不二回答得多少有点漫不经心。
    大石赶紧接上话头:“龙马受了伤。我已经帮他处理过,但还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蒙混过去。”
    “受伤?”
    不二的目光终于从犹疑中收回,看向暗淡的床头;而男孩的脸,正巧被菊丸挡在身后。
    最初的几秒钟,大石甚至以为被阴影隐藏大半表情的少年会冲上去揪住不二的领子,然后把用拳头砸上他善于隐藏真意的脸。
    然而,男人鬓角的汗水碎裂在地板上之后,红发少年不但没有任何暴力行动,反而悠悠开口;虽然他也没打算让开床头的位置。
    “不算轻伤呢……如果明天那些人还要强迫小不点儿行动的话,恐怕有点危险。”
    “现在就很危险。”不二的眉心少见地收紧,“因为跻部要立刻见他。”
    “开玩笑吧!”菊丸顿时火光;虽然还是及时放低声音,“小不点儿这样子别说去见那个变态,就连起床都难!放任他为了你伤成这样,还能轻松说出那种话吗?!”
    不二淡淡地说:“难道可以说越前不想见他?”
    “你在胡说些什——”
    “……想也不能吧。”
    紧绷的拳头忽然被轻轻碰触;菊丸身体一震,目光下意识转向身后——用手肘撑起身体的男孩费力地伸手抓住眼前的衣袖。
    他……什么是时候醒过来的?
    刚才的话到底被小不点儿听进去多少?
    “没关系……不过是走过去再走回来而已,我又没伤到腿脚……实在不行就说半夜被吵醒所以头晕。”
    男孩说着就挣扎下床,不慎牵动伤口的痛楚让额头蒙上一层水雾;菊丸赶紧伸手拦住。
    “拜托你现在不要乱动!小不点儿——”
    “英二。”
    猛然抓住菊丸的手腕,不二冷冷的声音擦过少年的耳畔:
    “如果还不能彻底改口,装得像个样子的话,就由我来送越前过去吧。”
    第三十一章
    “为什么不过来呢,龙马?”
    男人懒洋洋地半躺在床上,扬起下巴暗示男孩走近;少见的温柔中并不包含一丝心急的成分,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只不过太悠闲的语气,反而让人更加不安;站立都很艰难的情况下,迟迟不肯挪动脚步,并非出于毫无意义的戒备。虽然此刻的确眩晕得厉害,但头脑却是分外明晰。男孩心里清楚得很,越是这种被动状况,越需要表现出乖顺和配合,哪怕仅仅是靠近也意味着危险。
    迟缓,但并不犹疑,越前挪到男人手臂可及的范围之内;大颗的汗水顺着鬓发的末梢不断滴落。男孩握紧拳头,努力克制喘息的泄漏。
    “不想躺下来吗?”锐利的目光扫过男孩迷离的眼睛,跻部笑着示意自己的身侧,“这说不定会让你更加舒服的。”
    越前的视线在触及那个位置的瞬间就转向地毯上的灯影;虽然血红上铺开的一层玫瑰光泽,妖艳得让人窒息。
    “那地方还在渗血呢……这样狼狈地来见我,龙马还想隐瞒私自外出的事情?”
    手指不由自主地去摸创口的瞬间,越前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下重要的错误。
    “看来你果真受伤了啊,是后背?过来让我看看。”
    跻部说着,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腕。被挤压的旧伤让男孩皱紧了眉毛;摇晃的身体顺着力量的方向,不可避免地跌进男人怀中。
    纽扣被小指缓缓勾开的时候,越前只能紧紧咬住嘴唇。宽松的衣料顺着光滑的肩线轻柔地滑落在地上;暴露在男人眼前的,是原本无瑕的肌肤上一道长长的深红刻印。
    跻部眯紧了眼睛,指甲顺着目光的走向抚过凸出皮肉;靠在胸前的男孩发出难以压抑的呻吟。
    “龙马,你玩过火了。”跻部抓住颤抖的纤细肩膀,让男孩无可逃避地面对着他,“试探我的容忍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吗?”
    “……痛!”
    “如果我失去最后的耐心,你就永远都不用再痛了。”男人冷笑着凑近越前的耳廓,低沉的笑声包含着威胁,“也许该尽早让你知道痛苦才是最真实的存在感。”
    在发出抗议之前,越前就被男人反身压在床上;吃痛的手腕深深陷入纠缠的被褥。暴露在空气中的后背虽然没有遭受冲击,然而本能的危机感让肌肉瞬间绷紧,引发创口的摩擦和钝痛。炽热的呼吸顺着光裸的颈部滑向痛感的中心;男孩的脊背反射性弓起,却因此更加贴近男人的怀抱。
    “龙马……”鼻翼擦过颤抖的发尾,男人玩弄般轻嗅着紧张的香气,“想不想告诉你跑出去的理由?或者,你比较喜欢让我猜?不过呢,要是说中的话,有样东西恐怕就要被我取走了……”
    “……当初保证过只要我不离开乐园……你们就不会干涉我做什么吧!”
    “还是我让你做选择吧;如果我说出龙马外出的理由,你打算留下谁的脑袋?菊丸的,还是不二的?”
    因痛楚而颤抖不止的身体猛地一僵。
    跻部冷笑着欠起身,手指拨弄着男孩柔软的头发:“龙马,你实在太聪明,那也该知道自己靠什么才活到今天。如果身体机能被公认趋近完美,你最后一定会被剖开肚子泡进福尔马林,供医学院的高材生们参观去……人类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狭隘呢,嘴上张扬着对于神的膜拜,其实骨子里根本容不下超越性的存在。正因为如此,拯救你的人,是我。”
    越前没有出声;即使男人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指腹轻佻地划过嘴唇,男孩的身体也没有丝毫反应。
    “如果不是我让你服用抑制细胞生长的药物,你早就没办法感受到痛苦或者任何存在的知觉。所以你必须明白,目前的状况对你来说是最好的。想要逃脱吗?别妄想了,无论是利用菊丸还是不二,都是一样的结果。”
    那是在利用他们吗?
    嗯,对吧。
    即使只有一瞬间,也想到自己的任性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危险——但那只是一瞬间的良知。真正时时刻刻都在蚕食灵魂的念头,全部都是不择手段也要摆脱这个见鬼的地方。
    对于其他人……那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利用关系。
    “不二的弟弟,我会帮他看好的……龙马,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再明白不过……
    “永远别搞错你可以依赖的对象。”
    漫长的沉默之后,男人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拉过被子盖在男孩赤裸的身体上;温柔的触动反而让僵硬的肩膀猛地一震。
    “明天从我的房间出去,无论你身体有什么异样都不会有人质疑;当然,也没人有这个胆量。”
    越前不知不觉抓紧被角;早已失去知觉的手指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至于其他的事情,放心吧……不管是谁,那个伤到你的家伙,我一定会要他,生不如死。”
    ***
    “今天的月,格外漂亮。”
    男人对着混沌的天顶举杯,并不介意淡薄的液体中落入多少沙尘,尽情饮下喉咙。
    “只有观月先生才会这样说吧。”女人在宽大的袖口里玩着纸扇,却不介意快要滑落肩头的和服;“在乐园之外,这污染严重的天空中,又有几个人能看到星星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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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2:12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不见的,反而更美。”观月微醺的目光擦过地板上女人晃动的影,转而回到酒壶,“或者就是因为没办法亲眼看到,所以才感觉到期待吧……”
    “先生是说明天的暗杀吗?老实说,毁掉伊甸并不是我的目的;即使那个小男孩死掉,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即使如此,你也在极力筹划,不是吗?”
    杏慢慢地合上扇子,靠在男人身旁的廊柱上;抬手拔下红木钗,橙红的秀发顺着修长白皙的颈部滑落在半露的脊背;烛光中阴影丛丛。
    “那只不过是计划中一个不得已的环节,为了能把那个人引出来……只差一点点儿了,即使知道是陷阱,也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那个人,不会如你所愿行动的。”
    “最后遂了谁愿,还很难说。”女人慢慢顺着柱子坐下,“观月先生……如果你有机会回到伊甸——我只是打个比方,没有其他意思。”
    “嗯?”男人轻声哼着,再次倒了满杯。
    “如果你能回去,凭那里的医疗条件,让断肢再生不是难事吧。”
    “……或许吧。”
    “观月先生,虽然我也知道不应该,但我还是选择了相信你。只希望……你不要背叛我。”
    “背叛?”好像听到天大的笑话,男人的肩膀忍不住颤抖起来;“我什么时候说过对你效忠了呢?”
    喝下最后一杯酒,观月起身走向里间;女人静静坐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你也该睡了,杏小姐。不过今晚能睡好的人……大概不多吧。”
    第三十二章
    “赤也,你果然隐瞒了什么。”
    藏在竖领中的后颈猛地一震;少年紧张地搔了骚依然凌乱的卷发,半天才转过一张有些心虚的笑脸。
    “莲二,你说的是什么事啊?”
    “自己心里不是最清楚吗?”男人甚至懒得揭穿他拙劣的演技,“在大家面前我也没多说,是不觉得吃点苦头就能让你学乖。不过我想,弦一郎绝对不会被那句含含糊糊的‘什么事也没有’骗到;你难道不知道吗?越是不想说,他的就会越怀疑你的所为。”
    “我……只是不想整晚闷在房里,前辈们又都不愿意和我比划——”
    莲二冷冷打断:“你隐瞒的,也不止是今晚的事吧。赤也,我不想看到你有任何背叛幸村少爷的行为。”
    “不要把问题说得这么严重嘛~大不了我以后每次出去之前都向你汇报。”
    “别搞错了,你需要取得信任的不是我柳莲二。凭我对你那简单脑袋的了解,还不至于认为你在玩花样。赤也,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被当成叛徒处决。”
    “哦哦,莲二也会担心我的生死吗?”
    “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当年救你的努力白白浪费。”男人转身而去,撇下威胁,“不想要命了的话跟我说,虽然你这笨蛋的大脑根本没研究价值,只能浪费医生时间。”
    “了解……”
    目送莲二走远,少年终于停止揉搓头发;可放松的手指顿时感到一阵让人烦躁的空虚,不知不觉中,已经探到刀柄位置。
    果然只有一种方法能让心情稍微疏解吗?见鬼的……这种时候根本找不到对手吧。
    尽管感觉到失望,但少年还是忍不住看向荧屏中显示的道场中人数;孤独的微小红点在闪烁——只有一个,但竟然还有一个。
    少年已经没有心情仔细查看到底是哪个好心人等着被杀。
    入口开启简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缓慢;模拟自然的光线从最里层的仿古纸门里悠悠透出,异样的安宁与金属墙外黑暗比较,仿佛属于另一个空间。
    粗鲁推开的纸门之内,纤秀的背影立在空空的刀架的前面;沉静的思绪似乎并没有因外人的介入产生丝毫波动。红发的少年一手插在裤袋,另一只随便垂在身侧;全身上下的松散根本没有一点儿与场地合衬的味道。
    但这些对于按捺不住的人来说,根本不重要。
    “深更半夜还跑到这种地方来,还以为是谁呢!知道本少爷无聊吗?菊丸英二,我还真想对你说声感谢。”
    红发少年并未回应,入定般的身体纹丝不动。
    或者只是时机未到。
    性急的手腕上移的刹那,眼前的菊丸明明还定在原地,切原却感到面前掠过一阵清风。
    一缕红发在张大的瞳孔中电光般一闪而过;少年呆呆看着几步之外的人影鬼魅般倏地消失,而习惯性移到刀鞘位置的手指,却只在空气中抓个虚无。沉重而危险的金属应声而落,不知何时断裂的皮革绳套无力地垂落一边,灯光下暴露出新鲜的断口。
    「虽然没经过身体的强化调整,但那幻影般的速度应该是天生的吧。」
    “哦~还不错嘛。”
    切原慢慢转身;已经在背后站定的红发少年环着双手,冷静的目光扫过对方慢慢染上危险颜色的眼睛。
    “如果我刚才是用刀而不是手指,游戏已经结束了,切原赤也。”
    从我眼皮底下把那小子救走的,果然就是这个人……
    “事先说明,如果你想要碰那把刀,我会抢先一步割断你的颈动脉。不过呢,今天不是来和你打架的;虽然我听闻你的个性,而我,也很想帮小不点儿讨回那一刀的帐。”
    “少废话!”切原狠狠地啐了一口,“是男人就不要啰里八嗦!有什么不满的我们就在这里解决!”
    “如果现在动手,很快就有人跑来制止;你被怎样我是不管,我可是还要写检讨的,很麻烦啊……”
    “一分钟,”切原冷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我用一分钟就可以解决掉你。”
    红发少年淡然一笑:“你最想解决的人不是我吧。而且明天就是重要的祭典,你不觉得我们更应该保存实力吗?”
    “……祭典?”
    “不会吧,身为幸村少爷的亲卫,竟然连这样重大的事件都不清楚?算了算了……明天不就是伊甸的创始人,龙马少爷的父亲——越前南次郎先生的忌日吗?这样的日子就是体弱的龙马少爷也不得不走出核心之外啊,那可是绝好的机会呢——对于很多人来说。”
    “本少爷对那些侵入的杂碎没什么兴趣,还不如让我现在就杀了你比较痛快——”
    “我说过,不要让我现在就找到割断你脖子的理由。”
    面前的菊丸消失之前;切原猛然感到一个冷冰的东西紧紧压上颈侧;轻快的声音,不知不觉中迫近耳边。
    “别心急,明天你会找到更好的玩伴。因为……切原你也有没清算的帐吧?放心吧,‘那小子’一定会出现的,所以你绝对有对某个人出手的理由;在此之前,我们还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红发少年忽然笑着摊开手,露出掌心根本毫无锋芒的识别卡;在切原爆发之前,菊丸的身影已经在纸门之外。
    那小子?
    某个人?
    出手的理由……
    少年的手指瞬间紧紧地收缩在一起。
    难道是——
    ***
    那小子……
    再见到他的时候绝对要杀了他!
    无数次拼命捶打着沉重的铁门,落拳的痕迹已经清晰可见斑斑血红,外面的死寂没出现任何回应。
    无力地顺着冷冰的金属滑坐在地上,裕太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种时间,这种地方,就是把手砸烂也不会有人问津的!那个死小鬼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才引人上钩的……可恶!难道真要顺他的意,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直到那个小少爷开心为止吗?!
    时间已经过了多久?看手表连十分钟都不到……却觉得已经过了几个月;未知尽头的监禁让人怎么熬得下去!
    越前那小鬼到底要做什么?
    无缘无故的,看他应该不是那种无聊到恶作剧的人吧……说什么为了哥哥,真是的,他又了解哥哥多少,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两个人……再说了,就算是真为别人着想……
    也不用把别人关起来吧!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谁来把这个见鬼的东西弄开……”
    靠在铁板上望着混沌一团的天花板;虽然很清楚不会有任何效果,但还是喃喃地念着,好像奇迹真的能出现……恍惚中背后的倚靠似乎轻微地晃动起来——错觉吧,果然还是错……觉。
    晃动更加剧烈起来;就在少年因惊诧而全身僵硬的那刻,铁门缓缓地、却是毫无疑问地向上升起。以至于,没能及时反应的裕太直接仰倒过去。
    不过正因为那时的狼狈,少年瞥见正准备从台阶上离开的人影;阴雨的夜晚没有足够的光亮让他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一闪之间只依稀看到迎风飘起的黑色风衣和上面微扬的红发。
    那样的身高,绝对不是越前……
    裕太爬起来的时候看了看手表;磨磨蹭蹭的指针还移动几格。
    如果是那小子,主意变得未免太快了吧。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放我出来?
    淅淅沥沥的雨水冲去了脚印,淡漠了视线;阴冷的白雾笼罩了整个世界。
    第三十三章
    灰色的广场,雕塑的旋阶,阴沉的天气中绝少有人光顾的最高平台;漆黑的礼服,飞扬的银发,闭目含笑的青年迎着湿润的晨风,空无一物的双手拉着并不存在的小提琴,无声的乐曲静静地从苍白的手套下流出,顺着清冷的气流走向,飘向浓稠的雾气深处。
    悠长的台阶,由远而近的脚步;朦胧中渐渐清晰的修长身影。
    目光越过沉浸旋律中的演奏者,停留在垂首沉思的女神石像身后,阴云中一线淡红的微光;男人从风衣的口袋中取出半空的烟盒。手指的动作稍显僵硬,手套下露出一段金属的漆黑颜色。
    银发青年终于放低双手;熟练而自然地掏出打火机,凑近点燃男人手中的香烟。长长的淡薄的雾气,拖过两人之间的一线,在远处悄然散去。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你,观月先生。”
    “我也没想到自己还会回来呢……”男人仍然看着脚下的浓云,深深地吸入苦涩的烟雾,再缓缓吐出,“应该说,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看今天的一幕吧。”
    青年的笑容和煦而真诚:“不,我是说,没想到观月先生回来欣赏我的演奏呢。老实说,我这样的平庸的人,也只能通过不断地努力取得一点进步吧。”
    男人的视线终于落在青年的脸上;冷淡的微笑,露骨的讥诮:“佐伯,你果然是个无聊的家伙。我从以前就觉得,你是那种认真得不合时宜的傻瓜。”
    “观月先生这样的人也会指责我的行为吗?”
    “不……认真的傻瓜,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可怕。”男人轻轻弹去烟头的银灰,“寒暄到此为止,我也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今天就是来告诉你,有一个人,大概能帮你的忙。”
    “……哦?”
    高空的飙风动摇着厚重的云层,摇摆的日光透过偶尔错开的缝隙,照射在大理石粗糙的表面上,微小的反射面折射着眩目的光芒。
    细碎的脚步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怀抱着雏菊的少女拎着被露水沁湿的裙角,甩着轻柔的长发跑上平台。
    “佐伯先生,你看——”
    瞥见熟悉的身影旁边站着陌生人,女孩怯怯地收住差点出口的呼唤,偷眼打量那个黑发的男子。墨绿的眼眸,宝石般漂亮;但被那样的眼睛望着,让人有种被完全看透的不适感。
    仿佛丝毫也没察觉到尴尬,银发青年笑着对少女招手,扶住她的手腕接过沉甸甸的花束。
    “……不要让我太失望哦。”观月松开手,看着烟蒂在空中翻滚,坠落。
    “不要太期待才是,”佐伯嗅着清澄的花香,目送男人转身而去,“毕竟我只是乐园里一个普通的音乐老师。”
    ***
    顺着下颌处的轻柔力量,男孩闭着眼睛慢慢抬头。
    少年的手指从淡红的发根一直顺到发尾;有意无意地,擦过耳廓的伤痕,抚上柔软的脸颊,自然而然滑向嘴唇,昨夜残留的齿痕还带着浅浅的殷色。温柔的碰触并没让男孩产生任何反应;但缓缓移动的指尖却如同通过电流,震动的刺痛。
    “越前,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如果你跻部的身边睡一晚,也会做恶梦的。”
    “……没想到今天早上他还让你回来。”
    “因为我嘲笑他的豹皮风衣,简直逊透了。”
    “如果你坚持……可以不用出去吧?还是说,因为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我可从来不觉得从没见过一面的死老头是我父亲,也不过就是传说中的精子提供者吧。不二,既然觉得我不该出门,为什么还在帮我戴领带……难道说,你打算再帮我脱下这身麻烦的衣服?”
    “如果我有那个意思,越前愿意留下吗?”
    “笨蛋……”男孩抽回扣好袖口的那只手,托着下巴看少年伏身一丝不苟地帮他系鞋带。
    “不二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根本无权选择;他们让我禁足,我就一步也不能出去,等他们想我外出,就算半死不活也会被拖出去。”
    “一直置身事外的我,不敢说都知道。只是……”
    少年慢慢抬起头,扶住男孩的膝盖,欠身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忍无可忍,越前是想要逃走的。那时候,由美子姐姐过世之后,躲在她棺材中的你……是打算一个人离开的吗?”
    听到从门口靠近的脚步声,越前换上一只手支撑下巴。
    “还有另一边呢,拜托了。”
    “龙马少爷,”菊丸脸上闪烁着营业用笑容,大半原因恐怕是门口那片阴气沉沉的人影;“时间到了,请您出来吧。”
    不二握着越前的手扶他起身;也许是无意,男孩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微微地抖动一下之后,在身后紧紧地拉住少年的小指。
    阴郁的回廊中,男人们毫无顾忌地谈论着。
    “说起来……龙马少爷似乎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一位呢,虽然从遗传学上来说算他的亲生父亲。不过那个乐园的创始人,天才的遗传学家南次郎先生,最后也只有一捧骨灰留给自己的儿子啊。”
    “他留下的已经足够多啦——天才的基因,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啊,对了,不仅如此,完美的改造图谱也不可缺少,为了创造未来的神明……虽然我们的神显然是踩着人类的尸骨诞生的。”
    “尸骨都没剩下来吧,喂。为得到一个成功的改造体,多少平民的受精卵用过之后就被处理掉;而且,发育到一定程度再被暗中销毁的何止千万!看着这个孩子,谁能想到他究竟是靠牺牲多少人命才站在这里的。”
    “那些想要他命的人,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侥幸存活的遗弃试验体吧,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讽刺的……”
    男孩淡然看着从墙壁上不断闪过的阴影;背后的伤口似乎已不再痛,或者,那种痛觉已经悬浮在神经可以感知的范围之外。即使在滴血,黑色的布料不会泄漏任何痛苦的秘密。
    所以没关系啦。
    就在双手习惯性想要插进裤兜的那刻,两边的少年同时勾住他的手指;然后上移,直到把男孩的手掌整个包裹。
    越前。
    小不点儿。
    谁也没有开口,男孩只是觉得自己听到那些声音;慢慢地,闭上眼睛,只感觉肢体结合的部位传来的热度。
    仅仅是身体的温度,也会融化某些东西的;黑暗中,不易察觉的湿润滑过男孩的脸颊。
    坠落无声。
    第三十四章
    蓬松的裙裾上飘起柔软的白纱,微微露出白皙的赤裸的双足;静寂的栎树,灰色的墓石,少女扬首披散如瀑的长发,对着混沌的天空唱歌。满捧的雏菊在纤细的嫩红的指尖把玩,一片片轻轻剥落,随着婉转的歌声散去,黑色的大理石上倒映着不相称的艳丽。
    “喂,你!赶紧离开!”循声而来的黑衣的男人粗声喝止,“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身为平民还敢到这种地方来……到时候被杀了可不要抱怨!”
    “大哥哥。”
    黑发的少女闻声而止,转过水气充盈的双眸,毫无波澜的神情好像丝毫也不理解刚才那番呵斥的含义。
    “这个,送给你。”
    沾满露水味道的花束举到对方胸口,娇艳的花瓣后面,粉嫩的少女,纯净的笑容。即将脱口的咆哮不知为何被堵在胸口,男人的眉毛顿时紧紧皱在一起。
    看到这身核心高级护卫的制服,就算是小鬼也会立刻避得远远;莫非这孩子脑子有问题吗?
    切,真是麻烦!今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乱子的,不然就连我都自身难保……那几位大人绝对不会容忍属下哪怕是微小的失败……
    “……总之,你赶快给我滚!”
    性急地把少女推倒在地,扬手狠狠打散花束;橙红的花瓣盈盈而落,浓郁的香气,随着细小的粉末飘飞弥漫,温柔地包围男人的身体。就在他想要伸手拉起倒伏在地的女孩,然后拎着头发把她丢出去时,手指忽然感觉前所未有的僵硬。
    怎么啦?
    危险的预感产生之前,男人被心口一阵强烈的痉挛夺去全部气力,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就重重倒在一丛十字架之中;女孩及时拉开会被压到的裙角。
    “大哥哥,不喜欢花吗?”
    少女幽幽自语,手指慢慢理顺零乱的长发,露出刘海下清澈见底的眼睛。
    “没关系的……才是第五个,樱乃还可以去问问别人。”
    熹微的晨光透过云隙和树叶,温柔照上开始变冷的身体;悄无声息靠近的身影迅速剥下死人的制服,反手把尸体推进活动的墓穴中。
    一切重归平静。
    ***
    “虽然是意外丧生,但生前南次郎先生一直坚持死后葬在公众墓地。所以每年这时候,我们不得不跑到平民聚集的地方。不过,龙马的话……还是第一次让你亲眼看到。”
    按在男孩肩膀的手慢慢上移,有意无意地滑过脸颊的伤痕,在耳廓的创口摩擦徘徊;手套的皮革虽然柔软,但熟悉的感觉总让他感觉到头皮发紧。尽管如此,越前依然静静站在跻部身边;虽然目光飘移,神情涣散,对方的话显然一句也听不进。男人并不愠怒,相反地,手指下的偶尔不能掩饰的颤抖,让他的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
    失去本纯的泥土味道在凝固的空气中酝酿着隐隐的不安;林立的墓碑,交错的阴影,一切都感染了天空的阴郁和金属的冷漠。时间流逝变得毫无意义的空间中,生者被死者的永恒压得无法喘息。
    那不是男孩第一次触及死亡,也不是第一次听说“父亲”这概念;也曾不止一次轻贱那只在遗传学上有效的血缘羁绊。而当他亲自站在那个男人——不,只是站在那个刻着男人名字的石块面前,却感到无法克制的震撼。
    越前南次郎。
    男人的墓碑上只有他的名字;但这已足够。越前的目光定在那一行刀刻般深邃的字迹;虽然内心翻涌着逃避的念头。
    这不仅仅是精子的提供者,而是亲手创造了乐园和神明的天才;换句话说,他的双手创造了未来——虽然不包含他本人的。没人相信这样狂妄而强势的男人会选择在实验室自焚;与其说想要找到凶手,恐怕人们更想要知道的是……如果预知自己的下场就是一撮灰烬,当初是否还会力排众议,开展据说是亵渎神灵的尝试?
    也许答案是毫无疑问的肯定。
    因为,越前先生最完美的作品,继承了他的天才DNA,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的男孩,即将成为乐园,乃至整个世界的神。
    然而这种认知让越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さあ……”身后的男人加重肩膀上的力量,俯身在男孩耳边低语,“难得的机会,龙马也不想看过就走吧?至少也要象征性留下点儿什么吧。”
    殷勤的百合花束及时递到眼前;刺鼻的香味,虚伪的纯白——全部都是经过基因改造的证明,所谓的最优。
    微微翕动的唇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手接过鲜花,越前转身走向那个应该称作父亲的男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
    让人窒息的沉默中,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婉转的歌声悠悠而至;远方缭绕的雾气深处,一袭娇小的白影渐渐浮现。
    在那之前,跻部已经挑高眉毛;目光冷冷转向一直默立旁侧的真田。
    “我记得守卫的工作这次是全权交给你的。”
    “……如果少爷真信任我们的话。”真田不为所动;无需发话,移动的视线就是暗示。
    “等一下!”
    话音未落,越前已挡在那现出的身影之前;速度之快,不仅那些蓄势待发的男人们,就连原本平静如水的少女,脸上也展露出不小的惊诧。
    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吧。
    男孩异常坚决的眼神,让跻部的眉心不快抽动了一下;男人勾起手指命令他立刻回来,可惜没能让那执拗的孩子产生丝毫动摇。
    糟糕。
    很早就有这种预感;但是……忽然抽身离去的切原,一直眼神暧昧的菊丸,让不二无法安定心神。而且,虽然出现突兀,但毫无戾气的少女很难让人提起警惕。
    就在少年眼前恍惚闪过弟弟身影的那一刻,少女旋身对男孩展开明媚的笑容。
    “你想要花吗——”
    越前未及转身,黑色的皮鞭已经毫不留情地抽上少女的手腕;一道殷红溅落在洁白的衣裙,完整的花束在两人之间应声而落。
    眼中没有出现一丝惊恐;微微一笑的少女反而迎着危险扑进男孩怀中,原本在花下掩藏的手指坚定地按下暴露的遥控器。几束红光从小小的金属腔内散出,准确无误地照上环绕四周的八块形状相同的墓石。
    “只有在这个位置才行,樱乃谢谢你啦。”
    刹那间,红光的末端所包围的区域内,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埋藏的支撑金属层随之断裂,连同不及闪避的人们一起坠向空虚的黑暗。
    身体变轻的那一刻,男孩安然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五章
    神尾并不是第一次闯入这被诅咒的金属城堡;相反,他对此处还算得上相当熟悉。不仅因为曾在里面生活过相当长的时间;当宣布与乐园敌对,把核心当作战场的那天开始,使命的沉重感就让他不得不努力去摸清这里每条阴沟的走向。
    即使如此,神尾也从不敢骄傲地声称完全地了解这座迷宫。曾经有很多狂妄的人以为自己已经掌握核心的游戏规则,最后却没有几个能侥幸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不是畏惧死亡本身,而是畏惧失败。
    每到危机关头,男人笑着戏谑生死时,那橙发的女孩总在恍惚中对他明艳一笑。虽然她许久没对任何人展露过这样的容颜;但永远无法忘怀,自己也拥有那样幸福的时光,可以天天看到女孩无忧无虑的微笑。
    正因为如此,绵长的恨意才顽固盘踞着灵魂。
    不惜冒险,不计代价;但不可以死,绝对不能死——在实现那个人的愿望之前。
    “小杏……”
    垂首念出那个名字,好像虔诚的祈祷;神尾把早就燃尽的烟蒂丢在脚下,沿着早已稔熟于心路线走去。
    贵族们都以为侵入者的目标就是伊甸未来的神明——小少爷越前龙马;骄傲和顽固让他们忽略了重要的事实——想杀越前的人多如繁星,这个人动手和那个人动手的区别根本不大;而怀抱私仇的人自然有特定目标。
    在防卫力量集中在越前身边时,谋杀他并不明智;而相对放空的核心内部,反而成为最好的下手对象。
    更何况,那个人,是绝对无法离开核心的……
    橘先生,小杏哥哥的仇人。
    再也没有比这次更好的接近幸村精市的机会;平时总被顶级杀手严密防护的房间,根本没可能靠近一步,听说光是被误杀的无辜者已不止两位数。
    那个人非常擅长,也非常执著地保护着自己。
    但是这次他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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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2:22 | 显示全部楼层
    走过一道又一道隐秘的电子防网,神尾并不感觉紧张;不但相信协助的伙伴,他也充分相信口袋里那张得之不易的识别卡。虽然卡片的主人已不在人间,但在有限时间内,使用它出入禁地也绝对安全。而且,只要稍微迟疑,感应心跳和血压的监控设备就可能引发警报系统运作;到时候,就算危险的家伙都集中在墓地,从这里脱身也相当麻烦。
    目的地越近,光线就越暗,心跳也越来越清晰;压抑的气氛反让男人感觉轻松,他甚至开始想象,当自己突然出现在那常年隐身的少爷面前,用手枪对准他的脑袋,那个人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旋转无数次的回廊,尽头的封闭口一直延伸到高耸的天顶;特殊的黑色材料仿佛能吸收所有生气,吞没空间内的一切声音。
    手指正要伸向识别卡,脊背忽然一寒;神尾及时闪进死角浓稠的阴影。
    不紧不慢的脚步,转过回廊靠近大门;凭着夜视目镜,神尾看清了黑暗中男人的脸——那是他绝没料到此刻会出现在眼前的一张脸。
    ……真田?!
    心脏猛地收缩。
    他不是跟随跻部和越前一起到墓地去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潜入者的呼吸开始急促,但真田本人丝毫没察觉到异样;熟练而随意地掏出识别卡,在入口的电子锁处验过,严密的金属门顺从地向两边退开,完全收入墙壁之中,让出宽大幽暗的开口。
    真田随之而入,忘记立刻按下封闭锁定,径直走向房间中心的靠背椅。通过目镜,神尾看到扶手上露出一段柔软的手臂,在真田靠近的瞬间,似乎稍有抖动。两人头靠得很近,也许是低声说话,从远处根本听不清。
    这也许是……机会?
    不,这是最好的机会!
    意外的出现所带来的失望和震惊已一扫而空;神尾伸手掏枪的瞬间人已闪到门口;下一秒钟,枪口就准确无误地对准靠背椅上头颅的所在。
    就算是真田弦一郎,想拦下这枪也为时已晚;神尾对自己的速度一向都有绝对的信心。
    再见了,幸村精市。
    全部注意都在扳机,男人未能及时察觉背后空气的异样;等一抹黑影闪现在余光中时,从手腕传来巨大的痛感让神尾惨叫出声。
    没来得及扣动的手枪,连同握枪的两只手,和半截手腕一起,干净利落地掉在地上。
    皮靴的厚底狠狠地踩在男人的后背,已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被迫跪倒在地板上。
    “分太,你玩得太夸张,你看看把地板弄成什么样子了。”
    真田慢悠悠地掏出打火机,点燃叼在嘴上的香烟;望着狼狈的男人,嘴角扬起戏谑的微笑。
    “彼此彼此。”少年甩手收起雪亮的短刀,一脚把神尾踢进房间,“怪不得连赤也都懒得玩,这些人果然不够看。”
    “是赤也不懂这种乐趣。”真田走到神尾跟前,低头看着他流血不止的腕口,作势地叹息,“怎么就有人笨到想要暗杀幸村少爷呢,而且还跑到这种地方来……”
    男人扬手打个响指,声控的光源立刻照亮整个房间。
    就算因痛苦而视线迷离,也能清清楚楚地认识到,这里根本不是居住的房间——血迹斑斑的棘刺板,腥味浓重的铁架台,漆黑的皮鞭,粗重的镣铐……环绕中间那张靠背椅的全那些阴气沉沉的东西。
    “难道幸村少爷还会让人来杀自己吗?”真田把烟灰弹在男人的创口,欣赏他扭曲的表情,“这里无论怎么走,尽头都是相同外观的房间;不过你还算机灵,竟能找到平日守卫最森严的一个——但这正好不是少爷的所在。啊……说起来,你那个走错路的朋友,分太也帮你带来了。”
    一直静寂的靠背椅自动旋转过来;在那上面,脸色惨白,被铁钉固定全身关节的少年,头颅无力地垂在一边;身下木头的纹理中已深深沁透了殷红。
    “深……深司!你们……你们竟然……真田弦一郎……你这禽兽不如的败类!”
    “喂,都结束了,你还要玩吗?”丸井靠在墙上嚼着口香糖,手里把玩着长针,“你家伙还真是彻头彻尾的……。”
    “呵呵……”
    男人的手指伸向自己的脸孔,指甲忽然从下颌深入,慢慢揭下一层半透明的皮肤,露出里面截然不同的颜色。
    “如果不是我装成真田那家伙,这小子怎么会轻易相信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就是他的目标呢。”
    “仁……王……”
    竟然忘记……这个擅长易容的家伙……
    “下面,我们要怎么玩呢?在大家回来前还有充足的时间哦。”仁王冷笑着扯去假发,伸手去按封闭入口的按钮。
    “可惜不能当活靶了……不过只要脑袋能留下怎样都可以吧?”
    “稍等。”
    温润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两个玩心浓厚的人立刻收起手中的凶器,垂手退到门的两边。
    “这两个人……不是来见我的吗?”
    第三十六章
    龙马……你还不来找我吗?
    朦胧中,又是那哀伤而幽怨的声音;长发的女孩,羸瘦的身形,忧郁的眼睛,瞳孔里点点水光。
    时间已经流失许多,我就要无法容忍等待,而你还是没能赶来。龙马,我的弟弟,我最爱的弟弟,你明明知道,我是那么地想要被你亲手——
    遥远的声音忽然消失的那刻,颤抖着伸出的双手,没能抓住幻影的残片;视线中慢慢展开的黑暗不会给与任何回应——除去悄然滴落的水珠。
    不……那并不是,水珠。
    温热,粘稠,顺着脸颊缓慢滑落;阴冷的空气中,不祥的铁锈味道。
    终于归于现实的意识,并未被身后的旧伤牵动。所有不适,都来源于压在胸口那不同寻常的重量和异样柔软的触觉;下坠之前的记忆,被手指间湿润的感觉慢慢激活。
    白衣的少女,鲜艳的花束;危险的红光,陷落的大地;接着,冲来的身影……
    “英……二?!”
    虽然当时闭着眼睛,但在那最危险的一瞬间,被紧紧抱住的感觉,如今还是清晰得可怕。
    这个人……就为保护自己不受坠落的冲击?
    急着想要撑起身体,可气力仿佛全被抽干;别说把身上的少年扶起来检查伤势,就连自己动一动都非常艰难。再加上,失去一切光源的空间,再好的眼力也无从确定环境和方位。从四周不断传来的石块和沙土的滑落声,警告男孩一旦乱动就可能引发不堪设想的后果。
    到底该怎么办?
    不知该庆幸还是戒备;零碎的脚步在缓缓靠近。只是,那并不是熟悉的震动。
    看不见,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而其他知觉,也被那种可怕的腥味蒙蔽,完全不肯再接纳更多的信息。
    第一次,绝对是第一次;男孩感到自己彻底断绝掉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以往,模糊或者清晰,却一直不曾终止的女孩的呼唤,在这个黑暗的世界被完全隔绝。
    对了……如果存在金属屏蔽网,电磁波就无法进入的;换言之,这地下空间比想象中更加戒备森严呢……
    平凡的公共墓地下层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男孩摒住呼吸,手指瞬间绷紧;丝毫也不敢移动,生怕轻微的响动吸引危险的到来。
    “……没想到那小女孩这么容易得手。先生预料得果然不错,光靠有毒的花束,还弄不死那小子。”
    黑暗中,传来男人的低语;男孩闭上眼睛,用心倾听,生怕漏掉一个重要的细节。
    “如果有那么简单,我们也就不用辛苦这么多年吧。放心,这地方,就算那些基因调整完善的贵族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们不会大白天准备夜视设备。”
    危机,危险也是机会;对方显然拥有视觉优势,但他们的谈话却更早地暴露自身所在。
    甩腕丢出手边的石块;就在男人们本能转头的时候,越前凭感觉迅速抽出菊丸风衣里藏的手枪。
    那是平生第一次使用这种危险的工具;机会显然只有一次,只能凭着依稀的记忆和本能赌上一把;虽然这种尝试的赌注高昂,但此刻再无其他选择。
    枪声响过;手腕处一阵猛烈的冲击。
    男人闷声摔倒,后脑正中的弹痕中冒出汩汩的鲜血;剩下的一个受惊转身,很快举枪对准躺在碎石中的男孩。
    虽然也在预料之中……但没想到后坐力的影响如此之大。
    越前咬牙再次抬高手腕,剧烈的晃动让枪口偏偏在紧要关头迟迟对不准目标;黑暗中,男人手指扣动扳机的声音已经在冲击敏感的骨膜。
    拜托了!
    男孩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不同于穴风的气流闪到男人背后;仍然毫无知觉的家伙露出刚刚胜利的笑容,液体飞溅的声音就从颈侧喷出。本能地想要转头,察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惜颈骨不合作地发出断裂的脆响。踉跄一步,男人仰首向后倒去;喉咙上一道干净的切口。
    手臂终于无力地垂在地上,冰冷的手枪随之甩落在少年的脚边;黑暗中,一只手抚上男孩的脸颊,拨开他汗湿的刘海。
    “……你怎么知道是我呢?万一被别人听到枪声,你的状况说不定更加危险。”
    “因为……”男孩露出不可见的微笑,“不二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死在别人手上。”
    没有再说更多;不二赶紧扶起昏迷的少年,熟练地撕开衣服抱住他受伤的头部。
    “英二的情况……怎么样?”
    “他在下落中作过相当好的防护,可能是被石块偶然击中才受伤的,应该不算严重。不过,当务之急是,我们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少年扶着男孩坐起身,拂去他肩头的灰土,“是我太大意,没想到那女孩这么危险……”
    “谁也不会料到的……那个人,大概是‘弃民’。”
    “弃民?”
    “全称似乎是‘被神放弃的人们’,不过这是贵族对他们的蔑称罢了……其实,那些人是受精卵改造试验中,产生的反向改造体——也就是为观察基因功能而特地制造的缺陷群。”男孩抱着膝盖,幽幽地说,“这些人全部是完美体的牺牲品,被乐园抛弃,又不能被外面的原初人类接受,所以他们非常敌视贵族……特别是我。”
    “我并没感觉到那女孩身上有丝毫的杀气。”
    男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深深插入发根。
    “那是因为,刚才的女孩正好是大脑有缺陷的反向改造体,你无法想象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在冲向我的时候,她的心情和玩耍没有任何区别……只要稍有逻辑思维,都会在靠近我之前被察觉。”
    “那么,现在她人呢?”
    “不知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英二……说起来,”男孩抬起头,对着不知尽头的黑暗苦笑,“即使被那些人杀死掉,我也不该有任何怨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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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2:3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会有怨言的,越前。”不二拉住男孩折磨自己的手,“我们不是说好,只有我才能杀了你吗?”
    “也许有一天,不二会因我而死的。”男孩没有动。
    “也许。”
    “那样的话,不二会恨我吗?”
    “死掉的人不会再有任何感觉。”
    “如果……”
    男孩的声音踟蹰起来;但终于,坚决地说下去:
    “如果不二的弟弟有什么万一……你也能这样轻松地回答同样的问题吗?”
    第三十七章
    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气定神闲的足音慢慢逼近;皮靴踩上细碎的砂石,不经意的碾压和践踏,每一声都折磨着紧绷的神经。夜视镜里孤独的身影已然清晰,而瑟缩在断壁之后的人们却迟迟不能扣动手中的扳机。
    嘴角向上勾起轻蔑的弧度,修长的眼睛丝毫没有睁开的意思;即使从下方吹来的阴风扬起松开的风衣,闪出的枪口刷地对准太阳穴,男人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性急的暗杀者正要扣动扳机,猛然伸出的手指准确无误扣住他笑容浮现的脸孔;脚跟着地之前,毫无防护的头颅就被狠狠撞上身后的墙壁。牢牢贴上金属、血肉模糊的团块顿时喷出红白的浆液;稍微稀薄的东西渗出稀烂的伤口,顺着光滑的钢筋,慢慢涌上地面。
    男人不紧不慢地放手,在筋肉抽动的声音中,整理着稍微松脱的手套,抬脚在尸体的制服上擦去靴底的污迹。
    “弄脏本少爷的衣服,这罪可是很重的。”
    “到此为止了,跻部景吾!”
    齐刷刷的响声之后,埋伏在暗处的杀手同时举枪对准缓步走近男人;密集的枪口瞬间把紧张的空间包围得水泄不通。
    整好手套,男人旁若无人地在面前伸展手指,好像在欣赏黑暗中根本无法看到的完美形状。
    “没想这次连大少爷你都能请到……不过既然来了,就算你是所谓的完美体,这种情况下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手腕缓慢抬高;岩壁最上方,刚才还趾高气扬发表胜利宣言的男人,被正指眉心的手吓得后退一步。
    “试试看。”
    ***
    交握的手指忽然颤动,男孩反射性抬高头;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缓慢却真实,不祥的味道渗透而来,渐渐包围正在小心翼翼寻找出路的三个人。
    “三十……不,恐怕更多吧。”不二放下肩上的少年,静心感受气流波动,“而且是在很短时间内同时被杀,恐怕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
    “一定是跻部。”男孩为刺鼻的血腥味道收紧眉心,“只有他做得到。”
    “刚才袭击你的人穿着核心的制服……莫非这次行动不是侵入者的设计,而是另有图谋?真田他们恐怕不是单纯来看热闹的吧。”
    越前轻轻摇头:“不管怎样,只要是核心内部的人,哪怕精市哥哥最信任的真田,都不会轻易对那个人下手——况且刚才小骚动会把跻部卷入本身就很奇怪。”
    “……哦?”
    “因为,”男孩的声音有些发涩,但依然平静,“他们还不想死。”
    “那就是‘完美体’的实力吗?目前恐怕还是独一无二的呢……怪不得从没见过那位少爷身边出现过护卫。”
    “倒不完全是那个原因。”越前习惯性把手插进衣袋;看不清彼此表情的此刻,有些话似乎更容易出口;“大概是,能留在身边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吧……”
    不二扶起还在昏迷的英二,再次抓住男孩冰凉的手。
    “越前,我们走吧。”
    只剩下呼吸和脚步的时间,黑暗的尽头更加迷茫;相握的两手取代了语言的交流。或者,是在那之后,有限的话题也变得谨慎而微妙。
    自从男孩终于说出口之后。
    「如果不二的弟弟有什么万一,你也能这样轻松回答同样的问题吗?」
    依然在耳边的徘徊的问题,少年只能用漫长的沉默作答。并非从未触碰过的领域,却在那双眼睛前被深深刺痛;如果……说或者不说都是伤害,那便无可选择。
    因为,那个太聪明的孩子,大概谁也骗不过。
    更何况,现在急需思考的,并不是那个问题。
    不二闭上眼睛,用心听着回声,估算洞穴的范围;结论并不让人愉快,因为空间的深度和复杂度显然超乎想象。虽然视觉受限不是问题,但碎石断壁之下深藏的金属层,把信号完美地被屏蔽在外,根本无法感知开放性出口的所在。
    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地洞会拥有的设备吧。
    南次郎先生的墓地下面,到底有些什么?
    想利用这封闭环境的,难道只有那些意图暗杀的入侵者?而且,隐藏在背后的黑手,目的真的是要杀害越前?
    “不二,我觉得这里有问题。”
    男孩忽然拉住少年的袖口,暗示他注意足音变化。从沉思中回神,不二立刻察觉到脚下已是完全剥离灰土层的金属板;而且,越来越远回声,明显是从突然开阔的岩壁上产生。
    莫非是不知不觉中,靠近了地下的谜底?
    “地面应该是拼合的……危险!”
    警告刚刚出口。
    突然升起铁栏把男孩和少年分隔两边;就在越前准备翻身跃过的那刻——这对那反应敏捷的孩子本非难事——地底深处传来高昂的乐声。
    说“乐声”并不准确;那超越听觉限度的岩石共鸣并不会被普通人类感知,但对敏感的骨膜来说,无异于致命的旋律。
    男孩紧紧抱着头颅倒下,心脏一阵悸动之后喷出满口鲜血;就在两人都无法移动的关头,铁栏包围的地板和周边分离,快速沉向地心。
    等一切重归平静,再无法感知彼此的心跳。
    “越前?!”
    一瞬间竟然忘记呼唤可能招致危险,少年不禁喊出男孩的名字;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除去沙土飘落的空虚声响,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中计了吗……
    没有痛心的时间;因为致命的攻击已经闪到身后。
    利落的腾空翻身,不二赶紧跃到远离断层的安全地带;未及站稳,薄如蝉翼的片刀已划向面门;若非及时偏头,落地的恐怕就不仅是几绺鬓发。在少年想要顺势握住对方手腕之前,黑暗中的人影早就敏捷退开。
    呼吸沉稳,心跳不乱;即使取向要害,握刀的手腕也丝毫不颤。
    这一次,不再是一般的小喽罗呢。
    正因为如此……
    不二忽然扬手,把点燃的打火机投向顶上某个位置;一股通红的火焰立刻从岩壁中隐藏的油槽中喷出;宝贵的光源霎时照亮整个视野。
    断裂的墙壁,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砖块,危险的断层;以及,不得不从黑暗中现身的那个人;不安的阴影在相距不过几步的两人脚边蠕动。
    “……竟然连弃民留下的玩意都能发现,不二,你还真算是天才呢。”
    “哪里……”
    少年此刻绝对无法展露平和的微笑。
    “只不过觉得这地方会有汽油味比较异常而已。其实更早察觉的应该是你吧……英二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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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3: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八章
    灵巧的手指稍微一转,片刀瞬间收入腕口的皮饰;摇摆的火光中,红发少年轻轻转头,清秀的脸庞上阴影随之消退,现出真纯的笑容。
    “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紧张嘛。”
    “我没察觉英二一直清醒着呢,无论是呼吸功夫还是速度,都让人叹服。”
    红发少年平静地望着那双被火焰映红的眼睛:“放心,我不是来对付不二的;因为……如果我杀掉你,大概会被小不点儿讨厌。当然,如果情况相反,也是同样。”
    虽然那的确不是谎言……但只要稍微疏忽,现在能站在这里的绝对不会是两个人。
    “不二,你还能悠闲地呆在这里吗?”菊丸耸耸肩,一手插进风衣,全身上下完全没有方才紧张感,“你也感觉得到吧,亲爱的弟弟大概会遭遇危险。”
    “……越前已经把裕太关在仓库,锁定解除之前他无法出来。”
    “有心的话,想要从外面解除那种程度的电子锁并不困难。小不点儿选择的地点,顶多有偏僻的优势,你心里也明白;但为保证弟弟的安全又不能自己出面,不二,其实你一直都担心得要死。”
    “负责守护的切原忽然离开,分散我的注意力,这也在计划之内吗?”
    “不……都不在计划之内的。”红发少年忽然低了头,语调亦变得忧伤,“自从你出现,一切都变得无法预料。如果没有你,小不点儿大概……不会这样消沉。但我不又能让你死,因为他已经习惯于依赖了不二你,所以,我只想赌赌看——”
    菊丸重新抬起头,露出少见的严肃表情:
    “如果我告诉你,是我把你的弟弟从禁闭中放出来,而切原此刻就是要去对他下手,你会做什么?如果不敢说即使立刻杀掉我也要跟在小不点儿身边的话,就请你,再也不要靠近那个人。”
    最后那句沉重的宣言一落地,菊丸纵身跃入背后的空虚。轻盈的身影消失在无底的黑暗之前,不二清清楚楚地看到,少年唇上无声的留言。
    那个人交给我了。
    ***
    男孩捂着闷痛的胸口,费力抬起沉重的头,稍微惊讶看到微弱的光亮;尽管,那种程度的火光还不足以照破浓稠的黑暗,让朦胧的视线彻底清晰。
    恐怖的震动已经消失,偌大的空间静得可怕;异样的蠕动在忽远忽近的地方徘徊,但剧烈的耳鸣还没停止,无从分辨那感觉是否真实。
    依稀记之前随牢笼似的东西坠落下去,可此刻置身的所在却完全感受不到金属的冰冷;准确地说,身下分明是泥土特有的潮湿和柔软,带着一种可怕的有机体腐败味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二和英二在哪里?
    地板分开之后他们似乎被留在上面,应该还算安全吧……
    “越前君,终于醒了吗?让我等了好久哦。”
    稚嫩而陌生的问候打断了思路。
    循声望去,岩石的阴影里坐着苍白而瘦弱的孩子,用缠满绷带的双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孩。火光一闪,越前才惊异地发现,缠着绷带的,不仅仅是那双手;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孩,全身上下,包括额头,都被灰暗的布条紧紧包裹。
    看到男孩转向自己,孩子眨了眨清澈的眼睛:“我是太一,檀太一。越前君,我从出生一直到现在,都在等着你呢。”
    出生……到现在?
    越来越清晰的蠕动声,让越前警觉地绷紧肩膀。
    “不用担心啦,”太一显然明白对方的心思,“不会有人来的,这里除了我和大家,没有人想要接近,所以越前君完全可以放心。”
    “……大家?”
    绷带里露出灿烂的笑容;太一忽然起身,在快要熄灭的木炭上点燃火把,抬手尽量举高;凭借那相对整个黑暗来说极为微弱的光芒,加上天生敏锐的视觉,越前终于看清自身的所在。
    那是被螺旋上升的环形层壁包围的深邃底层;但这本身还不值得惊讶。让男孩瞳孔张大的,是密密麻麻嵌合在层壁上、数不清的玻璃圆筒——每个容器内部,都悬浮着形状扭曲、甚至已经不能辨出生命特征的软体。虽然以前从未亲眼见过,但凭基本常识,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发育异常的胚胎。
    人造子宫。
    无数的人造子宫被纠缠盘绕的管道彼此连通,如同致密细胞构成了盘踞地下的的巨型生物。
    这就是靠一方平和的公墓掩盖的秘密;曾经作为发育实验室使用的地下空间,因目的产品已经在核心成功诞生,而被永远弃置;也许是贵族们觉得墓地不会被人深入挖掘,所以连收拾的心情都没有,洒点泥土就完成了对于牺牲者的祭奠。只有少数幸运或者不幸的个体依靠残余的养料存活,然后改造了这个活坟墓。
    残酷的真相让男孩全身颤抖。
    “越前君不高兴见到大家?难道不喜欢我们?”太一似乎受到打击,颓唐地垂下头,低低的声音好像啜泣,“人家明明那么想要见到你啊……听不到的吗,大家呼唤越前君的声音,一直一直响个不停。要知道,这里所有人,都是为越前君诞生的哦;每人对应一种基因改造,所有数据综合起来,才有现在的越前龙马——”
    冰冷的手指攀上男孩的脸颊,细细抚摸着柔软而光滑的皮肤。
    “所以,我们好想看看,牺牲大家诞生的完美,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好温暖,好舒服,越前君的身体……”
    太一毫无征兆地收紧手臂;指甲狠狠刺入皮肉的同时,尖锐的牙齿狠狠咬上男孩的肩头。剧烈的痉挛着,越前却没有推开面前的危险;直到对方笑着松口,才踉跄着靠上身后的墙壁——异样的触感贴合脊背的瞬间,男孩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的干呕;若不是太一及时扶住,男孩一定会倒下。
    “越前君不要害怕,大家都很喜欢你,太一也是的。就算身体因为你才变成这样子……”
    慢慢松开的的绷带,在越前眼前滑落;即使视线迷离也能清清楚楚看到那下面不断剥落的皮肉,连同鲜血的味道一起冲击着男孩的神经。
    “即使如此,我也不是特别想要杀了越前君。”
    虚软的身体,在被重重下压时也没能反抗。
    藏在松软泥土中的长钉,在男孩被按在地上的瞬间,深深穿透了肩膀;鲜艳的液体从伤口深处喷出,溅满太一无邪的笑容。
    “不过,就算越前君死掉……我也不会在意哦。”
    第三十九章
    「如果不敢说即使立刻杀掉我也要跟在小不点儿身边的话,就请你,再也不要靠近那个人。」
    地底的阴风扑面袭来,扬起松散的衬衣,吹乱汗湿的棕发;少年站在黑洞的边缘,目光紧紧盯着没有尽头的黑暗,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
    不二周助,你到底为何而来?
    冒着生命危险也在所不惜,一定要进入这个名为乐园的活地狱,到底为什么?
    为了已经在记忆中淡漠的姐姐?
    为了唯一留在世上血缘关系者?
    原本清晰的目标却在关键时刻模糊起来……曾经发誓可以不择手段的自己,为何被外人的一句话弄得如此动摇?
    「不二,能够杀掉我的,只有你一个人哦。」
    那美丽而纯净的金睛男孩,翩然闪现在摇曳的火光;歪着头,带着那么一点点习惯的促狭,轻轻说出秘密的誓言。
    少年痛苦地闭上眼睛;颤抖的拳头不断收紧,甚至没发觉指甲已深深刺入掌心
    至少那句绝对不是谎言;只有这个,绝不是骗你的。
    “越前……”
    宝贵的光源在不知不觉中将有限的燃料燃尽,渐渐浓稠的阴影在少年的脚下蔓延。气流扩散的方向,由远而近的男人的足音,丝毫也没有犹疑;最后一星火焰熄灭之前,少年只来得及抬头看到对方身上黑色制服上闪动的银线。
    是核心所属的底层护卫,还是扮装的暗杀者?
    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沉稳的脚步,阴郁的沉默,压迫的杀气;这无论如何也不是泛泛角色。黑暗完全笼罩的那刻,少年的唇上反而浮出微笑。
    心浮气躁的显然不是身份不明的黑衣男人,虽然先行出手是他。
    手指骤然逼近喉咙的刹那,不二甚至无法思考对方为何如此执著地暴露杀机;如果仅仅是试探,哪怕对象是速度过人的菊丸,也极有可能被那霸道的一击震伤骨头。
    但危险反能让少年更加敏捷。稍微俯身避开正面直击,不二顺势逼近男人的心口;最容易得手的机会恰恰在于对方的攻击,很少有人能在猛烈进攻同时做到完美防守。
    很抱歉,现在根本没时间陪你玩。
    手掌毫不留力地对准男人的要害。
    然而就在得手前的一瞬,男人突然错身避开锋芒。只稍微迟疑,不二就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强大的冲力把整个人贯出去,狠狠撞在摇摇欲坠的岩壁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高明也是最困难的战术;那样的魄力和速度决对不是等闲之辈所能达到的;就是换成狂暴的切原,刚才那招也不见得能奏效。
    这个人,到底是谁?
    脚步并不急于逼近,却透出男人的冷酷和坚决;刻意制造的危险气氛,已经超越试探变成玩弄。
    腥甜的味道顺着嘴角滑出,不二摇晃着站起身;抹去下颌的血痕,莫名的火焰郁结在胸口,灼烧着每根神经,牵动所有脉搏末梢,一起剧烈跳动。
    黑暗传来男人手指关节的响动;下一击,似乎不会再留情。
    手下留情……
    是的,虽然不想承认,但少年很清楚,刚才胸口的承受的攻击,明显是及时收回三分力道;尽管如此,伤到的肋骨依然刺痛异常。
    少年无声地笑了;站稳的身体不再踉跄。
    看来,不认真的话,就委实危险呢。
    游戏就要结束了;男人冷笑的唇上浮现清晰的宣判。
    然而就在他肌肉绷紧的那一瞬间,原本一动不动、似已认命服输的少年的气息突然从原来的位置消失。男人的眉毛不可致信地挑起,转身迎向压向头顶的攻击——然而那股气流的后面依旧空空;同一刻岩墙上响过轻微的踩踏,显然是佯装攻击却中途转向。未及反应,平稳的呼吸已经擦过身体,男人的肩膀上顿时传来撕裂的剧痛。
    躲过要害了吗……果然是厉害的角色。
    不二慢慢转身,在黑暗中松开殷红的手指;破烂的衣料连同扯下的肌肉,一起落在地上;沉入泥土的血块发出令人窒息的闷响。
    男人捂住创口,并不打算回击或者逃走;沉静的气息,玩味的观察,好像只为估量对手。不过,那对此刻的不二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游戏真的要结束了。
    少年挥手甩去指尖的液体,朝着男人的方向走去。
    这次不会再偏这么多,黑衣的先生。
    男人忽然后退一步;虽然对方显然已全无战意,不二却感到心头一紧。
    猛然间,头顶上方传来剧烈的震动,可怕的强度瞬间牵连地下;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岩石碎块和断裂的钢筋一起砸了下来。
    飞扬翻滚的尘埃中既不能呼吸也不能视物;等地面重归平静,少年的眼睛很久才适应天顶射下的强光。
    碎石的彼端已没有任何人影。
    重新看到天空的那一刻,一种不同于岩石震动的激昂声音从远方传来;或许在大部分人听来只是单调而间断的波动;然而,对于某些特别的存在来说,那分明是抑扬婉转、哀婉饮泣的歌声。
    歌声不仅飞向高空,也深深透入地下;甚至,波及伊甸的边缘。那里,虔诚而胆怯的人类颤栗着跪倒在黄沙。
    “神怒……”翕动的干裂的嘴唇念叨着一个神圣的名字,“那就是神的震怒啊!”
    不是的……
    少年对着阳光仰起头,残留指尖的血迹闪烁着异样的妖艳光泽;顺着细致的皮肤纹理,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滑落在地上。
    那并不是……愤怒的声音。
    谁也听不到吗?
    谁也不肯听到吗?
    那个人,一直,都在哭着。
    即使锐利的阳光也无法穿透的地底深处,身体被铁针牢牢固定、无法移动分毫的男孩再一次挣扎着睁开眼睛;一滴晶莹的液体,融化开睫毛上凝固的殷红,顺着苍白脸颊,悄然滚落。
    不行啊,不二……你不该这样。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那可怕的秘密。
    其实,你和我,都是————
    第四十章
    “不想去看看吗?”
    蜷缩在门口的少年恍然抬起淋湿的脸,衣领明显沾着新鲜的血痕。
    刚刚从困境中逃回,还处于茫然状态的裕太,根本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他甚至不记得公寓的门由谁打开;更不知道,当晚同样失魂落魄的向日如何离开。
    谁也没问彼此的遭遇,了解或者不了解不再重要。不知过了多久,向日才低低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呆呆地坐着,裕太根本不听进去,靠在墙上动也不动。
    “……明天,就是越前先生的忌日,听说今年小少爷也要参加追悼。所以,大家应该会借机下手。我想,你那当保镖的哥哥,如果依然平安无事,应该也会到场,你不打算去吗?”
    裕太肩膀一抖,仍然没有回答。
    少年兀自说下去;也许原本也不指望能有回应,只不过,有些话很想说出来。
    “反正,我是一定会去的。神尾先生没通知我们采取任何行动,说明他本也不对别人寄托什么期望。不过,会对那位少爷下手的,不仅仅是他们……应该说,并不是他们。”
    “……并不是他们?”
    机械的重复也少年也感到莫大欣慰;从未深入交流的对象,却突然有很多秘密想要倾诉。
    “说起越前先生的阴宅,我觉得裕太应该知道——其实大片石碑都是假的,只为隐藏一个废弃的地下实验室,才把那老头的骨灰移过去掩人耳目。照我推断……那些人动手的地点,十之八九会在墓地下面。”
    “不是神尾他们……你说的‘那些人’到底是谁?”裕太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少年,“而且,为什么向日会知道这么多?”
    少年瞥了裕太一眼:“笨蛋,真正对人造神様心存恨意的,主要是前期的牺牲者——就是那些改造中被抛弃的个体,被称作‘弃民’的一族。他们,比起怀有私人恩怨的杏小姐,可更加执著于毁掉乐园。至于,我会知道这些的理由……”
    少年闭上眼睛,仰身坐上窗台,贴上窗户凝望着朦胧的雨雾。
    “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有一笔帐,还没有清算。”
    那是当晚向日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漫长的沉默便笼罩了整个暗淡的空间。
    等翌日晨光熹微,裕太从血红的恶梦中惊醒,那猫样灵巧的少年已从公寓消失。汗水淋漓地追出去,对着空荡荡的街头颤巍巍的寒风,才想起一句很重要的话,竟没及时说出口。
    千万不要去。
    就算有些不满,心里非常清楚,就算越前个性再恶劣,也不会随便开那种玩笑;冒险带来的警告,绝不是稀松平常的担心。
    只是——
    「你那当保镖的哥哥,如果依然平安无事,应该也会到场,你不打算去吗?」
    ***
    切原吐出苦涩的烟蒂,在碎石小路上狠狠踩灭;趁所有注意都集中在跻部身边那男孩的身上,少年拎上长刀悄然离开戒备森严的墓地。
    「那时候,某个人一定会出现的;到时候,你就会有和那家伙交手的理由。」
    口袋里的跟踪器是菊丸不知何时塞进去的,上面的亮点原本一直在外区某个位置闪烁,而此时,已经快速转移到墓地的标记旁边。
    还真是细心到讨厌的家伙。
    不过,只要能达到目的,这点小手段似乎也算不了什么。
    虽然仪器也不算方便,但只要确定目标在附近,对惯于狩猎的人来说,只要稍微用心,就能找到其准确所在。
    哪怕事后会被追究擅离职守,只要有那个弟弟在,那家伙就不会不闻不问;菊丸的思路万分正确,跻部面前无法随便动手,想要了断只有引不二单独现身。
    只有杀掉他,才能接近那个男孩;然后就有机会,用这双手……
    兴奋的预感让眼睛开始充血;以至于,地底的震动和远处的骚乱都没能牵动切原的神经。
    目标果然出现,那个碍眼的臭小子……尤其一头棕发,让人不爽。
    随手丢开跟踪器,切原抽刀一跃跳到少年身后。雪亮的利刃刷地映出嘴角的冷笑;接下来,就是一片血雾弥漫。
    “竟然给你躲开要害……虽然是本少爷留手的缘故。”
    甩开泛红的长刀,切原舔过手腕上的粘液。
    “不用紧张,暂时还不打算要你死,先陪我玩玩,等你哥哥赶来,送你们一起上路。”
    ***
    如果被那些人知道这个秘密,不二你一定会被杀掉的……
    男孩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完全的虚脱中,就是活动一根指头也很困难;飘忽的意识正在慢慢地剥离沉重的躯壳,一切感知,包括越来越远的疼痛,都在一片混沌中渐渐麻木。
    刚刚……熟悉的歌声翩然而落,带着比以往更加凄绝的颤抖;等悲哀的尾音终于消失,原本徘徊在身边的脚步,在一声清澈的道别之后,完全消失在凝滞的黑暗中,连那种同让人作呕的蠕动。
    那之后,耳边响起各种噪音;每一种都像是幻觉,虽然有些险些刺痛耳膜;当另一种足音不断靠近的时候,越前甚至不想再睁开眼睛。
    是谁都没关系。
    男孩这么想着,恍惚感到一双并不坚决的手扣上自己的喉咙;似乎在施力,似乎在抚摸,也许只是犹豫;不过,最大的可能是,这个人发现根本不需多此一举,只要静静等待,濒死的身体就会慢慢冷去——如很多人期待的那样。
    认命的安然中,身体却被人撑起,牵动的新旧伤口早不感觉疼痛;顺着不甚有力的牵引,男孩靠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只是这样被拥着;环在背后的手臂并不体贴也不够温柔,依然像在犹疑,而且随时有可能把半死不活的身体丢开,转身而去;但,依然是这一双有些僵硬的手臂,最终把男孩抱起。
    柔软的长发擦上冰凉的脸颊;此时此刻,越前已没有气力思考这陌生的感觉来自于何人。
    只隐约记得耳边响起似曾相识的声音:
    “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回到这鬼地方。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终于两清了,小少爷。”
    第四十一章
    足跟重新踩上地面那一刻,菊丸立刻提起警觉;脚下柔软湿润的感觉,浓烈而窒闷的腐败味道,以及和冲击耳膜的蠕动声音,这些显然都不令人愉快,不过能让少年全身绷紧的,却是一种虽然熟悉、此刻却分外危险的气息。
    黑暗的底层,唯一残留曾经发生过什么的证据,除去火星细微的炭条,只有已然融化在郁结的空气中、谈淡的血腥味道。
    冷冷地盯着渐熄的微火,男人早就察觉逐渐靠近的脚步,却没有抬头的意思;少年慢慢走到几步之外的距离,垂手而立:
    “跻部少爷。”
    “我记得你应该跟在龙马身边。”男人的声音明显失去平时的冷静,却更加气势逼人。
    少年略略沉默:“对不起,少爷。”
    男人阴冷的目光终于柴火转到少年的脸;刘海的阴影遮挡住菊丸大半的表情,唯一能看到嘴唇,也只有毫无感情机制的淡漠线条。
    “‘小不点儿’什么时候和你分开的?不会掉下来之后就没在一起吧。”
    少年终于抬头,眼里带着毫不夸张的疑惑:
    “……小不点儿?说到龙马少爷,刚才我和他从上边失散;至于不二——”
    “够了,别人的事我根本不想知道。”男人依然紧紧地盯住少年不放,“我记得警告过不止一次,如果龙马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是属下失职。龙马少爷的气息就是在附近消失的,我马上就去找,一定把他带回来见少爷。”
    冷然移开目光,男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鞭把,缓缓踱到少年身边;在菊丸再次垂头时,忽然不着边际地问了一句:
    “腿伤看起来完全好了呢……菊丸,伤口还会痛吗?”
    “腿……伤?”少年的神情虽然充满疑惑,却并不慌乱,“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立刻就去找龙马少爷。”
    “菊丸,”低沉的声音让少年及时收住脚步,“不管你的记忆保留多少,或者根本就没损失分毫……最重要的事绝对不要忘记——不要让我看到背叛;否则,下次我绝对不会看在龙马的面子上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没等少年回答,男人的身影已融入完全的黑暗;粘腻的泥土上,异样的脚步回声在玻璃墙壁之间回荡,最终消失在空间的尽头。
    少年缓缓仰起头;已经握出血珠的双手终于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侧。
    外界的光明丝毫不肯踏足的这块阴森土地,无论多么可怕的秘密都能完美隐藏;尽管,可怕的代价就是自身也禁锢在这永恒的黑暗。
    猛然抬起拳头,重重砸向身后;人造子宫致密联合的墙壁上,破碎的清脆响声和粘稠的液体一起喷溅起来,然后就是某种软体落入泥土的闷响;一阵痉挛之后,那些扭曲的肉体组织很快带着不可见的丑恶颜色永远和尘埃结合在一起。
    “呵呵……呵呵…………”
    鲜血淋漓的双手紧紧捂住脸孔,少年忽然不可遏抑地大笑出声;混合了不同颜色的液体,从少年的眼眶中涌出,顺着颤抖的下巴,伴随一阵阵悸动的笑声,甩落在雪白的衣襟。
    这是在做什么呢……菊丸英二?
    你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谁都好……赶紧把这最最龌龊的生命,彻底结束吧。
    “救救我……小不点儿……”
    **
    为什么要救他?
    不知不觉摒住呼吸,长发的少年静静望着躺在地上的男孩,;借着微弱的火光,可以看清那张苍白的脸颊上,闪动的泪痕。
    其实,并不特别恨这个人;虽然曾经用枪口对准他的脑袋。但,与其说是为情人复仇或者别的什么,只不过是一种任性的执著,想找点儿活着的理由罢了。
    并不想回到这里的,这个对我而言如同噩梦的地方。
    少年蹲下去,手指扣住男孩纤细的脖子;然而很久之后,双手却也只是单纯地放在那里。
    同样身为‘弃民’,我却并不曾因此想要杀你的,越前龙马。
    其实,我对于“活着”这件事情,并没有其他人那么执著。无论被观月先生带乐园,跟随杏小姐身边,还是后来和忍足相爱,都不是原本敢于期待的事情。所以,即使轻蔑过,即使嘲笑过,我也不敢否认曾经产生哪怕只有一瞬的温暖感觉;而对于微小幸福的全部执念,也只不过是……
    哪天自己死掉,大概会有人,偶尔的,还能想起向日岳人这名字。
    所以,那个人死了,我就想要干点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真实存在过——不是在这不见尽头的黑暗中;而是,某个人,无论谁都好,心底深处。
    如果那天,你没有冲上来抱住我,我已经可以平静地离开。
    你为什么要救我?
    以至于……今天的我,怀着极度厌恶、抵触以及矛盾的心情,也要回到这个地方。
    只为救你。
    为什么。
    就算是清算欠账吧。
    轻轻叹息着,少年扶起地上纤瘦的身体。当男孩的头无力地靠上肩膀,细弱的呼吸吹进敏感的颈窝,向日仰头望着向曾经诅咒过无数次的天顶,终于下定最后的决心。抱起已经丧失知觉的身体,少年凭着外人绝对无法体验的直觉,朝秘密的出口走去。
    能够从这个活地狱来自自由,并能避开外人耳目的,只有那些从这里诞生,在这里长大,还能侥幸活下去的,“被神遗弃的子民”。
    如今,神様反而成为被拯救的对象。
    黑色的讽刺并没能让少年露出笑容。虽然瘦小,男孩的身体对需要赶路的少年来说也算不小的负担;更何况,安全的道路,往往是最难走的。
    快到了,就快到了。
    负重让直觉稍微失准;不过,泥泞的穴道的尽头,终于现出锈蚀严重的封口;虽然手指因兴奋而颤抖不止,但打开半失效的机械锁并不困难。很快的,抱着昏迷的男孩,少年重重倒在有新鲜青草气味的土地上。
    远离市区的密林,大概不会有人看到的吧……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上方就传来男人温柔的声音:
    “请问……你们需要帮忙吗?”
    第四十二章
    “本以为不会再见到你这笨蛋。”
    看着向日习惯性扬起嘴角,裕太惊讶于自己的心平气和;也许是重逢之刻就有种感觉,那汗水淋漓、满身污迹,而且一脸疲惫的少年,也许正想着相同的事情。
    还以为这次真的不能活着回来了呢……
    如果那个银发的温柔男人没有及时出现的话。
    当切原再次扬起长刀,通红的眼里全是轻蔑的残忍;那时候,少年当真产生了死亡的预感。虽然知道对方是想要砍断双腿,或者用其他什么方法折磨人,顺便消磨时间;但那窒息的感觉,依然清晰得令人绝望。
    最危急的关头,哥哥的面容却在视线中清晰起来。
    虽然,下一秒钟,切割的痛楚并没在任何部位产生。
    唯一的异样,就是脚边一声坠落的脆响声之后,整个视野被呛人的白烟笼罩。正在发呆,手臂就被人紧紧抓住;在性急的凶器重新找到目标之前,就茫然跟着那救命的力量狼狈逃离。
    等眼睛的刺痛稍微缓解,裕太才看清救命恩人的长相;站在面前修长男人有张俊美而温柔的脸。只见他毫不做作地微微一笑,和蔼询问少年是否受伤。
    甚至没听清他的自我介绍;以至于那男人的名字,还是从向日那听到的。
    其实最初,向日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运;刚带着负担从地下脱困,就遇到主动提供帮助的陌生男人;一头银发很不寻常,不过最不寻常的,还是他出现的时间,未免太巧合。
    不过少年很快解除心底的疑惑。
    一方面,男人笑容平和,态度温和,丝毫没有危险的气息;另一方面,很快发现男人的身份,不过是树林边缘的小学校里,普通的音乐教师;那么,偶然经过并伸出援手,人之常情,并不算奇怪。
    再加上,那个陷入昏迷的男孩迫切需要治疗,已经无可选择;任他这样死去,刚才的努力岂不全部浪费。
    说到底,还是那叫做佐伯虎次郎的男人,天然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被那样关切而礼貌地看着,不知不觉,就把怀里的男孩交给他;然后跟着走到那所规模可怜的学校。
    倒是还能在这儿遇到裕太那个恋兄笨蛋,实在出人意料。
    指给两个少年厨房的位置,顺便拿出茶具和咖啡,男人就匆匆回到简陋的保健室。
    泛旧的床单上,全身伤痕累累的少年一动不动地趴着,依然是被放下时的姿势。肩膀泛黑的伤口里,隐约能看到针尖的锐利;顺着纤细的手指,暗红的液体混合凝结的水汽,时不时滴落下来。
    静静凝望许久,男人并不急于行动。
    从发丝到嘴唇,从锁骨到胸口,从手臂到指甲,从腰部到足尖;好像每个细节都要细细品味,目光游弋在沁湿的淡薄衬衣下,柔软细嫩的皮肤。
    终于,缓缓伸手,顺着衣料结合的方向,小心撕开不算牢固的缝印。黏在身体上的薄层,被男人轻柔剥离;然后,从男孩双臂上慢慢滑落。在眼前完全裸露出纤秀的脊背上,又露出一道深刻的旧伤。
    目光凝固在那因挣扎而再度裂开的伤口,手指却抚上男孩的肩头;指腹在深深插入的长针边缘滑动,渐渐探入。
    冰冷的身体终于因剧烈的刺激而抽动一下;男人的嘴角浮现柔和的微笑,一手下滑压住男孩的腰,另一只手猛地刺入皮肉,把整根针一气拔出。
    “唔……”
    伴随着微弱的呻吟,细细的亮线混着血液,从男孩的嘴角流出。
    小指轻轻抹去将要染红床单的痕迹;男人感到手下的身体颤动起来。
    “醒了吗?还真是强大的生命力,如果是一般人类,大概早不行了吧。”
    声音很轻,就算男孩完全清醒也未必能听到;丢下沾满血迹的金属,男人在酒精中润湿手指,移到另一处伤口之上。
    刺激的液体让身体又一阵痉挛;这次,恢复知觉的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被单,越前本能地咬住消毒水味刺鼻的枕头,没再发出声音。
    “真是好孩子,放心吧,只要稍微忍耐……”
    凑近男孩的耳背,男人低声安慰;虽然手指的力量和温柔的声音完全不合。
    长针被拔出的一瞬间,男孩弓起了脊背;之后,就喘息着倒在被褥上,细细的汗水,不断从额头涌出。
    “现在没事了。”
    男人依然把玩着凶器,空出的手抚摸着男孩的后颈;然后不着痕迹地上移,撩开发尾露出要害的所在。
    “很快就会全部结束的……”
    依然温柔的目光注视下,男孩的手指紧紧地收缩在一起。
    “所以越前君要早点好起来哦。”佐伯笑着放下手里的东西,“稍等片刻,我要去见一位客人……不过,似乎说得有点迟了。”
    话音刚落,门板就被生硬推开;喘息着的少年出现在门口;失去平静的蓝眸在看到男孩的瞬间就瞳孔收缩。没等男人说句招呼,少年冲上去抱住越前的身体;与此同时,不知何时已握在手的长针准确无误地抵上男人的喉咙。
    “……我来了。”
    当时,能够出口的话也只有这么多;当男孩的手指悸动着抓住贴近的衣襟,脸孔深深埋在自己怀中时,不二清晰地感觉到,渐渐湿润的胸口,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着。
    “这孩子的伤口还需要消毒处理的,”佐伯依然平静地微笑,无视逼近的凶器,体贴地递上准备好的纱布,“谁来动手都好……至少也要包扎一下。”
    “……刚才他的确有帮我看伤。”
    男孩艰难地说出含糊却至关紧要的一句话,少年眸中凝固的杀气终于缓解。
    金属坠落在地的那一刻,不二紧紧抱住怀中的身体,几乎忘记那样的动作可能会牵动裂开的伤口。
    “你这个……小笨蛋……”
    “……笨蛋的是不二吧!”
    忘却疼痛,忘却恐惧,却无法忽略重逢的喜悦之后汹涌而来的不祥预感;紧紧抓住不二的衣袖,越前低低说出只有两人才能听到、也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一句话:
    “知不知道……已经无可挽回了……”
    第四十三章
    “……你说,佐伯先生赶到墓地救你?”
    裕太正往干涩的喉咙里灌饮料,没察觉少年手指一颤,几滴咖啡洒上光洁的木板。
    “是啊,幸亏他及时出现。带我来这之后,说是……去找走失的学生,离开不一会儿就把你和越前领来,还真是巧——喂!你怎么啦?”
    向日霎时脸色完全变白,全身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倒下。裕太吓得赶紧去扶,可手指还没靠近,就被狠狠打开;那与其说厌恶倒更像恐惧的神情,却也不是因为谈话对象。
    猛然起身,向日踉跄着向门外走去:“抱歉……是我不该来这地方。”
    眼看房门摔上,裕太愣了半天也不明白刚才说错什么;等发觉整个房间只剩下自己,才察觉一件奇怪的事。
    “既然是学校……怎么没见一个学生的影子?”
    自言自语的疑惑,本没期待解答;然而,身后的墙壁里忽然传来低低的嗤笑。
    “我们一直都在看着啊,就是没被发现而已。”
    “啊,这位哥哥不是我们的同类吧?他刚才提到兄长呢!那是什么?和自己基因同源度达到多少的个体?”
    “笨蛋,这家伙肯定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跟我们完全不同……他们呢,只要是在同一个女人身体经历细胞和胚胎发育,都会很亲热地称为兄弟姐妹啦。”
    在少年能够扭转僵硬的脖子之前;一双缠满绷带的、小孩子般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的胸膛。
    “ねね,大哥哥,陪我们玩,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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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3:18 | 显示全部楼层
    ***
    校舍被包围的时候,教室里依然传出平静柔和的乐曲。
    即使生硬的枪口抵上后脑,浑然忘我的男人依然弹完最后一道悠长的尾音;手指轻轻抚过发热的琴键,才不紧不慢地戴好手套,从容不迫地走向外面。
    不二扶着男孩出现的那刻,每人脸上交替闪过不同的表情。而少年的目光,礼貌性对跻部示意之后,就落在一言不发地站在身后,沉稳而肃穆的男人身上——准确地说,是男人的左肩。
    即使隐藏在黑色风衣下,那肩膀在有心人看来也多少有些不对劲。
    先不说左臂稍显迟钝,就算动作本身毫无问题,肩头肌肉的形状很值得怀疑;就好像,刚刚经历撕扯,还没来得及处理伤口包扎似的。
    那时候,在黑暗里试探自己的——
    不二看向真田的眼睛;男人的视线并没因心虚之类的理由刻意躲闪或者对上。
    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难道说……
    越前的脸色,却比刚才清理伤口时更难看。不知因为被迫走到跻部面前,被刺人的目光看遍全身上下;还是不远处传来少年揪心的惨叫。
    没能及时走掉的向日,被拎住后领从廊下一直拖到面前。
    双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红的切原,挣扎和怒骂只能让他更加暴躁;抡拳砸花那张看不顺眼的脸,一脚踩住少年的胸口,刷地拔出长刀。
    “住手!”
    越前呼喊着挣脱搀扶的手臂,却撞进忽然挡在前面的胸膛;跻部顺势搂住男孩肩膀。
    同一刻,红发少年已及时闪出;指间白光一动,杀气逼人的长刀应声落地。菊丸冷冷盯住捂住手腕逼近的切原,转动的手指间两片小刀上血珠慢慢滴落。
    “住手,赤也!”
    动作比命令更快,真田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招呼在属下脸上。
    “我还没追究你擅自离开少爷身边的责任。”
    退后几步才勉强站稳,切原偏头吐出口里鲜血;虽然靠在一边不再行动,但袖口里手指一根一根收握,血红的视线扫过收手回身的菊丸,死死盯住越前身边的不二。
    “是他救了我,”虽然胸口剧烈起伏,但男孩的语调还算平静,“我们不过暂时在这休息。”
    “哦,那还真是巧。”跻部意味深长地看着倒地上的向日,“我会好好感谢他的……菊丸,把这个孩子也带回去。”
    “不要啊!好痛!”
    稚嫩的声音从木板房里传来。负责搜索的侍卫拖着几个小小的身体走出,一看到男人们紧绷的脸孔,孩子们就放声大哭;尖利的噪音让跻部不悦地扬起眉毛。
    “除去那男的,里面这有小孩……我们彻底搜过。”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请直接问我吧。”佐伯对跻部深深鞠躬,“虽然我只是个平凡的老师,但也听说过少爷的名字;传闻中,少爷绝对不是会为难孩子的人。所以我冒昧地请您……至少放过他们吧。”
    没人有心情纠缠;更何况,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
    懒得多再那破烂的校舍和谦卑的男人一眼;跻部脱下风衣包住男孩,抱起他转身离去。目送他走远,真田挥手示意手下撤离;切原虽然咬牙切齿,却也不得不跟上。
    终于挣脱钳制的孩子们跑回老师身边,对男人们的背影做鬼脸。
    最后离开的,是不二。
    一直凝视真田的肩膀,直到背后的男人温柔提醒:“不赶快回去,没关系的吗?”
    少年慢慢转头,天蓝得眼眸映出夕阳的血红:“……还没有说,多谢。”
    “这么说就太客气了,无论是谁,看到那样可爱的孩子倒下,都会忍不住帮忙的吧。”
    “我说的是另一个……你真是有心。”
    “哪里……在这的孩子都会很安全。别担心,你也看到了,就算核心的贵族,也不会轻易对无辜的小学校作出什么暴行。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经常来探望嘛……只要他本人愿意见你的话,不二君。”
    “如果还需要来,恐怕有人会头痛的,佐伯先生。”不二闭上眼睛,唇上终于浮出淡淡的微笑,“被你救起的男孩托我问声:‘那孩子还好吗?’”
    “……那孩子?”
    少年拨开被晚风吹乱的刘海:“就是那个……喜欢唱歌,散发着花香的女孩。越前说,先生你的衣服上,也能闻到同样气味。要知道,那种改良种可不是到处都能找到的。”
    佐伯笑起来,那是一种明朗和煦的笑容——这男人真的很适合教师这职业,少年忍不住这样想。
    “越前君果然是好孩子,如果有可能,我很希望再见到他。”
    “最好,永远不要。”
    不二突然扬手,一根长针闪电般甩出,深深没入树荫隐后的窗棂;等男人的视线从窗口回转到原处,少年的身影已在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中消失。
    “诶……被那个漂亮哥哥发现了吗?还以为能多少吓唬他一下的。”指头旋转着手枪,满身绷带的男孩从跳坐在窗台,转头看向包围在小孩中间、坐在地板上发呆的少年,“喂,那个人就是你口里说的兄弟吧,怎么不出去看他?还真是冷漠啊……人类这种生物。”
    “那一位,可不是泛泛之辈哦。”
    嘴角在阴影中微扬;佐伯搂住怯怯跑来少女,抚慰般整理她光亮的黑色长发。
    “即使观月没有特别提起,那两个人也让我非常有兴趣呢。”
    第四十四章
    那晚的风沙,格外暴戾;暗阁的人影,格外稀疏。
    杏靠在那男人平日常坐的廊柱;丝毫不想碰手边的酒壶。原本就没迷恋过一流而过的刺激,逢场作戏也绝不愉快;只是,偶尔想要痛饮,身边却是空空。
    烛光在纱帐彼侧摇曳,模糊的阴影如同黑暗的生物,在女人和服下露出的白皙上蠕动;不知不觉间,低沉迟缓的脚步,顺着回廊慢慢靠近。
    杏没有转头,只对着人影端起酒壶:“观月先生,终于回来啦……正好,陪我喝一杯如何?”
    没有回答;沉重的喘息却在瞬间贴近。杏惊诧转头,看到一张熟悉却憔悴的脸。
    “神尾?你……回来了吗?莫非……”
    好的预感和坏的预感一起涌上心头;但没什么能压抑重逢的喜悦;杏绽开少见的笑容,疲惫不堪的男人弓身在女人脚边放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就把脸埋在阴影里不肯抬起。
    “杏,你刚才叫那个男人的名字呢。”
    神尾的声音很平,却涩得让人发慌;没等回答,他自言般讲下去:
    “一直觉得,为杏小姐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能让你笑……可看着你笑,我又忍不住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人呢?”
    “你在说什么啊……那件事情怎么样?算了,只要回来一切都好。深司呢?你们不是总在一起行动吗?他没回来?”
    “小杏。”男人双手紧紧抓住女人的肩膀,“那家伙的脑袋我帮你拿回来了,你可不可以……对我笑?只对我一个人……”
    “痛……”无意的粗暴让女人颤抖起来,“神尾,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看,小杏你看啊,”男人情急地打开箱子,拎出里面的东西哆嗦着递上,“我已经做到了……害死橘先生的罪魁,那男人的头……小杏,你为什么还是不笑?”
    女人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并非因为那狰狞的头颅忽然贴上眼前,而是已然扭曲的死脸,比想象中更加熟悉。
    熟悉到恐怖。
    “深……司……为什么会是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神……神尾你——”
    没能说完颤抖的问题;猛然伸出的手指狠狠掐住女人喉咙,把整个人牢牢按上廊柱。渐渐模糊的视线中,男人灼热的眼睛,睁大到几乎裂开。
    “我是那么想要看你对我笑啊,杏……”
    痛苦到恍惚的边缘,杏隐约看到白色的身影闪现在神尾身后;没等看清来人的动作,疯狂的男人身体一僵,然后就慢慢闭上眼睛倒在女人的脚下;露出后颈一抹浅浅的血痕。
    “大小姐,你还好吧。”
    观月把刀插回衣袋,顺手抽出一根香烟。
    “……你……你杀了他……”杏捂住淤青的脖子,呆呆往着地板上,死气沉沉的男人和滚落一边的人头。
    男人俯身,用外衣掩住女人衣衫凌乱的身体;然后轻轻弹落烟灰。
    “如果不杀他,他就会杀了你。杏小姐,你实在太小看幸村这男人——虽然他丝毫也不敢怠慢小姐你,特地送上这份厚礼。”
    “神尾他……”
    “你应该知道,”观月直起身体,转向外面翻滚的沙尘,“在越前完全成长前,乐园里精神力最强的人,就是你哥哥的仇人——幸村精市,传说中现任的神様。小姐还记得,自己的哥哥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
    女人干涩的嘴唇浮出一丝苦笑。
    “可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因为知道……那个男人的秘密。”
    “那个男人有很多秘密,当然每个人都是如此;橘先生知道的又是哪个?过去的秘密,现在的,还是未来的?”
    女人眼中露出疑惑。
    观月吐出淡淡的烟气:“如果令兄不小心知道了那一位的过去,大概会死;如果知道的是现在,很可能要死;可如果他知道的是将来……就不得不去死。说起来,其实橘先生,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吧,摔得脑浆迸裂——”
    “是幸村叫人对他下手的!在那之前哥哥曾经说过,身为医生,他大概干不久了,因为幸村——”
    “不是叫人对他下手,”观月耐心纠正,“而是让他自行了断。你还不明白吗……幸村少爷,虽然体质极差,却拥有控制人心的力量。那是一种暗示性的控制;也许不能同时用于很多人,但的确是方便的能力……除非脑死亡,否则在达到目的之前,根本无法解脱——哪怕,少爷的命令是让他杀了最爱的人。”
    “神尾就是被幸村控制……所以你就杀了他?!”
    男人温柔地笑了:“我没有杀他,只不过用麻醉剂让他暂时昏迷。为什么要杀和自己无怨无仇的人呢?何况我的本业,是救人的医生。杏小姐,是被杀还是杀人,是继续报仇还是就此收手,选择权我还是交给你;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女人没有回答,柔软的身体木然靠着廊柱;而那已经溃烂的头颅,终于被黄沙掩埋了最后的表情。
    丢下燃掉一半的烟蒂,男人转身离开重归静寂的阁楼;外面昏黄的天空,没有光亮也没有方向;仰头微笑着,观月闭上眼睛。
    “反正无论如何选择都是一样……”
    ***
    “如果想找个只要给钱就能杀人的,我想那家伙就是最佳人选。”
    男人顺着指引的方向走到小巷的尽头,破烂不堪的酒馆外,燧石台阶上坐着沉闷的少年。除去怀里的刀和身边的狗,他大概不会注意任何东西;头顶挡风的麻布下,射出让人不敢直视的目光。
    然而那双看似凶恶的眼睛,却清澈得没有一丝尘埃。
    手冢站在酒馆对面,静静望着那位少年,以及蜷缩在他脚下的那条瘦弱的狗;虽然这样的存在于诺亚也算突兀,却连感到相当困扰的酒馆老板,也不敢出来吭一声。
    不过,就算不经意也能看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少年已相当困顿,或许好久没有吃过东西;虽然那条已经奄奄一息的狗,嘴边却摆着撕碎的面包。
    被陌生人观察许久,少年终于恶狠狠地抬头,盯住男人苍白的脸,粗粗吼出一句:“碍眼,没事的话赶紧给我闪开!”
    “听说你叫海堂。”男人的声音丝毫没有波动。
    “那又怎样?有活干吗?是的话就快说!”
    “虽然的确有……”毫无畏惧地走近,男人在少年面前蹲下,镜片后的眼睛却看向那条狗,“不过它的问题更急切。”
    “……你是?”
    “手冢国光。职业的话……算是医生。”
    第四十五章
    “不二,你留下好吗?”
    大石刚刚收起换过的纱布,还没来得及擦去额头的汗水,男孩就在被子里低低地说了一句。那瞬间,男人触电般掉落手中的镊子,目光不由自主朝着靠在墙上的少年看去——可惜红发的阴影,掩盖了菊丸的眼神;虽然,依然没忽略的是,布满新伤的右手,抽动了一下。
    “帮我忙啦,大石,有点小伤。”
    菊丸转过一张笑脸,搂住男人的肩膀就往外走;大石看了一眼地上的镊子,终于决定不去理会,紧跟着少年离开房间。
    坐在床头的不二并没有动;听到入口重新关闭的声音,男孩从被子里探出头,顾不得伤口会痛,正座在少年面前,看着他笑眯眯的眼睛:
    “把衣服脱掉。”
    “诶呀,没想到越前这么大胆;伤还没好就想要做那种事情吗?不过我倒是很——”
    “笨蛋,别闹了。”男孩淡淡地打断他的调侃,“你知道我的意思。”
    少年静静地望着男孩,终于笑着解开衬衣纽扣,动作故意越来越放慢;男孩的眉心一紧,顾不得许多,伸手把对方衣襟拉开——
    绝少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分外白皙,所以在纤秀的锁骨下方,那片黑色的刺青就异常明显——那块细密的数字组成的,羽翼形状的印迹。
    “果然……一模一样……”
    男孩肩膀在抖,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身体同一个位置上,相同的标记。
    “越前眼力真的很好呢,”少年笑着扶着男孩的肩膀,额头碰上他的,“一眼就看出来。”
    “笨蛋!不二明明也拥有瞬间视力……你手臂上那一块刺青是骗人用的吧。”
    “诶,是啊。姐姐的设计,为了装成普通的改造体。”不二把手掌压在锁骨下,“要知道……这块可不是普通的刺青,黑色素的自然沉淀,就算是割下皮肉,愈合之后也还是会原样长出,分毫不差。”
    “……你试过?”
    “嗯,不止一次,幼年时代每个人都会相信梦想。”
    “笨蛋!”
    “越前已经习惯用这个词来称呼我了吗?”
    “笨蛋!你知道这样一来意味着什么?本来你把气息和实力隐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爆发出来……所以说你是笨蛋!”
    “难道,跻部会想要杀掉我?”
    “与其说是跻部……”男孩抬起头,少年清清楚楚地看到,晶莹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不二,你知道同向体吧?”
    “嗯……就是基因设计图相同的改造体,在普通的改造中大量存在啊。”
    好像呼吸困难,男孩说得很费力:“不仅仅是普通的……为确保试验成功,每个完美体也有。菜菜子姐姐和精市哥哥就是一对同向体——当然,谁是主体已不重要;而跻部的同向体已因一个小偏差而被处理掉……所有人都以为我的同向体也因失败而被舍弃。但如果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个真正的、却不被控制的完全体……”
    “我还是觉得,”不二微笑,“如果我是跻部,发现越前你的同向体,一定会杀掉他。”
    “不是这样的!”男孩的肩膀再次抖动起来,手指不知不觉紧紧地抓住少年的衬衣,“需要担心的并不是跻部……应该说,跻部其实根本就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真正可怕的……”
    温柔地揽住越前的肩膀,不二把他拉进自己的怀中,轻轻吻上他的头发,然后是眼眶,脸颊,还有嘴唇;好像要阻止他说出什么。最后,少年握住男孩的右手——无名指跟部,那粉红的齿痕依然保存。
    “这个还在的……没关系。”
    不二伸出手指和男孩交握;慢慢地,把他放在柔软的床单上,望着男孩在阴影中闪亮的眼睛,少年吻上誓约的指环。
    “不二……”男孩透过少年的头发,望着幽暗的天花板,“最开始,你为什么要来?是想要杀了我的吧?”
    “……不完全是。”少年认真地吻遍男孩手指,“这么多年,姐姐一直隐瞒的秘密,我也想知道答案。”
    无法停止的怀疑和永远不能松懈的隐藏,到最后,还不能了解真实原因的话,会让人窒息的。越前,知道吗,偶尔,我也怀疑过,一个被悄悄带出实验室的受精卵,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最重要的,我听到越前叫我的声音,一直都能听得到。”
    “那不过是同向体的共鸣;我们对相同波长敏感而已”
    “我一直都觉得那就是越前的声音。”
    “不二,你现在还能杀掉我的吧。”
    “……大概。”
    “别忘记答应过我的事情,不要让我死在别人手上。”
    “嗯……”
    唇齿交融的那一刻,男孩终于闭上眼睛;湿润的光泽在眼角聚集;融化在彼此贴合的脸颊。
    一定要做到,不二。
    因为……
    我们两个,能活下去的只有一人。
    ***
    英二,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男人细心帮少年清理伤口里残留的碎玻璃;工作并不复杂,可他的额头却是满满的汗水。然而受伤者本人倒是一幅无所谓样;坐在医生对面的椅子里,静静叼着这里平日绝对不能容忍的香烟。
    只从旁人口中听说公墓事件的大致经过,但在那黑暗的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男人根本无从推测。唯一能看到的,只有男孩肩膀和全身的可怕伤痕,以及少年血迹斑斑的右手。
    问题,就在口边;嘴唇翕动,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大石,”一直沉默的少年忽然开口,男人顿时全身一震;菊丸浑然不觉,自顾自说下去,“我和不二打了一架,我跟他说,如果不能杀掉我,就别在小不点儿身边晃。”
    男人差点吐出心脏里所剩无几的血液;忙于工作的双手全都僵硬起来。
    少年笑着抽回手指:“我可是认真的;不二会明白。”
    “英二!”
    大石也不知自己在激动什么;猛然站起之后,却发现喉咙堵塞。
    “那时候……我以为,无论不二如何选择,我都稳赢。可刚才……我忽然明白,其实,不管不二怎么想,我都输定了。”
    “英二。”
    菊丸仰起头,让烟灰飘落在自己脸上,嘴角扯高一个弧度:“并不是因为小不点儿选择了他,而是我,从一开始,就输了。”
    “英二……”
    双手捂住脸孔,少年的肩膀终于颤抖起来。
    “可我真的只是……想呆在那个人的身边而已……”
    第四十六章
    因救人而死掉,大概也是件浪漫的事。
    如果忍足还在的话,他一定会笑着这样说。
    坐在跻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这随时可能下令把自己拖出去杀掉的男人慢慢喝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不是危机或者紧张,而是,单纯的奇妙。并没遭受任何虐待,刚才来了两个严肃的医生,忙活半天也不过是包扎伤口,连头皮上那块隐藏的弃民标记都不检查。
    这个人想做什么?如果不是要杀掉自己,那就是逼供了?
    正在这么想着,男人终于开口;虽然谈话内容与设想相差甚远。
    “应该谢谢你救了龙马。”
    “本来还想杀他的。”回答有些自暴自弃,“谁知会变成这样。”
    男人扬了杨眉毛,再没有更多的反应;向日觉察到不会被立刻拖出去,就继续往下说:“我也不是很明白……总之,觉得那个人的死一定和他有关,所以我就想——”
    “那个人?你是在报仇吗?”
    少年垂下头:“……是忍足自己说如果他遭遇不测,一定和越前君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忍足已经死掉?”
    “那个……我看到他的尸体了……”少年说得很轻,头越来越低;即使如此,点点的湿润还是分明地落上手背,“被人分成好几块丢进废水池,冲到诺亚的……都看不清面容……”
    “既然分辨不出面容,”男人说得很慢;语调多少有点习惯性的命令味道,却不严厉,“你怎么看出那就是忍足?”
    “这个……”
    少年用袖口擦去脸颊的湿润,把右手竖起来:“这个戒指……是一对的……那个人手上戴着另外一个……可惜后来找不到了……”
    “同样款式的戒指,在伊甸可以买到很多。”虽然是残忍的结论,但也是实情。
    “不会的,”少年终于抬起头,“就算是相同的款式,细微的差别也存在。只要是看过一次的东西,我绝对不会认错。”
    “哦……”
    男人笑了;那种笑容和忍足的柔和完全不同,虽然那或许也是一种温柔:
    “留在我身边吧,你的能力会很有帮助。我会叫人帮你准备房间和识别卡,关于这里的规矩,也会有人教给你。”
    丝毫没留转圜的余地;霸道的命令却并不让人反感;相反的,少年感觉到的是惊讶。
    “为什么留下我?我可是一直混在诺亚的弃民……”
    “乐园的垃圾比任何地方都更多;而我,最讨厌垃圾。”
    “我原来想要杀死越前的。”
    “那是原来吧。”男人托着下巴把玩着从水晶瓶里抽出的鲜花,“你现在是本少爷的手下。”
    我还没说愿意呢!
    少年终于鼓起勇气想要抗议,男人忽然缓缓说了句:
    “放心吧,那个丢失的戒指,我会帮你找到。只要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没有本少爷的不到的。”
    声音顿时哽咽在喉咙。
    就在男人准备结束谈话的时候,向日抬起通红的眼睛。
    “那个人……一次也好……和别人提过我的名字吗?”
    跻部看着少年颤抖不止的身体,淡淡地问:“你的名字是?”
    “岳人……向日岳人。”
    “那就是提过。好了,赶紧下去吧,我要休息了。记住,给本少爷做事,有一件事情要绝对做到。”
    惟命是从还是豁出性命都没关系;或者是……绝对保证龙马少爷的安全吧。
    在男人再次开口之前,少年就是这样想的。
    “不要……随随便便去死。”
    ***
    那只狗,大概不行了。
    衰老是每个生命的极限;身为医生,应该更清楚才对。
    手冢抬起血淋淋的双手,看着那殷红的液体,在水池中慢慢旋转;然后流入排水口,发出嗤嗤的吞咽声。虽然心里盘旋着各种各样的安慰,但他很清楚,那个包块破头巾就敢跟着他走进乐园、此刻正坐在手术室外地板上的少年,还在充满希望地等待。
    虽然不能估算一条老狗的生命于人来说有多大意义;可凭谁也能一眼看出,那少年满心指望这只不过和他相互依偎了几天的伙伴活着。
    其实就是男人自己,也觉得拯救一个生命,对医生来说几乎是必然使命。他跟自己打了一个很重要的赌,如果赢了,那么他赢得的不只是一条命;可如果输了,那就是彻底的,惨败。
    所以不能输。
    无论如何,这只衰老的狗必须活下去;不管自己在这生物身上映射了什么人,它都必须要看到明天的太阳——哪怕只能看到明天的。
    男人疲惫地撑住水池,汗水从一丝不苟的口罩里滑落。抬头看了看时间,再看看电脑屏幕上显示的生命指数,手指终于伸进衣兜,取出一个白色的药瓶。
    凝视着那个玻璃瓶,肃穆的脸色变得更加沉郁;最后,手冢慢慢倒出一小撮白色粉末。
    手术室的门一打开,少年几乎立刻从地上跳起;听到里面一阵低沉的吠叫,一直紧绷的嘴唇上竟然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没事了?”
    “嗯。”手冢稍微点头,“不过它相当衰老,需要不间断的照料,你的话做不到。”
    “又不是我在养它。”少年回答粗鲁,却在男人面前转开目光。
    “放在这里吧,反正你也能看到。”
    “……干吗要去看……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留下!”
    “如果这是我的委托呢?”
    少年狠狠瞪了男人一眼;但老半天也没说出反对。
    手冢拿出一张识别卡,放在少年面前:“这个会对你有用。不过暂时不能乱走,万一被人知道这里有未注射疫苗的动物,会有麻烦。”
    沉着脸许久没说,少年终于拿起金属卡转头走向男人给他安排好的房间。
    轻轻关上大门,男人慢慢走回手术台;静静看着那只老狗抽搐着吐出几口鲜血,然后渐渐冷透。
    抗细胞衰老的药物,果然副作用很大。
    男人平静地把尸体放进冰箱;在消毒液里反复洗手,直到几乎脱下一层皮,才用通红的手拧开刚才的药瓶;撒出一些在水杯里,看着白色的药粉在清水沉降。
    然后他扬头喝干了那杯浑浊的液体。
    第四十七章
    不二,你也应该明白吧……
    在这世界上,完全的“神様”只能存在一个。
    这一次,绝对不能失败。
    男孩屏住呼吸,尽量压抑胸口的剧烈起伏。昏暗阴郁的回廊,格外安静的此刻,连脚步都刻意收敛的情况下,几乎找不到自身的存在感;缓缓跟随的模糊阴影,完全被身后的黑暗吞没。
    机会并不会经常出现。
    从墓地脱险后已是伤痕累累,所以被特许停止服用危险的药物;虽然创口依然疼痛,尤其是肩膀里如同火烧,不过灵魂却感到异常舒服——就像忽然挣脱掉某种桎梏,终于真正掌握自己的身体,可以随意使用每一根神经和每一块肌肉那样。
    想要成功接近菜菜子姐姐的所在,只有趁这个时候。更何况,不二的秘密已经暴露……就算其他人还蒙在鼓里;那个人,在试探出真相后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暂时能和他对抗的,只有同样身为精神完全体——目前真正充当“神様”角色的菜菜子。
    如果整个核心城堡是一座巨大迷宫;那么,属于幸村精市,这名义上的神様,他的私人领域,就是迷宫中最复杂最危险的地方。私自进入,或者冒然靠近的人,全都在这个禁区凭空消失,没有一个能在这个世上残留任何东西。
    即使如此,就算没有幸村本人邀请,也有一个人能准确知晓藏身于此的神様准确所在。那就是,菜菜子的亲生弟弟——越前龙马;虽然本体感应一直被神经药物压抑,但凭着血脉相连的关系,彼此的呼唤外人依然无法绝对阻隔。
    哪怕,男孩能够传达的,不过是自己还活着;而少女的热切期盼,只不过是生命的终结。
    这或许已经足够。
    凭着那种羁绊,就算面前有无数相同的路,尽头有无数相同的门,男孩闭着眼睛也能感知姐姐所在;所以,只要没有阻碍,想找到目标,简直易如反掌。
    最为紧迫的这次,不知是太被幸运眷顾,还是刚解除危机的核心疏于防范,一路上竟没出现危机;大概是曾经有无数次失败经历,轻易的成功反让男孩更加紧张。
    寂静无人的入口前,耳边回荡的只有自己激烈的心跳;几次抬高的手指,都在颤动中重新垂下。
    在犹豫什么啊……这是可是最后的机会!
    紧紧咬住嘴唇,越前终于仰起头;目光接触上方监视镜的瞬间,瞳纹立刻被识别。
    总觉得一定是心理作用,因为,那扇金属门简直是急不可耐地打开。
    睁大的双眼中展开的,是幽暗深邃的空间。
    地板和墙壁都发出一种微弱的荧光,但那诡异的浮动亮点,反而让人不能正常视物。下意识遮挡住眼睛的同时,男孩从手指缝隙中看到仿佛是悬在空中的,通体透明的巨大容器;无数盘旋的管道穿越有机层壁,连接着里面漂浮的物体和包围着整个房间的终端电脑。
    那就是……伊甸之神的本体?
    飘荡的光点在不知不觉中聚集;渐渐地,形成犹如星火的光源,照亮原本让人目眩的视野;在男孩眼前,容器中的核心物质终于以最真实的面目完全呈现。
    特殊的形状在金色眼眸中完全清晰的刹那,男孩感觉到全身一阵痉挛;还没来得及捂住翻江倒海的胃部,毫无防备的后颈上突然承受了不轻不重一击,虚脱的身体随之软软倒下。
    “别这样,弦一郎;龙马可是我叫来的哦。”
    阴影中传来清冽温和的中音,伴随轮椅和地面摩擦声,男人的影子慢慢滑到面前。
    勉强撑起身体的时候,汗水已经在地板上积了小小的一滩;反光中,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越前咬着牙抬起头。
    轮椅上,温柔微笑着的男人,温和清雅的面容,光亮细软的黑发,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膝盖上自然交错;半明半暗的微光中,深紫的眼眸柔柔地望着地上的男孩。
    “龙马,来探望姐姐的吗?真是个乖孩子。”男人笑着伸出手,“摔痛了没有?快让我看看。”
    身体不知为何还在抖个不停;耳边回荡的,除去那异常温和的声音,就是自己狂乱的心跳。没办法平复,没办法克制。想要握紧拳头,却感到手指抽搐的激痛;虽然笼罩在深深的寒意中,汗水却不断滴落。
    虽然从上方落下的目光是充满关切的温柔。
    如果没有背后扶助,颤抖不止的男孩也许根本无法起身;好容易站立,视线却只能粘在地上,不知是为逃避近在咫尺的可怕容器,还是别的什么。
    柔软的手指抚上男孩冰冷湿漉的脸颊,擦过一侧浅浅的粉红,然后慢慢移到耳后,轻轻摩挲。
    “又被景吾欺负了吗……真可怜,弦一郎,快去叫莲二和柳生来,看看这孩子的伤势。”
    “不,不用。”越前不由自主地后退,“我好得很。”
    “那么,去拿点心和红茶来。我记得很清楚呢,龙马喜欢蓝莓的蛋糕。”
    在能够说出反对之前,身后的大手已经把男孩压在不知何时出现的椅子上;重心一落上那柔软的垫靠,身体就像被吸收掉全部力量,根本无法再移动。
    汗水顺着男孩的下巴滴落在膝盖,很快被布料无声地吸收。
    “龙马……说起来,我们还没这样好好聊过呢。”男人把手伸进男孩的头发,轻柔抚摸着,“因为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以至于,前几次你走到门口,我都不能让你进来。龙马,你不会怪哥哥吧?”
    男孩盯着自己的手背,缓慢而僵硬地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龙马是好孩子。”紫色的眼眸笑着眯紧,“说的和心里想的一模一样呢。”
    乳白的茶桌靠在扶手旁边的那一刻,轻微的碰触让男孩差点跳起来;但那在只柔弱无力的手下面,终于只是瑟缩着更深地陷入靠背。
    幸村端起微热的茶杯,在嘴边慢慢地吹着:“怎么不尝尝?我记得龙马并不讨厌红茶啊。”
    男孩紧紧抓住衣角;干涩的喉咙抽动几下,终于发出低低的声音:“……姐姐……菜菜子姐姐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哦,你说她……”男人略微扬起目光,望着容器里沉静的离体大脑,淡淡地说,“她这样难道不好吗?莫非龙马觉得这地方不够漂亮?我可是特意叫人用菜菜子最喜欢的淡绿色装饰整个房间。”
    “问题不是这个吧!”越前猛然抬头,却在四目相接的瞬间转开,“姐姐她……她当时……就是因为白质增生而被迫接受开颅手术吧……其实,就在那个时候,有人……取出她的大脑,代替原本支持核心的……”
    “龙马,这种蛋糕很好吃,你不打算尝尝吗?”
    第四十八章
    沙尘随狂风扑面而来的时候,棕发少年本能地闭上眼睛。虽然已很久没体验过乐园之外的环境;但,一嗅到那种混合着可怕腥味的混浊空气,一种并不让人愉悦的熟悉的感就从心底涌出,带着不甚明显的酸涩。
    到底有多久,偏离了原本的宁静和简单?
    不过,以前那种混混沌沌的生活,就真算是幸福吗?
    由美子姐姐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从改造成功的完美体带出实验室?就因为使用的受精卵来自于自己的双亲?以至于,最后不得不用性命来保护的那个只有遗传学上联系的少年。
    值得吗?
    隐藏在金属城堡的阴影深处,一片低矮破落的建筑中,那座暗红阁楼比想象中更加突出;与其说因为老板娘的美艳而远近闻名,对于此刻想要寻找它的人来说,那股腐败的血腥味道,才是最好的指引。
    在风中摇晃的木门,自动在少年面前打开;不二摘下挡沙的披风,踩着吱吱作响的木地板,一步一步走进昏暗的前庭。
    刺鼻的腥味越来越浓;借着窗外朦胧的黄光,少年很快发现地面上的褐色,并非蛇骨般盘旋的阶梯落下的阴影,而是已经深深渗透入木纹,早就凝固变质的血迹。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响声;很快,香烟前端的一星火焰点亮了微小的区域,红光之后,冷眼的男人靠在一口漆黑的棺材上,静静看着走近的少年,轻轻吐出苍白的烟雾。
    “觉得你大概会来找我,只没想到这么快。不二周助……说起来,你这名字我很久以前都知道,见面的话,今天还是第一次。”
    少年微微一笑:“是我来得太晚,毕竟,观月先生是——”
    “是最后一个见到令姐由美子,而且至今还能活着的人?”观月冷笑着接过话头。
    “那已不再重要。我想说的是,观月先生是想要帮助越前逃出乐园的人之一。而且,如果想知道一些秘密,问你比任何人都更好——了解你的人都这么说。”
    “呵呵……那些人只说了这些?他们应该还告诉过你,对于观月初来说,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正被利用,一种是利用过的。如果一定要用词来形容,那么,我的本性就是卑鄙无耻,不择手段。”
    男人抬起手,看着烟灰慢慢飘落上棺材。
    “……经营这个阁楼的女人,曾经救了我的命。而我的报答,就是利用她之后,帮忙准备一口棺材。如果你也怀着‘这个男人或许对我有用’的念头,我不得不说在前面,虽然很高兴帮你送终,我可连花都不打算准备。”
    “但你曾经帮助越前逃脱。”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利用那个男孩?每一个完美的剧本都有烂俗的成分来赚取眼泪,不要太容易被感动,不二,那简直对不起你那天才的脑袋。”
    少年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整个昏暗的厅堂,然后回到棺材前面的男人身上。
    “是越前告诉我,观月先生在真心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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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3:29 | 显示全部楼层
    男人的眉毛瞬间跳动了一下;俯首深深吸入一口烟,却没有吐出来。
    “真是输给他,那个小少爷……这让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我拿给龙马三副药,等他吃到最后一种,我拦住说那个有毒……结果你猜他什么反应?小少爷,竟然用无所谓的眼神看着我,说有毒的不是已经被我吃了吗?从此之后,我就没想着可以骗过他。”
    “说起越前被人施用危险药品的事情……”
    “不二,你应该已经明白,”男人用香烟指着少年的眼睛,“想要骗过那聪明的小少爷非常困难;但是,要让他乖乖服用那些药物却也非常简单。我一直相信,只要是特定的人拿到面前的,就算明知是致命的毒药,他也能毫不皱眉地吃下去。”
    “我明白。”
    “不,你不该明白;因为我并不想验证自己的猜测。老实说,虽然我很敬作为前辈的令姐,但我对你们这对儿被保护过度的兄弟实在没一点儿好感。”
    “看得出来。”
    男人重新咬住烟蒂:“你也是欲太也是,早就该死的。我想,那个人也不会让你们活太久。葬礼的时候再来通知我吧……如果还能的话。”
    “说到‘那个人’……”不二平静地望着男人的眼睛,“关于菜菜子的事情,我想观月先生应该不至于不能告知。那位小姐,当初是因为白质增生才被迫作脑组织切除手术吧?”
    “啊啊,虽然改造的完美体得那种疾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如果服药失当导致神经纤维恶性增生的话,那就只有切除增生的脑组织一条路可走。”
    “切除全部大脑的必要性?”
    “看具体情况。如果正好有人想要利用她的大脑,那就再合适不过;只要趁着脑细胞还没受到伤害,全部取出就可以培养存活。”
    “那么……当初,既然幸村和菜菜子是同向体,为什么选择幸村作为神様?”
    男人的脸色更加阴沉:“因为,那一位,比菜菜子的感应力和精神控制力都强;乐园的设计者们认为,如果菜菜子被选择为神様的话……那一位,就会通过对她的精神支配,成为核心的实际控制者。要知道,就算你是完美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完美体,仅仅对比精神力,也不见得能赢过那位少爷。”
    “不过,越前和菜菜子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依赖血缘的感应。”
    “用你那天才的脑袋想想,如果那女人已经在控制之下,所有的一切不就都好解释了吗?”
    少年的手指不知不觉中紧收在一起。
    “不二,算是表达对于小少爷的一点诚意,我提醒你——绝对不要尝试靠近幸村。不,不仅仅是你,就是龙马身边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男人欠身走到少年身侧,望着窗外开始变黑的天空,“如果发现有人接近过那男人,不要犹豫,一秒钟也不要——立刻杀了他。”
    “……那个人,应该不需要新的大脑来替换菜菜子才对。”
    “如果是你,拥有完美的神经力,却不得不受到孱弱身体的限制,你会想做什么?与其说想要一个大脑——”
    “每个人的免疫抗性不一样,”少年盯着和黑暗融为一体的棺材,“就算有完美的身体,也不见得能随便替换。”
    “那种东西……通过一些药物是可以改变的,只要调整的时间足够长。”
    “原来如此。”
    男人转身回到棺材前面,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抚摸过冰冷的表面;然后重新点燃一根香烟,摆在较宽的一端。
    “如果能看到你躺在里面,我会很开心的;不过……那个日子不会很久了。不二周助,别忘记,幸运这东西,在任何剧本里,都不会多得让人能挥霍到最后。”
    第四十九章
    慢慢饮下清香的液体,幸村微笑着放下淡绿的茶杯,静静望着男孩颤抖不止的纤瘦身体;偌大的空间,只有频率不同的心跳和汗水滴落的声音。
    而在两人旁边出手可及的距离,通体透明容器中央,被无数管线包围的,那覆盖着薄薄粉红、略微膨大的灰白色组织上沟回遍布,沉默地悬浮在缓缓旋流的溶液中;偶尔微微抽搐,但如果没有荧光屏上电波指数的显示,还是如同已经僵死的生物;纠缠扭曲的诡异阴影,和那莹绿的光晕一起,笼罩在男孩苍白湿冷的脸颊。
    “对了,龙马是来看姐姐的呢;你看,因为太开心,竟然连这么要紧的事都忘了……”轮椅不经意间靠上去;男人微微俯身凑近,“龙马为此也来过不少次吧?如今菜菜子就在这里,好不容易才见面的,不打算招呼一声吗?”
    “……姐姐……一直都在这个地方?”
    冰凉的皮肤忽然碰到手指,男孩的肩膀一跳;但立刻被男人握住的双手竟然没能抽回。
    “这个,龙马不是最清楚吗?如果不是龙马的感应力太强,外人大概根本不会知道菜菜子她其实住在我这儿,而并非景吾身边。至于景吾嘛,就算他意识到自己被骗,也不愿意表现出来……那个人总是如此骄傲,虽然这点非常很可爱呢。”
    “骗人的!不是……绝对不是这样……我现在根本没法听到姐姐的声音……”男孩猛然起身,却依然不敢正视透明中的真实,“那不是姐姐……不是真的!”
    男人略显无奈地闭上眼睛,转动轮椅退到维生装置旁;手指缓缓抚上光滑的表面,好像正在感受人类身体的温度。
    “你的感觉不是一向灵敏吗,龙马?或者,还是只有她主动呼唤,你才能认出姐姐来?”幸村笑着转向男孩,“菜菜子,乖孩子,不要让弟弟为难,让他听听你的声音吧。”
    话音刚落,悬空的容器立刻震动起来;同一时间,整个房间,甚至包裹在外层的金属城堡,都被维生装置的核心物质引发可怕的共鸣反应。在那普通人类绝对无法感知的宏远波动中,男孩身体一软,摇晃着倒在男人怀中。
    “好孩子,其实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吧……”幸村温柔地拍着越前的后背,“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呢?你啊,虽然聪明,却总是太善良……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龙马哦。”
    闭上眼睛的瞬间,无法再隐藏的温热急不可待地涌出;听任那白皙柔软的手指轻柔拭去眼角聚集的晶莹,男孩一动也没有动。
    “还是把一切交给我吧,龙马;很快的,你就再也不会做恶梦,也不会再有人让你伤心。”
    “……只要我一个就可以了吧,那个人……不要再牵扯到他。”
    “呐?”手指移到男孩湿润的下巴,幸村笑着抬头,“龙马说的谁?虽然嘴上在讲‘那个人’……心里想着的可不止一个哦。”
    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男孩想要偏转的下颌又被双手扳回。幽暗中,男人定定望着那双清澈见底的金色眼睛。
    “龙马到底在为谁说话?”
    “都是……一样的。”
    “要知道,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啊,龙马。”
    轻轻叹息着,深邃的紫色中闪过淡淡忧伤;幸村缓缓搂住男孩的肩膀,目光望向天顶迷幻的光晕。
    “想要保护的东西太多,最后就会承受一无所有的悲哀;为了自己,一定要学会牺牲最宝贵的东西;只有这样,龙马,你才能笑着看到命运的收场。”
    男孩忽然推开温柔的手臂,别开头后退一步:“我想……我也该走了,打扰精市哥哥休息,真是抱歉。”
    “龙马,专门为你准备的蛋糕还没动呢。”幸村不以为忤,笑眯眯地托起下巴,“临走前,至少尝尝吧。”
    没有回答,男孩直接转身。原本站在背后男人已经横臂挡在面前;越前缓缓抬头,火焰般的金色眼眸冷冷盯着上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别这样,弦一郎,要是惹怒着孩子,就是你也要头痛哦。龙马,下次再来找我聊天吧;记着,以后哥哥随时准备好你最喜欢的蛋糕,只要想来,任何时候都可以。”
    真田闻言收回手臂;越前径直走出房间,再也没有回头。
    “啊~好可惜,这么香的点心都不碰,那孩子还真是不可爱……”站在旁边的丸井终于按捺不住,蹲在幸村脚边紧盯着盘子看,“我可以尝尝吗?”
    “呵呵……当然,不过别吃得太多,甜食对身体没有好处哦。”抚摸着少年的头发,幸村笑得澄澈温存,“不过,我依然觉得,龙马是非常好的孩子;所以……你才愿意留在他身边,对不对?”
    一直靠在房间死角中的少年,听到话题转向自己,才从阴影中慢慢走到幸村身后;顺服地垂下头,抽动的手指却在暗中紧握在一起。
    幸村仰身让重量倚在靠背上,手指覆上含笑的眼睛:“今后,我也期待你的表现……”
    ***
    “喂……你怎么啦?”
    看到男孩踉跄着走近,向日心里一沉;琢磨着如今该正正经经称呼声“少爷”,可话到嘴边,一瞥到男孩下巴上颤动的水珠,不知为何就觉得敬语实在别扭。
    “……跻部不是不准你随便走出房间的吗?”
    不过,这话似乎轮不到自己说。
    通常这时候……是该先扶他回房间还是赶紧找医生?
    茫然无措中,少年开始心急,偏偏越焦灼就越混乱;左右看去,原本应该守在男孩身边的两人如今连影子都不见,想要追究渎职罪过恐怕也不合时宜。
    刚要伸手靠近的时候,男孩猛然抬头。从没见过那双金眸中燃烧着如此可怕的颜色,少年忍不住后退一步;虽然那简直可以称为怒火的巨大压迫并非朝他而来。
    错愕的瞬间,身后的密封窗突然无声无息地解开锁定。强烈的气流霎时翻滚而入,狂暴地掀起长发和衣襟;没等少年有所反应,男孩已迎风站稳在窗台之上。
    “你要做什——”
    问句出口太迟。
    只见那娇小的身影纵身一跃,转眼间从视线中消失无踪。
    等少年冲到窗口,只看到笔直切入地下的金属壁上,两道由靴底摩擦产生的火星,一直延伸向雾气湮没的无尽深渊。
    开……开玩笑的吧……
    第五十章
    借着手电的微光,男人从高耸的铁架上取下一本压在下面的卷宗;积累的灰尘随之飘落,在白光中形成悬浮的光晕,根深蒂固的洁癖让男人皱紧眉毛,却没有腾出手去捂住口鼻。
    没有时间浪费了。
    冒汗不止的额头也顾不上擦,大石借着让人头痛的光线,快速翻阅着废弃许久的陈旧档案。一张张稚嫩的脸孔从眼前闪过,而每个少年的照片下面除去一排标志性的号码,只有少得可怜的健康鉴定结果;但在全部普通改造体的电脑资料都被消除的现在,想要了解真相,只有求助于这些作用原始方式保存的简易备份。
    英二的相关信息,应该还有一部分保存在这里。
    黑暗中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排架让人寒战,不过依照年份和大致改造方向,确定范围之后工作量也不会多得让人绝望。当男人不得不改变顽固的习惯,用袖口随便擦去流进眼里的水雾之后,那张身体和脸庞线条明显柔嫩许多,而微翘的红发并没多少改变的男孩的扫描照片,终于从压住书页的胳膊肘下露出。
    尽管看到那孩子近乎漠然、丝毫没有暖意的表情,心口不禁疼痛起来。
    再次擦了擦眼睛,大石把手电对准照片下面的几排小字;目光依次聚焦在每一个字母上,生怕漏掉任何细节。等到数据终于从眼前流动过一次,男人的眉心却更加紧绷。一边在档案上轻轻敲着,一边狠狠揉搓着太阳穴;一滴汗水悄然从下颌滑落,滴在纸张的表面。男人赶紧用手套小心翼翼地擦净,然后谨慎翻过这一页去查看后面有没有被沁透;就在那时,视线不经意落在同一位置的另一张照片上。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大石心头一震;紧盯着那张纤秀却神情凝重的男孩的脸,手指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
    有机玻璃的棕色小瓶,慢慢搁置在手冢的工作台上;即使如此,集中在电脑屏幕上的目光丝毫也没有抬起的意思。
    柳生靠在工作台前;看到玻璃墙后手术台上解剖到一半的尸体,不以为然地收回目光:“这次的药,大概能坚持到下个月。如果先生能保证不服用过大剂量的话。”
    “多谢。”虽然冷淡,但最基本的礼貌,这一丝不苟的男人从来不会忽略。
    “少爷让我问候一声,他一直都很先生的身体状况担心呢。”
    “恐怕精市少爷自己的身体更值得担忧。”
    “那就不是先生你需要关注的事情了……光是照顾好那个任性的小少爷,就让先生精疲力竭了吧?”
    “龙马少爷是相当优秀的核心继承人。”数据的荧光从男人的镜片上闪过,阴影的后面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点,精市少爷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有这样的合作。”柳生略微俯身,把药瓶推到男人的面前,“目前,照顾小少爷的任务,还是只能交给先生——幸村少爷不止一次说起,他最信任的就是手冢先生您。”
    手冢的视线终于转向闪动光泽的药瓶,然后又慢慢地回到屏幕上:“……如果你们不再多此一举的话。”
    “那只是一种手段,为确保必然的成功。手冢先生,你应该清楚,虽然完美的基因设计图已经得到,但南次郎先生过世之后,就没人能再重复他的成功。图纸和具体操作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更加巨大,所以,那孩子就是我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也必须是唯一的。
    男人的喉结在抖动,然而在说出任何单词之前,门口传来的骚动却使两人不得不中止对话。没等手冢起身,房门就被粗暴地推开;满脸沉郁的少年刘海下面射出刺人的目光,伸手把站在门口的人狠狠推进来。
    “先生,这家伙躲在外面偷听。”
    看到手冢和柳生的视线同时转向自己,却没人脸上产生微小的波动,大石反而感到一阵紧张;瞥见身后的少年已不由分说地拔出刀,也只能尴尬地笑笑。
    “手冢,你这里藏着野狗啊,不知道乐园里禁止养不合标准的生物吗?”柳生轻轻推了推眼镜。
    少年闻言纠结起眉头,逼人的凶光狠狠盯上出言不逊的男人。
    “海堂,你先出去。”
    手冢一句话,让少年紧绷的手指一僵;虽然极其不情愿,但终于慢慢收起凶器转身离开房间,继续靠在门外守着。
    “这是改造体计划中的一个作品,我正对他进行体能调试。”手冢淡淡解释着;柳生冷然一笑,不动声色。
    “关于这个人的评估……我也同样在做。”大石揉着太阳穴,笑着插话,“有两位医生监护,应该完全合乎核心的标准吧?”
    柳生欠身离开工作台,并没有看大石一眼:“人这么多,再大的工作室也会拥挤。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手冢先生。
    等男人的脚步终于在墙壁的另一侧完全消失;手冢起身拿出乳胶手套。
    “如果没事的吧,大石也请先离开吧。”
    如果没事就不会特地来了。
    “手冢。”大石拿出档案中的一页拷贝,凝重地放在男人面前,“请问你是否认识和英二同期的改造体中,编号为SG93009131107的少年?”
    男人的动作瞬间停止;很久之后,他开始一言不发地戴手套。
    “……并不是在刻意调查手冢你……我本想了解关于英二被实行深层暗示的事,没想到……在相关的资料中,发现这个。”
    手冢的目光终于落上工作台;照片中清秀而稚嫩的男孩拥有一张和他极为酷似的脸。
    “改造的基因根本没有稳定遗传的能力,所以应该不是亲人;可如果这就是本人……手冢,你的年龄不应该和英二同样是十五岁吗……”
    那么,记录中保存的核心高级医师·手冢国光在医科大学十年的研究经历,就是完全伪造的?
    手冢!
    “如果,那时你肯服从跻部的命令对菊丸实行记忆消除手术,恐怕他本人已经摆脱这被诅咒的命运。”男人拿起陈旧的照片,反光的镜片遮挡了目光的真实,“大石,你真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男人啊。”
    “那是……什么意思?”
    “初始化。明白这个单词的含义吗?不是对于电脑,而是对人类的脑组织,进行意识清除和再设定。”
    “所有改造体都经过这样的脑手术吗?”
    “不。只有具有利用价值的改造体,才有被初始化的价值。在那之后,所有个体将失去从胚胎到手术前的一切本体记忆,被核心重新注入感情;他们的全部爱和恨,不过是一种绝对物质化的激素分泌过程。”
    手冢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指,沉重的纸张重新落在桌上。
    “你所认识的活泼开朗,天真无邪,和龙马少爷青梅竹马、亲密无间的菊丸英二君,和我所认识的改造体SG93009131128,根本就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大石终于握紧抽搐的手指,慢慢抬起低垂的头:“……手冢,你果然就是——”
    “SG93009131107。”男人熟练而清晰地念出那行数字,“改造体并不需要名字,除非他们被温柔的贵族们养在身边。至于手冢国光……这个人的所有经历都不是伪造,我不过借用了他的身份,以及可以自由出入核心的权利。”
    第五十一章
    刺目的灯光,扭曲的蓝影;头顶上方盘旋的男人的冷笑;摩擦的镊子,咆哮的剪刀,一肘之隔的冷却的尸体的眼白。
    一切依然是如此清晰;虽然也不奢望真得能忘却,但是一直缠绕在恶梦中的,总是相同的场景。
    被皮带缚住手脚的时候,是全心准备等死的;谁知道……本应该拿起手术刀的那双粗糙手竟然摸上男孩依然青涩的器官。一阵夹杂着恶心的悸动传遍全身之后,冷静的大脑得出不能挣扎的结论——那是相当正确的选择,因为男人很快浸沉在他残忍的游戏中;而不知不觉中从皮带下松脱的小手,准确而坚定地握住托盘里的剪刀。
    不知道眉心被深深刺透,人会不会有痛感。因为泛白的手指松开后,凶器只剩下把手露在外面,喷溅的鲜血模糊了两个人的表情。男孩平静地轻轻开压在身上的肩膀,那沉重的身体就倒在地板上,再也不会动。
    再也不会干出任何事情了。
    手冢轻轻仰起头,修长的眼睛慢慢闭上。
    “……那一天,作为失败品的我,本该被那个叫做手冢的男人销毁的。”
    “失……败品?”
    “你应该看出来了吧,大石……在许多改造体——应该说,从最原始的克隆试验开始,就一直频繁出现的问题——”
    “体细胞异常性程序死亡。”
    “对,”手冢难得快速地接上话头,“简单说,就是早衰症。在我需要被销毁的时候,虽然生长期只有三年,但我的体格已经和年长十岁的少年差不多……所以杀死那个男人,并不算太难。”
    “但是,就这样取代他的身份……”
    更换资料照片也许还不难;除去避人耳目之外,更麻烦的恐怕是知识背景吧。
    “整整三天,就在那男人的房间里。我从电脑和书籍上浏览相关的医学常识。男人的尸体就在旁边,我还可以做点简单的实验。总之——三天后,仅从理论上来说,我已经是个称职的神经外科医生。”
    那么……现在的手冢你……
    大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工作台上的药瓶。
    “……身体的成长和衰老都比正常个体块很多,如果没有药物控制,我早就像个年迈的老人那样死于器官衰竭。”手冢紧紧地握住那小小的瓶子,“但不能那样,绝对不能,我还有没做完的事情……龙马那孩子还没能成为合格的神。”
    手冢,你到底……
    “大石……”不知道应该算是男人还是少年的那个人,一向冰冷的目光忽然变得异样温和,“你难道不觉得,那孩子就是全部人类的希望吗?我们是为他诞生的,而他就是未来的我们,所有的改造体都会在他的身上永远活下去;正因为如此,他就必须活下去,并且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
    “那孩子未必这样希望。”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们的希望就是他的责任,因为他正在代替无数失败者活着。”
    “即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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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3:46 | 显示全部楼层
    手冢慢慢抬起眼睛,冷冷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本以为,大石先生是个称职的医生,所以对你寄托厚望。看来我错了……你也好,跻部和幸村也好,全都想阻碍那孩子的成长。”
    “但,这一切并不是龙马本人的责任!他也只不过是无数牺牲个体中的一——”
    “大石,”手冢挥手打断下面的话,“你好象是为菊丸的事来的。”
    提到这个名字,男人顿时颓然。
    “菊丸他对龙马的执著和依恋都是设定好的,和本体意识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当初为他清除记忆,他已经可以像普通人那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大石,你的多此一举根本是自找麻烦。所以,龙马少爷的事情,你绝对不要再插手。”
    “我是龙马少爷的监护医生。”
    “我也是,而且比你更有资格。现在,你可以立刻出去了吗?我还有试验要做。”
    盯着男人沉默地走出工作室,手冢才撑着桌角捂住激痛不止的心口;开始痉挛的手指颤抖着拧开药瓶,等不及用水溶解,就仰头把药粉倒在口中,收缩干涩的喉咙生硬吞咽。
    汗水慢慢地滴在桌面;时间在不紧不慢地流动。
    重重放下药瓶,苍白的脸上已恢复平日的肃穆;重新戴好手套,手冢转身走进药水味道浓重的解剖室。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
    那小子到底跑到哪去了?
    向日抹去鼻翼的汗珠,气喘吁吁地四处张望。
    从面前窗口消失的男孩,让少年的大脑至少停止运作一分钟;等到完全清醒过来,眼下的无底深渊中只剩旋转上升的空洞气流。心慌意乱之中就情急地追出去;可等到跑出来,四下哪里还有那孩子的影。事到如今,立刻通知也只能带来一场混乱,倒不如赶紧找人出来。
    毕竟,我也不想无所事事地呆在那个人身边。
    凭着本能,少年沿着不甚熟悉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紧张的目光连偶尔晃动的灌木都不放过,然而唯一出现的活物只有几只被改造得没一根杂毛的白鸽。
    难道已经跑出核心区?他似乎也不是那么冲动任性的小鬼……可刚才那眼神,实在让人心惊胆战;总觉得那时的越前,干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不管怎样先要找他回来。
    少年一翻身跃出核心的防护罩;呼吸外面次级的空气,反而觉得身体更加轻盈。
    如果没看到灰石路上闪过的一抹红色,向日不知道自己大概还要乱走多久。黄昏的柔光中,莹黄的油纸伞下,杜鹃图案的和服里修长白皙的人影,就算并非熟悉,也吸引着少年的目光。
    “……杏……小姐?”
    颤抖着说出那个名字,向日感到不可思议;虽然分开一段时间,但作为收留过自己的阁楼老板,这女人的背景多多少少也从观月先生那里了解一些。据说唯一的亲哥哥在核心被杀害之后,这个原本也算贵族的小姐,就栖居在流民中间,发誓再也不踏足乐园的土地,而且一直孜孜不倦地筹划复仇。
    如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不觉中少年已调转脚步近跟上。不敢走得太近,虽然并不觉得怕被发现;好在女人的脚步优雅缓慢,不至于简单跟丢,而且看得出来她挽着的黑色皮包分量不轻,时不时需要换手。
    两边的行人渐渐疏落;女人还在不紧不慢地走。无法隐藏的少年,摒息走到一片空寂的土地;落日余晖中,层层叠叠的十字架的阴影绞缠扭曲,一直拖到少年脚下。
    ……墓地?
    疑惑地抬头,向日看到女人在石板路上弓身蹲下;一手取出提包里的手掌大的土铲,在稍微空出的土地上慢慢挖掘。惊疑的目光中,女人终于在不大不小的土坑前擦汗停手,然后小心翼翼取出提包里的另一样东西。
    紧紧捂住嘴;不为防止发出战栗的尖叫,而是想要压抑翻滚而出的恶心。
    只见白皙的手指捧出一块有斑斑红痕的手绢,缓慢展开,露出里面包裹的幼猫头颅。然后,像对待爱人那样,女人在毛茸茸的耳边柔声低语;很久之后,才把它轻柔放入坑中掩埋,然后闭目合掌。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年正在颤抖着后退,一柄冰凉的小刀已经压在后颈。
    刚刚完成葬礼的女人,在晚风中慢慢转身,对着几步之外的少年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了,岳人君。偷看可不是个好习惯哦。”
    第五十二章
    越前静静坐在石雕的羽翼中间,灰色的阴影在身后拖延;空寂的广场彼端传来的喧闹,丝毫也没能走入岩石包围的寂寞世界。时间和天边的低云一起慢慢流去,低沉的晚风擦过已经不再湿漉的脸颊,扬起光亮的柔发。
    清亮的歌声,比淡淡的香气更早飘入深沉的思绪;石像上惊起的小鸟张开柔软的翅膀翩然飞去。隔过盈盈而落的雪白羽毛,不意看到那白衣的少女,正坐在树荫下的喷泉旁边,抱着一束殷红的雏菊,对着渐渐暗淡的天空唱歌。
    越前扶着羽翼的内侧,默然望着喷泉里变幻的水花,然后闭上眼睛。暴露在空气中的膝盖和手肘感到一丝寒意,看样子是该回去了;此刻,核心里面说不定已经因为自己的失踪而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不过,那种情况下……自己要是依然留在里面,引发的混乱恐怕更大。
    男孩苦笑着,双手插进风衣的下兜,纵身从雕像底座上翻身跃下;脚尖轻轻着地,肩膀正好落上一片刚刚还在漂浮的羽毛。下意识把洁白的绒毛捏在指间,只稍一松手,那柔软的东西就随着凉风重新飘上空中,飞向灯光迷幻的水流那边。
    正准备转身,远处甜美的歌声忽然毫无征兆地中止;余光中一群黑影无声地围住唱歌的少女,其中一个还不由分说地拉住那苍白的小手。原打算直接离开的男孩顿时眉心一紧,紧紧跟上那影子走向广场的另一端。
    孤寂和沉静并不属于夜晚,更不会属于游园。
    鲜艳的气球,芬芳的糖果,女孩飞扬的裙角,小丑滑稽的笑容;孩子的天堂,童话的梦想,木马跳跃的音乐,缆车旋转的花轮。小提琴和吉他的波动融合混杂,掺杂着游人的笑声和脚步,那是乐园最华丽的舞曲。
    陶醉其中的人们,谁也不会听到,来自于黑暗的小屋里低沉的响动。男孩悄无声息地靠近木板的缝隙,敏锐的眼睛立刻看清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几个高大的男人粗鲁地把柔软的少女按在木板上,用铁链固定住她的双手。无论被人做什么,女孩清澈的眼睛只是静静望着阴雨的天花板,痛苦或者是羞耻,都不会让那静谧的封闭世界有丝毫波动。
    刚准备要冲进去,一只男人的手从身后揽住越前的肩膀。愤怒的目光中,银发青年依然展露温和的微笑;手里扬起两张簇新的门票,附在男孩耳边轻声建议:
    “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呢,越前君。为了庆祝着奇妙的缘分,让我请你看一场表演如何?”
    毫无疑问想要抗议;但在那之前嘴已经被牢牢捂住;男人的笑容柔和如水,手臂的力量却强硬得让人无法挣脱。越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离那危险的房间越来越远,胸口的怒火越来越灼热。
    “那是你的学生吧!你怎么可以看着不管!”
    等到终于能发出声音,男孩瞪着笑容满面的青年低吼;陶醉在游乐中的行人的目光顿时聚拢。佐伯无所谓地笑着,暗中用力把男孩拉近自己的怀中;看到这一幕,好奇的目光也纷纷知趣地躲闪。
    “如果让人知道你在这里,那可就是大骚动了。到时候别说救人,越前君恐怕立刻会被强行押回,难道你想那孩子被高层发现吗?”
    “那怎么办……”
    “当然是这个,”佐伯再次对男孩展开门票,“有一场精彩的马戏等着你呢,小少爷。身为乐园的上位者,偶尔也关心下普通市民的生活如何?更何况……这里的特别show,就连贵族的少爷小姐们也都兴趣盎然,流连忘返呢。”
    “这跟救人有什么关——你等等啊!”
    被强行按进包间,才发现在这拥挤骚动的空间让人更难逃脱。大红的幕布还没打开,两边的观众就开始欢呼雀跃,高声鼓掌和口哨;还有人把整束的鲜花抛来抛去,一不小心就有可能砸到头上。
    男孩感到头晕目眩的恶心。
    忍无可忍之际,旁边的手掌忽然按在男孩的膝盖上,凑近耳边——不这样恐怕已无法听到彼此的声音,佐伯耐心解释:
    “不要心急,越前君;你要找的那孩子,很快就会出场哦。”
    目光不得已回到开始揭幕的展台。
    首先走出来的是猴子,还有紧紧跟在后面的大象,威武的雄狮,笨拙的黑熊;带着微笑假面的小丑,紧身衣的金发少女,全都是节日般的盛装。在观众忘情的欢呼声中,血红的鲜花,飘舞的碎片,纷纷飞向舞台。
    然而,对于无心观看的男孩,变幻的灯光和嘈杂的呼声只能导致精神崩溃;再加上一直压在大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滑动,越前差点忘掉引发混乱会导致什么恶果而出手打人。正在烦躁,呼吸的热度再次贴上脸颊,一句若无其事的提醒终于让男孩稍微平静:
    “精彩的表演往往放在最后;越前君,你不就是为了看那孩子才来的吗?”
    忽然换上蓝光的舞台上传来提琴婉转而深邃的曲调,观众席顿时沉静,所有人都在摒吸等待。
    如果不是被身边的青年提醒,越前大概根本无法看出,那被两个男人慢慢推向舞台,铁链中牢牢束缚的,嘴唇和眼角都勾画着鲜艳颜色的女孩,就是曾经抱着鲜花在阳光下唱歌的那一个;只用一条轻纱包围的身体,少女特有的优美轮廓在紧束的黑色链条中若隐若现。
    观众席上卷过潮水般的欢呼。
    如果不是被那双手紧紧压住,越前一定会跳起来;抽动的喉咙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就看到刚刚脱下金色表演服的狮子,慢慢从舞台另一侧走出。一只,两只……先前的表演中还驯服温顺的野兽对着少女半裸的身体展开尖利的獠牙。
    令人窒息的红色在旋转;一种特殊的、骨肉撕扯的声音夹杂在啧啧的赞叹中。就在野兽的喉咙深处中发出惬意低吼声的那一刻,清亮、甜美、纯净而高昂的,女孩的歌声从舞台中心传来。
    既没有欢乐也没有悲伤,既没有痛苦也没有哀怨;那是单纯的,毫无波动的歌曲,却让一直颤抖的心脏几乎碎裂。
    温柔的手指及时扶住男孩的肩膀,好像生怕他因为摇晃而错过精彩的一幕。
    “别担心,越前君。那孩子,还有很多弃民,一直都用这种方式在神的乐园里活着……当然,也只是活着而已。”
    第五十三章
    果然,我们来到这里还是错误的,哥哥。
    半靠着光滑的木窗,裕太对着绿荫下跳跃的光斑发呆。
    一墙之隔的再会和分别,很短暂。
    那之后,无论是男人温柔的劝慰和叮咛,还是屋里屋外孩子们的喧闹,裕太都听不进去。
    恍惚觉得意识中飘进很多东西,但一想整理,却依然只有茫然。
    全身缠满绷带的男孩正坐在旁边的方桌上玩小刀,用那双看不到肤色的手把金属转得刷刷作响,然后很认真地在玩偶脸上刻花边。
    也许这孩子是在监视——这么想虽然让裕太感觉别扭;不过因为的确无处可去,也不曾想过转身离开。
    正在百无聊赖,忽然听到天花板一阵震动,细尘随之而落;正在纳闷,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房顶翻身跃下,正好站稳在吃惊的少年面前。阴影中稍微抬高的脸,只从压低的线帽和厚实的围巾中露出一双冷然的眼睛——若不是身高差距明显,裕太绝不会把那个当作孩童的眼睛。
    “别整天在那死气沉沉,没勇气接受现实的话,就这么夹着尾巴跑掉不是更好。”围巾里的声音非常沉闷,甚至无法辨出性别,“我都听先生说了,你明明和我们差不多嘛,却要摆出一张置身事外的脸孔,真是恶心。”
    “这么早就知道一切,大哥哥会受到打击,很可怜的。”太一已经切下木偶的脑袋,在手指间旋转着;话虽如此,语调里并不包含一丝怜悯,“先生可是吩咐过要稍晚点再告诉他的,朋香。”
    “抱歉呢,我实在看他不顺眼。昨天还假惺惺地对着樱乃说可怜,要不是有先生在,我早就在他汤里下毒了。”朋香瞪着裕太,忽然发出含混的笑声,“反正离正式演出还段时间,我带你去个好玩地方如何?你也感觉闷得慌吧,大·哥·哥。”
    没等少年赞同或反对,朋香紧紧扯住他的手就往树林深处跑。
    即使包在厚重衣料里依然看来纤瘦的孩子,力气却异乎寻常大,速度也快得惊人;少年竟然喘息着才能勉强跟上。注意力不得不集中在脚下,裕太甚至无法留心走到何处;直到那敏捷的孩子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岩洞口停下,用脚拨开烂泥和枯草,然后对少年打了个手势。
    不……不会是让我进去吧?
    冷不防被人从背后一推,裕太脚一滑摔进深不见底的洞穴。
    抬眼瞬间就完全被震慑的少年,顷刻忘掉了抱怨。
    绝没想到这外表看来不起眼的岩洞,里面竟有如此悠长的隧道;而且,尽头的空间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巨大。
    朋香一言不发,轻巧跳进之后,就径直往不见底的黑暗中走去;少年只有赶紧起身追上。转过几道曲折,外界光线就完全被隔绝,只能隐约听出脚下的地面从粗糙的灰土变成坚实的金属;没时间为这地下的迷宫惊叹,因为前面带路的孩子走得飞快,稍微迟疑就会失去目标。
    把所有惊疑压在胸口,裕太一言不发地跟着前面的足音。
    朋香的脚步终于放慢;但那时,弥漫四周的可怕腐味越来越浓,濒临崩溃的少年不得不强忍阵阵干呕。
    如今,想说回去已经太迟。
    轻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过,一星火焰霎时点破无尽的黑暗;少年本能地顺着光明的方向抬头,但很快就被更加强烈的恶心搅得胸口翻腾,浑身发软,险些倒下。
    “喂,你,不会第一次见到人造子宫吧?”朋香若无其事地举高火光,“快看快看,多可爱,还有不少活着呢,这个都能看到手脚了,已经长出内脏和软骨……喂,别吐啊,不是这么没用的吧,大哥哥。”
    “你……”少年勉强站着,目光避开光亮后方透明的容器,“就为带我来看……这些东西?”
    “说‘东西’,未免太难听了吧。我还以为同样身为牺牲者的你,至少能在难友面前流点眼泪、发表点愤慨什么的。”
    “……我是普通的原初人!”
    朋香踢开脚边碍事的碎石,一步一步走到少年面前,嘲弄的眼睛盯着他青白的脸:
    “听说呢,所谓的母体受孕只是个幌子,其实大哥哥你也是,如假包换的——残缺品。”
    慢慢摘下线帽,朋香拨开剪短的刘海,露出头皮上一块淡青的印记;昏暗中不甚真切,隐约是行数字。
    “带你到这来就为这个。仔细观察身边的缺陷品吧,他们身上都有这种色素天然沉积而成的标记;只有在核心的数据库里,才能查出每个数字对应的都是基因缺陷类型。大哥哥,你敢说,从来没在自己身上,发现过类似的东西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少年拼命地摇着头,踉跄着后退。
    不是那样的……我明明是,正常诞生……我和哥哥……都是在普通的医院,被已经过世的妈妈生下的——
    “不愿承认也没关系。”
    朋香重新戴好帽子,咔地熄灭了打火机;黑暗中,四壁上发出的蠕动声音更加清晰冲击着少年的耳膜。
    “再告诉你一件好玩事吧,先生可没特别嘱咐这个绝对不能说……就是你那效忠核心的哥哥,其实是十五年前,被你姐姐偷偷带出核心的完美改造体;有人为了控制他,才特地把与之同源的卵细胞改造成缺陷体,并且秘密进行了人工受孕——然后,就诞生了你。事实上,如果没有那个完美而自在的哥哥,你根本不用诞生呢,不二……裕太君。”
    ***
    杏小姐……为什么?
    冰冷的凶器向肌肤渗透着寒意;向日望向那依然柔和的女人,总觉得面前的躯壳里已经换上陌生的灵魂。
    “还能见到岳人君,我很高兴呢……”杏慢慢地整理好和服,掩口而笑,“哎呀,别这么紧张,要不是你一直跟在后面,他不会忽然动手啦。”
    虽然女人话语温婉,威胁的匕首上却没有消退杀意;稍微偏头,少年很快看清身后那张虽然熟悉、却多少有些僵硬的脸。
    “神尾先生……你也跟着来吗?”
    男人没有回答;空洞的表情看不出爱憎;虽然握住凶器的手没有丝毫犹豫。
    “他恐怕不认得你啦。”女人轻轻叹息,然后缓步走到少年面前,“我不得已……破坏他的部分脑组织,现在,除了我的话,他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反应。”
    “……为……”少年感到全身的骨骼在抖动,“为什么这么做……杏小姐,到底发什么了什么?!阁楼的大家呢?观月先生——”
    “发生什么并不重要,因为我的决心不会改变。”女人温柔地望着少年的眼睛,“岳人君,听说你已经成功潜入核心,还得到跻部的信任,我没看出,你这孩子这么有出息。以后,也像从前那样,帮我的忙吧。”
    心口深处猛地一痛;向日别开泛白的脸:“对不起,杏小姐……你曾经收留过我,所以我不能撒谎……可是……我……”
    女人垂下暗淡的眼睛。
    “本以为岳人君是聪明的孩子……要知道,被贵族调教成听话的狗可是弃民最大的悲哀。不过,既然不肯帮忙,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气流的波动让少年敏感的脉搏瞬间加快;没等握刀的手指发力,那柔软的身体已从男人头顶腾空翻过,在几步之外站定。
    “不好意思,杏小姐。”少年抱歉地笑笑,“本人的确是没什么地位的弃民;不过,我也有绝对不想背叛的人。出于对小姐的感激,侵入者的事情我不会透露半字。虽然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有人嘱咐过我,绝对不能随便送死;所以,我不打算留在这种无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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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3: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四章
    清越的歌声从舞台中心飞扬上升的那一刻,颤抖的金色中旋转的是……
    冷笑的死神,白骨的盛宴,恶魔的指挥,死亡的交响;舞蹈的血红,玷污的纯白,光怪陆离天穹下,黑暗深处中绽放灿烂引发阵阵野兽的狂呼。
    一切都扭曲在最疯狂的瞬间。
    鲜花环绕的二层,最好的金红包厢里,高雅的妇人缓缓放下精致的黄金目镜,无聊地展开折扇,掩住银质面具下露出的朱唇上一抹叹息。
    “最近的表演越来越无聊了……真是的,亏我还花费那么多心血。”
    一直守候在身后的少年,闻言立刻躬身奉上鲜红的饮料。女人抬手拿起流光的水晶杯,慢慢旋转纤细的高脚;漫无目的的慵懒目光,从液体中映出珍珠柔光,转向一层的普通观众座席。
    侍立的少年惊讶地发现,主人的肩膀忽然开始微微颤抖。随手丢下酒杯,没察觉几滴艳丽的液体随之溅落;女人立刻抓起弃置在膝盖上的望远镜,略微欠身朝下面某个地方望去。
    少年抬起头,顺着主人的目光,凭着超越常人的夜视能力,很快在沸腾的人群中找到那个异常安静的目标所在。
    那瑟缩在双人包厢的一角,被银发的同伴揽住后颈的男孩,显然是第一次观看这种特别表演;这倒不是说那脸色苍白的孩子,就是身在远处的外人也能察觉他已经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而是……如果是那样出众的男孩,只要出现就一定不会被人忽略。
    虽然从这样的距离无法看得分明,但在那样一种幽暗而朦胧的视野……无论柔软的身体,清秀的线条,白皙的颈部,光亮的黑发,还是那翕动的粉红双唇,都散发出比阳光下更加诱惑的味道。而且,坐在旁边的男人,黑暗中不安分的手指轻轻揉搓着单薄布料下敏感的皮肤;男孩的身体一阵阵颤栗,却没有多余的力量抗拒,反而靠着环在肩头的手臂才能勉强支撑。
    忽然间,看得入神的少年察觉那银发男人似不经意地抬起头,对着上层帷幕后隐藏的观察者露出暧昧的一笑。同时,慢慢收回身体的美丽妇人放低望远镜,玫瑰色的唇中吐出轻软的叹息。然后,轻轻提起礼服曳地的裙裾,女人一言不发地离开包厢;而少年心知肚明地留在原地。
    贵族专用的休息间,暗黄的烛火在琉璃的灯台上摇曳;女人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精致的面具下无暇的皮肤。悄然无息出现在身后的男人,手指伸手挑起女人后颈散落的一丝柔发,有意无意地擦过鼻翼。
    用折扇挡住意味深长的笑容,女人并不急于转身,对着男人的镜影挑起眼角:“这样不好吧,佐伯先生……”
    佐伯望着女人不经意弯起的眼睛,嘴角扬起虔诚的微笑:
    “在这样令人迷醉的夜晚,如此美丽的夫人面前,除了勇气和诚意,任何东西都要退却。”
    “我是说你那个可爱的同伴……把那样的孩子一个人丢在包厢里,不怕有人把他拐走吗?”
    “如果是华村夫人看中的东西,那又有谁能抢走呢?”男人无奈地摊开双手,“当您的目光投向那个男孩的时候,我,虽然感觉到那么一点点心痛的嫉妒,也不得不做出让步的准备。”
    “嫉妒……是对着谁的呢?”女人在扇子后面低笑。
    “当然是对着能得到夫人青睐的那一位。”佐伯躬身捧起女人的手,靠近自己的唇边,隐藏在阴影中的目光中闪过冷笑,“即使如此,面对着真正有资格拥有美丽的您,我这样卑微的男人的意愿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那孩子,真的没问题吗?”
    “我能保证的就是,他是一切可爱的孩子之中最可爱的一个。”
    面具后修长的眼睛盯着男人的笑脸;纤巧的折扇在修长白嫩的手指间缓慢开合。
    “这样的极品,佐伯先生竟然情愿割爱,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激了呢。”
    “美丽的东西,都在等待着最好的机会绽放……所以,请不要在信徒的面前隐藏。”
    轻轻放下掌中的柔荑;手指突然却不失轻柔靠近,毫无征兆地取下女人脸上的银色面具;目光有意无意地从略显惊讶的脸上闪过,颔首在温热的金属上印下若有似无的一吻,男人微笑着转身而去。
    走过黑暗狭窄的楼梯,走出窒闷喧闹的观席;闭上眼睛,静心听着依然激荡在舞台上的回音,佐伯慢慢把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穿出前庭的那一刻,正好在入口出现的棕发少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来;进入观众席之前,和面具下含笑的男人擦身而过。
    脚步丝毫没有放慢,少年无心地拨开稍长的刘海;在交错瞬间睁开的蓝色眼眸中,透射出对方无法看到的寒光。
    男人开始放慢脚步,凝神望向玻璃门上少年的背影,一直到那个人的身体也完全融入黑暗;在渗透着寒意的夜风中,还沾着香水味道的面具,忽然发出轻微的破裂声。
    银色的碎片和珍珠的荧光一起坠向在灰色的砖地;一丝红痕在男人的眉心扩大,慢慢凝聚成一道血流,滴落在面具的残骸。
    淡然一笑,男人仰头对着夜空的深邃张开手臂;深深吸入只属于乐园的清冽,缓缓抬起的手指好像凭空握住了虚幻的指挥棒,佐伯在空气中熟稔地转动了手腕。
    华丽的乐章,暗夜的交响。
    男人的手腕越转越快,银色的发丝在激烈的乐曲中扬起。
    伊甸的狂欢夜,游园的马戏团,真正的华丽表演,从现在正式开始呢……
    好好享受吧,可爱的小少爷。
    ***
    什么声音也无法再听到,什么东西也无法再看见。
    什么也不想思考,什么也不想分析;偏偏。脑海中翻滚的,全都是那句冷淡的嘲讽——
    「如果没有那个完美而自在的哥哥,你根本不用诞生呢,不二……裕太君。」
    整个世界在旋转中崩溃。
    那被自己敬重爱戴的人曾经笑着说,裕太,你要活下去,为了姐姐的份,也为了我的。
    其实……
    不知不觉中,少年颤抖着拉高自己的袖口——手腕上方,一小块淡色的胎记,微光中也能辨出那是一排非天然的数字刻印。
    翕动的嘴唇,失音的喉咙,再也无法说出的问题
    真正需要死的,只有我这个累赘吧……
    哥哥!!
    “那种假惺惺的什么兄弟关系,只能让我们觉得恶心。就算基因的同源性很高又能怎么样?看着同源受精卵在身边发育成一团烂肉然后腐败在这片土地上,就是我们不得不习惯的生活。”
    黑暗中,朋香伸手抚摸着光滑的墙壁,从一个个人造子宫上移过;然后走到少年面前。
    “不要女人似地流眼泪了,更精彩的部分你还没看见呢。怎么,大哥哥,还是说,你已经没有那个勇气知道更多啦?”
    少年没有回答;然而朋香已经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拉着跌跌撞撞的他走向地下迷宫的出口。
    “那可是先生招待的特别SHOW呢……”
    第五十五章
    找到那孩子并不难。
    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清晰地感觉那种特殊的气息波动;但是,终于看到淹没在人影中的那张苍白的脸,高悬的心脏却感到一阵窒息的收缩。
    无论少年怎么摇晃,抚摸,甚至直接捧起他的脸在耳边呼唤名字,瑟缩在包厢的男孩也没有任何反应。泛白的嘴唇一直啜泣般翕动,而失神的眼睛却异常干涩;不知道是否是舞台光线的关系,那已然暗淡的金色,被一种让人痛心的红晕包围着。
    那种不祥的浓重颜色已经完全包围了灵魂。
    男孩呆呆望着已经谢场的空台,茫然不没有感觉到贴近的体温;脑海中萦绕的,依然是撕扯的光景和激昂的旋律。
    少女的歌声,一直没有停息……
    盛装的演员们躬身施礼,深红的幕布在掌声中徐徐合拢,喧闹的人流从两边退去;不二扶住男孩的肩膀,目光却突然射向上层的某个方向。
    二层最好的包厢里,一柄金色的望远镜应声而落,在楼下的地板上摔得粉碎,伴随着一声女人低沉的惊呼;很快,里面晃动的人影就在帷幕后消失了。
    少年收回目光;再次捧起男孩冰凉的脸,手指小心地擦去鬓角滑落的水珠,拨开湿漉的刘海,看着他的眼睛:
    “越前……抱歉,我来晚了。”
    “那个女孩……”男孩终于发出模糊的低喃,“从来都不知道……我以为……没想到……”
    “不要想,越前,我们现在就回去;什么事情也没有,相信我。”
    不二俯身搂住起虚软的男孩,正要把他抱起;忽然,一种僵硬而熟悉的气息冲击而来。眉心不由自主地抽缩;在缓慢抬头之前,就听到从入口处爆发的怒吼:
    “玩弄那些缺陷体就是你们这些贵族的娱乐吗!”
    站在高处的少年,好像刚刚从地狱深处逃生;沉重的喘息,满身的伤口,凌乱的衣衫;混乱而疯狂的眼睛充满血丝,死死盯着观席上仅剩的两个人。
    不二的手指顿时僵硬。
    “裕——”
    “够了!”少年好像受伤的野兽,狂暴地抓乱头发,“不要再用那种怜悯的口气样称呼我!反正你一直在心里嘲笑吧……只不过是一个累赘的残次品,竟然要拖着哥哥这样优秀人物的后腿!你也好那个孩子也好……都是践踏别人的生命才存在的吧?哦……说错了,其实在你心目中我们根本就不算人!!”
    男孩的肩膀开始抽搐;指甲深深地刺入已经毫无知觉的掌心。
    “……眼睁睁看着那样无辜的女孩表演令人发指的节目……你们却能若无其事地观赏……如果没有看到这一幕话,我至少……至少……”
    滚热的液体从少年通红的眼眶中涌出,声音再也无法逞强地颤抖起来。
    “至少还觉得……自己依然应该相信哥哥你……”
    “……是我的错。”男孩终于站起身,虽然脚步蹒跚,“跟你哥哥没关系,他只不过……正好找来……”
    “别狡辩了……那孩子被折磨却还要勉强唱歌的时候,坐在前排享受的……不就是你们这些贵族吗!!你也好旁边那个家伙……什么见鬼的全能根本就是——”
    愤怒的咆哮竟然在最危险的刹那嘎然而止。
    激动中没法分神留意脚下,冷不防被人暗中伸脚一绊;裕太突然摔倒在座位下面的地板上,一时间天旋地转。
    “啊……”
    地板的阴影中忽然发出长长的哈欠声;不知从何时起就躺在地上的少年,搔了搔亚麻色的卷发,冷冷瞥了跌倒的人一眼,抱歉的话也不说就翻身继续睡去。
    意外让整个空场安静下来。
    满脸灰尘的少年艰难起身,突然头也不抬地冲了出去。
    不二的目光从弟弟的背影上收回,淡然扫过依然睡在地板上的少年,深蓝的眼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沉郁。男孩缓慢推开少年的肩膀,踉跄着,一个人朝着已经谢幕的舞台走去;猩红的帐幕后面,令人窒息的空气中,依然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道。
    “别看。”
    近乎霸道地伸出双臂,重新把男孩紧紧揽在怀中;不二用手蒙住男孩的眼睛,贴近在耳畔低语:
    “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相信我,越前,什么也……”
    已经失去挣扎力量的双手软软垂下;被灯光染红的晶莹液体,顺着少年的指缝缓缓滑落。
    “……相信我。”
    ***
    角落的黑暗中,几双眼睛盯着最后离场的少年和男孩;一直到到他们的身影在暗淡的灯光下消失。
    “……不下手吗?”香烟的呛味伴随着一阵舒畅的轻咳,“只有两个小孩,应该很快就搞定。”
    “不知怎么回事,夫人忽然变主意。刚才神城来通知过,这次先放走。不过……我们注意了几天的那一个,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解决。”
    “什么?不过是个脑筋有问题的流浪儿吧?整天就知道睡觉……既然从来就没妨碍过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什么要紧?”被酒精麻痹的舌头发出含混的抱怨,“有必要这么疑神疑鬼的吗?”
    “……那卷毛小子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这里。华村夫人一向谨慎;要知道,上层对弃民的表演也不都持赞同态度。万一被反对派抓住把柄,大家都有麻烦。”
    “有什么关系!反正那些孩子的身体复原力比水蛭还强,只要脑袋还在就死不掉。等到他们的人敢到后台,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谁能找到证据!”
    “那也不能不谨慎。总之,那可疑的小子,今天无论如何要处理掉!不管他是流浪儿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啦知道啦。
    随手从披风中抽出手枪,男人挥手示意;几人走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剧场;很快发现根本不用隐藏身形,因为目标此刻躺在长椅上睡得正熟。
    屏息凑近,那单纯而毫无紧张感的睡相让人根本没心情动手;男人望着彼此在面具下隐藏的的眼睛,纷纷露出无奈的苦笑。
    “真要杀他吗?”
    “只要是可疑人物就立刻干掉,这是夫人的命令吧。”
    “总觉得根本没这必要……”
    最后一人说出大家的心声;正在男人们想要离开的时候,长椅上忽然响起不甚清晰的梦呓:
    “……就算你们不出手……我还是要出手……谁让那个人让我不留活口……的。”
    惊骇地转身,然而目光中完全消失了人影;不知何时已经蹲在男人的脚边的少年,一边打哈欠一边擦着手里的东西。
    液体喷溅的声音同时从悸动的喉结中喷出;没等少年弹出手指,沉重的身体便依次向后倒去。
    顺手收起光亮如初的小刀,睡眼朦胧的少年搔着头发缓缓起身,茫然的目光开始搜索着下一处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顺便打个大大的哈欠。
    “真是的……竟然让我做这么无聊的事情,跻部那家伙……”
    第五十六章
    早就知道了吧。
    早就知道的。
    因为自身存在而不得不背负的罪恶。
    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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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4:07 | 显示全部楼层
    既然如此
    即使如此……
    为什么,如此卑微的“我”还要挣扎着活下去呢。
    “……龙马。”
    男人的手在空中悬了许久;一向坚定的脚步在靠近阴影堆积的地方忽地踟蹰起来。死寂的房间角落里,通风窗吝啬的缝隙中透出一线日光,怯怯从松脱的外衣上滑过。
    仿佛完全置于黑暗的结界,男孩的身体并没因外界的震动产生丝毫变化;颓唐的眼眸变成惨淡的灰色,茫然的视线定定地看着自己完全湮没在阴暗里的手指;一种阴冷的蠕动穿透筋骨和皮肤,从手掌的深处缓慢而出,渐渐渗透在死沉的空气中,然后包裹了全身。
    反胃的感觉并不如想象中强烈;又或者,是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倦怠支配了全身,麻木的神经已不会再产生任何生理冲动。
    “龙马!”
    僵硬的嗓音开始急躁,郁闷的火焰在胸口燃烧;耐心和理智都消耗殆尽的时候,语言反而在冷酷中找到了平和;跻部返身走沙发中坐定,修长的手指随便把玩着不知是谁留在扶手上的烟盒,漠然望着男孩蜷缩的背影。
    “如果好奇心强烈到无法自控的地步,那这次你也得到了相应的补偿。龙马,就算我宽大到不追究你为什么擅自行动,不二和菊丸他们的渎职也不是找个听来像样的借口就能蒙混过关的。我不是第一次告诉你,照看你的人,随时都可以替换——如果你依然喜欢挑衅我耐心的话。”
    “……都知道了吧。”
    黑暗里忽然传来男孩干涩的声音;好像自语,但更像梦呓;不和谐的摩擦听来如同嘲笑,但更像压抑的抽泣。
    “早就知道了……呢。”
    “龙马?”男人的眉心忽地收紧;半空的烟盒瞬间在掌心皱成一团。
    “神玩弄人类,贵族玩弄弃民……踩着别人的尸骨,我们就是这样活下来的生物。”男孩抬起头,不自然弯起的嘴唇上还留着深深的齿痕,“全部……都知道,却还能趾高气扬、刚愎自用,也算是卑鄙到极点的生存本能在作怪吧。”
    本不是说给其他人听的,也许男孩并没意识到房间里突兀的存在——甚至,他也无法去思考嘲弄的口气在外人听来会有多么刺耳。
    男人只冷冷一笑。
    “如果在意那些贱民的事情,早该想到我不可能对图谋不轨的家伙置之不理。关于那女孩的背景,从你出事那天起就开始调查——至于她靠什么职业谋生,对我来说丝毫也不意外。老实说,像那样靠取悦畜牲来换取面包和怜悯的贱民,在伊甸里面,多的是;而我没那么多廉价的同情心。”
    “……那种事情,也在被允许的范围内吗?!”
    脆弱的神经骤然绷紧。越前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以至于,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上层有规定不能强迫弃民做任何有违人道的事;不过,如果出于自愿,就算是他们舔贵族的鞋底别人也无法过问——”
    “什么‘出于自愿’!”冲到沙发前面,越前狠狠地揪起悠闲而平静的男人的衣领,“一个基因手术造成的脑缺陷者……那样的女孩……根本不知道如何反抗吧!!”
    “连自身状态都无法判断,也不知道痛苦和反抗的废品,外人又何必去同情呢?”跻部慢慢抬起头,冷冽的灰眸定定地看着男孩眼睛:“龙马,现在的行动是表明你准备不自量力地动手了吗?”
    并不是的。
    其实内心深处很清醒,很理性;无论是别人的事,还是自己的,完整的分析都清晰得可怕。也许,就是因为明白一切,所以不得不压抑着,一直压抑——所以情绪才会变得那么错乱而暴躁。
    并不是恨着眼前这个男人。
    也不是恨任何人。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呢?
    越前出手了;在跻部的挑衅之前。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没有任何拿捏,完完全全的,搏命的架势。
    在两人的呼吸都可以被彼此嗅到的近距离,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大概在下一秒钟,就会被打得颅骨破裂。
    是早就斟酌过的发泄,还是理智尽头的疯狂呢?
    跻部并没有去分辨。
    不是电光火石的攻击不容许他思考;实在是……即使面前这个孩子对他恨之入骨,大概也不会令人感觉到一丝一毫意外。
    虽然那并不会妨碍他继续以自己的方式决定那孩子的未来。
    鲁莽的攻击本来就是破绽百出的;急躁的动作轻易暴露出自身要害;在男孩的手指能碰到对方之前,自己的腹部就被毫不留情地重重击上。
    越前踉跄着后退着;剧烈的咳嗽还没有平息之前就借墙壁的助力发起第二次攻击。
    混乱会让行动更加失准,是很容易被破解和反击的。
    就在一口腥甜吐在男人胸口时,男孩还紧紧地握起拳头;跻部终于忍无可忍地抓住他的手腕,卡住喉咙将越前狠狠地压在墙上。
    抽搐的气管仿佛和强硬的手指直接摩擦,已经发连不成任何有意义的字句;只有压抑不住的殷红依然从咬破的嘴角溢出,滴落在男人的手背上。
    “龙马……”如同从缝隙中挤出的声音,“那么想要杀掉或者保护什么人的话,就给我坚强一点!”
    ……杀掉?保护?
    我有这个资格吗?
    男孩缓缓地闭上眼睛,颤动的嘴唇微微上扬。
    时间,顺着血液低落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流逝。
    ***
    蜷缩,伸展,然后再蜷缩;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抽痛,鲜艳的液体从指缝间滑落,温热的。
    还活着,太好了。
    欣慰地微笑,向日顺着已经熟悉的悬梯慢慢向上走;关节摩擦产生的剧痛,早就超越麻木变成一种愉悦——那是存在的证明。
    鲜明的证明。
    视线有些模糊,但一眼就看到那扇特别的门竟没关闭,让少年感觉到相当惊讶。犹疑许久,终于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净脸上的污迹,慢慢蹭了进去。
    没有照明的空间暗淡得有些压抑;最令人意外的,还是在空气里漂浮的,淡淡的香烟的味道。
    虽然跟随在那个人的时间并不长,但已了解他的某些习惯。
    比如,他是极讨厌异味的,所以从不动烟,更不准别人在他面前抽。
    嘴唇不知不觉地张开,少年顺着墙往里走;很快适应黑暗的眼睛不仅看清了悬浮的一星火光,也看到了靠在窗口的男人颀长的背影。
    对不起……我擅自跑出去了……不……是我没看好龙马少爷,眼看着他跑出去……
    一次又一次吞咽口水,却依然发不出声音;直到缄默的人影稍微转身——
    “你受伤了?!”
    也许是忽然听到忘记用敬语的粗话,也许是因为想起方才的不快;男人冷冷地盯着擅自闯入的少年;袅袅的白烟朦胧了他嘴唇上泄漏的心情。
    “……我……那个……你的手……”
    盯着跻部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皮外伤,以及懒得处理而残留的一痕血迹,完全忘记自己满身的污浊和褴褛的衣服看来更加扎眼。
    沉默长得有些暧昧。
    少年不由自主地心虚起来。
    “是这样……我跟着龙马少爷出去,遇到一点小麻烦……不过我还是靠自己搞定了!下次,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缓缓放低夹烟的手指,同时放松了力量;还带着微微星火的烟蒂顺势跌落,地毯柔软的绒毛吸收了细微的声音。
    “那个——”
    少年还在局促地寻找话题,男人忽然抬手拍上他的头;隔着凌乱的头发依然能感受到的温暖,让向日顿时僵在原地。
    “先去……处理下你自己的伤吧。”
    第五十七章
    终于结束冗长的问询,暂时可以返回越前身边,却发现那孩子的房间充斥着医生和消毒药水的味道。没进去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二靠在半开的门口;光是从里面毫不避讳的议论,就能猜出大概。
    “……跻部少爷正在气头上,竟然还惹他大发雷霆。幸亏少爷下手不重,不然断两根骨头也不会让人意外。”
    “就算有再多不满,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吧……小少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什么程度?”
    掏烟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生涩的味道穿过包装泄漏出来;虽然不自然得有些刺鼻,但总比浸泡皮肉的药水味好许多。
    医生陆续离开时,不二并不意外看到大石走在最后,虽然刚才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和预料一样,男人的脸色有些发青——但与其说因为处理越前的伤,不如说困扰他的问题已经多到让这有些洁癖的医生神经紧张,以至于……连衣襟上残留的血印都没有发现。
    大石并不注意不二的目光所向;似乎想要说点什么,看到手冢的背影却又噤口。嘴唇空空地开合几次之后,只说了句近乎客套的:
    “赶紧去看看他吧。”
    没有回应,不二默然绕过男人,走进房间的同时就按下封闭入口的锁定。
    有些意外,有些意料之中。
    抱膝坐在床头的男孩只露出纤细的脊背,那姿势让本来就娇小的他显得更清瘦;衬衣下面遍布的厚实绷带清晰可见,逆光的侧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颓唐、伤感或者悲戚,什么都没有。虽然那并不是死灰般冷冰的感觉,但,实在无法和他所被迫遭受的事情联系在一起。
    “……抱歉。”
    在少年找到适当的话题之前,男孩幽幽开口,声音和表情一样平静如水;蜷缩的身体依然没有移动分毫。
    “我任意行动,给你们带来困扰,很抱歉……虽然我不能保证不会再犯。”
    不二没有开口;极其缓慢地走到男孩的背后,手指不由自主地从悬在他脊背后面的位置划上光滑的耳根,然后浅浅地探入发丝,拨动起熟悉的柔软清香。男孩终于微微侧转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少年阴郁的脸。
    “……喂,现在的我可不能保证这房间里发生的一切绝对不会人发现——”
    更多得警告不自然地中止于口唇吮吸;本能让男孩触电般想要后退,却被有力的手指提前抓住了发尾。后颈背有些强硬却不失温柔的力量托起之时,眼中涌出不可压抑的酸痛;天花板上斑驳的灯影在旋转,绷紧的神经在炽热的摩擦中松懈,男孩终于慢慢地垂下眼睑,一痕湿润浸透了颤动的睫毛。
    “越前……”
    缓缓放开齿唇的交缠,少年顺势把男孩揽进胸口: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不是现在……但我们一定要走。”
    “……就算出得去,”轻微的呼吸困难让男孩的声音有些涩,“不过就是一起死在沙漠里吧。”
    “那没什么不好。”
    “不二,你不是为了这个才出现的。”
    “那有什么关系。”
    数次深呼吸,胸口紊乱的起伏好不容易停息;眼眶的湿润终于被透出体温的衣料吸收,男孩才慢慢仰头;眼眸的金色清澈见底,淡淡的悲伤中并没有波澜:
    “可惜现在,谁也做不到一走了之。”
    “会解决的,一切都会没事的;”不二重新把男孩搂紧,“相信我,我会带着越前一起离开。虽然不能奢求,但是,这次……相信我好吗?”
    “事到如今——”
    更多的言语哽咽在胸口;男孩只能紧紧地抓住少年的衣襟;麻木的身体深处复活了尖锐的刺痛。
    事到如今,为什么突然要给我承诺……
    ***
    “不二。”
    被叫住的少年望向男人脚边积累的烟蒂,感到些许惊讶。一直徘徊的大石听到入口开启,直接上来说到主题。
    “关于越前被跻部打伤的事——”
    “大石,我今天只想陪着越前;如果你没事要做,就帮我拿点饮料如何?”
    “我不是来和你说教的。”男人的嗓音有些颤,却并不错乱,“我只想问你,你认为自己真的了解那孩子吗?”
    不二终于抬起头看男人的脸;他的眼睛是通红的,憔悴的神情好像几天没能入睡。
    “……或者说,你真的和其他人一样,认为越前仅仅是出于赌气或者泄愤,才要和跻部冲突的吗?”
    在少年有任何反应之前,大石打开了自己的药箱:
    “就算我再糊涂也不会弄错自己的东西——我在给越前看伤之后,一小瓶消毒水不见了……说人多手杂难免有人误拿,非常合理;而且那东西本也没有什么危害。但是……”
    消毒水……?
    心脏深处猛地一抽;却无法立刻明白那种强烈的不安感觉的真实由来。
    「你认为自己真的了解那孩子吗?」
    不……正因为了解,所以才会自负地遗漏某些重要的细节……
    一时之间有些混乱的大脑中,不知为何突然迸出另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为什么大石不把如此重要的事先告诉那个本应该更信任的人呢?
    “不二!”
    突然插入的喊声带着激怒的颤音;冲到面前的少年眼睛里燃烧着可怕的火焰。一把拎起不二的衣领,菊丸顺势把他的身体狠狠地抵在墙上。
    “英二!”
    大石在极短的时间内从错愕中回神;然而在他出手阻止之前就在对方认真的眼神中停住脚步。
    少年极其缓慢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费力挤出的;虽然声音本身平和得可怕:
    “我找不二有点私事;大石,跻部少爷那边,你不去露个面真的能行吗?”
    ***
    男孩慢慢脱下外衣,掏出裤兜里藏着的纸包,在镜子前面展开。
    虽然金属刀具更加方便;但是一不小心被敏感的金属检测装置发现,多少会有些麻烦。所以,是用打磨过的玻璃片,算是最好的选择吧。
    望向镜中那个苍白的自己,虚幻的嘴唇上残留着伤口的微笑;以及,肩胛骨下,宿命的刻印,DNA所决定的天然色素沉积形成的痕迹——两个人桎梏的所在。
    对不起……不二。
    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男孩的脸上已经换上往昔的淡然;对准那深黑色的数字,将玻璃片斜戳而入。
    妖媚的红色顺着半透明的晶体滑过苍白的肌肤,在颤抖的肘关节汇集,然后滴落在湿润的盥洗室地面上,迅速地融化开来;淡淡的粉红顺着下水口的方向流去,很快蔓延在整个地面。
    伤害总不及想象中痛;这样,无论什么都不是不可承受的。
    深深地吸口气,男孩紧紧地咬住脱下的衬衣;然后顺着印迹的边缘,尽量快速地把整块皮肤剥离。不熟练的动作难免牵动脆弱的神经;皮肉的撕扯呻吟震痛了骨膜;意识险些被白亮的光芒笼罩了全部,汗水顺着颤抖的身体不断甩落在地面。
    手边的消毒水瓶在朦胧的视线中忽远忽近,却仿佛耗费了一生的时间才勉强拿到;幸亏有先见之明地预先打开了盖子;将快要松脱的衬衣更紧地咬住之后,越前猛地把整瓶液体泼在血肉模糊的裸露出来巴掌大的真皮层。
    厚实的衣料依然阻隔不了的声音从心脏中撕扯而出;玻璃瓶瞬间从痉挛的手指中松脱,滚落在粉红的地面上。男孩顺着潮湿的墙壁下滑,淋漓的汗水伴随着一阵阵剧烈的喘息不断跌落。
    令人作呕的味道从灼烧的伤口传来,笼罩了整个房间。
    真不好意思,不二,重复做这种傻事。
    不过……要在短时间被不被外人认出身份,也只有这个笨方法啦。
    不是不相信你的。
    只是,你也明白的,现在无法一走了之,你也是,我也是。
    所以——
    等到呼吸稍微平复,男孩咬牙扯下手臂上的绷带,尽力紧缠在还在颤动的伤口上;挣扎着站起身,穿上不起眼的厚外衣,戴上能遮挡住一半表情的运动帽,男孩用扳手撬开机械锁定的通风口;冲涌而来的气流瞬间吹起松散的发梢,本能地,男孩向后偏转了头。
    不二……
    沉重的金属门依然冷然沉默,彼端的声音被吸音的材料全部阻隔;房间里依然充满着从下水口蔓延而出的浓重腥味。
    淡然回身,男孩敏捷地跳进深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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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4: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八章
    深邃的回廊,只有沉重的脚步;身后和前方的黑暗吞噬了思维的理智,也吞没了冷静的言语,在寻找到让心情能稍微平静的支点之前,一前一后的两个少年,谁也没有开口。
    “大石大概以为我们要出事,看他担心得脸都变形了。
    菊丸忽然停住脚步,仰起头望着透明的天顶:
    “要不是我骗他说跻部让他一分钟之内赶到,恐怕就算我上去搂住你的肩膀,他也会跟着过来。”
    “……大石一向都很担心英二君呢。”
    “啊……他的预感也不算完全错啦。说起来,不二竟然肯跟来,是不计前嫌地相信我,还是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呢?”
    “さあ……”
    “应该还没有忘记吧,不二,”菊丸忽然转身,冷冷盯着对方暧昧的阴沉的脸,“我对你说过的,‘如果不敢说即使立刻杀掉我也要跟在小不点儿身边的话,就请你,再也不要靠近那个人’。”
    在不二的眼神闪烁的那一刻,红发少年猛然冲上来狠狠揪住他的衣领。
    “为什么不回答?!你做不到?!我早就说过……如果小不点儿不是最重要,就不要招惹他!如果……真是那么看重他……就不要每次都随随便便丢下他不管!”
    “……”
    反驳或者辩解,都在瞬间死冷;不是因为在那样灼热的目光中烧痛灵魂,而是……
    [你认为自己真的了解那孩子吗?]
    意味深长的问话比斥责本身有力;大石的平和反而比菊丸的狂暴更可怕,简简单单地,就让原本坚定的信念动摇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呆在那个人身边?
    又为什么……想要带他走呢?
    一连番的波动交缠在胸口,窒闷的感觉阻隔了理智。
    想要什么,畏惧什么,逃避什么,争取什么……所有欲念在逐渐明晰的过程中被黑暗的波动搅得昏天暗地。
    还有什么是必须知道甚至已经知道的……就是自身还抗拒着知晓呢?
    “……不二……求求你……”红发的少年慢慢地低下头,抽泣般的声音抵在不二的胸口,“求求你不要让我失望了……我不想再对自己失望了,求你……”
    “英……”
    就在不二本能地想要扶住少年肩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若有似无地擦过敏感的皮肤;意识还处于混沌但身体已经有了反应——
    脊背紧贴的墙壁是最危险的死角位置;但不二及时提膝对准菊丸的小腹撞去,在对方被迫退身的刹那尽力避开出人意料的致命攻击。
    细小的血珠在咽喉的伤口慢慢聚集;而握在菊丸手中的片刀依然光洁如初。
    如果反应稍微迟钝,气管已经开口见风了吧。
    “……从彼此兵戎相见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菊丸英二,就是这样被教育的;而正因为能够贯彻这一点,我才能成为小不点儿最亲近的护卫。不二,虽然并不了解你的背景,但我不得不说,你实在太缺乏危机意识了。一个想要你命的人,就不会放弃任何可以下手的机会。”
    “英二……”不二淡然一笑,踉跄着靠上墙壁,“我最大的失误,在于低估了一个人;当然,我不是说你……”
    身体越来越沉重……视线也开始模糊;刀片上,恐怕有麻醉药吧?
    刚才的确是太大意了呢……竟然没即使察觉已经走到这个地方……
    “不……我是真心想要你死的……”
    手指悬空许久,菊丸黯然收起其武器。背后的黑暗中走出两个从容不迫的身影,望着呼吸急促、汗水淋漓的不二,嘴角扬起嘲弄的冷笑。
    “干得不错嘛,菊丸,难怪精市少爷如此笃信你。”
    仁王拍拍红发少年僵硬的肩膀,暗示他后退;然后转向勉强站立的不二:
    “我们少爷很想见你一面,一直伤心找不到机会呢……这次,请务跟我们走一趟吧。”
    ***
    “嗨~~那位小姐~~~有空的话陪我喝一杯如何?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店,还可以打五折哦——”
    “给我滚!”
    眼看着那张嬉皮笑脸的男人快要贴上来,女孩已经顾不得形象和矜持,抬脚照准对方那张色迷迷的脸上,狠狠地踩上去。
    “白色的……好可爱……”
    整个脑袋都要陷进栏杆缝的男人依然夸张地擦去嘴角的口水。
    “去死吧!!”
    偏僻浑浊的街道,原本就是伊甸内最混乱的地方;在这个就算大白天凭空消失一两个成年人也不足为奇的地方,男人的惨叫依然吸引了过往的视线。穿超短裙的女孩在发泄过剩的精力之后,吐口口水之后就扭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男人从尘土中缓慢地爬起身,稍微整理下凌乱的橘色头发,就开始瞄向其他娇媚柔软的身体。
    “诶,那位小姐……”
    “还真是本性不改啊,千石先生。您这位伊甸新贵,再怎么缺女人也不用在马路上搭讪太妹吧?”
    虽然刻意便装外出,那微笑的少年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和俊美的容貌依然让过往的行人频频回头;轻轻一拍男人的肩膀,换来对方无所谓的耸肩。
    “还以为终于有美女发现我的魅力了呢……梶本少爷,夫人那边不是很多事情等你去做麽,怎么会有空混到庶民区?”
    “那还不是……生意的关系。”少年暧昧地一笑,“最近,有特别需要的‘货’。”
    “上次的还不够看吗?”千石夸张地抖抖手腕,甩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吐出长长的白气,“别玩火了,少爷,高层也不全是白痴,被抓到把柄对谁也没有好处。”
    呛人的味道让少年微微皱眉;但很快收起不快换上平静的微笑:“如果没有夫人那样的买主,千石先生恐怕也无法从一届平民发迹吧?是到如今还说什么——”
    “嘘!”
    粗鲁地按住梶本的肩膀,千石毫不客气地打断;松散的目光忽然变得精亮,穿过狭窄的街道朝熙攘的人流中望去。
    “……又看到什么绝色佳人了吗?”被对方牢牢固定住身体,梶本无法转身;只觉得男人的笑容诡异得让人齿冷。
    “啊啊……”
    千石含糊地应着;甚至没有发现嘴里叼的香烟已经滑落在脚边。
    只有几秒钟的出现,那个用运动帽遮挡住一半表情的男孩;即使如此,还是在仰首看路标的一瞬间暴露了他那双特别的、琥珀般的猫眼;长期居于室内造成的白皙皮肤在阳光下闪动着珍珠样的光泽——虽然关节处突出绷带的痕迹;但那丝毫也不能掩饰他苗条的身体曲线。纤细的手指不经意插进柔软的发丝,水晶样的液体顺着透明的指甲甩落在风中;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千石先生?”路人的侧目让梶本不得不推开千石越扣越紧的手指。
    “……为了表示庆祝……你就这么告诉华村夫人——她的生意无论是什么,千石清纯这次都接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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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4: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九章
    如果可能,越前绝对不想再踏足那个地方;就像那噩梦般的夜晚,再也不想在脑海中重温。
    然而,鲜明的记忆如同浓稠的血液,汹涌地侵入灵魂深处,最痛的伤口一辈子也不会痊愈;无论过多久,那一夜剧场的欢呼和惨叫还是牢牢地纠缠在一起,幽灵般在耳边徘徊不去。
    不得不面对真实的时候,该如何是好。
    谁也无法找到现成的答案。
    所以,甚至忘记自己是如何离开那个地狱,忘记自己到底在那撕心扯肺的瞬间之后,期待什么,又在痛恨什么。
    跻部说得很对;只要还残留一线期待,不变得坚强是不行的。
    如果还有期待的话。
    淡然一笑,男孩摘下帽子,随手丢在路边的垃圾箱;汗湿的黑发在黄昏的红光中被晚风吹得纷乱;石柱上的人影越拖越长,一直到完全陷入深深的黑暗。
    手指忽然触到口袋里的硬物,越前方才发现自己随手拿起了菊丸的外套,里面还放着他随身的香烟。无聊中拿出那巴掌大的东西在手里把玩,忍不住抽出一根;寻思着是不是点燃了叼在嘴上,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流浪在伊甸的弃民少年。
    伴随“啪”地一声,一星艳红的火光忽然出现在身侧;男孩握烟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借着不甚明亮的光源,很快看清凑近的一张笑盈盈的陌生男人的脸;挑染的橘红色头发不自然得扎眼。
    不觉收紧眉心;还未习惯陌生感觉的手指不意松开,整根香烟非但没有礼貌地迎上殷勤的火焰,反而在男人的眼前直直地摔落在地面。
    冷淡并没让男人知趣地退却,反而在收起打火机的同时径自坐在男孩身边。
    “我说,这种时间乱跑可不好,可爱的孩子最容易遇到坏人哦~~”话刚出口就感觉有些不对头,千石自嘲地笑笑,“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啦……”
    男孩把手插进衣兜,淡然看向别处,好像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根本不存在;然而,无意地偏头,露出藏在衣领中的绷带和上面沁透的丝丝血痕。
    男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笑容闪烁的脸在黑暗中微微地抖动起来。
    “那,我想知道,如果……”越前丝毫没察觉异样,托着下巴用玩世不恭的口气问道,“想要挣点零用钱的话,去什么地方最好?”
    哎呀哎呀,这句话说出来可真是要命……
    虽然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去,千石还是很快稳住精神;出现在男孩面前的,依然是那张散漫的笑脸:
    “哈哈,说到这个……”
    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
    身后的男孩脚步丝毫也不迟疑;表情偶尔变化也不过是打个哈欠,好像困倦的猫。倒是一向油滑老练的男人,握钥匙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啊……”男孩熟稔地踱进房间,环视俭朴的陈设,“看来不像是靠弃民赚钱的人会住的地方嘛,不知道我是不是幸运地找对了人。”
    “别开玩笑了,难道你这么可爱的孩子会是‘那种人’吗……是的话也不该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要知道,在如今的伊甸,就是随便杀死弃民,市民也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追究哦。”千石笑着耸肩,不着痕迹地在背后放低了门闩。
    “有什么关系,反正迟早会被发现的。”越前在沙发中坐定,惬意地舒展四肢,“都说了,我不过是想找个赚钱的地方;弃民在伊甸不可能得到任何合法工作,想要吃饭只有铤而走险。”
    “啊……那个……”男人的嗓音有些不自然嘶哑,“你不觉得房间有点闷吗?都是该死的通风管制……连空调都让人随便装……”
    “的确。”
    走出核心区域的最适环境,轻度污染的空气多少会让人感觉胸闷;越前随意打开领口,露出已经湿润的绷带。
    男人小心地错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盯住粉红的纱布下露出的一痕血色的伤痕。危险的热度从身体的某处冲涌而出,一直燃烧到喉咙。
    几次口唇开合之后,千石终于艰难地发出声音:
    “有赚钱的工作……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只要你愿意做的话。”
    “诶~~先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能赚钱,不送命,我就愿意尝试。”
    短暂的沉默之后,男人爽朗地笑了:
    “保证让你满意的,请跟我走这边。”
    男孩的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光;稍一用力便从柔软的沙发中站起身,毫无戒备地走在男人背后。木质地板上摩擦的脚步中杂着机械钟表笨重的走动声,掩盖了心跳的剧烈和呼吸的沉重。
    就快……得手了吗?
    细微的波动从耳侧擦过,男孩却只是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欠。然而就在微微仰头的那刻,黑暗中突然伸出的手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同时,锐利的东西准确无误地从颈侧插入,冰凉的液体迅速压入静脉。
    昏黄的光线在旋转;视线转瞬间朦胧起来。
    千石惊讶中回头,男孩已经倒进身后少年的怀中。
    “夫人的眼光果然不错,这样珍贵的‘货’还真给千石先生找到了。”梶本笑着收起针筒,轻松撑起男孩已然柔软的身体,“货款的话,很快会汇到您的账上。”
    “……还没到出售的时候。我说少爷,你随便闯入市民住宅,怎么说也不算光明正大吧。”
    “光明正大?这样的单词从人口贩子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有些刺耳呢。不是说好了吗?因为这孩子身份不明,夫人不能贸然行动——但是,如果是从您这边转手,那我们就很安全了。现在货已收到,钱自然不会拖欠也不会少一分,您还有什么不满意?哦,如果是我擅自进入给您带来困扰,那么,我改日再来正式道歉……当然,会带上先生喜欢的礼物。”
    “少爷,不是这问题,”
    千石无奈地摊手,走到少年面前,眼睛盯着沉沉睡去的男孩:
    “不好意思,我忽然,不想做这笔交易了。”
    瞳孔微微放大,少年很快恢复了镇定:“……先不说毁约实在是行内的大忌,我还从来不知道千石先生也有这种趣味。”
    “不会比美丽优雅的华村夫人更恶趣味了。”千石一边嬉笑一边伸手去拉男孩的手臂,“虽然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但是我有权决定商品自用还是出售。”
    “那就由不得您了呢……”
    少年抱歉地一笑,身体稍微后退;把怀中的体重放在一只手上,另一只在暗中调转。就在男人的手指碰到男孩的身体之前,触电般的抽动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希嗦的响声之后,沾染了血光的白亮细丝利落地收入少年手中。
    “……可恶!”
    男人刚握住伤痕累累的右手,颈部和胸口就忽地一凉——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和背后的两个容貌肖似的男孩已经用匕首把他的要害抵住。
    “千石先生……”
    横抱起熟睡的男孩,梶本笑得温文:
    “请您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要知道,洋平和浩平和我不同,他们只要感觉到对方一点反抗的意图,就会毫不留情下杀手的。当然,深夜打扰本是我们的不对;不过呢,既然是谈好的生意,先生大概也是不会反悔的。这孩子我先带走,明天,我一定来给您送货款以及……我衷心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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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4: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章
    太过轻易得手的机会,总是危险的。
    已经记不清那是谁的告诫,却对话本身印象深刻。
    诚然,伪装成想要谋生的弃民小孩是极其危险的选择——而那也是唯一的选择。找到千石清纯这个贩卖弃民的家伙也许不会太难;但要见到那些背后的买主,在越前的预料中,本不会如此顺利的。
    当装有麻醉剂的针筒插入皮肉的时候,男孩反而有一种欣慰的解脱感。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自然不会知道越前龙马从有记忆起就习惯于各种镇定剂,早就产生了强大的抗性,普通的麻醉对他并不会有很大的效果。至少,头脑虽然有些飘飘然,意识却是一直清醒的。身边的人的对话偶尔虚幻偶尔真切,然而男孩依然兴奋地发现他已经找到了目标——这次冒着危险逃出核心,所要寻找的目标。
    最诡异的还是一切都太平静了。
    和预料中完全不同;身体被温柔地放在柔软的布料上,然后再被同样柔软的东西盖上。等细微的衣料摩擦和脚步声全部消失的时候,房间里就只剩下静寂。
    身体还未能自由移动之前,男孩沉住气一动不动地躺着,脸孔尽量埋在毛毯的里面。无法判断在房间的什么地方会隐藏着监视设备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也没有益处。
    时间在可怕的静寂中不紧不慢地流逝。
    身体可以自如活动的时候,男孩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感应能力的恢复让他更多了些自信——在感知不到任何电子设备的空间,稍微走动一下大概不会有问题。
    揉了揉闷痛的太阳穴,越前从床上欠身。
    扑面而来的粉嫩让男孩至少愣了三秒钟;宛若闺房的甜香房间里,无论是天花板,四壁,地板,还是家具和陈设,都被设计成线条柔和的样式;原木色的壁架上,还摆满栩栩如生的玩偶,透明的眼睛从不同的角度瞪着陌生的存在,偶尔还似轻微地眨动着纤长的睫毛。
    色彩温馨、温度合宜的房间,却让越前感觉到一阵恶寒;有些紧张地走上长绒的纯白毛毯,脚步却不合作地沉重起来。好像一直黏着在背后的视线,让装备完好的理智渐渐瓦解,很快的,男孩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立刻离开这个房间。
    房门并没有上锁;走廊的曲折度并不比核心的迷宫可怕,陈设也不再让人毛骨悚然,男孩揉着发麻的太阳穴,扶着光滑的墙壁顺着自然延展的下向走去。
    四周还是静悄悄的;孤独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徘徊。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沉默的布景不断在余光中重复。在非自然的光亮越来越明显时,不意瞥见嵌在墙壁上、和四周的古典味道完全不相合的、防护严密的电子锁。
    如果这就是某个想要的答案,它来得太主动,也太轻易了,不是吗?
    不过,了解真相并不困难——因为破解密码对于男孩来说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简单的过程妨碍了思维的深入……而且在感知确定的危险之前,无论如何分析也不能在墙的另一边找到封锁的答案。
    三十秒钟之后,电子锁定自动解除,和墙壁紧密结合的密封口慢慢开启。
    一股丝毫也不危险的甜香味道从渐渐扩大的入口里泄出;那感觉混合着午后温和的日光,就好像安宁温馨的下午茶时间,从烤箱里端出饼干的时刻花园里弥漫的混合味道。
    男孩不由自主地顺着光亮的方向走进去。
    里面的香味更浓;正想用手掩住口鼻制止咳嗽的时候,冷不防被脚下的东西一绊,防护不及,男孩狠狠地跌进房间。
    “咳咳……”
    凝滞在地面的味道更加强烈;气管和鼻腔粘膜都受到强烈的刺激,酸痛的液体忍不住从眼中溢出。费力地擦去迷雾,正想要起身,忽然发现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从极其不自然的角度——
    准确地说,是从正前面的地面上,一个残缺不全的、好象受到严重侵蚀的头颅里,暴露在白骨之外的眼球正在摇晃;剥去真皮层的脸颊半露出苍白的牙齿,从某个角度看去好像在阴惨惨地冷笑。
    那正是方才绊倒冒失的闯入者的罪魁祸首。
    认知本身就让男孩浑身虚软;仿佛被抽去全部力量的身体,根本无法从地上撑起——甚至,连避开那可怕的注视都不可能。
    就在那时,地板上忽然传来脚步的震动;以及,入口重新闭合的声音。
    悠然的脚步在男孩的面前停驻;似曾相识的声音从上方幽幽而至:
    “你果然还是全身破绽啊,小少爷。”
    ***
    到现在才愿意意识到这一点,太迟了。
    记得在阁楼见面的那天,观月已经暗示过,想要给越前下毒的人有很多,能够实行的人自然也不算少。
    但是,能让那孩子即使知道是毒药也要吃下去的人,其实只有一个。
    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到呢?
    还是说不愿意想到?
    或者说……宁可认定一直伤害着那孩子的人,是自己吗?
    不二苦笑着闭上眼睛。
    失去知觉的身体被牢固的合金锁固定在座椅上,丝毫也没有想要挣脱的欲望。
    隔过冷笑的重叠的人影的肩膀,红发的少年一直默默地垂首站在冷僻的角落;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好像已经死去的雕像,不由自主地摆放在不可选择的地点——就如他十多年来不得不顺从的习惯。
    以前没有亲眼见识过精神控制的可怕;但不二很清楚,如果暗示者足够强大,那么即使下达的指令是亲手杀死最爱的人,受害者也会在清醒下的状态不得已为之。
    的确,换个角度去思考,对于那个精神力强大,却不得不忍受着机体衰亡摧残的人来说,用这个方法来控制那个可以提供给他身体的男孩,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即使如此……
    心底深处的呼喊依然在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呢……偏偏要选择这个人……!
    轮椅上的男人清瘦而苍白,望着困境的少年,目光温柔得如同凝望着疼爱的手足。轻瓷的淡绿茶杯捧在那双纤细的手中还会微微颤抖;而仅仅是呆在那个人面前,就会感觉到一阵可怕的窒息。
    “……我不希望以这种方式见面的,毕竟,按照核心的亲缘关系,周助也是我的弟弟。”
    语调中的伤感不是伪装;真实的痛觉产生了更加强大的压迫感。
    “虽然我并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但是,我希望,至少我们不要站在敌对的立场,所以才想要找机会和你谈谈。方法的确有些粗暴,不过还是请周助你体谅我的苦心。”
    “完全明白……”不二浅浅一笑;抬头正对上幸村的眼睛——深沉的紫色,美丽得很虚幻。
    “我就知道周助是好孩子。”幸村笑得欣慰,“如果景吾多少能体谅下我的苦心,事情也不会变得如此复杂,虽然景吾也是我亲爱的弟弟……”
    “让我去杀掉跻部,这主意并不高明;就算接受暗示之后我会义无反顾,但要说取一个全能体的性命,对我来说还真不轻松。”
    幸村的表情并没有展露一丝惊讶:
    “周助果然比我想象中更加聪明;能猜透我的想法,这样的人并不多……或者,是越来越少了吧。不过没关系,你的睿智让我对产生了更大的期待。我想,只要心底产生那样的愿望,就没有人能阻挡你做任何事情了吧。周助,别这样……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那个有血缘关系的亲生弟弟,我会找人关照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只要按照我的吩咐做,你会和英二一样,并不需要受到任何约束和监视……我向你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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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5: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十一章
    “……记得对你说过不止一次——太过轻易得手的机会,总是危险的;随便让自己置身危险,实在算不上明智啊,小少爷。”
    意外出现的身影慢慢俯下,伸过冰冷漆黑的义肢拉起倒在地上的男孩,同时踢开滚落在地上的骇人物体——听到清脆的碰撞声,越前才意识到那头颅不过是个仿真模型。
    “这里的空气饱含着女主人的恶趣味;吸入得过多的话,抵抗力差的人会变成没神经的洋娃娃;如果不想变得更笨,多少提起点精神。”
    男人半靠上身后颇像简易手术台的长桌,锐利的绿色眼眸扫向男孩浑身上下新添的伤口,顺手掏出打火机:
    “怎么搞的,跻部那笨蛋……连个小孩都看不住。”
    “观月先——”
    “别用那种眼神望着我,”男人狠狠地吸入一口烟,甚至忘记吐出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在这里并不奇怪……身为伊甸的高级外科医生,我出入任何一个贵族的门庭都稀松平常;倒是你,少爷,身边的危险还不够多吗?上次的事情已经把跻部弄得焦头烂额了吧,为什么还能放你出来做蠢事?”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腿大概会被折断吧。”
    就事论事,实事求是。
    男孩很想问候一声,多少表达一下久别重逢应该有的愉悦;但是男人越来越阴沉的眼神终于让他决定不再多话。
    “少爷……”观月无可奈何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弃民和贵族的矛盾不是你一时义气就能解决的。拜托好歹动下脑子,别真听信那些白痴的蠢话,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上帝也不会要求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挺身而出拯救这早就烂透的世界。我出于所剩无几的好心,劝你早点学会自私吧。”
    “其实——”
    “对你使用的麻醉剂,效用大概是三小时四十八分;之所以要你睡那么久,是因为这里的女主人有每天晚上带着可爱的娃娃去剧院的习惯。现在,还剩下三十七分钟,等到他们回来之后,发生什么事情就不在你能控制的范围。而我,作为主人的私人医生,自然也不打算违背主人的意愿帮你做任何事情。”
    “……私人医生?”男孩终于为这个刺耳的单词收紧了眉心。
    观月嘴角微扬,挑着眼睛望着男孩表情明晰的脸:
    “核心的医生大多如此;仅仅靠维持少爷们健康挣来的薪水,根本不够挥霍。反倒是下层贵族们,他们的个人兴趣就是医生的财路——说起来,跻部会如此讨厌我,和这件事情也有莫大关系吧,那个人,对于弃民的再利用总是持死板的态度。”
    “既然上层反对,为什么还会有那种公开表演!”
    “哦……那个啊。”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深长的叹息:
    “勾心斗角的事情太多,自顾不暇时还要去担心别人,只有某些蠢到极点的人才会做。少爷,请允许我提醒你一下,如果你回心转意准备离开,那么还剩下二十四分钟的时间供你爬出院墙。”
    “我只想帮那个女孩。”
    “少爷,你也到那种年纪了吗?这样的话,恐怕有人会哭哦。”观月冷笑着嘲讽,“十八分三十五秒。”
    “观月先生也曾经救过我。”
    “哦,说实话,每个人都会有一段犯傻的经历,观月初也不会一世高明——不过更蠢的事情绝对不会再有。小少爷,我很高兴你让我的人生染上了唯一的污点。十三分二十七秒。”
    “……当初救我也是,如今先生还不离开伊甸也同样……都是因为由美子小姐的遗愿还没实现,是吗?”
    熟悉的名字让男人的肩膀一僵;本来就不够灵敏的义肢差点松开烟蒂;银灰色的粉末缓缓飘落在气流涌动的地面上。
    “自作聪明的小鬼……真是讨厌。”
    “想要实现她的愿望,除了让我离开伊甸,就只剩下杀掉我一种方法了吧?那样的话,本可以更加简单地——”
    观月冷冷地打断:“由美子并不是为了保住弟弟性命就不择手段的女人。她之所以困扰,是因为感觉自己犯了重罪……救你或者杀你,都是一种程度上的赎罪。小少爷,由美子是全能计划的最后知情者,所以她不得不选择死亡;无论周围的人意愿如何,你的命还是自己的——我是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更加乐意看着别人去死。”
    “谁知道呢。”男孩转开目光,抽出带着体温的烟盒,随意咬出一根,“反正由美子小姐还是选择了自杀。”
    “……啊……那个人,并不仅仅是为了保守弟弟的秘密,才如此选择的。”
    男人忽然欠起身,丢下自己手上快要燃尽的烟蒂;出其不意地抽过男孩口中的那根,熟练地点燃,然后深深地吸入烟气。
    “越前……应该让你知道了,那件事情……其实,并非只有你的同向体被由美子小姐偷送出实验室。当年,跻部的同向体,另外一个机体的全能改造品,其实也没被销毁。为了观察改造成果而同时培养的两个受精卵,因为改造状况同样良好,随机选择了一个保留——也就是那个趾高气扬、辉武扬威的跻部。而另外一个本应该及时处理的……全权负责试验的由美子出于并非人道的理由,帮助已经发育到幼年阶段的同向体逃离了核心实验室。”
    什么——
    ……并非人道的理由?
    “那个改造体依然存活,他就具有跻部等同的机体能力——虽然境遇大相径庭;如果那小子对于命运的差异并不能看得云淡风清,而想要做点什么让上帝的公平原则得到彰显的话……”
    “观月先生,想不到你下手也这么快啊。”
    沉浸在惊异中男孩没能及时发觉入口重新开启;更没有察觉那光艳的女人如何踱步走到面前。只任凭保养良好的手指轻挑起自己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欣赏稚嫩清秀的脸庞上无法消散的惊愕。
    “哪里哪里……”观月已经换上了另一种表情,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卷上头发,“是尊贵的夫人吩咐我帮助这孩子忘掉一些麻烦事的……谁知还没有动手,她就被您的魅力收摄了魂魄,真让人头痛啊……”
    “呵呵,我不过问问先生有没有清除记忆的必要;如果这孩子足够乖,我还真不忍心让这么细致皮肤受到伤害呢。”
    “夫人就是不相信我的技术喽?”
    “怎么会……就算先生不主动前来,我也想要找上门去呢。毕竟……观月先生当年是在上层也算得上最好的外科医生了。”
    “……承蒙夸奖;可惜现在已经不算了。”观月不以为意地一笑,“不过,只要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就好。老实说,那孩子的脑部结构,身为医生的我还颇有些兴趣。”
    第六十二章
    “不用摆出如此吃惊的表情吧?不过试试衣服而已。”
    走进房间后,梶本熟练地锁上了隐藏式金属门;看到越前不自觉放大的瞳孔,笑着把手里缀满蕾丝的洋装放在丝绒靠背椅的扶手上。
    “这是夫人可爱的嗜好;而且……我觉得还蛮适合你的。”少年不紧不慢地靠近退缩中的男孩,柔声安慰,“放心吧,谁的话第一次都不会习惯,所以我会帮你的。还是说,像观月医生建议的那样,直接破坏掉你的思维能力,会让你感觉轻松点儿呢?”
    可恶!
    如果这就逃脱的话……
    如果这就放弃的话………………
    重复的吞咽动作也不能让喉咙的干涩稍微缓解,男孩极其勉强地摇了摇头;不再躲避的身体依然僵硬异常。
    “放轻松,我来帮你。”
    梶本笑容柔和而平静;好像早就习惯于这种场面——或者,习惯于服从命令。男孩踟蹰的动作有些笨拙,少年很体贴地帮他解开那排麻烦的衣扣。
    不,不用了。
    很想阻止;可惜发不出任何声音;而在犹疑的时候,单薄的衬衣已经顺着那修长手指的力量从肩膀滑落在地。
    少年的手指并没有及时撤离;顺着不带任何感情的柔和目光,劲挺的指尖缓缓地游移在男孩稚嫩完好的肌肤上。
    一种可怕的寒意从神经末梢迅速延展,转瞬就笼罩了全身。
    “你的身体,这里……还有这里,都很漂亮。”
    丝毫不包感情色彩的话让男孩一阵颤抖;本能地想要后退,不意宽大过分的床就在身后。就在脚步趔趄不得不回头的那刻,少年及时用手揽住男孩的身体。
    有意无意地,指腹按上男孩胸口敏感的粉红,轻微的摩擦让青涩的身体随之抖动起来。
    “……也很敏感。”
    依然没有任何机制的评论,平板的态度如果对待无生命的娃娃。尽管如此,压迫在耳廓的低沉声音对男孩来说还是饱含着危险:
    “坐到床上去,分开腿,我好帮你穿上丝袜。”
    侮辱性的命令终于积攒良久的决心和毅力瞬间崩溃;奋力甩开少年的手,伪装出的乖顺已经从脸上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并不强硬的决绝:
    谁要照顾贵族见鬼的恶趣味!
    压抑的咒骂说得很轻,近在咫尺也未必能听得真切。然而少年忽然展露出了然的微笑;就在男孩错愕的刹那,梶本突然毫无征兆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在对方反抗动作之前,已经牢牢把他压在柔软的床垫上。
    剧烈的震动让男孩一阵头昏眼花。
    等到视线再度清晰,居高临下的上方依然是梶本并不恼火的笑脸;忽然,他抬手伸向自己的衣领,缓缓地,把领扣和拉链依次解开,露出英挺的制服下绝少见到阳光的苍白皮肤。
    纵横遍布、狰狞丑恶的伤疤,仿佛雕刻在全身的烙印,铭记着少年无机的笑容下隐藏的黑暗的过去。
    “谁也不想照顾那些贵族的趣味,谁也不想的。但是,怎么说呢……连死亡都不能自主选择的我们,哪怕主人的兴趣是活生生地摘除自己的器官,也要学会谄媚地微笑着说‘亲爱的老爷太太,我就是您的狗,请随便使用我的身体’。只不过穿个洋装就扭捏成这样,你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决心活到今天的?明白地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微小的开始……”
    少年略略俯身,用手擦去身下的男孩额角的晶莹,抚过那细密的、颤栗的睫毛;然后,毫无征兆地,手指突然移向越前胸前那块还没有完全硬化的裸露伤口。
    预感到的疼痛让男孩的身体本能地弓起;随着少年的手掌悬在伤口上方缓慢地移动,一种针刺灼烧般的感觉就在脆弱的皮肉中蔓延。
    “……以后,你还要学会很多东西……我会教你穿各种你看到就想逃的衣服,也会教会你如何取悦男人和女人……当然,你没有选择机会——虽然,有时候主人会很宽大地给你惨叫的权利——有时候。”
    汗珠不断地从身体上滚落;粉红的床单渐渐湿润。
    终于,梶本意犹未尽地欠起身,放开了依然颤抖不止的身体;对呼吸急促的男孩微微一笑:
    “如果明白了,就乖乖地躺好,我要继续了。”
    第六十三章
    “龙马少爷已经找到。”
    不二的报告让沸腾的核心顷刻安定下来;虽然,在跻部面前没有人敢露出松懈的表情——多年侍奉的经验一再说明,不是事情解决就能让相关人逃脱追究的;也不是毫无牵连的人就能彻底免于这位少爷的迁怒。
    “……龙马少爷因为赌气,逃进自己房间的通风口;因为电脑锁定对于少爷来说用处并不大,所以他房间的通风口上只使用了简单的机械锁定。正因为如此,少爷得以在不被电子监控发现的情况下从该处逃脱。所幸的是,少爷不过一时意气,也没有打算再次逃离核心,失踪的时间内基本就是坐在管道曲折的地方反省。这里有相关的管道监控影像——”
    不二熟练地把调出准备好的视频记录,分角度展示出当时的状况:
    “记录表明,少爷当时没有进一步伤害自己的行为。现在,服用了镇定剂的他正在房间里休息,由菊丸寸步不离地看护,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一连串的吐气;虽然声音很轻;但跻部还是不悦地收紧了眉心。霎时间,房间重新归于静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拘束而微弱起来。
    “如果发生一次叫做意外的话……第二次就只能说明你们这些废物需要回收处理了。”
    少年平静地收起资料,深深躬身:“关于这件事情,我有难以推卸的责任。无论什么样的惩罚不二周助都愿意接受。”
    “责任?笑话,如果龙马有个万一,拧下你的脑袋也没一丁点儿作用。特准可以行动自由不是让你每天闲逛,就为让龙马那任性的小鬼身边总有人看着。”
    跻部不耐烦地挥手,所有人都唯唯诺诺地连忙退出去,只留下还需要继续报告的不二。
    “怎么样,医生帮龙马看过伤了吗?”
    “……”
    不二依然没有抬头;低沉的声音有些暧昧:
    “少爷他……并不想见到医生。请容许我冒昧地说一句……关于向跻部少爷您出手的事,龙马少爷多少还有些芥蒂。我想,医学的手段也不能让那孩子解开心结;虽然照顾少爷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过,有些问题真不是我们下人能够解决的。”
    男人挑起眯紧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谦卑的少年:
    “你在暗示什么?难道要我去对他低三下四地道歉?”
    “不,我的意思是……龙马少爷终究还是只听您的,每次他做出自我伤害的事,我们这些下人也只能在职权范围内做些没有效果的努力。”
    “……他还干了什么蠢事?”
    “进餐的时候,少爷会突然用餐具戳自己的伤口;可是用喂的,少爷又不吃……虽然餐具可以换成钝头……总还是要解决根本原因的。”
    换了个坐姿,男人的指关节活动起来。
    “龙马……现在还在睡觉吗?”
    “是……恐怕一个小时后才能醒来。到时候,如果不得已,请跻部少爷容许我们采用武力手段制止龙马少爷的自残行为。”
    男人的关节发出响亮的声音。
    “如果需要的话,使用工具业无所谓。明白了就先下去吧。”
    少年弓身施礼,然后慢慢地退出去。
    越来越远的脚步依然回荡在耳畔,让烦躁的心情更加恶劣;跻部的眉心越来越紧,随手抽出玫瑰在他的拳中粉碎成片片鲜红,撒落在同样艳丽的地毯上。
    “……看来,越前君闹得还真厉害啊。”
    一直靠在墙角内侧的向日,等外人的身影从入口的另一侧消失,就蹭过来靠坐到沙发下;捡起膝盖边散落的花瓣,在手指间把玩。
    “你怎么知道?”男人端起温度稍低的咖啡,随口问了一句。
    “以前呢,不二先生身上总有越前的气味,说明他们总是相当亲近的;而今天的不二,那种气味已经很淡薄了,简直像……他们有阵子没见过面了——那不就说明,越前谁也不想见,而且闹得天翻地覆吗?哎~~我本以为那小家伙挺懂事的,整天一幅了不起的样子……”
    “哦……”慢慢地啜下咖啡,男人冷然一笑,“看来这次真的是闹得不象话了呢……”
    ***
    “不二,你疯了!”
    顾不得擦去额角的虚汗,忘记压低声音,男人对着静静靠在床头的少年大吼:
    “这种情况下,还不如直截了当地跟跻部说越前又从核心逃走了比较好!他更加在意的是那孩子的安危而不是对你们的惩罚!动用他的力量比你们私下寻找好很多!现在是越前的安危重要还是你们的安全重要呢!!”
    “大石,”不二忽地转头,似笑非笑地把男人松脱的领带拉紧,“我想提醒你两点,第一,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如你期待的那么好;第二,帮助我敷衍跻部的人,也有你一个。要不然我还真没办法让手冢那小子不出来坏事。”
    “不二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一向文温的男人已经咬牙切齿。仰头深陷入沙发靠背的红发少年却少见地一言不发,好几次把手伸进衣袋,又空空地抽出来。
    “不是可以公开宣传的事情。大石先生,我并没有向你保证过越前的安全,也没奢望你会帮助我们这样卑鄙的人。现在,如果你对我的指责可以暂时延缓的话,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亲爱的英二君单独谈一谈,你可以先回避吗?”
    男人咬着牙放低了握紧的拳头。
    “……不要告诉我……大石秀一郎信错了人。”
    “谁也不信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我这就替您开门。”
    望着甩手而去的男人的背影,不二淡然一笑,回身坐在沙发扶手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扬手丢给坐在另一边的少年。
    “……真的疯了。”菊丸没有接,呆呆地看着膝盖间滚动的物体,“全都疯了,你也是,我也是。”
    “那就疯狂到底吧。现在的我们,谁也没有权利指责别人。既然幸村说不要试图找到那孩子,我们就只能静观其变啊。”不二点燃了香烟,白色的烟雾在指间袅袅;然后,被唇中的气流吹散开来,整个房间弥漫开淡淡的苦涩味道。
    “你没可能杀死跻部的。如果他那么容易被除掉,幸村也不会隐忍到今天。之所以命令你去冒险,不过是想要两败俱伤……至少,你这个妨碍者再也不会存在于伊甸。”
    “的确哦。”
    “不二,你肯定会死的;而且我会很开心地看到这结果。虽然想法很卑鄙……但我已经习惯并且相当享受。”
    “没人会比自己求死的家伙消失得更快。”
    菊丸笑笑,夹起了沙发上的香烟:“说起来,最早死的一定是大石那家伙才对,他迟早会死于神经性胃溃疡。”
    “诶,很有可能。不过……我总觉得,他不看到越前平平安安的,也不忍心去死。我这么想,是不是太主观了?或者说……危机意识太强?”
    “无所谓……”
    手指忽然收力,整根香烟在手中碾碎;红发少年重新扬起头,看着烟雾缭绕的天顶。
    “只要小不点儿不至于死得孤单单。”
    最重要的那句话,终于生硬地阻滞在喉咙。
    第六十四章
    粉红的房间,缥缈的音乐,馥郁的空气;丝绸的桌布精致的花纹,橙黄的曲奇甜香的夹心,透明的瓷杯里温暖的红茶,纤细的少女的浅红的指尖。那是温馨,宁静,惬意,童话般的下午茶时光。
    “亲爱的,快过来,让我看看,不要这样害羞,再靠近一点儿,把脸抬起来。”
    慵懒半靠在躺椅上的女人,一看到梶本带领身后的男孩走进,就笑容满面地伸出保养良好、尽心修饰的手,柔声招呼着。偌大的房间里,坐着五六个衣着华丽、面容清秀,却神情呆板的少女,还有一个就跪在女人的脚边,把主人的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揉着。
    「只要愿意习惯,就没有什么不可忍耐。」
    少年那毫无感情色彩的提醒,如咒语般在耳畔徘徊不去;尽管如此,听到女人一遍又一遍、不失温柔和耐心的呼唤,男孩依然深深地垂着头。紧握的拳头,咬紧的嘴唇,全部都被一层又一层的褶皱和蕾丝遮盖。
    “夫人在叫你,不要这么害怕。”
    梶本不露痕迹地从身后轻轻一推,踟蹰的越前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原本端坐在女人四周的少女们好像忽然接受了某种指令,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几双手牢牢地抓住男孩的手臂、肩膀和头发;从疼痛的肌肤上传来的力道大得恐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不要这样,我可爱的孩子们,不要吓坏了我的宝贝。”女人微笑着欠身,手指挑起男孩的下巴,在近距离仔细端详;“啊,果然如我所料……不,是比我想象中更可爱。”
    尖锐的指甲刺痛了柔嫩的下巴,浓郁的香水味道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不,不仅仅是那女人身上传来的人工香料的味道,更可怕的还是昨天在那奇怪的房间就嗅到的,诡异的气味。被那些混合的、原本都该让人愉悦的气味包围,反而有种强烈的恶心感在胃部翻涌。
    越前咬紧了牙。
    “……从外面看来,的确是个相当优秀的孩子。”
    女人的手指忽然开始慢慢下滑,停留在衣领的丝带;男孩的心脏因不好的预感而突然收缩——而在同一刻,整条束带都被轻易地勾开,洋装的上半身开始松脱。越前的身体一紧,不由自主地挣扎着向后退去。可惜在逃到安全距离之前,身边的少女们已经把他牢牢地按在地上,熟练而机械地拉开碍事的肩带。
    “不要太用力,如果弄伤他,修复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梶本环抱着双手,从上方看着男孩惊恐的眼睛,“毕竟……这也是夫人好不容易弄到的货。”
    “不要这样害怕,我可爱的孩子,我不过想好好地看看你啊。”女人缓慢而优雅地拿起递到手边的茶杯;她微微抬起下颌,少年立刻会意地吩咐那些少女:“既然这么倔强,就帮他把所有的衣服都脱了让夫人好好看看。”
    压制着身体的手立刻变得蛮横,七手八脚地剥离那件脆弱的洋装;布料分撕扯的声音震动着慌乱的神经。
    “……住手!放开我!”
    终于忍无可忍的越前拼命挣扎,奋力挣脱出右手想要推开骑在身上的少女的肩膀;结果却被几乎折断骨头的力量狠狠扣在头顶。
    突然,一种特别的触感让男孩身体僵硬起来。
    全部的理智瞬间被巨大的惊栗吸收殆尽。
    越前突然出其不意地拼命踢开紧压在身上的沉重。意外的变化让少女们一愣,趁着那瞬间的机会,男孩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他们的包围,已经不顾得上身的衣物已经惨不忍睹。
    “还不成,这还不够……这样还不是我可爱的孩子……”女人盯男孩暴露在空气中的苍白皮肤;锐利的目光掠过胸口,细长的眉毛不悦地挑起,“贵久君,这样是不行的,什么时候才能让这孩子变得更美呢?”
    “夫人如果想要快点看到成果,我可以通知观月先生提前手术。按照原来的计划,从使用激素开始的话,恐怕还要等上几个月的时间,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我有点累了,”女人优雅地撑住额头,抬手示意帮她按摩的“少女”跟上,“贵久,这里交给你,我要先去休息一会儿。”
    躬身送走失去兴味的女主人,少年望向依然在震惊中的男孩:
    “你大概已经明白了吧,那些孩子的秘密。不过呢,夫人很喜欢那种‘特别’的模样。当然,不久之后……你就会变成他们之中的一员。”
    开……什么玩笑!
    “放心吧,虽然有部分女性特征,但他们毕竟都是男性的本体……无论是速度,力量……包括欲望,都不会变弱的。你刚才,不是亲身感觉到了吗?”
    越前开始本能地后退;然而在他逃离之前,先前动作停止的“少女”们,好像忽然得到某种暗示,不约而同地朝着男孩扑去。
    这一次,根本是不懂地把握尺度的暴力;蛮狠的拳脚朝着男孩脸部之外的地方落去。
    “用心照顾你们的后辈吧,这也是一种贵族趣味,一种人生体验……希望你会有美好的回忆。”
    梶本笑着闭上眼睛:
    “反正不过是一种习惯。”
    “你们就这么想要增加医生的负担,让我不得不过劳死吗?”
    指关节重重扣在门板上的声音,和那平板的腔调多少有些奇怪地不协调;男人吐出嘴里的香烟,在精美的地毯上踩灭。
    “每天都吵得要死,这就是贵府的待客风格吗?”
    “观月先生。”少年从容不迫施礼,“不过是教训一个不听话的下人;如果吵到先生您,那我道歉;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再——”
    “最好不要再让我看到。”观月冷冷点燃新的香烟,“夫人特别关照过让我负责这孩子的身体,如果在那之前就被你弄得破破烂烂,我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弥补你的白痴造成的麻烦?”
    “非常抱歉。”
    “喂,跟我过来,”观月绕过少年,对终于挣扎脱身的男孩示意,“在更大的麻烦出现之前,先让我必要的工作完成。”
    “……”
    披上男人丢过来的外套,男孩终于决定不说话。
    “回去吧。”
    一前一后的两人走了很久,直到远离那恐怖的房间,观月才缓缓地吐出一缕白烟: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小少爷,不是该你解决的事情,可以选择旁观或者无视;但别见鬼地做些费力不讨好的蠢事。如果刚才我没有出面阻止,你是想咬着牙忍耐到最后,还是不惜暴露身份使用全能体的力量掀翻那蠢女人的房子?”
    “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刚才发生的一幕,足够让跻部立刻送那女人去见上帝。”
    “我不是要针对某个人;况且,如果不是高层某些人的默许,贵族们也不可能肆意到今天。”
    “天……”
    观月仰头揉了揉太阳穴,望着向上飘升的烟雾,似乎完全没感到细小的炙热的银灰飘落在皮肤上:
    “自作聪明的小鬼始最麻烦的。好吧,既然你如此执著,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你点线索吧……真希望你在了解实情之后赶紧从我眼前消失掉。”
    第六十五章
    如果不是观月提醒,越前绝对不想去碰那些玩偶。
    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感觉自己被冰冷的视线注视,从脊背后升腾的寒意让人心惊肉跳,仿佛有一双阴冷腐败的手正死死地抓住心脏。
    「光是对弃民进行身体改造,从核心的法律来看,还不构成任何犯罪。所以,不妨在独处的时间去研究研究那些洋娃娃吧」
    提示的内容只有这么多。
    迟疑几秒钟,越前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拿起摆放在梳妆台上的玩偶。
    其实,除去眼睛太大,太逼真,从外表上来说,那东西并没有太恐怖之处。滑腻的丝绸皮肤,精美的洋装;还有那头浓密的青丝,手指不经意触到的感觉,如同真人的柔发。
    只是未免太精致了……
    思考的时候,男孩不意在手中转起玩偶;大概是没被如此对待过的缘故,掉转一周之后,娃娃身体里发出一种特别的磨擦,好像一声小小的呻吟。
    肩膀和手指都因此而颤动了一下;恶寒的预感浮现在脑海,男孩哆嗦着用梳子分开玩偶身后的封线,从精心塞好的填充物中抽出一块灰白色、打磨成光滑的椭圆形的硬片,放在手掌上的感觉是沉甸甸的。那种重量和弯曲的弧度、以及上面分布的细小纹路,正在和记忆中的某个东西重合——
    突然,毫无征兆地,不堪虐待的玩偶的眼眶崩裂;带着长长的缠绕在后方的玻璃纤维,一个浑圆的眼球从原来的位置脱落。掉落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似乎轻轻地弹起;眼白的部分向上翻看着虚汗淋漓的男孩惨白的脸。
    就在那时,房间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低沉的、却分外清晰的足音。
    已经损坏的玩偶从手中震落;男孩拼命地堵住嘴靠在墙上,防止发出引人注目的响动。
    足音慢慢靠近了房间,好像梦游者的步调。
    脊背被冷汗湿透了。
    经过了门口之后,那声音毫不迟疑地飘然而去,继续向着预定的目标移动。
    ……是谁?
    并非是好奇;在模糊的预感驱使下,男孩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顺着脚步的方向跟去;昏暗中一个苍白的女人的影子打开不远处的房门,幽灵般闪了进去。
    理智的警报响个不停;脚步如同被巨大的铅块束缚,艰难地向着目标移动。
    到此为止吧……
    逃避的想法如同微小火星,在脑海中跳跃。
    被开启的门在空气中轻微震动,其他的房间全是死寂;也许,那里全住着已经改造,或者正在改造中的弃民的少年。
    越靠近就越清晰,那种奇特的、和周围的芳香完全不符的气味,慢慢从那黑暗的房间里传出;伴随着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响动——
    那是一种类似于野兽咀嚼和吞咽猎物的声音;不时有牙齿和骨头碰撞的清脆。
    “……我的好孩子……在妈妈这里,就不会有任何事情的……我可爱的孩子……”
    走廊反光的细弱亮线,长长投射在房间一线;深情而含糊的低喃,从地面凝集的阴影上发出。
    男孩因惊悸而无法转移的视线中,那几个小时前还优雅而美丽的女人,正半裸着身体,紧紧搂抱着已经失去柔软和温度的小孩的身体,轻柔抚摸,好像正拥着自己亲子。突然,女人低低地俯首,露出尖锐的牙齿咬住那已经现出白骨的肩膀——
    “在妈妈身体里,就不会被坏人欺负,啊……”
    从最开始就靠在拐角阴影中的少年,直到男孩跌跌撞撞离开,才不紧不慢地走出;望着房间里恐怖的光景,他平静地脱下外衣给眼眶通红的女人披上。
    “夫人,您的小孩不会有事的,他就在您的身体里,绝对不会有事的。您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会帮您处理好的。”
    ***
    男孩拼命地奔跑,好像急于摆脱身后紧紧追逐的幽灵。
    不能思考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第一次为自己的动摇而感到羞耻的时候,才发现已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跑进了别墅后的庭院。
    水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送到耳边,越前再次感到内脏翻滚的恶心。顺着树木粗糙的枝干慢慢滑坐在草地上,虚软的身体已经不能移动,只有胸口依然在剧烈地起伏。
    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窒息的感觉强烈到可怕。身体内部的东西全在翻滚,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到底……
    我……
    想要知道的是什么呢…………
    刚想要自嘲一下,以稍微缓解可怕的不适感;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沉稳的脚步和压低的对话,熟悉和迫近的感觉让越前全身一僵。
    “……栖身在这种地方,还真是委屈先生了。”
    “怎么会呢,这安排相当体贴。女主人总有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吩咐下来,我永远不用担心传染上怠惰;就算深更半夜,我也幸运地被带进草丛,满身露水的感觉非常清凉……一切真是好得让我感激涕零。”
    “如果一切按照吩咐去做,我也不用特地来提醒您别浪费了少爷的苦心。”
    “哦?呆在那恶癖的疯女人身边,还能心平气和地做什么?”
    “不管怎样,这里丰富的材料;要知道,如今就算在核心,做脑外科手术也要受到极大的限制,试验体非常缺乏。真田这样安排,可是充分为先生着想的。”
    “所以,”不屑的声音带着香烟的苦涩味道,“你们才将那女人置于保护之下,让跻部也不能轻举妄动,追查弃民再利用的事情吗?”
    “也出于人道……毕竟华村女士是因为孩子遭遇不幸,所以才沦落到这地步的吧?如今她只是偶尔发作,我们没必要对一个失意的母亲如此苛刻。”
    “话说回来,那女人不就是你们阴谋的受害者吗?因改造而丧失生育能力,却又像个几个世纪前的傻瓜,非要自己的小孩,所以和其它蠢女人一样头脑发热求助于人造子宫……结果意外诞生了罕见的两性同体的变种。”
    “那真是不幸的意外。”语调里的沉痛丝毫也不虚伪。
    “哦?真的是意外吗?”男人冷笑,“那么,强行带走无辜的婴儿去研究,连尸体都没让那作母亲的看一眼的,又是谁呢?不愧是出名的伪君子啊,柳生先生。”
    温文尔雅的男人嘴角扬起淡然的嘲笑:“听观月先生说别人卑鄙,还真是奇妙的体验。话说回来,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回核心?要知道,精市少爷可一直等着您呢……除了观月先生,这世界上恐怕没有第二个有如此精湛的技术,能为少爷作脑移植手术的医生了。而您,不就是为此才甘心让跻部打伤手臂,一直低调地流浪在外吗?”
    短暂的沉默。
    观月轻轻地弹去积累的烟灰:
    “……急躁是妨碍成果的致命毒药。在龙马少爷的身体调整完成之前,贸然行动会被跻部发现破绽。在幸村完全压制那小子之前,还是小心为上;毕竟——无论为谁,我也绝对不想玩命。”
    “正是观月先生的风格……”柳生习惯性推高镜架,反光的玻璃遮挡住眼神锐利,“那么,为确保您的安全,呆在树后面的偷听的家伙,我还是赶紧解决掉比较妥当。”
    第六十六章
    “龙马……你想任性到什么时候?”
    深埋在被子里的身体一动不动;静寂的反应与其说是因为陷入熟睡,倒更像是对外人的刻意忽略。
    跻部不以为意,靠近在床头坐下,望着背角露出的几绺黑发,灰色的眼睛冷然眯紧;虽然,语调依然是不变的平静:
    “关于那件事情,我听了不二的描述;他的本意是什么我很清楚。老实说,我并不在意你们玩一点儿小花样;只不过,如果下定决心要和我作对,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
    棉被依然只有呼吸造成的轻微起伏。
    “够了。小孩子的把戏到此为止。”
    跻部的眉心倏地一紧;猛然伸手掀开了遮挡暴露了躺在里面的少年;细小的羽毛伴随着激烈的震动飘向空中,然后,又随着静寂的重新回归慢慢地落向地面。
    意料之外的面容让男人眼中浮现出短暂的惊讶。
    陷入昏迷的向日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现在本应该睡着越前的床上;从红润的肤色可以看出他除去意识不清一切状况都相当良好,并没有遭遇任何残忍的对待,顶多就是最初被人出其不意地从背后给了一记手刀。
    身后的脚步声并不可以掩饰自己的存在和方向;男人并不回头,冷冷一笑:“为什么不下手?刚才那一秒钟是最好的机会吧?”
    “不……”
    不二慢慢走到男人面前,指尖夹着一片萎蔫的玫瑰花瓣;
    “如果刚才意图从身后袭击,现在的我已经是一具尸体。当然,埋伏在被褥中准备偷袭是更加糟糕的选择,因为对方会在有所戒备的时候直接从外面来上一枪。所以,我只好冒着一点风险,从少爷您的房间把这孩子请来,多少说明一下我并没有不轨的企图。”
    “哦?”男人交错着手指在沙发上坐下,“真是令人震惊的结论。不二,我还以为你多少有点小聪明。”
    “如果我真想袭击少爷,那刚才绝对不是最好机会。少爷不会忘记这个吧?”少年把一面乳白、一面深红的花瓣放在男人的眼前,“说起来,少爷的房间里总放着玫瑰,而且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更换新鲜的。这种双色的哥伦比亚玫瑰,它只在昨天9时到11时这段时间内,摆放在您的书桌上。而那个时间段,您恰好都在自己的房中。”
    男人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动,神情丝毫也没有改变。
    “当然……更加可能的是,我在佣人更换花束时,花言巧语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毕竟,我也许——不,是根本不可能走近您戒备森严的房间。”
    “那么,你大费周章、煞费苦心地做这些无聊的事情,到底是打算表明什么呢?无论是私下隐瞒龙马的去向,还是玩这种把戏,都足够让我现在就杀了你。”
    “并非出于我愿,跻部少爷。”
    深蓝的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无奈;枯萎的花瓣从指缝中滑落的那一瞬间,一把手枪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少年的掌心。
    漆黑的枪口,出其不意地对准男人的眉心。
    “毕竟……幸村少爷通过精神操纵的方法,让我务必取少爷您的性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
    “如果不想给我添麻烦,就收起你的好心,赶紧回去吧。”
    丢下燃尽的烟蒂,观月点燃了新的一根:
    “在我现在雇主的院子里开杀戒,那会糟蹋了您绅士的名号。与其多出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让我解释,不如给我留点新鲜的实验材料吧。”
    幸好对方并不坚持插手;颔首示意之后转身消失在树丛的黑暗中。
    观月静听着男人脚步远去,对着天空吐出长长的白烟。
    “出来吧,小少爷。”
    男孩慢慢地从树干后面走出来;目光深埋在逆光的阴影中。
    “怎么样?”用指尖熟练地弹掉烟灰,观月平静地问,“你想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吧。现在,感觉到满意吗?”
    没有回答。
    “……就像你听到的那样——虽然我不确定你听了多少。不过,客观地说,现在的你,呆在跻部的身边才是最安全,哪怕多少有些别扭。如果你彻底地脱离他的控制;或者,他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在核心作威作福,你就会落到想要利用全能体的人手中。虽然……跻部同样是在以他的方式,为了他的利益利用你。”
    也许吧。
    深深低垂着头,男孩依然没有出声。
    “我早就说过,你却不肯听……”声音柔和起来,虽然话语的内容越来越冷酷,“任何人都不可相信,任何人都不可依赖。无论是谁,无论对你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只要他们需要,就会毫无顾忌地伤害你,背叛你,践踏你,甚至,杀掉你。你所相信的,依靠的,看重的,喜欢的……终有一天,都会发现不过是一场有时间限制的玩笑。”
    男孩的头更加低垂。
    “小少爷……我的小少爷,虽然知道很有些困难,但还是请你相信——会狠心出卖你的,并非只有观月初一人。我不是想为自己辩护,卑鄙本也不需要辩护,那实在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所以,想为别人做点事这种想法,只会让你遍体鳞伤,心灰意冷。为了不失望,就不要期待,为了不绝望,根本就不该选择希望;如果因背叛而受到伤害,说到底,是愿意去相信的那一方太傻。”
    “……那个人……”
    细弱的声音,颤抖的声音;但总算冲出了喉咙,男孩并没有抬头,沉在阴影中的脸依然没有抬起:
    “是真的吗?”
    “……什么?”突然转换的话题让男人一愣。
    “我是说……这里的女主人……她的小孩的事情……”
    观月苦笑:“你听到的还真多啊。不过无所谓,你总有一天都会明白的;虽然知晓全部真相对你来说并不算愉快,不过……跻部那种保护过度的教育方法只能让你不堪一击。”
    “……人造子宫,是那么不安全的吗?性染色体会在胚胎期出现变异?”
    “怎么可能。与其说人造子宫性能不良,不如说进入子宫发育之前,那女人的受精卵就被人改造了。要知道,基因手术需要大量的基础数据,医生们几乎是无孔不入地进行秘密实验。在广泛使用人造子宫之前,许多发育试验甚至是在平民的孕妇身上完成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生下的小孩其实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只为了观察基因功能而制造的变种。”
    男孩自嘲地苦笑:“为了制造全能体,为了培育出真正的神,是吧?”
    “那只是人类欲望的膨胀;和一两个人的意愿没有关系。话说回来……小少爷,你还不打算赶紧离开吗?那个不幸的女人意图用最好的香料掩盖尸臭,其结果是虚伪让这丑恶地方变得更加让人反胃——”
    “观月先生。”
    “再见可以不说,小少爷;转头就走会显得有个性。如果愿意爬出院墙……相信以少爷的身手,看起来也非常帅。”
    “暂时无法说再见。让你失望,真不好意思。不过……”男孩终于抬起头,对男人淡淡一笑,“如果是观月先生帮我做脑切除手术,多少可以安心一点;毕竟那是死亡率最高的外科手术之一。”
    “……我应该感谢你的信任吗?”
    “客套的话。晚安,观月先生。”
    第六十七章
    洪水般的声音汹涌而来。
    那是夜色下的疯狂,尽情欢乐的时光;抛弃所有烦恼和忧伤,摆脱平日的焦虑和伤感,换上华丽的衣装尽情地融入游园的节目;绅士和淑女们优雅的身影,香甜的美酒和美味的佳肴,如果娟秀的古典油画中绚烂的美景。
    不受约束、肆意妄为、抛弃理智的欢腾在人群中沸腾澎湃。
    男孩的身体在颤抖;双手不自觉地扣住肩膀。
    一,二,三……
    毫无目的地算着数字,只为能摆脱缠绕在同一地点的恶梦中的惊栗。然而,越想保持空白的头脑,却越鲜明地浮现出最恐怖的一幕。
    一只手突然扶上越前的肩膀;少年的眼中没有关切亦没有意外:
    “如果讨厌剧院这种人多的地方,大可以选择不来——况且是你自己请求随夫人同行的。”
    “……”很想反驳,但整个人像发烧一样头昏脑胀;连说话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会引发强烈的恶心。
    “还是说,你打算让我向夫人报告,让她等待多时的下人,突然耍性子不打算出现在包厢了?”
    “……等……一会儿就好。”艰难而缓慢地,男孩发出不甚清晰的声音。
    意外的人,梶本并不再纠缠,痛快地转身离去,把脸色惨白的男孩丢在盥洗室,丝毫也没有帮忙的意思。听到外面门重新关闭的声音,越前反而感觉到一阵轻松。
    毕竟,今天不是来参观的。
    准确地说……是要这鬼地方再也不能被参观。
    撩起自来水冲湿头发;冷冰的感觉多少让人振作些;确定四周没有人注意,越前按照电子布局图的指示,从非客用道走的偏门向剧场的工作间。
    绑架弃民,强迫性非法表出,一定有核心势力背后支持;所以,仅靠精神不健全的受害人和证人的片面之词,还不足以动摇其背景。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恢复监视设备中保存的录像,还有从主电脑中查明非法收入的去向,就能名正言顺地取缔这地方。
    计划进展得比想象中顺利。
    主控室和经理室的守护虽然严密,但在男孩不受药物控制的状态,也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凭着和核心电脑同步思维十多年的经验,想要破解普通终端机,简直是易如反掌。
    即使如此,额头还是因紧张而渗出细密的晶莹,来不及擦拭的细流而顺着衣领内侧流向脊背。
    没多少时间了……必须在最后的压轴戏开始之前三十分钟全部完成……
    恢复删除的影像比预计中稍慢;没有时间一一筛选,只有把相同时间段内全部记录拷贝。好像耗费了一百年那么长的时光,终于查出全部想要的资料;将最重要的碟片放进外衣口袋,男孩用最快的速度跑向最终的目标所在。
    穿着贵族专有的制服,即使被人看到也不至于引起大骚动;即使如此,为安全起见,越前还是让后台的工作人员在地上安静地休息。
    浓烈的野兽气味让胃部翻腾不止;强忍着不适的恶心,男孩终于在两个硕大的狮笼后找到了那个少女。
    还未到出场时间,重要的演员却已被脱下衣裙,披上一条不能遮体、只为增加视觉刺激的轻纱,用铁链牢牢束缚在演出用的木质支架上面;修长白皙的大腿被强行拉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浓妆艳抹的脸上,少女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即使意料之外的男孩忽然出现在面前,她的目光依然直直地盯着前方,丝毫也没有波动。
    就和任何时候的她一样,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
    “……稍等。”
    男孩别开脸,绕刀木架后方找到锁孔,用从监视者身上摸来的钥匙打开桎梏,顺着倾斜的角度把樱乃放了下来。脱下外衣递给茫然望向自己的少女,越前转身去找警报和电源的开关所在。
    “那个……先把衣服穿上,等我把最后的事情搞定,就带你离开。”
    没做更多的说明,男孩很快集中精神去设定警报时间,解除通道锁定。如果一切顺利,只要再过十来分钟,剧场四周就会警报大作,同时后台光源全部关闭;到时候,就可以带着她从非常口离开,只要有那身制服,就算从警卫的眼皮底下也能安全逃脱。
    “快了……马上……”
    为操作方便,男孩把小型控制器从墙壁上剥离,放在膝盖上操作;虽然时间紧迫,但不容许任何疏忽,一个微小的偏差都会让全部计划功亏一篑。
    马上……就可以成功了。
    迫近的希望之光让男孩渐渐放松了防备;以至于,身后不祥的金属响动也没引起丝毫注意。
    直到清脆的枪声,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贯穿了身体。
    少女紧紧握着发热的手枪,静静望着从男孩肩膀流出鲜艳的液体,很快湿润了苍白的衬衣;蓝色的灯光下面,闪动着妖异的光芒。
    “完成了……”
    控制器终于被颤抖着放回原处,越前踉跄着转身;同一时刻,后台的照明慢慢暗淡,尖利的警报回荡在整个大厅。
    “……赶紧……离开这里。”
    ***
    当那个低垂着头,动作僵硬,脸色苍白的黑发男孩出现在游园的剧场外,一直在昏睡在长椅的卷发少年立刻跳了起来。虽然依然精神萎靡,摇摇晃晃,却始终跟在距离男孩十步远的地方。
    眼看男孩随那个花枝招展的贵妇身后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走向包厢的楼梯,少年搔搔头发转身绕到后门,准备从不引人注目的通道追上。
    需要修葺的老式石梯根本没有照明,然而少年凭着超凡的直觉,依然走得和平地上一样轻松。正想打个不大不小的哈欠,突然,一股细微却锋利的气流直朝面门冲来。
    同一时刻,少年脚下一滑,重重倒在地上呻吟起来,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背后的大理石墙上,清晰的金属撞击声。
    “好痛……”
    还没抱怨完,又一阵气流凌然而至;这次,不仅仅是对准眼睛,更有要害的心脏。
    “哇啊啊啊!”
    然而,凶猛的利器依然无功地撞上空无一物的地板;因为刚要起身的少年再次脚滑跌下楼梯。
    这一次,少年再也没有呼痛;不是终于到来的紧张让他惊恐失措,倒是莫名的兴奋使得那双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睛都明亮起来。
    “好像很厉害!很好玩!别再试探了,要打就来真的嘛!”
    话音未落,危险的气息已冲到面前;这一次,不再是暗器的试探。对方显然也被毫无心计的挑衅勾起兴味,终于动了真格。
    转瞬间,黑暗中便只能听到紧窒的金属碰撞;微小的火花在空气中流光飞动。
    没时间赞叹;因为对方暴风骤雨的攻击招招迅捷狠毒,毫不犹豫地想要置少年于死地。
    然而,少年的动作却忽然变得迟钝。甚至,本可以完全避开的一击,竟然能深深切入肩膀的皮肉;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甩出一长串的血珠。
    踉跄着后退一步,在危险的阶梯前及时收住。即使如此,对方并不想给敌人喘息的机会,显然准备就此给失去战意的少年痛快一击。
    “……分太。”
    突然被并不认得的家伙叫出名字,心无旁骛的暗杀者忽地身体一僵。
    “是分太前辈吧?!”少年顾不得许多颤抖着大喊,“一定是你!除前辈之外没人会用刚才那一招!你一定就是分太前辈对不对!我是和你一起被训练的慈郎啊!”
    黑暗中的少年似乎动摇起来;准备攻击的右手慢慢地垂在身侧。
    发觉对方有所感触,慈郎欣喜万分,快步朝对方走去:
    “你一定记得的……那时候我们经常一起被教官关禁闭呢。你看,我现在用的招数还是跟你学的……说起来,从那时候起前辈就喜欢吃泡泡糖,还是青苹果味的,以至于,我现在身上还带着——”
    再会的感动并没能持续;就在慈郎手忙脚乱地去掏衣兜时,本来收敛了杀气的分太突然好无征兆地甩手放出几道银光。
    沉闷的痛感深深插入少年的手背,同时陷入胸口最薄弱的地方。
    “我不认识你这种废物。”分太冷冷地吐出口香糖,“那么喜欢自我介绍的话,我这就送你去跟上帝说。”
    第六十八章
    核心中枢的警报骤然大作;高度戒备的黑色侍卫队从每个红灯闪烁的监控室中冲出来。
    “龙马少爷的房间出事了!”
    惊慑的消息传来,每人都变了脸色——虽然,个中意味各不相同;虽然多少怀着不可致信的态度,但最先冲到出事地点的侍卫却看到比想象中更恐怖的光景——
    还没走到开启一半的入口,从原本素色的地毯边缘,渐渐渗出一种异常浓郁的液体,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刺鼻气味,慢慢向外蔓延开来。
    而房间内部的状况更让人毛骨悚然;已看不出本色的沙发上,软软下垂的男人的手指上不断滴落着刺眼殷红。为首的侍卫颤抖着大喊:
    “有……有刺客!跻部少爷被人暗算了!”
    “这边也有血迹!看来刺客朝这个方向跑了!”
    “这里就交给我吧。”
    面无表情的男人分开严密把守的侍卫,一丝不苟地用消毒水擦拭着沾满污血的台桌;直到有机表层重新恢复一尘不染的状态,才把严整清洁的药箱放在那里。
    “手、手冢先生!虽然你是少爷信任的医师……也请不要毁掉现场!”
    “现在最需要的是找证据吗?”医生冷冷地回头,同时有条不紊地戴上乳胶手套,“捉拿犯人是你们的责任。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少爷们的生命和健康。”
    “可……可是真田先生吩咐……”
    丝毫也不理会对方的苦衷,手冢径直打开药箱:“请暂时回避,我要帮少爷检查伤口了。如果有任何闪失,恐怕都不是你们能承担得起的。”
    关于这个问题,谁也不敢反驳;看到侍卫长眼色示意之后,黑衣的男人们终于全部退出房间。
    等入口确信无疑关闭,医生才动手拿出针筒和小瓶;在吸入药水之前,他静静望着靠在沙发靠扶手上、那张被阴影和头发遮挡的脸。
    仅从外面来看,致命的一击位于胸口;但具体状况也不好估测,因为粘稠的液体把大面积的衣衫都染成刺目的殷红。
    整个房间血迹斑斑,惨不忍睹;不过仔细看来,那些血液并不来自于昏迷在这里的跻部少爷。换句话说,愚蠢的刺客伤得更重;而且,他也许还不知道,以这男人的身体机能,只要还没有完全死掉,就有可能通过快速的细胞自我修复,以常人不可想象的速度复原。
    如果真想要他的命,不在他失去防守力量时补上致命的打击是不行的。
    熟练地割开药瓶封口,小心翼翼地将全部液体吸取在针筒;挤去针尖微小的气泡,医生朝着沙发上的身体走去。
    俯身,抬起恐怕已经毫无知觉的手臂;隐藏在皮肤下的血管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呼吸和心跳都非常平稳;握住针筒的手也自如极了。
    最佳状态。
    “手冢,你在做什么呢?”
    就在针尖抵住肘窝的那一秒,本该昏迷不醒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深灰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盯着医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特别是反光的镜片后面,近距离才能看清的眼神。
    “紧急处理前的止痛药。”手冢从容不迫地放下针筒,“不过……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
    “我……喜欢你。”
    少女的脸颊上浮出少见的红晕;完全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以及将要做什么。如同雏菊的露水般晶莹的眼眸注视着勉强才能站在面前的男孩,自语般轻轻重复着纯真的告白:
    “樱乃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没时间了!”
    顾不得许多,越前费力走上去抓住少女的肩,丝毫没发觉炽热的枪口就抵在胸口:
    “他们不会被迷惑太久的……赶紧从这后面的非常口……”
    丝毫也不能理解男孩的焦灼和用心;依然充满期待地凝望着那张汗水淋漓的清秀面容,少女微笑着,毫不犹豫地再次扣紧了扳机。
    “逃——”
    清脆的金属撞击中混入了意料之外的肢体摩擦,以及沉重的倒伏声音;在视线突然掉转的瞬间,男孩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等身体重新平稳,视线就被一个温暖而熟悉的胸口挡住。
    站立不稳的少女倒座在地板上,手中的凶器已被锋利的刀刃削去一半,只剩下毫无危险的废铁在机械活动的手指间咔咔作响。
    “小不点儿……”
    颤抖着在颈窝中摩擦的红发,让人安心的气味和呼吸;那一瞬间,男孩甚至以为,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不切实际的幻景。
    即使如此,那种令人心痛的悸动却不是虚伪的。
    “英……二……”
    “……来晚了,对不起。”少年更紧地把男孩搂住;好像要把他收进自己的胸口,“天晓得骗过幸村他们有多难……不过,总算成功了!小不点儿,听我说——”
    声音突然哽咽在喉中。
    仿佛在痛苦地动摇着,艰难地抉择着;许久之后,少年才迟疑着重新开口;这一次,虽然声音嘶哑,语调却是平静:
    “终于可以逃走了,小不点儿。别吃惊,其实,之前幸村想利用不二除掉跻部。但不二将计就计,和跻部暗中达成共识,上演了一幕刺杀剧。现在,跻部和幸村都想就此除掉对方,核心乱成一团,对你来说就是最好的机会!不二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所以……事先说好,由我带你去比逊之门。”
    “英二……”
    迷离的眼睛忽然睁大;不是因自由的预感带来喜悦,也不是约定的实现带来欣慰,而是……
    英二……你为什么……
    也许是错觉,也许只是迷离中梦境的影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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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5: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应该浮现出欣慰和喜悦的少年的脸上,无法遏抑的液体从通红的眼睛中不断溢出,温柔的苦涩,一滴一滴,接连不断滑落在男孩的脸颊。
    “英二……”
    意识被渐渐抽离,大脑已无法形成有力的判断;透明的液体流进灵魂深处,把本该保持的紧张感和最后的理智,也全部冲走。
    男孩艰难地伸出手,想擦去少年睫毛上的晶莹;视野的偏差却让努力化作徒劳。
    突然,勉做笑容的少年再次紧紧抱住男孩的身体。
    “小不点儿……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请你相信,至少这个是真的,至少这份心情不是骗你的……我最想存在的地方,就是小不点儿你的身边。”
    “英二……一起……”
    “其实……小不点儿,我……根本就——”
    不想放你走的。
    砰——
    毫无预兆。
    毫无防备。
    幕布褶皱后隐藏的黑影中,后台垂直上方的高架上,突然响起扣动扳机的声音。
    少年的表情凝固在惊异的一瞬间。
    同一时刻,充斥男孩视线的,却是浓稠的,炽热的,殷红。
    从少年的头部喷涌而出的,殷红。
    溅落满身的,殷红。
    整个黑暗的世界都被那不祥的色彩和浓重的腥味笼罩。
    真是……失败啊……这一次,我可是……下定了决心让你走的……
    缓慢闭上眼睛;泪水流过苦笑的嘴唇;少年的身体,顺着子弹飞来的方向,重重倒下。
    男孩空空伸出的双手里,只剩下猩红的浆液,爬满肌肤的每一处纹理,顺着指缝不断拉长。
    坐在地板上的少女,依然玩着手指,沉醉在梦呓般的自语:
    “喜欢……樱乃好喜欢……”
    第六十九章
    少年缓缓放下发热的手枪;毫不意外听到片刻之后、舞台方向传来了撕心扯肺的惨叫;收起凶器之前,他忍不住盯着双手了许久。
    除去握得太紧而留下的金属纹路,以及刺鼻的火药气味,洁白的肌肤上什么也没有沾染。
    但那并不是无罪的证据。
    “你也会有所动摇吗,贵久君?”
    撩开碍事的幕布,银发的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梶本并没有抬头,依然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
    “佐伯先生,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这不是你的愿望吗?”男人扶着栏杆,朝不可见底的黑暗望去,“事到如今,上演的剧情不都如你期待发展?”
    少年叹息着仰起头:“不是的……”
    “哦?”
    “我本来是想知道,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他们的伪善到底可以达到什么地步。所以我只想看到那孩子更早离开;每次戏弄他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下次,就要崩溃了吧?所谓的高尚也不过如此!然而……我没想到……如果,今天的我不是已经接受杀掉菊丸这个命令的话……”
    “那个人本是如此。”佐伯温柔地笑了,“我一直都知道的,越前君是个好孩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先生要处心积虑地把他逼向绝境?如果是为表达对于高层的仇恨,向一个无辜的小孩下手,未免有些苛刻吧。”
    “怎么会呢~我可是很喜欢越前君的。怎么说,他也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神’啊。”
    “……这就是挑战‘神’的乐趣吗?”
    男人淡然一笑:“卑微的人类永远无法和神灵对抗——睿智的俄狄浦斯终究还是拥抱了母亲和罪恶。同样渺小却不够聪明的我,只不过想看看,命运的丝线到底如何在神的手中延伸。”
    “那不该是人类该有的好奇心,佐伯先生。”
    “可是,除了旁观之外,这样的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语调忽然变得暗淡,佐伯慢慢阖上眼睛;轻轻一挥手,转身离开了少年狙击的地点:
    “贵久君不赶紧回到主人身边,恐怕不太好吧?我也要赶紧把可爱的战利品带走……以免惹上麻烦。”
    “莫非先生这次的目的就是越前?”
    “怎么会……与核心的少爷争夺宝贝,可不是我的风格。那么,再会了,贵久君。祝你和美丽的女主人相处愉快。”
    “……如果还有那个荣幸的话。”
    ***
    “碟片在哪里?”
    冷冷望着顺墙下滑的慈郎,红发少年在失去反抗能力的对手面前蹲了下来:
    “喂,别装死了。你小子是奉跻部命令来调查这个剧场的吧?快点把证据的磁片交出来,我没时间跟你这种砸碎浪费。”
    “分太……前……”颤抖着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挣扎许久才说出几个含糊的假名;更关键的部分全被堵在充血的喉咙深处。
    “别随便叫我的名字!除了精市少爷他们谁也不能这么称呼我!”失去耐心的少年勃然大怒,毫不留情地踢在对方的小腹,“想要痛快点走就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
    “只有这个不能呢……”慈郎惨淡地笑笑;出其不意地抓住丸井不及防备的脚踝,“我保证过……对跻部那家伙……死也要把那个交到他手中。”
    突然的动作让丸井惊愕了几秒钟。
    在意识能够活动之前,经过良好训练的身体已有了本能的反应;收在袖口的长针在对方有进一步动作之前,便对准他的太阳穴。
    然而这次,刺透皮肉的感觉并未如预期那样从尖端传来;慈郎滚下楼梯的闷响代替了血液喷溅的声音。
    “痛……”楼梯拐角的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呻吟。
    “……够了。”
    最后的玩兴都被消耗殆尽;心烦意乱的感觉简直糟糕透顶。虽然不明白那种烦躁来源何处,但至少……想让那罗嗦的小子尽快消失的愿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反正总能找到那玩意的……我先送你一程吧!”
    “到此为止!!”
    正要飞身跃下的红发少年闻声一愣。
    锐利的光束就随着嘈杂的脚步向上方涌来。
    “奉跻部少爷的命令封锁全场!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要移动!”
    最先冲上楼梯的侍卫队员看到蜷伏在地的少年,刚想质问;等灯光照亮那张苍白的脸,男人不由得惊叫起来:
    “芥……川?!怎么会在这里?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少年费力地撑起身体,余光扫过楼梯上层——原本站着红发少年的那一阶已经空空。
    “没……什么……”
    “坚持住!我马上帮你止血!”
    “没事没事……”
    颤抖着掏出上衣口袋里,沾满鲜血的一整包口香糖——长针留下的孔洞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重新把手里的东西贴上胸口,少年灿然一笑:
    “到底……还是分太前辈……救了我的命啊。”
    ***
    “贵久!贵久在哪里?”
    惊慌失措的女人坐进汽车依然浑身颤抖;一边擦拭沁透了脂粉的汗水,一边频频回头。
    “夫人……没时间了!幸亏提前得到真田先生的通知,否则的话,我们恐怕早被包围剧场的警队扣留了。贵久少爷恐怕是混在观众席中,想必可以逃过这次的,夫人不用太担心……”
    “但是——”
    女人自己收住了声音。
    现在不是在意那么多的时候;错乱的关头,那平时俯首帖耳、体贴温柔的少年到底是何时从包厢中抽身的,都无法回忆起来。
    毕竟……绝对不能被反对弃民生意的跻部抓住任何把柄。
    幸亏真田先生预先知道一切,还做出最妥善的安排;果然还是幸村那边的人更加可靠……至少,他们不像那些年轻却迂腐、还偏偏自以为是的家伙那样,完全不能理解弃民产生的真正意义……
    眼看车轮后的烟尘朦胧了渐渐远去的剧场,女人终于放下高悬的一颗心。
    疾驰的轿车终于在花园外停住;惊魂未定的女人跌跌撞撞走上台阶,抚着剧痛的心口,大声呼唤着令她安心的孩子们。
    是的……
    只要有可爱的孩子们在,一切可怕的事情都是噩梦的残余;只要嗅到芳香的下午茶味道,看到那精心烘烤的曲奇,拥着最爱的孩子们坐在壁炉前讲故事……
    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的,在妈妈的怀抱中。
    “我亲爱的孩子们……”
    隐藏在浓厚香料味道中的异味并没引起女人的注意;她急不可耐地提起碍事裙角,推开了风信子和合欢草图案的大门——
    预料之中的华服的少女们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的黑发少年;怀里放着一把黑色的长刀,出鞘的利刃上星星点点的血红。而它那缺乏耐心的主人,正在用主人心爱的玩偶的头发点燃一根纸烟。
    听到女人嘶哑的声音,少年抬起通红的眼睛:
    “呦,真让我好等啊,老太婆。”
    第七十章
    回到别墅的时候,少年丝毫也没有动容。虽然整个建筑就象突然之间失去生气,也消失了一切声音;而且,从远处就能嗅到从房间里逸出的腥臭味道。
    梶本平静地推开了房门。
    支离破碎的洋娃娃,四肢扭曲地散落在地面上,血泊中。空洞的瞳孔在充血的眼眶中上翻,毫无表情地盯着灰暗的天空,以及,迟到的少年。
    轻轻走到每一个玩偶身边,少年俯身轻柔帮他们阖上了眼睛。
    这最后的光景,在终于被获准去见主的时候,就彻底地忘掉吧。
    反正,总是要死的;总也不能自由地死去;昨天,今天,还是明天,已经死去的你们和依然等待死亡的我,并没有谁更幸运。
    这就是命运。
    这……就是命运吗?
    少年轻轻叹息着;神也不会听到的诅咒和祈祷都深深地埋在胸口……永远。
    终于让所有的玩偶都安然沉睡,少年才沿着楼梯,走向女主人最爱的房间。
    敞开的大门,从外面就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从里面传来的低喃。
    “……妈妈在这里……妈妈就在这里……不要害怕……妈妈在你身边……”
    轻轻叩门,虽然知道不会得到回应;少年还是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才走进昏暗的房间。
    原本柔软的粉红颜色,已经被开始变暗的殷红玷污;精致而华丽的玩具如今已经和破布一样散落在粘腻的地板上。
    披头散发、眼神恍惚的女人,依然坐在癔病发作时徘徊的地方;只不过这次,在她怀中抱着的,只是一个颈部被砍断一半,沾满血污的玩具娃娃。
    “……不要害怕……妈妈就在这里……”
    梶本在女人面前蹲下来,温柔拨开她凌乱的长发,露出那张苍白的、已经可以看到细碎皱纹的脸。
    “那不是你的孩子。”
    那是丝毫也没有温暖和怜悯的,平静的声音:
    “你的孩子已经没有了。当你把自己的卵子交付给医生之后,职业的好奇心让他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还在发育中的胚胎被强行改造成双性体;不仅如此,那些人还把变异的婴儿从你身边抢走。只是,无论找到多少可以被改造成双性体的小孩,无论如何宠爱他们,教育他们——甚至把他们吞下肚子……”
    女人的眼睛慢慢睁大;干涩的眼眶几乎要迸开。
    轻柔地俯身,少年突然凑近了女人的耳畔,低沉而温暖的气息吹动了凌乱的鬓发:
    “……这辈子,你也没办法得到自己的小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望的惨叫被少年关在完全陷入黑暗的房门内。
    ***
    不二静静闭着眼睛。
    面颊,手臂,肩膀,以及胸口的斑斑血迹,全都不是从自己身体中流出的;虽然“借用”血袋的主意不能说高明,但若想要欺骗的一方已经胸有成竹、志在必得,掩人耳目也许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
    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在警报响起之间,就避开监视镜头,不被妨碍就走近平时绝对不能靠近、也不想靠近的地方。
    如果估计没有错误,那么,现在这个时间,依然留在幸村身边的得力助手恐怕不多;更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个藏在试验用尸体中的侵入者。
    除非……是某个人。
    放松许久的手指刚要活动,解剖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和对话的声音:
    “……柳先生,这些是今天刚刚送过来的。”
    “我不记得数量是这些;一眼就能看出多了一个吧?你们的戒备心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知道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吗?”
    “那个……我们只是按照吩咐……”
    没理会属下的辩解,精明而敏锐的男人不留痕迹地走向靠近门口的第二张尸床。
    布单下的躯体一动也没有动。
    “这个很有些奇怪……”
    男人挑高了眉毛,小声念叨着,修长的手指慢慢伸向遮盖的一角;突然,悬空的手毫无预兆地随转身伸向背后那张床。
    同一时间,内外灯光完全熄灭;整个房间内一片漆黑。
    呆呆站在外间的男人们,直到照明恢复还没能回过神来;让他们欣慰的是,出现在视线中的,依然是面色沉静的医生。
    “柳先生……太好了,没发生什么事——”
    话音未落,就看到医生的嘴角流出一股猩红的液体;还没等发现隐藏在背后的那个不祥的影子,就被突然袭至面前的气流冲得大脑空白。
    突然失去平衡而向后倒去的男人们,惊恐的眼眸中最后呈现的光景,就是从自己颈动脉喷射出的鲜血和背景那个灯光飘忽的天花板。
    丢下弄污的手术刀,少年从容地擦去脸上的血液;俯身掏出柳身上的黑色识别卡,走出解剖室大门时没忘记放下“试验中,请勿打扰”牌子。
    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就再也不会错认。哪怕面对无数条相同的回廊,无数个相同的入口,不二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标所在。
    特殊的识别卡分外有效;甚至不需解除密码锁定,那扇紧闭的合金大门就自动开启。
    绿色荧光浮动的房间里,一切都在光影的交错中漂浮;矗立在房间正当中,依然是那个沉默而孤独的大脑;千万条曲折而有序的维生管道和输出设备完美地绞缠在一起,簇拥成永远的保护和牢笼。
    第一次,在如此靠近的地方凝望着‘神’的本体,那感觉很奇妙;和上次的匆忙与无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少年的嘴唇轻微地开合;无声的问候传向沉寂的彼端:
    终于见到你了,菜菜子小姐;越前的姐姐,以及一直注视他成长的……
    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陌生脚步,让少年本能地回转了头;四目相接的那一刹那,即使有所准备的不二的眼中依然现出微小的惊诧。
    那双睿智而美丽,清澈而深邃的紫色眼眸,正温柔地望着依然落着几点殷红的少年的脸庞。
    “我早就知道……”
    在如此逼近的地方,那个人的声音更加柔和悦耳:
    “如果是拥有感应力的全能体,又在心理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即使号称精神力最强的我,对其施加催眠和暗示,也不见得十分有效。但是……如果像刚才那样,对方正好在松懈和意外的状态,我就能确保自己的心意被完全接纳。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呢?周助,我亲爱的弟弟……””
    第七十一章
    “……如果,我真想用那种不得已的方法,让手足之情得以体现的话,不得不说也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情。”
    幸村缓缓靠近;擦过少年的肩膀,然后走到巨大的维生装置前,白皙修长的手指悬浮在光滑的有机隔层之上,好像在抚摸少女柔软光亮的长发:
    “周助,你很聪明;也许已经到了让人恐慑的地步。只是,敏锐的你还是犯了一个重要错误——如果那么想要摆脱身世的纠缠,一开始就不该怀着彻底断绝一切的期望,走到这个神所唾弃的牢笼中来。和身不由己的我们不同,你明明可以活得更加自由——哪怕是只能选择自由的死亡。”
    望着绿色溶液中微微颤动的大脑,少年的嘴唇上浮出淡淡的苦笑。
    “是因为……早就知道弟弟也是缺陷体的事,想要为他做点什么以弥补自己的罪恶感,还是说——”
    男人重新转向沉默的少年,幽深的眼眸中充满了怜悯和忧伤:
    “还是说,因为那孩子的呼唤,身为同向体的你,一直都无法置之不理呢?”
    静寂的大脑仿佛感受到某种异常的波动;原本暗淡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一连串数字从原本漆黑的屏幕上快速流过。
    “——就像和那孩子因血缘关系而存在同样的感应,而盲目把那当作‘爱’的菜菜子一样。”
    抬手切断了屏幕电源,眼看着绿色的数字突然拉成一线,瞬间被黑暗吞没;幸村再次走到少年的面前,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擦去嘴角的一点殷红:
    “周助,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和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站到哥哥这边来吧。”
    “……为什么不趁刚才的机会,对我彻底施加精神控制呢?那样的话,可以省掉不少麻烦。如果让我以清醒状态走出这个房间,光是让跻部知道幸村少爷的身体并没差到靠轮椅才能活动的地步,对有些人来说就是大麻烦。”
    “有些事情是迫不得已。我从不想操纵任何人;只希望周助明白,帮助我才是帮助你自己。屈从于跻部并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呆在龙马身边也只能让你偏离真实越来越远。周助,你早该就知道……同向体之间的感应比想象中更加强烈;但那不过是脑波共鸣引起的激素分泌异常。如果把那种虚伪的感觉看得太重,很容易在这危险的世界中陷入万劫不复。周助,虽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但我不想看到你那样。”
    “既然如此……跟在哪一个的身后,又有什么区别。”
    “你不需要跟在任何人的身后。”幸村缓缓收回手指,笑容依然温柔,“身为全能体的你,本来就是作为‘神的代理人’而出现的。而我,不过是个为逃避命运摆布,而不得不利用精神力作最后抵抗的失败品而已。所以,周助,你本有权利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本该属于我的……?”
    “相信你已经明白——所谓‘全能计划’本来就是虚伪,人类绝对不会容许不受约束的全能体产生。所以,他们宁可把龙马破坏成残缺品,除了用大脑替代菜菜子支持核心运作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同样的,如果周助身上的‘封印’不及时排除的话……”
    意味深长的尾音还没有收住,维生罐中的大脑忽然强烈不安起来;以至于,围绕在周围的电路和管道都随之躁动跳跃;连已被切断电源的输出屏幕都自动变亮,迅速闪过一连串不断重复的单词——
    HELP
    同一时间,整个核心城堡,伊甸的本体,外缘的区域……甚至连诺亚的沙漠区,都伴随着“神”的震动,而产生强大共鸣。
    “‘神的眼中最后的光景’。”
    没有忽略少年深蓝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悸动;剧烈的震动中,男人依然平静而温柔地笑着:
    “——那就是你一直迫切想知道的,令姐由美子的遗言。为了不辜负她对你的期许和嘱托,和我一起看到最后吧,亲爱的周助。”
    ***
    激烈的震动让整个剧场摇晃起来;黑暗的深处却传来少女清亮高昂的歌声。
    碎裂的钢架和灯箱不断砸落在木质的舞台上,引起一阵阵塌陷的轰鸣。野兽不安的嘶鸣,人们凄惨的喊叫,同巨大的轰鸣声连成一片;幸亏所有封闭的通道全部打开,人群才得以迅速疏散。
    然而,在后台最危险的角落,黑暗中的三个影子却只是机械地随着震荡摇摆,丝毫也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披着灰色制服的少女,依然坐在地上唱歌;没人能听懂歌词的含义,也许,只是歌者在自己熟悉的旋律中缀上一串感叹罢了。
    少女茫然而空洞的目光中,那负伤的男孩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许是失血过多,或者是悲伤过度,让他完全失去了意识;虽然,男孩的双臂依然紧紧抱着倒在地上的少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血液,都在不知不觉中混合,冷却;好像那样凄惨的一幕就要永远地凝固成黑色的雕像。
    “樱乃!”
    灵巧而娇小的身体,在不断下坠的石块中快速穿行,闪电般出现在少女的身边:
    “喂,都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那个人……”少女终止了歌唱,却更紧地拉住肩膀上那件带着体温的制服,好像生怕别人碰到;“樱乃……好喜欢那个人。”
    隐藏在围巾和帽子中间的脸不觉一阴;没等回答,温柔而低沉的男人声音已出现在背后:
    “朋香,好孩子,先带樱乃回去。这里交给我处理。”
    “是,佐伯先生。”
    朋香拉紧围巾,轻松搀起少女的身体;很快的,就像来时那样,鬼魅般在黑暗中消失了。
    男人望着眼神空洞的男孩;意外的出现已经没法让他产生丝毫戒备。或许,几分钟前的爆发已经耗尽所剩无几的力量。
    “这就是你能得到的一切,越前君。”
    丝毫也没有怜悯;嗓音里包含的只有淡漠的释然;轻轻擦拭去男孩眼角的泪水,男人伸手拉起已经深度昏迷的红发少年:
    “放心吧,我会暂时帮你照顾这个人的。”
    “住手……英……”
    嘶哑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深处发出;眼睁睁看着重伤的少年被那男人笑着带走,虚弱的男孩还挣扎着想要抓住少年的手;地板上缓慢地拖出粗重的血迹,而颤抖的手指只来得及抓住空虚的幻影。
    “…………二……”
    依然朝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艰难地爬着,男孩眼中的世界旋转着扭曲起来;沉重的钢筋突然从正上方滚落而下的时候,一双手出其不意地抱起了他。
    整个世界很快陷入彻底的黑暗。
    第七十二章
    “说实话,我已经受不了你们这帮蠢货。”
    偌大会议室,只有男人冷冷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私自买卖弃民,强迫性演出;这也就算了,如果不闹出大麻烦本少爷也不想管这种无聊的小事。连你们这些高层的饭桶都牵扯在内,而想要私自调查这件事的龙马到现在还是去向不明……”
    重新坐回到长桌的首席,冷灰的眼眸扫过一言不发的男人们:
    “你们打算找什么借口来逃脱罪责,这次?为什么不说话?如果舌头是用来装饰的,索性咬碎了吞下去不是更好!”
    “跻部少爷,”一直沉默的真田突然开口,“作为精市少爷的代理人,我想有必要澄清一些问题。”
    站在身后的柳生会意地打开隐藏式屏幕;预先准备好的一串数据和影像依次在高层成员面前循环显示。
    跻部的眼睛慢慢眯紧:“如果我没有眼花,这好像是刚才显示过的,从剧场找到的买卖弃民的资料。”
    “获得和利用的弃民数量不符合,于是少爷断定高层有人利用这项非法活动获取私人利益。虽然我一向尊敬少爷的睿智和敏锐,但是,靠这些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杀死弃民早就被看作正当自卫行为,数量上的差值只能说明可利用的比率实在太低了。至于刚才提到的一位不幸的受害人——”
    显示画面瞬间切换成监护房的监控录像,白色的塑胶房间里,抱着洋娃娃的女人披散着凌乱的头发,时而说些不成句子的呓语,然后就是一阵大哭大笑。
    一迭声嗟叹。
    屏幕很快转换到一幢烧毁的公寓,粗重线条勾勒出焦黑的骨架——那便是残余的全部东西。
    “……这就是和剧院事件直接相关的华村葵及其住宅。据精神医生的报告,这位女士在十三年前因痛失爱子而不幸成为精神分裂症患者。虽然其残害弃民的行为令人发指,但鉴于她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无法追究其法律责任,更无法从那里得到更深一层的线索。”
    议论和叹息的声音越来越大。
    “如果把整个事件综合起来分析,”真田重新转向一直平静听到最后的跻部,“在这次事件的处理中,最令人遗憾而震惊的,就是少爷您。”
    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一端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重新静寂下来;只有真田一人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地继续:
    “第一,独占龙马少爷的监护权,却让他接连遭遇不测;甚至,连这次不必要的麻烦都有他牵扯其中,不得不说,您对龙马少爷的教育不算成功。第二,本可以用柔和方法解决的小事情,却因为您的冲动和多疑给核心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最后,在根本没有强有力证据的情况下,轻易地把责任推诿在不能自己出面澄清的幸村少爷身上,不该是一个优秀的核心统帅者会做出的事情。”
    话音刚落,议论的声音毫无顾忌地放大——直到男人的指关节突然扣上台桌。
    “那么,”跻部冷冷地看着真田,“先知先觉的精市哥哥又打算怎么说明大量实验数据来源不明的事?”
    “精市少爷并不想找出推诿罪责的对象;事实上,他认为在此事件上,自己的过失同样不可原谅。但是,全力支持核心运转的精市少爷,自认为实在无法帮助跻部少爷分担压力做到任何事情;将全部管理权,以及龙马少爷的监护权交给少爷您,恐怕是唯一的选择——”
    低沉的议论再次陷入寂静。
    “当然,那是以前。”
    真田的话锋忽然一转:
    “现在,精市少爷想要向大家推荐另一位更加适合的领导者。”
    所有人都为这突然的变化而摒住呼吸;就连泰然自若的跻部的眼中也露出小小的惊诧。
    会议室的入口慢慢开启——也许只是复杂的焦灼心理让时间的流逝本身变得漫长而煎熬。
    金属扣袢的皮靴,修长合体的黑色风衣,随意握在一边的皮质手套,领口半露的衬衣上的银灰印记——
    那正是核心高层特别标识。
    少年淡漠的笑容丝毫也没有波澜,深蓝的眼眸扫过全场;然后,便从容不迫地走向首席长官的位置所在。
    咔。
    咔。
    咔——
    随着靴底撞击地面的声音不断靠近,跻部的眉心渐渐收紧;不明情由的目光茫然追随者少年的背影,紧张的胸口甚至忘记了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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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8-5 02:35:40 | 显示全部楼层
    “不二周助,原核心研究员不二由美子小姐的同源改造体——普通的说法就是弟弟。关于这一点可能根本无需说明。那么,关于周助少爷的真实身份,请他自己来做出说明。”
    深邃的目光依然望着灰色眼眸的男人;不二缓缓地揭开衣领,暴露出一直小心隐藏的标记,天然色素沉积的身份烙印,和那个男孩对等的改造体符号——
    细密的数字串如同紧窒的链锁;紧紧地缠绕着沉重的羽翼。
    “……听说这个人是以普通改造体的身份进入乐园的啊。”疑惑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异常清晰,“如果记录没有错误,应该是改造标记位于肩膀的普通改良体。”
    少年没有反驳;转身走到质疑的男人面前,微微一笑,不经意抬起的手中忽然多出一把短刀。一瞥见刀柄上熟悉到刺眼的花纹,男人慌忙去自己的腰间摸索——然而皮套里面空空如也。
    “你……什么时候……不、不要乱来啊!”
    刀刃的闪光让男人的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起来;虽然从眼前一晃而过的利器并没有碰到他一根头发。
    众目睽睽之下,少年熟练自如地把刀插进胸前的印记。
    皮肉切割和分离的声音,血液流动和喷涌的声音,迫近在耳畔的感觉让人皮肉发麻;虚汗不断从男人的额头和脊背涌出。
    平静地割下标记,然后把血淋淋的东西丢在男人面前;少年舔去指缝间下滑的殷红之时,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已在有条不紊地自我修复;十分钟之后,一个清晰而完整的羽翼标记再次出现在完整的皮肤上,只是多出几点艳丽的血痕。
    “满意了吗?”
    重新整好衣领,少年微笑着用手绢擦净了短刀,俯身送进原主人手中;那惊魂未定的男人直到少年转身离开,才惨叫着跳离座位。负责秩序的侍卫好不容易才把他按回原处。
    紧张的空间再次陷入一种可怕的沉默。
    “虽然家姐私自隐瞒试验体去向的行为并不值得肯定……”
    少年走到首位的男人身后站定:
    “但在这种情势下我唯有一种选择。”
    “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跻部冷然盯着少年沉静的笑容,“那还真令我感到意外。”
    “……少爷您的地位和权势都是不可动摇的,我深深确信这一点。只不过,我私下认为,如此关头让所有贤能的长官们聚集起来进行权力归属的讨论,实在不算明智。如果在会议热烈进行的期间,我们宝贵的小少爷出了什么意外,再找到合适的‘核心’替代品可不那么容易。”
    “不二……你……!”
    “第一优先的‘核心’未来的安全,少爷,”不二淡然打断男人的质问,“既然您多少有些力不从心,越前的问题由就我来解决。”
    第七十三章
    那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或许是别人的梦境。
    因为往日梦中只有深深的漆黑的海水;没有光明漂浮的表面,渐渐远去;无数双白骨嶙峋的手指如同从黑暗深处丛丛探出的海藻,紧紧地缠绕在每一处关节,将不能反抗的身体拉向那个他们永远无法摆脱的地狱深处。
    早就已经习惯于那样冰凉而窒息的感觉。
    而这一次,在眼前漂浮的颜色是腐朽的赤红,贴合在肌肤上的是毁灭的炽热;依然从背后紧紧束缚住我的手臂,强迫我面对的那个方向,林立的尸骨中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正在淡淡地望着这边,露出了……
    淡漠却温柔的笑容。
    ……谁?
    刺鼻的味道比昏暗的光亮更早地沁入男孩的感官;半明半暗的视野中,一切物体的轮廓都在缓缓蠕动。
    “啊,醒了吗?”
    男人随意弹了弹烟灰,毫不介意银屑洒落在地板上;看到男孩挣扎起身,不由得笑笑:
    “不要心急。虽然处理过伤口,可你那毕竟不是破皮的轻伤;子弹虽然没压迫到动脉,但只要稍微向下一点,你的肺上就会多出个窟窿。那样的话……就算是细胞再生能力很强的改造体,也可能在组织重建之前,就因失血过多而去见上帝了。不过,不用担心,别看外表这样,我也是有过医生执照的人呢。”
    ……是谁?
    男孩用力朝光亮的方向转头,可视线依然模糊的;听力却敏感得过分,以至男人爽朗的声音听来根本是噪音。房间的空气好像很久都没流通过,各种凝滞气味的混合在一起无法分辨,令人头痛欲裂,胃部翻腾。
    “本以为至少该是贵族级的改造体,所以才会如此可爱啊……”男人从柔软的座椅上欠身,朝男孩走来,“可在你身上并没发现任何识别标记。要知道,小弟弟,在这伊甸这地方,没有那玩意的只有混进来的原初种。可是……”
    男人走到男孩面前,挑起他的下巴,借着香烟上的火星仔细观察:
    “实在无法把你和长期潜伏在沙漠中的可怜虫联系起来。难道说,胸口那块奇怪的伤,多少和你的身份相关?我可不认为那是卖皮肤留下的疤痕——绝对不是怀疑你全身都可以卖个好价钱,只是……似乎没有哪个器官贩子会手拙到如此暴殄天物的程度。”
    “你是那天的……”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看到对方了然的眼神,男人粲然一笑,“相遇和分别都是如此的戏剧而让人心悸;当时没来得及进一步互相了解的我们,总算还是有缘分的——如此看来千石清纯还真是有些运气呢。”
    “……人口贩子。”
    大概是麻醉的药效正在失去,或者这自诩医生的家伙根本没使用麻醉;左肩里仿佛燃烧着烈焰,皮肉灼烧的声音清晰地回转在耳蜗。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千石不以为意,笑着摊开手臂,“再怎么说,第一次见面也是你送上门的;虽然招待不周是我的不对。不过,看在我从剧场中救你出来的份上,不要让毫无意义的戒备破坏了你那可爱的脸。”
    ……剧院!
    崩溃中残留的影像瞬间如潮水般涌入空白的大脑;男孩本能地抓起被主人随手丢在床头的手术刀。
    “全部都是计划好的吧……英二在什么地方?”
    “哎呀,别把一切说得好像是阴谋一样。”千石耸耸肩膀,毫无在意地倾身,“在剧院等待多时的我可是全凭运气才和你再会;单纯的运气,才能让一切显得如此浪漫。”
    “……主要入口都有守卫……只有走秘密的暗道才能全身而退;不进行过任何调查和准备,根本无发在那地方杀人和绑架。”
    “哎呀哎呀……真可怕啊。”
    闪亮的刀刃映出灿烂的笑容;突然,男人握住男孩的手腕;没等他有所反应就顺势把危险的凶器抵在自己的颈侧:
    “想要杀人,就要对准要害,毫不犹豫,立刻下手。看到没有?在这个地方用力,只要割开皮肤和血管,压力的作用会让鲜红的血液“哗啦”一声喷出来,任凭是谁也要立刻倒下去。只要杀了我,你就能逃离这个地方。怎么了?为什么还不动手?担心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无法一击置我于死地,还是说……”
    扣紧的手指突然用力;男孩的双手在剧烈的疼痛中被迫向下压去。
    突然松脱的手术刀在空中旋转了一圈之后,掉落在水泥的地板;清脆的落地声。
    “你大概根本不懂得杀人吧。”
    “放手!”
    奋力甩开钳制的力量,身体却因此而失去重心,从本来就摇摇晃晃的狭窄床面上跌落下去,撞上原本隐匿在黑暗中的书架。
    上面有什么笨重的东西,摇摆几下之后,突然重重地坠落在男孩身边;玻璃破碎声伴随着液体的喷溅,释放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药水味道。
    “哎呀……真是的。”男人拿着蜡烛俯身蹲在男孩面前,看着地面上的狼藉叹息着,“这里可不是贵族们精致的卧房,无论什么都是香香的软软的……包括粉红的床单上女人的身体。”
    借着微弱的火光,从破碎的玻璃中滚到手边的东西终于清晰起来。
    上翻的眼白不知是光线还是药水的关系,看起来是暗淡的黄色;放大的瞳孔依然紧紧地盯着男孩苍白的脸。
    “……唉……固定好之前,碰到空气就会失新鲜感。幸亏货主已经用不到这个,不然还真挺很难弥补这损失呢。要知道,喜欢用真人的眼睛和头发做成放骨灰的洋娃娃,是那位女士多年的爱好——据说是为了抚慰失去爱子的心灵……我这样的粗人不是很懂;反正,对我而言有生意做就是最大的幸运。”
    男人叹息着直起了身体,在男孩头顶上方的书架上检查着什么;火焰照亮了一整排尺寸各异的双层密封玻璃容器;每个都装着淡棕色的药水,以及,浸泡其中的东西——
    仿佛还在颤动的心脏;和尺骨完整剥离的手掌;膨胀但依然美丽的胸部;以及,连接着完整脊髓的大脑……
    交错的诡异的阴影在背后的墙壁上浮动,静静地望着下面的男孩。
    “收藏永远是贵族化的爱好。要知道,利用有钱人的喜好作点小买卖,远比贩卖人口更安全,也更赚钱;何况……我总算也有医生执照。”
    “……弃民的……”
    很清楚哽在男孩喉咙的质问是什么;男人明朗地笑笑,把稍微偏离原位的容器小心翼翼地摆好: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利用弃民的身体做生意,就算我也会觉得愧疚。说到底,那些有不可告人嗜好的家伙,不会无聊到检查一小块指甲或者骨头的基因型。所以,他们拿到的器官到底是弃民还是贵族的,根本就不重要。”
    这家伙……!
    直到换了角度,越前才发现刚才的床有些奇怪;那种尺寸和设计,就像是曾经见过无数次的……
    “还是乖乖地等待,早点把伤养好吧。”
    再次俯身蹲下,男人出其不意地用手铐把男孩的左手和床腿锁在一起:
    “我可是等着用你的身体呢~~我可爱的……贵族小少爷。”
    第七十四章
    “……你们到底想对英二做什么?”
    碰也不碰放在身边的食物,男孩凝望着漆黑的地板,一动也不动;也不知道那个笑容满面的男人是不是真的没神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就算不处在被拘禁的状态,面对着那满架器官标本,能坚持着不呕吐都很困难,何况是若无其事地吃下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千石放下饭菜就在对面坐下,习惯性掏出打火机把玩,“我是个按照自己意图行事的。虽然有人事先告诉过我,只要暗示说‘英二’的生死就看你是否合作,你就会乖乖的。但是,我个人倒没有威胁的嗜好。”
    “‘那个人’……没对你说过我的身份吗?”
    “那根本不重要。老实说,我和佐伯先生交情也不深,顶多算照过几次面。也许是哪次我喝醉后把心事说出来了……总之,他表示愿意帮我一把。”
    “佐伯……”
    低吟着那个名字,男孩的神色更加阴郁。
    这个器官贩子似乎并没说谎,英二的事情他应该不知情;只是,那个人为什么要让这个家伙把我带走?
    依稀记得,从剧场带走那女孩的也是佐伯;很明显,他相当熟悉她的情况……
    不,不仅如此。
    第一次见到佐伯这个人,是祭奠当日,在那个远离市区的废校——弃民小孩的栖身之所;虽然一直没这样联想,但很有可能,那个叫“樱乃”的女孩就是他的“学生”之一。
    那么,即使有这层关系,还能若无其事地观看她的“表演”……也许,佐伯这个人,那个总微笑着俯视一切的男人,根本就是——
    “我不知道你正在琢磨什么可怕的事,”眼看男孩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千石打断了他的沉思,“不过,想逃的话还是省省吧。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那个手铐,锁眼已经被我用铅粉堵住了,想要从这里出去,你还要受累拖着那张合金手术床。”
    男孩突然抬起头;聚集在下巴的液体不断滴落:
    “……我不知道你的买主看中什么器官,也不知道我的身体到底能让你赚多少。不过,如果不想遇到麻烦的话,就赶紧让我离开这里。”
    男人静静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入烟气,没有立刻回答。
    “佐伯……你说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人,他不会让你得到任何好处。”
    “他似乎没有欺骗我的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人根本就不想帮——”
    “住口!”
    男人突然从椅子上跳起,冲到男孩面前狠狠地卡住他的脖子;虽然,脸孔上浮现的依然是阳光灿烂、不拘小节的笑容。
    “给我住口!住口!不要再说下去!赚钱……赚钱……钱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用处!谁愿意照顾那些贵族的变态嗜好!谁愿意不停地从活人身上摘除器官!我一直都是为了寻找合适的身体……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找到的……这个能让我弟弟复活的身体!”
    终于意识到冲动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男人慢慢松开手指;依然笑着,直直地凝望着咳嗽不停的男孩。
    “你……知道免疫紊乱造成的组织溃烂吗?”
    并不等待回答,男人兀自说下去:
    “那是一种基因病,致命的。有这种基因缺陷的人,到了一定时候,身上的皮肤,皮肤下面的组织,都会慢慢地变色,变硬,然后溃烂;从最初发作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散到全身……一直到患者不堪忍受痛苦而死亡。而我的亲生弟弟,就是这种疾病的受害者。”
    可是……只要通过基因手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冰冷的轻哼,“没等展开治疗,伟大的核心送来通知:原来弟弟是借我妈的肚子培育出来试验品。说真的,那年头,这种事也不稀罕;丧失功能的改良体越来越多,人造子宫还在功能调试阶段,有生育能力的女人被当试验子宫使用,真的不算少见……只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爱护了十多年的弟弟,突然被人说成弃民种……然后就只有眼睁睁看他被折磨到最后一刻。”
    漫长的静默之后,男人终于对天顶吐出长长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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