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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忽而东风 by 薇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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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7 14:50: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ID:薇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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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7 14:50:52 | 显示全部楼层
忽而东风         
作者:薇丫




墨雨飞花,一剑飘香  





江湖传闻,天下第一剑手冢国光暴毙于醉香楼,身中七十一刀,刀刀入肉而不及骨。翌日,城西首富幸村家祖坟被盗,其早逝长子幸村精次尸首无踪。  











大石秀一郎用一块雪白的丝绢掩着口鼻,另一只手不停在眼前的尸体上翻弄着。身旁同来验尸的仵作觉得蹊跷,轻咳了声,见大石抬头看他,便比了比那块丝绢。  



“昨日偶感风寒。”大石轻声道。那仵作一副了然神情,便朝身后捕快解释了两句。  



“是啊,我们也想着,名满天下的大石先生,不至连我们都不如,这尸臭都受不了。”两名捕快高声谈笑起来,大石并未理会,只是眉头微皱,侧身挡住身后人的视线,手指将一块碎玉藏入袖中,低垂着眉眼起身,朝门口走去。  



“哎哎,大石先生,这还没完呢。”仵作疾步追了过去,拉住大石袖口,不想对方却抬起胳膊,拿下丝绢温和的告诉他,已经没必要在看下去了。  



“这是为何?”身材略显瘦弱的捕快凑了过来,只是口上虽问的随意,神情却较之方才紧张了许多。大石扫过那捕快略显苍白的脸色,抿了抿嘴角,推开陈旧的木门,提起衣角迈出门槛。  



(很多年以后,当大石开始撰写回忆录的时候,他最想写进书里的,不是自己游遍名山大川所见的美景,不是悬壶济世救人无数的伟迹,不是走过青楼接住一方丝帕的艳遇,而是记不得多少年前验过的一具尸体。  

七十一个刀口他一一看过,印在脑子里抹也抹不去。很多次,他都闭上眼想像那把刀是如何在手冢身上矫若游龙。  

为何是七十一刀,他问过那把刀的主人,但他只记得那人将一颗花生米扔到空中。  

他忘记他有没有接住它。  

而他想要记录这段往事,也是因为另一个秘密,那是大石隐藏许久的秘密,只有他自己明白并且行将忘记的秘密。青门弟子大石秀一郎不常说谎,但他仅有的两个谎言半辈子下来也没被揭穿,其一便是,他——受不了尸臭)  





大石应付完官府问话回到医馆已近午时。他听见枝头喜鹊叫声正欢,进门时心中却已在叹息。  

大石医馆的正门在一条暗巷中,那较之平常人家大门偏窄的门通体漆黑,门环已生出了铁锈,也没个招牌匾额,若非熟知地形或特意找寻,断是不会注意那两扇小门,更不会知道那便是江湖中流传的青门。  

那日大石正巧未用早膳,他的胃有些顽疾,基本是要按时进餐,一顿也饿不得。青门中人皆知,就是天大的事也不会叫大石秀一郎放下筷子,哪怕皇帝老子要召见,也得等那男人慢条斯理的用好眼前清粥小菜,再整好衣帽,方能出门。只是今日却破了此例。  

倒也不是官府捕快的令牌有什么吓人,青门中的一条狗也不会看那东西一眼,只是大石听到尸体共中七十一刀时,喉咙一动便把老仆忘挑出的姜片咽了下去。  

因而大石回去途中便已觉得胃部隐隐做痛,而推开门时那阴冷的寒气更是令他满脸无奈。  

棺材。              

大石医馆萧条的庭院正中,放着一口金漆棺材。  



(大石在他的回忆录中提及,他此生见过各式各样的棺材,大至可放十余口人的,小到为一只蟋蟀入殓,堂皇如裹金镶玉,寒酸是一卷草席,只是五十年后,他能再想起的,却只有那一口。尽管有人说,这个老头其实只是记得那棺材里的人而已。  

大石一生经历过许多流言,他从不去辨别那些真假,渐渐连自己都觉得界限模糊了起来,只是关于那个他只是记得棺材里的人一说法,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要坚决澄清,他一点也不记得棺材里的人,他只是记得棺材上的人)  

                        

越前龙马不是第一次来这个落魄庭院,只是他从没走过正门。  

应该是某日盯着门上的铁锈发呆时,他突然觉得那两个暗黑色的门环会咬人。从此他飞檐走壁,把大石那本就陈旧的砖瓦踩的咔咔做响。  

越前龙马是江湖中数的上名号的人物。却不是因为他手中那把看收在鞘中亦透着杀气的长剑,而是散乱披在额前的发丝后,一张倾城的脸。

越前生平最恨三句话,他听见其中任何一句都能毫不犹豫的出剑,墨雨飘香,一剑封喉。  

只是世上偏生就是蠢货居多,而偏生他们又都不怕死。因此越前听到最多的便是这三句话,那飘香一剑下的冤魂,也就渗到剑身发黑,隔上三里都阴气十足。  

所以越前是喜欢来青门的,在这里永远不会有人说那三句话。老仆是个瞎子,除了做一手不拿错盐糖时便不难吃却也不怎么好吃的饭菜,就是成天在天井抱着一只杂色的肥猫打盹。而大石,越前向来认为这是天下最懂分寸的人。  

                        

因此大石和坐在棺材上的越前对上眼时,他的手下意识的想去压住开始痉挛的胃。  

“师兄,胃不在那里。”越前透过头发的缝隙盯着大石抽动的太阳穴,一个个字从齿缝中清楚的蹦出来。  

大石的手压在上腹的正中,他听到了越前说的每个字,但是手却不能往左方移动。  

那里有他的胃。  

那里不疼。  

于是他再次确定看到这个小师弟时的反射性紧张症状复发了。  



(大石盯着眼前的纸,手悬在半空,迟迟不能落笔。他已经太老了,老的想不起第一次见越前时那孩子是斜眼看他还是根本没看他。他只是还能感受到那种抽痛,尽管别人说那是心理作用,但他还是觉得,疼便是疼了)  



大石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过千百种可能。  

他想他进家也许要先接几枚飞镖,再挡几粒暗器。  

他以为他的墙壁上或许会有几个七扭八歪的大字,然后房中连最后一点值钱的茶具也踪影全无。  

他想了很多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没有想到会见到越前。  

“他、的确死了。”大石缓缓的说道,朝屋里走去,极为迟钝的步子。  

“七十一刀?”                     

“七十一刀。”  

“死透了?”  

“死透了。”  

“不多一刀?”  

“不多。”  

“不少一刀?”  

“不少。”  

越前的声音越问越低,大石心想小师弟从未如此罗嗦,抬脚正要迈过门槛,就听得后边一声巨响,满院尘烟。  





那口棺材并不名贵,裂开时木板四溅,夹着泥沙。  

大石听见锐利的风声朝脑后袭来,方才还缓慢的动作骤然加快,一块鹅蛋大小的石头砰砰做响的砸在猛然关起的门上。  

本来大石的屋子没有门。两块门板,由于带给屋主朋友们相当多的麻烦,便拆下来空置在院落一角。         

当大石弹着身上的灰土从不知何时又回到老地方的门板后出来,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以及一个半爬在地,双目血红的少年。  

                        

(大石告诉对面的人他见过狼。那人再抛起一粒花生,笑的有点狡诈。  

他其实并不常那样笑。在大石的眼睛里,那人的笑比较无暇,似一夜凝寒,忽成琼树,换却繁华)  





切原赤也来中原是为了找高手挑战。  

大石费了近半天的功夫才从这关外少年含糊的话语中知道了大概。至于他为何会被越前点了穴道关在一口棺材中,大石便无甚兴趣过问了。  

大石将切原一头有些奇特的卷发梳理整齐,那少年对着面前的铜镜,惊慌而狰狞。  

“天下第一剑,真的死了?”少年说的有些费力,一双如狼般透着野性与危险的眼睛紧紧盯着大石。  

“是。”大石很有耐心的答到,他从不知道手冢的人缘有这么好,一条命搅乱许多人的生活轨迹。  

少年有些无措的看着大石,似乎不知何去何从,就像一只刚断了奶的狼仔。  

大石知道他从此失去目标。  



“你可以挑战别人。”沉吟半晌,大石还是决定日行一善,指点迷途的野兽。他的医馆已没有多余的米和筷子。  

“手冢国光是天下第一剑,我来中原就是为了挑战天下第一高手。”切原说的斩钉截铁,手紧抓着一把连鞘也没有的薄剑。  

“唉……手冢也非天下第一。”  

切原猛然抬头。  

“这世上,有许多人并不用剑。”大石悠悠说罢,不再理会切原,起身去伙房看是否能有热水好洗净满身倦意。  





大石决定带切原去醉香楼。


他无法给这个直肠子的少年列份挑战名单,有人可以。  

那人在醉香楼,长五尺十寸,貌若猢狲,名崛尾,又名百晓生。  

江湖上有很多百晓生,崛尾不是最有名的一个,但绝对是最好用的一个。  

他每日在醉香楼说书,将知道的恨不得倾囊相告。因此要得到任何消息,不用花半文钱。  

                                 

(相传崛尾出生的时候,他娘正在灶台生火,猛觉得肚子里开始有什么玩意踢腾开来,便撩起裙子往房角的稻草堆上一躺,叉着两腿开始破口大骂这来的不是时候的小子。  

他不知道他娘是不是真用牙齿咬断了他的脐带就爬起来又开始做饭,他只道若果真如此他绝对是贱命一条难怪两岁落井三岁掉河四岁被狗追五岁闹鸡瘟六岁偷看隔壁村如花姐洗澡都还没有死透,反而在被如花逼婚跑的全身虚脱摔断两颗门牙时抬头和小少爷对了眼。  

其实崛尾的长相绝对不能称为赏心悦目,然而对家有自称武林第一美娇娘的老妈和号称江湖第一美女的姐姐的越前少爷来说,那是非常吸引人的一张脸,他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能长的像一只猴子,还是和熊猫一样黑着两只眼睛的猴子。  

崛尾被越前用一根树枝戳了戳脑袋正中心的发旋,便像在卖身契上画了押一样乖乖的跟在越前那匹白色的小马驹后边走了,自此开始了他跌宕半生的江湖生涯)  



“大石先生,您真有心。”大石刚踏上台阶便看见浓妆的女子斜靠着门柱,将口中的瓜子皮随口吐在离他脚三分远的地上。  

大石没答理,径直朝里走,切原倒是盯着女子的脸愣了愣。  

“这位小哥眼生的紧呐,敢情是大石先生的新相好?”那女子扬起手就要朝切原脸上摸去,大石一看少年抓剑的手微抖,暗道不好,回身挤到二人中间,一把抓住女子柔荑。  

“老板娘,他还是个孩子,来此打听些事情而已。”大石的手扣在女子脉门,并未用力,但对方脸色已在厚厚粉底后涨红一片。  

“呸,你要进这门得老娘我点头,要打听事情也得瞧我的心情,崛尾那小子才敢说与你们听。”女子恶声恶气的啐了一口,可转瞬间又媚眼如丝的朝大石怀里歪了过去:“我说大石先生,您这手倒放是不放啊,若您觉着舒服,便是要摸一辈子,朋香我也奉陪了。”  

                        

(大石始终没摸清这个女人真实的年龄。  

他记得当他十八岁那年,一个带着弟弟沿街乞讨的瘦弱姑娘单薄到能被风吹走。他摸了摸姑娘的头,给了她三天出诊赚来的银子。  

他二十岁那年,城中最有名的青楼新选了花魁,玉指亲点要他大石秀一郎为入幕之宾,价钱是他三天出诊的银子。  

他二十二岁那年,太白居换了老板,红衣女子当垆卖酒,门庭若市。  

而后,太白居更名醉香楼,他却每每被拒之门外,只因言谈间似有亵渎过老板娘那张擦了三斤白面的俏脸。  

再而后,每年初春都有人带着一坛上好的梨花酒来扣他医馆的大门,巧笑嫣然。  

也许女人都没有年纪。  

相识半生,大石只能吐出如此叹息)  





出了命案,醉香楼却仍是一片兴隆景象。  

手冢遇袭的包间房门紧闭。大石经过时脚步踩的很重。  

他想那一定还是满屋血腥味。  

大石挑了窗边的桌子,示意切原坐下,自己四处张望了起来。  

一楼厅中,一妙龄少女正手持红牙拍板,咿咿呀呀的唱着些花间柳下的市井之词。  



切原大概是觉得新奇,透过栏杆望着嬉闹的人群。酒菜上桌,也不用大石招呼,倒了杯竹叶青,一饮而尽,脸色未变分毫,似喝水一般。  

大石心说他在关外定是喝惯烈酒,这等绵长的好酒,岂能如此牛饮。  

“那人在哪?”切原按耐不住,看看大石只吃面前的素菜,好心的夹了最后一块牛肉与他。大石却眉头轻皱。  

“这是点与你的,你吃便罢。崛尾今日似乎很忙。”用筷子点了点靠墙角落的一张桌子,一个瘦小的男人正神情古怪的对面前一个头戴斗笠的公子说着什么,眉毛滑稽的连在一起。  

“他能告诉我,什么人最强?”切原回头看看大石,不过对方的注意力似乎全被眼前的一盘花生米吸引了去。  




等不到回话,切原便想起身去寻崛尾,谁知那边却好似突生变故,戴着斗笠的蓝衣公子猛然一把抓住崛尾的头,按进桌子上一盘菜中,待崛尾被起揪着头发甩到墙边,碟子已从中间破裂,煞是齐整。  



众人停了筷子看起热闹,切原有点不知所谓,望着仍旧研究花生米的大石。  

崛尾捂着额头的伤口,口中喃喃的念着这是真的,没有骗你,小的怎会骗小……少爷。  

戴斗笠之人却一言不发,拔出手中长剑,一步步朝他逼近。  

“他若是死了,我一时半会可想不到你能去向谁挑战。”大石端着酒杯,低声说道。  

话音未落,切原的剑锋已至对方颈后。  

那人扭身闪避,堪堪躲过切原的剑气,斗笠却已一分为二,满头青丝披散下来,惊呼乍起。  

“好美的女子!”                        

切原却不知收手,薄剑如风,斜斜挑了过去,那女子提剑去挡,哪里来得及,眼见剑尖就要没入咽喉,却听切原一声惨叫,手腕一抖,剑叮当落地,一粒小小的花生嵌在他右手腕部的神门穴上,血珠细细渗出,滴落在地。  

“你!”切原怒目回视,脚尖扫起长剑,左手接住就朝坐在桌前仍旧拈着花生的大石刺去,也不顾身后黑衣女子娇喝一声,剑已划入他背心。  

大石安坐不动,稳如泰山,侧头让过切原剑锋,伸手搭上剑身,不知怎的一带,切原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跃过栏杆,栽了下去。  

无视楼下路人惊叫,大石拍拍袖口,起身作了个揖:“越前小姐,别来无恙?”  



(其实对于越前菜菜子江湖第一美女的名号,大石一直不以为然。他曾对友人说,当见过一个女子清晨梳妆前的模样,你就不会再认为世间还有美女的存在。  

睡眼朦胧时有谁是美的呢,你还是这样计较。  

你那时很美。  

这想到就让大石胃疼的话,没有说出口,也没有遗忘。)  



“咿咿呀呀唱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么丑的娘们也不怕污了大爷的眼!”  

带着乡下口音的怒吼从一楼传来,几个莽汉敲打着桌面,冲着台上的歌女叫的震天响。  

小二点头哈腰的陪着不是,却突然被人拎起脖子丢到后边,定神看去,却不是那些难缠的客人,而是挑着眉梢的老板娘。  

“今儿刮的是什么风啊,一个个都跑到姑奶奶这来装大爷,找抽呢。”  

一副江湖草莽打扮的男人听了这话,刚要发作,转脸对上老板娘那和话语全然不合的神情,浑身抖了个机灵,眼瞅着那白生生的颈子,喉结滚动。  

“小娘们真够骚的。”朝兄弟们念了句,引来哄闹一片,不干不净的话直往外蹦,一时间倒似把这醉香楼当成了勾栏之地。  

“哦……我还道是哪里来的雅人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呢。”  

“哈哈,老板娘要是亲自上去给咱弟兄来一曲,刚才是事就算了。”  

“奴家?呦,哪里入得了大爷您的眼哦。”朋香翻着白眼,转身捏着嗓子尖叫起来:“龙崎樱乃!你给我死哪去了!”  



“死的不远。”  

细若游丝的声音从柜台后边传来,细长的手指撩开棉布帘子,荆钗布裙的女子袅袅婷婷的走了出来,一步三摇。  

乌亮的头发挽着辫子搭在肩头,一双桃花眼似梦似醒,有点肿胀的眼皮耷拉着,蜡黄张脸,女子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靠到那几人桌前。  

“没事叫魂啊你。”叫做龙崎樱乃的女子轻声抱怨着,说这么句话似乎也很费力的模样,刚巧也就身边的人能勉强听得清楚。  



等龙崎拿出副红牙拍板上了台,朋香面露得意的横了那些男人一眼,转身就朝柜台走去,朝凑上来的伙计咬着耳朵道了声把樱乃的钱算在这几个杂种帐上。  



“花开人正欢,花落春如醉。春醉有时醒,人醉欢难会。一江春水流,万点杨花坠。谁道是杨花,点点离人泪。”  

龙崎皓腕轻抖,薄唇微启,字正腔圆的唱了起来,传入众人耳中,只觉得一缕幽香自她口中漾开,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回首有情风万里,渺渺天无际。愁共海潮来,潮去愁难退。更那堪晚来风又急。”  

到这下阙,本是平常的曲子,怎奈被她一唱,竟如微风振萧,幽鸣欲泣。闹哄哄的酒楼里,霎时安静许多。



那几个莽汉也没了言语,只愣愣瞧着这其貌不扬的女子,只觉得她声声都唱进心坎,尽管一点也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  

朋香闲闲的摇着团扇,心说今天就只等收钱了,还没弄清账目,就听得楼上叮哐做响,没等出声问怎么回事,一个人影从二楼跌了下来,挺挺的躺在街中间。  



(切原在江湖上是一战成名的。  

他一人独斗金神七煞,剑影如风,割了七人喉咙。  

其实切原打倒的不过是些莽汉,也没七个,顶天了六个。他也没割人家喉咙,就是用剑戳了他们屁股。  

其实在切原出剑之前,江湖上从没听说过什么金神七煞。崛尾讲到这段时稍顿了顿,直到想起昨夜读的命书上,好像有这么个词,当时就觉得挺合心,兴许哪天能拿来用用。  

因此切原赤也的江湖生涯,从醉香楼开始,却不知何处结束。  

只是他的剑很快,真的很快)      





等切原红着眼睛提剑冲上二楼,大石和黑衣女子谈笑风生。  

他喝了一声举剑运气,对方招招手,说这是越前的姐姐。  

他在原地僵了一会,终于还是坐回桌前,闷头喝酒。  

他的右手垂在桌下,已端不起酒杯。  

                        

“龙马已经三年未进家门了。我知道他其实常在家旁转悠,可是就是不进来,我也捉不住他。”越前菜菜子没了斗笠,也不再强装男声,摩挲着酒杯,有些怅然。  

“自打我悔婚,他说要帮我去捉相公回来,我就再没见到他了。”  

大石静静听着,眼神瞟向切原的右手。  

“其实我应该亲自去找那人的,可他说他和那家伙相熟,叫我放心待嫁就成了。”  

“他一去三年。”  



“你要嫁谁?”  

菜菜子一惊,失神望着大石。  

“我以为江湖中已经人尽皆知。”  

“至少他不知。”大石点点切原,少年莫名看着两人。  

越前菜菜子皓腕轻舒,为大石满上了酒:“是啊,总有些人还是不知道的。不知道我越前菜菜子在思缘湖畔立誓,此生非他不嫁。”  

切原气闷的瞪向窗外。  

说了半天,他还是不知道这女人要嫁谁。  
那天的醉香楼不知犯了哪路神仙,祸事不断。  

老板娘跳脚赌咒的发誓再不让大石秀一郎踏进门槛半步,他天生瘟神,命犯煞星。  

华服男子稳稳当当坐在桌前,带着玉扳指的手摆弄着一把裹金坠银的折扇,身后众小厮一字排开,竟个个器宇轩昂。  

“明说个价吧。”男子捋顺灰色长发,眼中神色已是不耐到了极点。  

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人,今日能和这小女子纠缠许久,实属不易。也是他投鼠忌器,生怕在这小小店面乱来,会毁了自己要的东西。  

“哼,昨晚可是忘记查皇历了,居然不知道今日命犯太岁,早知道歇上一天,省得一个两个惹的姑奶奶火大。”朋香靠着柜台,眼睛狠狠剜着那一堆人。  

“叫你开价你就开,罗嗦什么。”男子身后的家丁受不了朋香这般嚣张,叫嚷起来。  

“没价。”没好气的撂下两字,女子自顾自的回柜台算帐。  

“不识抬举!”方才说话的家丁怒火中烧,一抬手,劈了身旁桌子。  

“冥户,别激动。”灰发男子吩咐了一句,眯眼望向朋香,眼神甚是凌厉,店里小二有些害怕,心说老板娘平日那般圆滑,今天怎么转不过弯了,等人家拆店吗。  

“呵呵,来这手。”朋香抓起算盘猛然一磕,撩起裙角跳上柜台:“我告诉你,本姑娘这坛酒,就是你用金子砸了我这招牌,也喝不得!”  

灰发男子眼角泪痣轻抖,似乎已无法忍耐,朋香拍了拍手,高喊着送客。  

“今儿不做生意了,晦气!”  





“我说你发这么大火干吗,不就是一坛酒吗,你这是酒楼,还不行人家买酒?”龙崎樱乃在一边出声说道,眼瞅着客人都纷纷离开,包好自己吃饭的家伙,甩着帘子进了里屋“先说好,我的银子你一分也不能少,不管今天这生意还做不做。”  

“啐,就知道银子。”朋香思付着眼前这还真是个不好惹的主,心思一转,便朝楼上望去,正好碰上切原好奇张望的脑袋,顿时笑了起来:“大石先生,您瞧着仗势欺人的主,多可恨呐。赶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大石拍着额头,寻思着是否要告诉切原楼下那人很强,打赢他就是天下第一。  

只是他终究还不想切原枉死。  

这个关外少年还未见过中原的花花世界,还未见过江湖。  



“是景吾吗?”越前菜菜子突然起身朝楼梯走去。大石舒了口气心说怎么忘记这有能制主那位的主,便拉了切原去找崛尾,再不趟这浑水。  



(越前菜菜子与跻部景吾的婚约,曾是江湖美谈。众人皆说那是郎财女貌的最佳典范。可惜自古好事多磨。女方在大婚之日撕了嫁衣,声称此生非不二公子不嫁。  

从此冰帝山庄沦为笑柄,愁云惨淡。跻部景吾深居简出,再没如从前般招摇过)  



跻部看着款款下楼的女子,冷哼一声背过手,坐回桌前。  

对方并未在意他的冷淡,径直坐到对面,柔声问好。  

“可曾见过龙马?”  

跻部挑眉看她。  

“他常来寻我……也并不常来。”  

菜菜子莞尔一笑,若秋水盈浦。  

她起身下拜:“妾身……知错了。”  



跻部凝神打量眼前女子,较之三年前,清丽不减半分。他沉吟半晌,招手唤来家丁。  

“准备喜帖,十日后本少爷成婚。”  

“少爷?”  

“还不快去。”跻部挥退众人,望向朋香。  

“既然我喝不得那坛酒,在下无缘,也不强求。只是十日后要借贵宝地一用,办场婚事,不知老板娘行不行这个方便。”  

“那敢情好,只要您肯掏银子,保证这婚是成的风风光光,不伤您的体面。”朋香算盘打的哗哗做响,菜菜子垂首立在一旁,但笑不语。  







在跻部大婚之日,大石看见了越前。少年冷着脸,对嘘寒问暖的姐姐硬邦邦的撇下句“不是躲你,是不想见你”,变拿起坛老板娘亲自送上的梨花酒上了房顶。  

醉香楼的后院有个酒冢,名曰醉香。那底下买着上好的梨花酒,远近闻名,老板娘却只给一人喝。白喝。  

跻部要买的就是这坛酒,买与越前喝。  



他穿着大红喜服来到越前身畔时,差点让他喷出这绝世好酒。  

“我仍就做了你姐夫。”跻部说的得意,越前听的好笑。  

“这么些年了,我从不知你有喜欢过我姐姐分毫。”  

“这没什么干系,只是我冰帝山庄要娶的人,没有不进门的道理。”跻部神情有点阴森,越前拍着砖瓦大笑,楼下只听得咔咔做响。  

“你好面子当属天下第一,只是能不能真挽回还指不定呢。一会要是那人出现,姐姐哪里记得你是何人?”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跻部心想着,不过是为你备个喝酒的地方,能常来的地方罢了。  



这场婚终究还是没有结成的。  

天下英雄聚首,给足了冰帝山庄十二分的面子。只是白衣公子一出现,新娘竟似失了魂般扯下盖头,出剑便刺。  

有人说那便是不二周助,江湖中失踪已久的武学奇才,越前小姐非他不嫁的人。  

只是越前惨青着脸。  

那不是不二。  

那是个女人。  





(切原和崛尾混熟了之后,曾问那日菜菜子为何对他出剑。  

崛尾难得沉默,想了很久才告诉他,那是因为他对小姐说,她爱的不二公子,是个女人。  

切原糊涂。  

崛尾也不再说。  

斯人已逝,何苦再诽短流长。)  



“不是玩笑,也非戏弄。我若是男子,早就携你同游江湖,琴瑟合鸣。”  

“我认识的不二公子,手捉明月,斗酒裁天,怎会因这等小事误我此生。”  

“说是小事,也未免太过轻巧,我不二由美子虽生就男子心性,却终究是副女儿身。”  

“纵同为女子,我恋你如初。”  

“……”  

“再两个月就是中秋佳节,你若仍有心,便来找我,过时不候。”  



(跻部还是没娶回江湖第一美女。醉香楼的老板娘可不管那红烛派上用场没,照例狮子大开口,狠敲了一笔。  

自此之后,冰帝山庄少主的深情形象便在江湖上蔓延开来。求亲的人踏破门槛,他傲然相对,没一个入的了眼。众人皆说他还在等越前家那位小姐,就和越前小姐等不二家那位少爷一样。  

我自有情君莫问,此中得失寸心知。




越前看见不二由美子的时候,也曾有了片刻恍惚。  

他不喜醉香楼,却每年都来。  

他最听不得别人说梨花酒,却时常看着老板娘从酒冢中挖出一坛亲自斟与他。  

一饮而尽。  

他记得三年前这里叫“太白居”。改名或许是因为柱子上游龙走凤般的“醉香”二字。  

字是不二留的。与他斗酒一夜之后,拔剑刻下。  

自那之后,老板娘就借故改了牌匾,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她笑说托了不二公子的福,定要拜谢。只可惜自那晚之后,江湖上再无人见过不二周助。  



“若打定主意逃婚,何必跟我出来。”在不二消失之后,越前也只说了这么一句。从此,再不许旁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三年来,他浪迹江湖,不回家也不去青门。家是不敢回,怕在姐姐跟前夸下的海口无法圆场,而青门……  

“江湖中早无青门,再无青门,永无青门。”  

他一直记得不二说的这句话,尽管他不知道究竟是何人灭了青门。  

“谁说青门没了,大石那就是青门。”红发的师兄笑着告诉他,顺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接到姐姐结婚喜帖,是在一家满地狼藉的古玩店里。  

那喜帖本不是送给他的,只是老板舍不得送礼,便拉了他去。  

那个家财万贯的男人说,既然越前弄的他一贫如洗,那他就得当礼金了。  

“这是什么话,你这随便一个花瓶,也够让你去吃喝一顿了。”越前坐在太师椅上,眯眼打量着观月店中还算完好的几件东西。  

“他们又不缺这些。”观月笑的狡诈,似是为了能省下笔不小开销而庆幸。  

“再说了,你姐姐怎会这么轻易答应嫁了?定是在等那人出现。你我都许久未见他了,去去又何妨。”  

这男子倒是能摸清越前心思,只看着少年咬着嘴唇寻思片刻,挤出来一句“是你要见,我舍命陪君子”,才放下心来。  

雇了车马赶到醉香楼,不意外的看了出好戏,只是那“不二公子”出现时,他瞬间变了脸色,比越前好不到哪去。  



(用现代一点的话来说,观月初是不二周助的经纪人。不过这个说法又未免太过前卫,因此姑且称之为联系人。  

不二是青门中人,但时不时还做点兼差,捞些外快。  

观月找上不二的时候,只说有人出三千两银子要一个人的命,事成之后我们五五分成。  

不二睁了下眼。  

于是观月笑道你九我一)  



观月找到大石。他问不二周助到底在哪。  

“那不是越前常问你的问题吗?”大石看着不肯进屋的男人,淡淡说道。  

“我以为他定会出现,在越前菜菜子结婚之日。”  

“这关他何事。”  

“……”观月气结,拂袖而去。  

他以为不二的消失只是为了躲避情债,等与他缘定三生的女子逼他出现。  

谁知道,思缘湖畔那段佳话,却是他姐姐冒名所为。  

“可他常念越前,竟真是喜欢了越前龙马……”观月苦笑着,回到醉香楼。那里已是人走茶凉。  

伙计无精打采的收拾着桌椅,老板娘在油灯下的脸忽明忽暗。  

“越前呢?”  

“走了。”  



那天夜里,大石的屋顶又响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披着衣服,打着了火折子。  

切原和越前打成一团,身上被割了十七八个口子。  

“越前,那是我为他买的新衣,不便宜。”大石出声阻止,却无半点功效,他只好提高声音,问了句“你也想在他身上划七十一刀不成”。  

越前停手了。  

他愣愣看着大石,不知所措。  

“我只想知道他在何处。”  

“那夜,他说不会娶姐姐,我拔剑伤了他。”  

“我十二岁之时他便说钟情于我,我不信。”  

“后来我信了,姐姐却说与他此情不渝。”  

“我寻他去成亲,他就和我走。可那夜喝醉,他又说不会娶姐姐,要与我一起。”  

“我本就一肚子火,恨他游戏江湖,一气之下就刺了他,他也不躲。”  

“我只想知道他在何处。”  



(大石那夜失眠,越前走了,切原也走了。  

关外的少年拿着崛尾列给他的单子,要去争个天下第一。他说等他打败了上边所有的人,就能打败越前。

大石心知,他已然把越前当成了天下第一。  

大石曾经教过切原一句话,叫做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切原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在门柱上用石头歪歪扭扭的写着:越前,我记得你,我不懂什么叫相忘于江湖,你要是见到我,别躲我。  

大石擦也擦不去,问他为何不亲自和越前讲。  

“忘了”)  



其实那晚很热闹。越前和切原打了一场,各自走了,大石偷得片刻清静,又有人来。  

“越前刚走。”  

“我知道。”  

“你不追去?”  

“晚点无妨。”  

“何苦要杀手冢。”  

“他让很多人不开心。”  

“那为何要七十一刀。”  

“我乐意。”红发的友人抛弃一粒花生,大石忘记他有没有接住。  

那天友人离开,大石破天荒的抓住他的衣袖,说要相送。  

两人对视片刻,忽的笑了。  

“你去何处。”  

“也许海角,也许天涯。”  



(大石后来到过很多地方,有海角,也有天涯)  



观月传来口讯,说越前去了佐伯那。  

那人还是天天守着账簿,看着满柜子的古董。  

越前再没来砸过,他却觉得寂寞了。  

“总比心疼好吧。”他看着在风里开合的门,捧了一盏热茶。  

跻部照例带着大批随从拥了进来。观月笑逐颜开,好像看见了金元宝。  

男子随便挑了两副字画,便问起越前,观月绞着自己的头发,说他不是常去你那吗。  

“他只说梅子黄雨时,再来寻我喝酒。我知他不会再来,不是骗我,只是不会再来。”  

观月把手拢在袖中。他想起书房暗阁中不二的账簿,也许该烧了。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不二由美子赶到越前家时,青石地板上凝固着暗红的血迹。  

灰衣老仆抖动着胡须,告诉她越前家前几日尸骨如山,大小姐也在其中,他寻了五六个时辰,找到了尸首,葬了,是全尸。  

女子悲嚎三日,日后再不能言。  

自此,江湖风云再起。  

(老仆死后,大石锁了青门,去云游。  

他把猫托付给朋香,听说后来寻了房媳妇,生了十几个孩子。  

樱乃和崛尾成亲的时候,他包了两封银子,千里迢迢的赶了回来。看见门锁上积的灰尘,胃痛难忍。他想他还是该回来的。  

大石也算是江湖上数到名号的人物,因此无子无女,晚景凄凉时,便开始写回忆录填补家用。  

他细细回想,发觉此生就说过两个谎话,半辈子下来也没被揭穿。  

其一是他受不了尸臭。还有便是他知道不二周助的下落。  

不二跌进大石那破落院子的时候,已经经脉尽断。大石捏着银针,半天不知从哪下手。于是他套上夜行衣去药铺顺了几根老参,给他吊命。  

大石不知道究竟是谁打伤不二。他不信不二遇到山贼的说辞,堂堂青门不二,死于毛贼之手,滑天下之大稽。不二只是微笑,说双拳难敌四手。  

他在大石床上躺了三天,最后在那断气,回光返照时说要喝醉香楼的梨花酒。大石不敢离开,便写了字条打发老仆去取,片刻工夫,老仆抱着酒坛归来,身后跟着醉香楼的老板娘。  

那大概是不二此生喝的最难看一次。无杯无碗,举坛狂饮,洒的满床都是,却大叫痛快。大石由着他来,朋香泣不能语。  

那时不二双目已看不见,他哑着嗓子说了句别告诉越前,渐渐没了声息。  

大石在后院烧了他。  

朋香拿走了骨灰,不多日,在醉香楼的院子里多了个酒冢,名“醉香”,下埋十八坛新酿的梨花酒,只与一人喝。  

大石把这段写了出来,又烧了。  

他想这是毫无意义的桥段情节,不如手冢的尸体来的有噱头。  

他仍旧住在那破落的院子里,只有朋香时常带着孙子来看他。  

他给孩子们讲故事,开始他们兴趣盎然,渐渐便不再爱听了。  

于是大石只好让他们在院中玩耍,自己倒一杯梨花酒,拈一粒花生。  

孩子常和奶奶抱怨大石并没有多少酒量,容易醉,别再给他带那么多酒。  

朋香只是笑笑,说反正他就算醉了,也不给人舔什么麻烦。  

竹筷一支,敲着溢出酒的杯子,大石醉眼朦胧,低声唱道:  

记得那人,和月折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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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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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7-23 11:46: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惨淡的结局,最后是越前误杀了不二吗,又是谁杀了菜菜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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