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星期四 By 水韵天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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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在一个普通的星期四，东京市郊曾发生过一起严重的火车爆炸事故，死难者数目达到了上百人，原因却一直不明。而这以后便经常有人说在事故发生的路段附近看到逝者的亡灵无助地徘徊游荡，听起来颇为诡异。


菊丸英二虽不信这些，但他完全能够理解为何迷信的人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因为，他是当时被紧急派往事故现场进行救援的警察之一。


那副惨烈的画面到现在回想起来还令他心悸。有关七零八落的火车碎片和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的噩梦更是做了好几天。


……呛人的浓烟不断弥漫开去，由于过分焦急恐惧而显得呆滞的幸存者站成了百来米长的墙。他和同事把尸体抬上车的时候甚至别过头去不忍看他们的样子——面对突发的灾难，生命的脆弱总是在这种时候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如此残酷。


然而，能够表明事故原因的线索也像是被烈火烧尽了似的，勘察数日，一无所获，竟成了一个离奇的谜团。那些死难者被安葬在公墓，却走得不明不白。就这点来说，菊丸觉得很愧疚。


他时不时会回那个出事的地方看一看，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一直有人在铁轨旁放上白色的花朵，是沉甸甸的悼念与怀恋。






那天他在附近看见一个少年，想必也是来此追思故人的。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搭讪的时候对方已经回头看到了他，四目相接的一瞬菊丸只觉得这张脸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墨绿色清爽的短发，一双大而有神的琥珀色眼睛像在瞪人。


“嗨，你也是来这里……追悼、死去的人的吗？”
他打着招呼走过去，少年别过了头专心盯着铁轨。


“我叫菊丸英二，你是？”


“越前龙马。”


唔，这名字也耳熟得很——哪位遇难者的家属吧。他默默地站到少年旁边，忽然听见他问：“你是参与救援和调查的警官，是么？”


“不是警官啦，我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小警察而已。”


少年又不说话了，单薄纤细的身形看上去极孤单。


那股愧疚感再一次涌上了菊丸的心头——他总是想着当时救人的时候如果动作再快一些，说不定还会有时间搭救那些被掩在火车碎片下奄奄一息的人；如果事后勘察再仔细一些，说不定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好查清楚原因，送逝者走得安心明白。可惜，这都只是如果。


现在横亘在他和越前之间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越前的脸上漠无表情，仿佛已经陷入对逝者深沉的思念中，看起来竟有那么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能被穿透似的。菊丸很难受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少年表现出如此不符的冷静，或者说漠然——只想着是不是应该陪他说说话才好。悲伤闷在心里的话，会变成摆脱不了的毒药。


“喂，聊聊天好不好？就当我是个路人甲。”


“……”


“越前君……小不点！”


越前抬头瞟了他一眼。


“聊聊天嘛，这个气氛实在是很讨厌啊，也许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呢。小不点你不要这样子啦～”
菊丸努力对越前轻松地笑笑。


片刻的无动于衷后对方忽然间也想通了什么似的扬起了嘴角：“那好吧。”


而那一瞬间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异样狡黠的光彩……应该只是错觉吧。

这种开场白似乎是下了极大决心似的。


“‘那个人’——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了。”


“诶，是恋人吗，什么样的人啊？”


“蓝眼睛，棕色头发，总是莫名其妙地微笑……还有怪异的味觉细胞。”
越前翻着白眼回忆道。


“这样，那你们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我忘记了。”


“你这人——算了继续吧继续吧，‘那个人’——嗯，一定对小不点你很好吧。”


“唔。”


“你还真是不爱说话，小不点，痛快说出来一定会好很多的……干脆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别叫我小不点。”


“好好好嘛不好意思……”
真是别扭得让人忍不住要迁就他呢。


越前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像是在整理思绪。一列火车飞快地开过，轮轴间有节奏的碰撞伴着风声肆意作响，仿佛又把人带回到那一天，那个星期四。片刻惨痛的经历和从前美好的记忆互相交叠，成了化不开的遗憾。


菊丸听见少年平静而缓慢的语调，这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也许是真的看到了他和“那个人”的原本，才会如此感触的吧。一种莫名的情感在空气里如水样流淌，却也衬得四周围更加寂静荒凉了。





“我和‘那个人’住在一起，他会做很好吃的饭菜。但是我最讨厌他偷偷往我喜欢的菜里加芥末，还老这么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呵呵呵笑来笑去。


“虽然别人都觉得他的微笑看起来很亲切，但是看多了就知道那其实是阴险。……不过也确实很温柔就是了。


“他喜欢仙人掌，家里的每个窗台上都摆着。我的猫在玩的时候总是被戳到。我就从来不理它们。


“他还喜欢摄影，反正就是摆弄照相机。书柜上专门的影集一大堆。还有着相当的恶趣味……‘那个人’，老拍我。


“家里被他布置得到处都有熊和猫，看上去奇怪死了，又不让我拿掉，还专门说一些奇怪的话。


“听上去似乎也不是特别叫人反感……


“他的记性很好，我的生日从来都不会忘记，还有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日子都能想出理由，还说什么浪漫不浪漫的鬼话……可是他自己的生日四年一次，本来就难得过的还会忘记呢。


……


“就是觉得有他在的时候都不需要担心什么……好像什么都能提前为我想到似的。


“总之，‘那个人’，大概一直都很纵容我的吧。


“……所以我很，想他。”


断断续续的叙述终于告一段落，不知不觉中黑夜已经降临。到底越前并没有告诉菊丸太多的细节，也许还是因为戒备，也许只是天生讨厌任事情往肉麻的方向发展。


但是仅从这些琐碎的小事情模糊的小感觉里菊丸就能够想象出那是怎样的一个人了。看着少年轻轻闭上眼睛，在夜色下孤单一人，心里也没有来地跟着很难过很难过，听完故事以后竟然连一句感想都发不出来。在他沉默的时候不断想着为什么，为什么事故要发生，为什么要带走那么多人的生命，为什么要让他们和至亲至爱的人生死别离……这总是太残酷了。真的……太残酷了。


本来准备去安慰别人的，没想到这一来自己反倒觉得希望别人来安慰。他恨恨地告诉自己，你是个警察！果敢一点啊！


可是滑出嘴边的却是一句落了俗套的词：
“小不——越前君，真的很遗憾呢……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少年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住了铁轨。他去拍他的肩膀，却意外拍空——不可能的，明明应该拍到肩膀才对，他却什么都没有碰到——菊丸不知所措，为什么只有一股固执的气流扑到了他伸出的手上？


“越前……？”


“所以说……这样根本就不好。”


“诶……？”


越前咬住了嘴唇，表情被黑暗掩饰。对于菊丸的压抑和疑惑，无动于衷似的。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两人间的气氛无端改变了，朝着一个愈加不可控制的方向倾斜过去。很强烈。沉闷得叫菊丸心口隐隐作痛。


“‘那个人’，一定比我还要难受。和他约定了不会分开的，现在他找不到我，我又没有办法回去……”


“越前，别这样……”


“我，好想回去啊……”


“那就回家吧，我们都必须学着……坚强一点，是不是？”


生怕那少年会被悲伤击垮，菊丸再一次去拉他的手臂，再一次把努力自己装得像什么都看开了放下了一样然后打开真心的笑脸，可是他没有抓到他的手，又一次落空了；而他转回头露出的眼神……灿烂到刺眼的琥珀色里，好像有一团幽幽的火焰在燃烧，闪耀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颜色，犹如黑夜里的冷光源。
“我怎么可以这样离开‘那个人’身边呢？他会着急，会担心的啊。”


“你……在说什么呀，只要你活得开心一些，那家伙也一定会觉得欣慰的……”


菊丸结结巴巴地说着劝慰的话，弄不清是哪里不对头，越前却根本不理会他。那种心高气傲的语气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竟像是决不服输的宣言一般坚定而随时策划着有所作为。


“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所以，我决不可以这样死掉的。”


“我都被你弄糊涂了，什么死掉不死掉的……小不点你没事吧……”


“可是，我不是在后悔，从最开始——我根本不想死的。但事故发生的那一刻，我有的选吗？”


咄咄逼人的势气要是放在平常，一定会遭到菊丸的极力反击。可是现在他真的顾不了这么多，满脑子都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居然会比看到火车爆炸的事故现场更加惶恐不安。


“小不点——越前君——不要说那么奇怪的话了好不好我送你回去吧——”


几近哀求似的话语却被极其认真的口吻打断：“现在还不行。我这个已死的亡灵是回不去的。我好希望能继续活着啊，这么久都没吃东西，真是想念‘那个人’做的我最喜欢的茶碗蒸呢。”


菊丸终于呆住了。


遇难的人不是越前所谓的“那个人”而是他自己啊……这么长时间都在和一个亡灵交谈，他、他就是常有人说见到的那些逝者的亡灵……也许只是之一吧？怪不得刚才碰不到他的手臂……怪不得他……如此渴望回到正常的生活……活着……活……着……


越前朝他慢慢走了过来。他听到那少年轻轻念叨着，我还不想死……，而他的眼睛——是的，那里有曾经一闪而过被忽视掉的小小狡黠，现在它丝毫不避讳地在黑夜里闪着琥珀色明亮的光芒，就好像……


“NE，菊丸警官，最后再劳烦帮我一个忙，应该没有问题吧？”


少年傲气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勾了勾手指。如同已经被抽去意识一般，菊丸不由自已地侧过身子把耳朵凑了过去，然后听见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传来清晰而诡魅的话语：


“——请给我吧，你的最后一丝，微薄的心跳……好吗？”


又一趟列车擦着他们呼啸而过，冲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卷起一阵狂乱的风。在这一刹那菊丸才想起来，这个少年的名字，在公墓，他看到过；而这个少年的尸体，就是他亲手抬上车的。


轰隆隆的声音逐渐消散在了空气里。






次日清晨。


菊丸英二辞了职，然后带了一束鲜花来到公墓。越前龙马的墓前被打理得清清爽爽，还有新鲜饱满的白色百合花，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看来有人天天都会来呢。他情不自禁微笑起来，把花放下，轻轻对着墓碑上刻着的冰冷的名字说了一句，对不起。


静静地肃立三分钟后，他重新抬起头来，酒红色头发下一双眼睛的颜色，是灿烂到刺目的琥珀。


至于“那个人”——


自己并没有失约，换了一副身体的躯壳又有什么关系，灵魂完完全全是他所深知深爱的，完完全全地带有着所有关于两个人的记忆。
只要告诉他一声我回来了，就一定能够吃到他亲手做的饭菜了吧，可真是久违了呢。


而巧的是，这刚好又是一个星期四。






入夜了之后，人们纷纷在广场上聚集起来，点起蜡烛悼念那些在火车爆炸案中不幸遇难的逝者。有些人还在恨着无能的警察，有些人已经看开了这一切。逝者安息，是再也回不来的。如果真有灵魂一说——大多数人的灵魂，都不够坚持。


跳跃闪耀的火光烙下的日期和上百位逝者的姓名，在黑夜里只是更加深刻，更加刺痛人心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