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越】EDEN by haru

搬运

    “说起来，还是我太傻；为一个和自己没血缘关系的弃民，贸然跑到核心去，实在太傻了。很清楚无法改变一切，但想到弟弟撕心扯肺的哭喊，我还是和那些黑衣服的家伙们起了争执……”
    慢慢地，男人把手指伸到下颌，把完美贴合在脸上的面具剥离下来。去掉虚伪的不变的笑容，那焦黑的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五官的界限。
    喉咙深处的干涩一直痛到心脏深处。
    “当然，结果毫不意外的是顿殴打；一个狂暴的家伙甚至把我脸的压进冒泡的酸缸……等在医院中苏醒，我只来得及看到两样东西：一个是太平间里，弟弟那只剩下两根手指还没完全腐烂的尸体。另外一个，就是镜子里面，我这张已经不堪入目的脸。”
    紧紧抓住男孩颤抖的肩膀，男人凑得更近：
    “……为向核心讨回这笔账，我就作了这个行当。细胞移植还真是麻烦，找到合适的载体并不容易……幸好，终于让我发现了，能让弟弟重新活一次的身体——”
    “那不是真的。”
    紧握的拳头从缝隙中渗出殷红；紧紧咬住牙关才能克制住强烈抽搐，男孩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
    “……想用我作再生的载体，是不可能的。那个人并不是出于善意才告诉你这个错误消息，他不是真心要帮你的弟弟复活。那个人的目的只是——”
    “啊，别辜负先生的一番好意嘛，越前君。”
    不知何时出现的影子，正舒舒服服地靠在男人的扶手椅中，托着下巴望向争执中的两人：
    “千石先生因为自己的弟弟，忍受了多少煎熬是你所不能想的。为什么不能让他满足于自己的梦境呢？只要有幻想，人就能自我欺骗地幸福下去啊。”
    “……太一君，你说什么？”男人僵硬地转过头，“你不是告诉我，这个人的身体不会对我弟弟的细胞产生排斥吗？你不是还说，只要使用药物，就能让转移的细胞大量繁殖，直到取代这个身体吗？”
    “怎么可能。”太一夸张地耸耸肩膀，“世上从来没有‘如愿以偿’这种好事。轻易就相信希望，还是你太嫩了吧。或者说……对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你还真怀着伟大的手足情谊？别让我笑了。”
    “……这真不是个可爱的玩笑。”
    男人重新戴好面具，转眼恢复了灿烂无害的笑容：
    “戏弄大人不该是小孩的爱好。”
    “佐伯先生说过，戏弄人类的从来只有决定宿命的上帝；而我们，不过是只能旁观的人类罢了。”
    望着逼近的男人，太一丝毫也不感觉紧张：
    “虽然善意的谎言依然是欺骗，但先生的本意绝对不是伤害任何人的感情。千石先生，你也许不知道，被你绑架到这里的小子，就是如今核心最看重的宝贝，未来的伊甸之神……越前龙马少爷。”
    “哦……”男人眼中掠过短暂的惊讶和了然。
    “……说起来，你最喜欢的不就是这个类型吗？”
    “那么……”千石露出轻松的笑容：“我是应该感谢好心的佐伯先生，还是应该感谢让我如此幸运的上帝呢？”
    第七十五章
    「这就是你能得到的一切。」
    即使意识模糊，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那个人”笑着说了这个。
    “喂，千万不要死啊，越前君。”
    太一笑着站起，绕过座椅走到男孩面前：
    “先生说过……现在的越前还不可以死；还没看到最后一幕之前，就这样死掉的话会毫无乐趣的。哦，对了，除去特地来探望，我还带来先生的口信：‘你想要的东西，我会很快毫发无损地奉还——如果你依然想要的话。’”
    “等一下！”男孩挣扎着想要起身，不意被手铐牢牢牵制，“英二……他真的没事吗？！”
    “さあ……”
    太一突然停住脚步，缓缓地，对准额头举起手指：
    “想想看，从这里挨上一枪——砰！哗啦……脑浆就这么流出来，就算先生请来伊甸最好的脑外科医生，也只能尽人事了吧？”
    最好的脑外科医生……
    莫非是——
    “千石先生，”太一忽然换上纯真的笑容，转身朝门的方向走去，“欺骗了你很不好意思，不过，看在我没有恶意的份上，让我们以后继续愉快合——”
    随手拉开的铁门外，等待在漆黑中的枪口刹那抵住少年未及收回的笑脸。
    “从这里挨上一枪……脑浆就这么流出来，你说，那场景会不会很漂亮？”
    阴冷而低沉的声音；即使如此，阴影中现身的少年的笑容却是平静柔和。
    太一的瞳孔因眉心的冰冷触感而缓缓张大。
    “……不……二，你……”
    过度的惊异已经压抑了欣喜或者悲哀的感情；呆呆地望着从模糊到清晰，再从清晰到模糊的面容，紧张感突然退去的时候，就连语言也变得柔软无力。
    隔过僵硬的男人的肩膀，深蓝的眼眸如水温柔，少年的目光抚摸着男孩表情交错的脸：
    “抱歉，越前，我来晚了。不过，无论你在什么地方，我都能感觉得到。因为，我们毕竟是……”
    枪口的力道慢慢变轻，太一的眼神倏地收起方才的惶恐；就在不二望向越前的那一刻，他闪电般错开身体，避开要害的同时朝着两人之间的缝隙冲去——
    然而枪声比他的动作更快。
    几乎每人能看清少年的动作；等到尖锐的声音响过，男孩只来得看到太一倒下之前那不可置信的表情，以及，从不二手中突然抬高对准这边的手枪。
    黝黑的枪口后依然是不变的微笑。
    等——
    意识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之前，少年已经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本想借着不二换动作的机会去拿武器的男人应声翻倒在地板上。
    少年缓步走近，望着男人膝头的鲜血，重新抬起了手腕。
    “等……”
    砰！
    砰砰！
    冷静而准确地三枪，分别击中另一只膝盖和两只手腕；男人的惨叫在幽深昏暗的地下室中回荡。
    “哦……莫非是我忘记说‘不要乱动’了吗？”
    微微一笑，少年望着脸色惨白、肩膀颤抖的男孩，枪口却指向身后的地板上，勉强起身想要逃走的太一。刚才的一枪也许是刻意没有打中要害，即使如此，腹部的血流还是不住地从绷带中向外涌出。
    “……你不可能下手的……”紧紧捂住伤口，太一露出自信的微笑，“越前君可还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一些秘密的……如果我死了，那个人可就——”
    “是吗？”
    开口之前已经扣下扳机；娴熟的动作丝毫也没有犹豫。静静望着大腿中弹的男孩顺着墙角滑坐在地上，不二重新走到他的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
    毫无波动的眼眸；目光对接的那刻太一不由得哆嗦起来。
    少年缓缓俯身，用枪口顶住那强作镇定、却依然微微颤抖的下巴。
    “……不要！”
    终于能发出声音的时候，喉咙依然是针扎般刺痛。
    从男人伤口喷出的鲜血在男孩的衣服上，手掌中，脸颊上，溅开了细碎的桃花。而那些艳丽而刺目的颜色，随着不断从面颊滑落的透明液体，渐渐化做一片朦胧的粉红。
    “不二……快住手！这个人知道英二的事情！所以……拜托你住手！如果这个人有什么的话……”
    危险的手枪闻声一颤；之后，便慢慢地放低。
    “正是如此。”看到少年脸色变沉，太一不禁大笑，“不好意思，大哥哥，如果我死在这里，那个叫什么‘英二’的家伙说不定会死哦——”
    “那又怎样？”
    少年忽然冷冷一笑；不知不觉已滑到对方下身的手枪毫无征兆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凄厉的嘶鸣夹杂着接连的枪声，殷红的花瓣在破损的身体上纷飞；惨叫声渐渐衰弱，最后嘶哑地梗在喉咙深处。少年平静地起身换上新的子弹，然后重新在太一的面前蹲下：
    “其实呢……英二的生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弱到会被人杀掉，那还是死掉比较好。要知道，有时候能够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呢。”
    不二拉起太一的头发，听着他微弱的喘息和呻吟，温柔地微笑着：
    “现在的你，应该能感觉到……其实死掉比较好吧？这样，就不会感觉到恐怖和悲伤，安然地离去。死亡不就是你所能期待的唯一吗？所以，让我送你一程，到永远的幸福中去吧……”
    “住手啊！！”
    扳机的声音缓缓下压的时候，男孩挣扎着朝那边冲去，顾不得已被勒出道道血痕的左手，在拼力挣脱手铐时被坚硬的金属削去关节处的一层皮肉。
    然而，少年的动作还是快了一秒钟。
    空枪的声音在眉心响起，太一身体顿时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不二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发：“看来，喜欢说大话的小孩，也还是懂得害怕的啊。”
    什……么……
    越前呆呆地望着；全身的伤口都失去痛觉。
    刚才……发生了什么？
    望着收起手枪，正朝这边走来的少年；那温暖的手指就要抚上自己的脸颊。
    这个人是谁？
    “越前，我来接你了。”
    声音，被湮没了。
    微笑，在扭曲着。
    血液的味道，皮肉的味道，火药的味道，腐朽的味道。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危险的气味；凝滞着，混沌着，让人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即使贴合在肌肤上的感觉是如此熟悉……
    为什么……
    为什么……即使无意识也能叫出这个人的名字——
    “不……二……”
    “我来接你了，”捧起男孩受伤的手指，柔软的嘴唇贴上手背的伤口，“……未来的核心之神，越前少爷。”
    「相信我，我会带着越前一起离开；虽然不能奢求，但是，这次……相信我好吗？」
    曾经这样许诺的人，到底是……
    谁？
    第七十六章
    枪声……
    依然在让人窒息的空气中回荡的枪声。
    剧院的黑暗中响起的不祥的枪声。
    颤抖的手指间忽然洒落的炽热液体，笼罩了整个世界的红色。
    那时候……
    直到那个时候才明白的……
    其实……
    “……二……”
    男孩的唇中忽然发出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微笑的少年肩膀不易察觉地一震；紧握的手指慢慢地错开了暧昧的距离。
    “如果英二有什么万一的话……”
    “那又如何。”少年的口气依然淡漠，“在优先保证核心安全、尽快处决危险分子的前提下，一两个下几侍从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不二！”
    越前猛然甩开靠近的双手。
    望着燃烧的金眸，少年笑着垂下眼睑：“为一个很可能已经死掉的人，越前还打算做什么呢？”
    绝望和愤怒瞬间崩溃了理智；晶莹的光泽在干涩的眼中一闪而过。宛如幻像的液体坠落的刹那，少年产生了短暂的错愕。
    然而，即使在越前突然出手的那一瞬间，不二依然感觉到头脑冷静而清澈；所有自动生成的判断都迅速而准确，应对的动作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流畅，精准，恰到好处。
    还是说，因为对方已经多少失去理智，所有攻击既不够狠也不够准？
    或者，他还根本不明白，生死的裁决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是冷酷而突然地进行的。
    所以，你还太幼稚了啊……越前。
    不动声色地接住凌厉的出势，少年微微一笑，脚步稍微后移，顺着对方的力量单手揽住他的肩膀。然而，在男孩失去冲力的瞬间，出其不意地反身把他狠狠压上墙壁。
    强大的冲撞触到肩膀的旧伤，胸口吃痛的空当不妨被扣住手腕牢牢固定在头顶。男孩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瞬间失去紧张感的身体顿时感觉疲惫不堪，挣扎和反抗都是徒劳罢了。
    大脑，依然是空荡荡的，空得只剩下血液的气味和颜色。
    就如同这个房间里弥漫的一样。
    “越前……”
    空出的右手抬高男孩的下巴；指腹轻轻擦去唇角的血痕：
    “英二对你来说，是那么重要的存在吗？”
    轻柔而炽热的声音在耳蜗旋转；深蓝的颜色在黑暗的背景中忽远忽近。
    很重要吗？
    是啊……非常重要。
    不管那个人出于什么理由才留在身边，都没有关系。其实……在他的血喷在自己手中的那一刻忽然明白……
    男孩睁大了眼睛；细碎的晶体顺着沾满血污的脸颊慢慢滑落。
    “……如果英二有什么万一的话我也不会活下去！”
    深沉的蔚蓝中沉淀着淡漠的了然。
    缓缓闭上眼睛，少年的嘴唇线条依然勾勒出完美的微笑：
    “哦，这样吗？”
    扣住手腕的力道突然加大；骨骼脆弱的连接处随之发出可怕的呻吟。
    身体剧烈地一震，颤抖的声音却被咬紧的嘴唇封在喉咙。即使如此，汗水依然沁湿了单薄的衣襟；胸口随着再也不乏克制的喘息不断起伏。
    拨开汗湿的黑发，手指抚上男孩苍白的脸颊，温柔拭去睫毛上凝聚的液珠。呼吸的温度在靠近的肌肤间交融着；虽然，那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温暖和悸动。
    不二缓缓放开压制的力量。
    双手软软垂向身体的两侧；男孩摇晃着，踉跄着，想要站稳却不得不重新贴上墙壁。
    “如果根本不明白自己的重要，那就不要怪我无法顺你的意思行事。”
    “住——”
    那一瞬间的预感。
    已经无法移动的身体。
    因可怕的金属磨擦声而抬高的眼睛，只来得及看到不二对准瘫在地上的太一毫不犹疑地扣下扳机。
    子弹的呼啸着传过眉心的皮肉；瞬间吸收入黑色的孔洞；片刻之后，黑红的粘稠的液体慢慢从里面涌出，滑过因过度恐惧而张大的眼睛，掩盖了那最后的无法致信的表情。
    忽然失去一切力量的身体顺着墙壁慢慢下滑；折断的双手再也不能遮挡无力转移的视线。
    「我只想呆在小不点儿身边啊。」
    「越前，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呢…………
    我只是……
    有很想保护的人存在着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唉……真是惨不忍睹。”
    负责清理现场的侍卫队员赶到这间秘密的地下室，所有人都不自觉移开了目光。
    “虽然是关系‘核心’的安危，但对没有反抗的平民和小孩下这种毒手……”
    “这不就是高层的一贯手段吗？那个不二周助，虽然看起来温和……但到底还是核心养育出来的怪物啊……难怪幸村少爷转而支持他呢。”
    “喂喂，少说两句吧！”其中一个男人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蹲下：“这小子肯定不行了。尸体就放着等待烧毁处理吧，另一个不幸的家伙也是——”
    “这个人还活着！”
    走到书架前的男人突然发出惊呼。
    “……子弹全没打在要害，这个人还有气息。”
    “真田先生的吩咐是：只要有活口，就全部带回核心。”
    “这种半死不活的家伙能有什么用呢……”
    “别发牢骚啦；不想跟他一样就照吩咐去做；除了服从，我们根本无需多想。看到刚才被带走的小少爷没有？就算是他，忤逆了上面的意思也会被修理得惨兮兮的。活着本来就不容易……少管点闲事还能多享受几天。说起来，今晚上到什么地方去快活下？”
    “刚看过尸体也有那个心情吗？不要让女人嘲笑了啊。”
    “这有什么！在乐园见得最多的就是尸体！比市民还多的尸体！只要还活着就要有活着的热情……”
    把奄奄一息的男人拖进密封袋抬出房间，沉闷的牢骚和粗鲁的笑声，随着铁门卡帕一声重新甩上被远远地阻隔在黑暗的彼端。
    血液的新鲜味道正在消退；混合了消毒药水的空气中依然发酵着腐朽。残留的蜡火颤栗地摇摆着最后的昏黄，浓重的黑暗不紧不慢地吞噬着最后的光亮，缓缓地笼罩住整个空间。
    “呵呵……呵呵呵呵……”
    低沉的笑声忽然从已经冷却的嘴唇中倾泻。
    破损的肉体快速地生长着，愈合着；子弹被骨骼和肌肉压迫而出的声音在黑暗中分外明显，就如同一个大型的软体动物正在吐出不能消化的异物那样。金属落地的那一刻，皮肉上的孔洞已经完整地愈合。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拂落身上的灰尘，男孩抬手把正从眉心向外蠕动的子弹拔出，擦去污血的皮肤上什么伤痕也没有留下。
    “真是太有意思了……”
    太一舔去手指上的血浆，重新缠好松开的绷带，四下环顾着满屋的狼藉：
    “只要稍一挑拨，什么爱情和友谊，什么信任和依赖，全都变成了见鬼的垃圾。这就是贵族们津津乐道的感情吗？太可笑了。”

搬运

    “喂，那边的受虐狂。”
    不知何时在黑暗中出现的身影靠在唯一的出口，盯着男孩笑到颤抖的脊背：
    “别人的嗜好我不想管，不过先生吩咐过完成任务就尽快回去，不要节外生枝。”
    “切，是朋香啊。”太一忽地收住笑容，“对我还不放心吗？要你这种性别不明的家伙跟着只能添麻烦。”
    “你这细胞生长旺盛过头的受虐狂，真皮层不断脱落的怪物，整天包着绷带才能见人的臭小子。说起来，就是因为绷带的缘故，那个千石才会中你的套吧？想不到太一君也会以身体的手段啊。”
    “总比不男不女的家伙强。整天围着樱乃那痴呆转圈，结果人家还是念着别人的名字——”
    话音未落，危险的刀刃已经压在男孩的喉咙；虽然轻微的痛感只换来他嘲弄的一笑：
    “你想说‘敢说那个人的坏话就杀了你’吗？很遗憾，朋香，在这个世界人没有人能杀死我——因为全能的神根本就没有给我准备死亡这一条道路。而且……每次送那女人去表演杀人秀的，不正是朋香你吗？”
    匕首的力道忽地一紧。
    开裂的喉管里喷溅的血液并没有落在自如撤身的朋香身上。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彻底说不出话来。”
    黑暗中消息的人影只留下冰冷的威胁。
    “哈哈，哈哈哈…………”
    抹去颈部的血迹，男孩再次笑不可遏地抓紧了肩膀；鲜艳的液体不断从指甲与皮肉的缝隙中涌出。
    最后一星火焰在黑暗的压迫下，终于彻底地熄灭；尖锐的声音在一阵剧烈的痉挛之后嘎然而止。
    “……如果能杀掉我的话，就快点来啊。”
    第七十七章
    四方的空间，封闭的牢笼；空气方佛永远也不会流动的世界里，时间缓缓逝去。
    男孩静静靠坐在墙角；镜面般的地板映出空洞的眼神。
    包裹左腕的皮套被合金链条牢牢固定在同样材质的墙壁；就算还有少许反抗的意图，也无力挣脱坚固的束缚，离开这个全部使用机械锁定的禁闭室。
    其实，身体早在那一针镇定剂完全注入皮肉之前，就已失去任何感觉；新的伤口，旧的伤口，被一群模糊的白色影子反复地翻检，割裂，清洗，然后缝合；金属器具不断穿过血管和神经，但那并不会任何引起中枢神经反应。
    什么感觉也没有……
    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交替闪烁；混乱的情绪如潮水般在胸口涌动。然而，一切交缠起来，就凝成可怕的黑暗；深邃的浓重将一切都粉碎，吞噬，席卷……最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英二……
    不二……
    混沌的思维中闪过一星微光；然而，在激痛的悸动中，终于还是熄灭在暗淡的眼眸。
    越前。
    越前！
    “喂，越前！”
    梦境的呼唤渐渐真切；熟悉的声音稍微驱散朦胧的迷雾。男孩茫然地抬头，意外看到天顶的气窗移开了狭小的开口，灵活柔软的身影穿过缝隙跳落在面前。
    “越前！你还好吧？”
    “……”茫然的眼神，错乱的聚焦。
    “别说不记得了！我可是好心救过你一次的，向日岳人！”
    怎么会？这里应该是……
    “听我说，核心出事了！只没想到你一回来就被丢进这里。幸好高层惧怕你的能力，禁闭地点刻意远离电脑监控，我才能趁空来看你。如此看来不二周助也还能做点好事。”
    “……不二？”
    男孩终于有恢复的迹象。
    “忘记了吗？是不二提议把你关在这里，直到反省结束的。先不说这个，总算你平安无事……只是，跻部少爷他——”
    “跻部怎么了？”
    “还不是你随意出去，让幸村抓住他包围的剧场的事，让高层以滥用权力的罪名弹劾他，剥夺了他的最高统领权。”
    削弱跻部的力量一直是那些人的图谋；只不过，仅凭现在的精市，还没办法掌握住原本属于跻部的权利……
    “都怪那个不二周助！”少年咬牙切齿地说出那个名字，“明明是少爷的手下，却无耻地投靠别人！到头来，还以‘全能体’的名义压制核心高层接管少爷的权力。光凭着把你找回这个功劳，他就可以恬不知耻地坐上最高权力者的座位了！”
    精市哥哥！
    瞳孔因惊慑而突然放大；一股冷冽的寒意顷刻包围了全身。
    不意看到男孩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少年吓得脸色惨白：
    “你……不舒服吗？伤口痛？我这就去找——”
    “我没事！”
    手指仍然无法自如活动，越前只能低声喊住有些忙乱的向日：
    “……不二，是不是见过精市哥哥？”
    努力调整呼吸，让胸口不再剧烈起伏；可是汗水仍然不断顺着额角滴落。
    “啊，肯定见过面。既然不二是幸村大力推荐的，他们之间怎可能毫无联系？”
    原来如此！
    “不二……”男孩沉痛地低垂下头，“对不起……”
    “事到如今还说这个；把你打伤的人就是他吧。”
    “……人格操纵。”
    那是精市哥哥最擅长的，精神暗示。对方会在不知不觉中，就会按照他的意图行事；而且……
    这种暗示是可以不断加深的。
    一天一天，毫无知觉地，完全地，彻底地，陷入催眠的世界。
    所以我才让他绝对不要靠近那个人的……
    少年用手男孩面前晃晃：“你刚才在说什么？”
    “……没。”越前别开眼睛，“至于跻部的事，其实，我当时找到了足以让他的反对者闭嘴的证据，只可惜，那东西大概已经在混乱中——”
    虽然话尾的转折多少有些颓唐，但哪怕再微弱，希望的火焰也是让人兴奋的。
    少年正想要问个究竟；回廊中忽然传来细微却真实的足音。渐渐地，平静而稳重的声音越来越响，很明显，是朝着这边走来。
    快走！
    无需多说，男孩用眼神暗示向日尽快离开；没时间告别，凭着灵活的身手和惊人的弹跳力，少年纵身跃向上方的通口。
    与此同时，脚步声已停在门外。
    锁孔的旋转比想象中缓慢；幸亏如此，少年才能及时关上通风口。
    然而，出现在金属门后的笑容让男孩全身僵硬。
    绝对不能说是愉快的再会。
    即使那俊秀的脸上依然是不变的微笑；呆呆望着一步步走近的少年，男孩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似乎全然没察觉异样；少年俯身在男孩面前半跪着，温柔抬起他自由的右手，放在唇下轻轻一触：
    “好久不见了，王子殿下。”
    “你……”
    “梶本贵久，如果您想问的是名字。”
    不……是……

搬运

    “虽然长期生活在核心之外，但那也是高层的任务所决定的。如果说到本职，我也算是能够侍奉王子殿下的幸运者之一。”
    “别叫我王子殿下。”
    少年笑得有些戏谑，但依然温柔：“您不喜欢？难道说，您更喜欢‘公主殿下’吗？的确啊，那时候的您简直是可爱到让人无法呼吸。”
    不是这个问题！
    “请不要动怒。”梶本重新握住男孩的手，“我今天来，并非是任何人的命令。所以，如果被其他人发现，我虽然不害怕惩罚，但重要的事情恐怕就无法通知殿下您。”
    “……名义上，你是幸村哥哥那边的人吧。”
    “是表面上；”少年平静地更正，“而且，更准地说，是在这个核心区域，能够命令我的就只有幸村少爷——当然，现在也包括殿下您。”
    令人齿冷的回忆和现状完全无法建立联系；男孩的眸中显出清晰的困惑。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也知道您大概不会相信我。不过，我欠您一笔帐，总觉得不做点什么，就无法安心。”
    “都过去了；而且你当时是……迫不得已吧。如果不想被精市哥哥怀疑，离我远点会比较安全。”
    “如果我说，对准菊丸英二开枪的人是我——虽然那的确是命令，殿下您也会说原谅我吗？”
    不可置信的眼睛盯着少年淡漠得毫无感情的笑容。
    那种眼神，绝对不是玩笑。
    “……哥哥的命令？”
    “嗯。除了在华村身边监视，我的另一个任务，就是——如果菊丸英二违背命令去找您，我就要立刻将他处决；无论用什么手段。”
    “英……二……”
    “殿下，别这样。虽然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不过，你担心的人大概不会有事。因为，‘那个人’说过，一定要把毫发无损的菊丸英二送回你的身边。”
    ‘那个人’？
    “而且，那个人的话，可以请到观月初先生。听到这个名字，您大概多少能安心一点儿了吧？”
    “那个人……”
    “嗯，就是您所想的那一位。不过，任何一个在黑暗中诞生的生物都不可以随便提起他的事情——这个，是我们幸存者的法则。”
    少年慢慢地拉高袖口，露出肘关节处清晰的一排数字；那是天然的色素沉积形成的，一生也不能消去的烙印——
    “……弃民的标记。很意外吧，殿下？没想到弃民也能爬上核心的高层？的确……我自己也无法想象。就算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我，无论在谁的身后摇尾乞怜，也没放弃过对于‘神’的仇恨。见面之前，我就幻想过无数次，有一天亲手杀掉‘神’的感觉会有多么愉快。”
    男孩没有出声，只静静听着。
    少年从男孩的膝盖间慢慢抬头：
    “只是没有想到，见到殿下本人，我竟然有了新的期待。”
    “英二……他真的没事吗？”
    “嗯，可以用我这条命担保。”
    “没事就好……”
    一直压在心口的沉郁，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稍微疏解；男孩仰头靠在墙壁上，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英二……”
    “为确保安全，我不得不离开了。”梶本笑着起身，目光扫过静寂的天顶，“另外，躲在通风口的人，以后还是小心为妙；毕竟，不是所有人能对明显的呼吸声保持沉默。”
    “我想……”
    走到门口的少年忽然停住脚步：
    “如果我是菊丸英二，大概也愿意做相同的事吧。”
    ***********************
    忽然想：如果是CLAMP风，这篇文章应该写成什么样子：
    不二：越前！我是你的…………
    越前：………………（同向体就说同向体，不要说话只说一半|||||||||||||||||||）
    菊丸（中枪后）：小不点儿……我……你……
    越前：………………（我们一起去游戏厅，收到）
    小虎：未来，只有一个。
    幸村：未来，尚未决定。
    跻部：未来是本少爷决定的！！
    众：……………………（这个人就不懂得配合下场合吗？）
    不二（微笑）：越前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越前：那个……
    不二：大石说你的愿望和我所想得并不相同。你的愿望……不是杀掉我吗？
    越前：………………不是。（是个地球人都知道不是！！）
    第七十八章
    “喂，乱跑可不是好习惯。”
    背后的响动让少年警戒地收住脚步；尽管说话人的口气是懒洋洋的：
    “现在可是对我们最不利的时机。轻举妄动的话，会连自己怎么从世上消失的都不知道；而且，还会给跻部添更多麻烦。”
    向日愤然转身，狠狠瞪着那头发卷曲、神态懒散，好像刚被谁从床铺上拖出来的少年：
    “你不就是那个突然出现的重伤患……传说中除了睡觉什么也不干的芥川慈郎吗？！”
    “……啊……什么传闻？”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慈郎夸张地抹去眼角的水光。
    向日的拳头在空中颤抖不止：“总之——你这根本不打算帮跻部少爷做任何事的家伙，别偷偷摸摸跟在别人后边！”
    慈郎不以为意地搔搔凌乱的发梢：“你以为谁愿意跑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啊？这么好的天气找个地方睡觉多好。再说了，真想帮忙，与其这样乱来不如老老实实呆着。”
    “反正不用你这种人管！”
    “我说，”少年淡淡打断对方的怒吼，“我不知道你对这里了解到什么程度。不过，我是从五岁起就跟在跻部身边的；他也不是第一次被高层弹劾。我相信他，一直跟他走到今天，从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只要听从吩咐就好。”
    “……跻部少爷，真的不会有事吗？”
    “至少，情况不会因谁的义气用事而变得更好。”
    “可是……”少年慢慢地低下头，忍不住的泪水在睫毛上颤动，“可是……”
    慈郎无可奈何地望望天花板，然后走到向日的身边；沉吟了几秒钟，终于用手揉乱了他的长发。
    “干吗啊！只会睡觉的笨蛋！”

搬运

    “只是在想……岳人你真的和我一样大吗？算了，大家都很担心跻部，但那家伙还没有弱到不能保护自己；所以，千万不要再惹出新的麻烦。要知道，不仅仅是剧院的事，还有菊丸的去向不明，都被核心抓住不放；我们不能再让大家为难。”
    “大……家？”
    “哦，就是这个。”
    慈郎拉开衣领，从颈上取下一个粗糙的手工吊坠；简单的金属环上固定着颜色各异的纤维。
    “大家，都在这里了。不过，准确说应该是大家的头发。寻找其他纪念品并不容易，因为……有的人，到最后连尸体也没法找到……”
    “难道……”
    “本该由年纪最小的长太郎保存的；谁也没想到最后剩下的人竟然是我……”
    慈郎爽朗地笑笑，把吊坠给向日戴上：
    “嗯……这东西果然不适合我这种人；正好，岳人你来保存吧。记得：如果哪天我死了，顺便帮忙把我放进大家中间。做法很简单的，你会的吧？”
    “不要随便说不吉利的话！”无法阻止他愚蠢的行动，也无法停止冲涌而出的眼泪，“为什么都要死呢！为什么非得死掉不可！！”
    “因为……”少年粲然一笑，“其实我们也都是看不下去，跻部被人欺负的啊。”
    “慈郎……”
    “毕竟，没有跻部，我们早就死在黑暗的地下，那个睡觉也不安生的鬼地方了。不过……死掉后就不会知道睡得舒不舒服了吧？”
    “……大白痴！”
    “诶……说起来，”慈郎的目光又开始混沌，声音也变得含糊，“要是跻部听到我说什么‘欺负’，一定会瞪我，狠狠地瞪我……还是赶紧去睡觉吧……”
    “那个，慈郎。”向日用袖口抹去泪水，“如果……我是说如果菊丸平安回来；而且，能找到那个剧场和高层相关的证据，跻部他……就不会有事了吧？”
    “那个人本也不会有事。当然，如果你说的真能实现，问题会变得更简单……现在最危险的是龙马才对，我们的行动都受到限制，根本无法确保他的安全。”
    “也许，菊丸能够回来，证据也会找到。”
    “只是也许。记住……别干危险的事。”
    “我不会死。”少年笑着拿起吊坠，“你这笨蛋才该小心。受了重伤就不要多管闲事，记得不能给我添麻烦啊！”
    “……也不是那么随便就会死啦。”
    目送活泼的同伴离去，尚未痊愈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踉跄着靠上墙壁，少年剧烈喘息着，冷汗顺着被血迹湿透的脊背不断滚落。手指插进衣兜，慈郎有意无意地抚过那一包依然没有开封的苹果口香糖：
    “因为分太前辈他一直……都在保护我啊。”
    ***
    “不二。”
    熟悉的声音，让少年停住脚步；等到男人自己走到面前，并不意外看到他疲倦而灰暗的神色，以及深陷在眼眶里的一双通红的眼睛。
    “大石先生，可以等明天吗？我正要去看望龙马少爷。”
    “我想谈的就是越前。”
    少年眼中露出少许意外：
    “我以为大石先生应该更加在意英二；毕竟，若他再不返回核心，就要被当作叛徒全境通缉，并且生死不论地悬赏抓捕。”
    “英二他……怎么可能不担心……”男人的手掌紧紧收缩着，“但是，不二，可否明确地告诉我，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少年冷冷一笑，“不觉得太愚蠢了吗？就算我表示或者承诺了什么，就真值得信任吗？”
    大石的神色更加阴郁；似乎在寻找更好的措辞，许久之后才艰难地开口：
    “不二……因为某些情由，我调查过你亲人……尤其是你弟弟。所以，我多少能理解不二的处境。我想，如果能找到妥善的解决方法……”
    少年幽幽开口，打断了男人的踟蹰：
    “大石先生应该很清楚，我到底是为什么才来到这个乐园。姐姐的意外死亡一直让我耿耿于怀；而且，我认定她不会默然离去……有很多事情，她想让我知道；而我，也必须知道。”
    “你还在找姐姐的遗言……”
    “‘神眼中最后的光景’。”
    少年苦笑着垂下了眼睛：
    “已经找到了，从菜菜子小姐那里。费了一些周折，我终于见到她——那个支持伊甸运作的‘神’之本体，和越前有一半血缘关系的改造体……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的母亲才对。”
    “……不二，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啊，是的。
    应该说，全部都知道了。
    原来全能计划的最初，不过是生物学家越前南次郎为祭奠忘妻所开发的克隆研究。
    那个拥有天才头脑的男人，凭借人种优化的美丽宣传，轻易取得大财阀联合支持；于是，一个不惜任何代价、以改造全人类为目标的伟大生命工程就开始启动。
    南次郎先生的妻子伦子小姐，其实是天然的精神感应者；因身体不堪重负，才会过早离开人间。
    菜菜子本身作为伦子的初代克隆体，并没对本体基因作任何改变，所以，依然是有身体缺陷的个体。
    为修正妻子的基因缺陷，一方面，南次郎开展大规模基因试验，开发了地下子宫，并且不惜非法使用平民受精卵——也许，这些牺牲在那个人看来，都是微不足道、可以忽略的。
    另外，那男人对伦子的体细胞进行了第二次尝试性改造。
    在这过程中，诞生了精神能力更强的改造体，也就是能够直接影响核心中枢、暗中操纵着整个乐园的真正的“神”——幸村精市。
    为讨取投资者欢心，便让那孩子继承了其中一个财阀的姓氏，并作为他们的代表参与高层运作；这样一来，幸村的秘密自然不能被高层知晓。
    万全之策就是，以支持“核心”运作之名，让幸村作为核心主机的一部分，剥离个人意志和情感，作为只有逻辑和理智的“神”而活下去。
    反正被强行创造出他，不过是为最后的完美体而使用的前体试验品罢了。
    所以，他必须死掉或者以人的身份消失。
    当然……所有人都是，所有改造体都是为制造出真正全能的“越前龙马”而诞生的，牺牲品。
    只是高层太信任和依赖那个男人，直到他们无法约束他的所为。当妻子的基因缺陷终于在融合受精卵中修正，由此制造出继承父母基因的完美个体之时，南次郎便下决心完全消除所有的试验品——
    “本来，我也好，跻部也好，幸村也好，都会在越前诞生前消除。结果那时发生一场小小的火灾；南次郎先生在实验室中毙命，重要的实验数据也被毁掉。爱儿诞生在即，这关头突然自杀，当然不是那男人会做出的事。只可惜……巨大损失造成了核心的混乱，幸村和跻部借机接管高层，这事便不再有人追查。”
    “不二……”
    少年淡然一笑：“其实我早就有些预感，越前的亲生父亲……就是被由美子杀死的。”

搬运

    第七十九章
    “也许是为所有改造体，也许仅仅出于保护弟弟的私心；但无论如何，姐姐都是杀人凶手。当然，事到如今，也不会有谁去追究。只是……”
    深蓝的眼眸冷冷地望着窗外少见的阴霾；刻骨的寒意从男人的心底升起。
    “大石先生觉得，已经知道全部真相的我，还会和越前会站在共同立场之上吗？”
    不是的！
    尽管闷痛的胸口被千言万语阻塞，干涩的喉咙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大石眼睁睁看着，已经恢复平和微笑的少年从身边走过。
    不是这样，不二！
    其实，你和越前，根本就……
    “不要多管闲事；乖乖做本行就好。否则……可别忘记了忍足医生。”
    擦肩而过的瞬间，耳边掠过了低沉而冷冰的声音。
    不二……
    僵在原地无法移动，直到少年的足音渐渐远去；男人的眉心痛苦地收缩在一起：
    “不是的……不二……只有这次你真的错了！”
    不，大石，错的人是你。
    微笑从少年的脸上慢慢消退；光影交错的瞬间，悲哀的颜色在蓝色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越前也好，不二也好，现在都剩下一种选择；无论真正的心意如何，都只能朝着唯一的方向，一直走到最后罢了。
    即使依然可以相对，即使依然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又能做到什么呢。
    “越前。”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男孩依然习惯性抬起眼睛；也许那澄清的颜色本没有任何改变，从来也不曾改变过。
    只是，变换了时间和地点，一切意味都不复从前；总让人感觉已经蹉跎太多时间，什么都无法追回。
    “你的伤势不轻，所以暂时不允许医生使用细胞分裂抑制剂。伤口应该恢复不少了吧？”
    “嗯。”
    下意识活动下手指，才发现依然被皮带牢牢束缚；男孩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也许只是敷衍罢了。
    就算外人，也能看出刚才那孩子的动作有多么僵硬；肩膀的绷带还在渗血，一定是不懂爱护身体的小家伙又因为什么解闷的动作牵动了伤口。
    不过，除了敷衍，还能说些什么呢？
    越前……
    即使知道不可以；手指依然习惯性抚上他的脸颊，顺着细腻的纹理摩挲着每一处柔和的线条。原本光滑如缎的皮肤上残留着细小的伤口，擦过指腹有种奇妙的触感。
    不知从何时起就异常熟悉的感觉，每次碰触的时候，依然遥远得可怕。
    到底哪种感觉才是真实？
    悸动？
    感应？
    暗示？
    或者，仅仅是孤独中不得已的依赖？
    连真假都无法分辨的人，是否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呢？
    不二的目光忽然抬高，无意地看向男孩柔软的手指；右手无名指的根部，原本暗红的指轮已经变成浅浅的红粉。
    是的……就是这样。
    无论多么深刻的印记，无论多么悸动的回忆，大概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淡去；最终，什么都不会剩下。
    “不二。”
    漫长的沉默，终于被男孩打破；一时间不能回神的少年，只能静静地望着他。
    “其实，我并不觉得精市哥哥错了。”
    “对错不是轻松就能判定的。”
    “只是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话。”
    “人总是自私的，只要活着。”
    “也不是；至少，那并不是错误，我想……不二大概会明白。所以，按照自己意志行事的不二，也是正确的吧……”
    也许是太疲惫，也许是紧张持续得太久；干涩的眼睛竟然酸痛起来。
    “真好笑……把你打伤，然后关在这里，在越前看来也是正确的吗？我并不觉得你有这种嗜好。要知道，虽然这个特殊的房间不受核心电脑监控，但如果你有什么奇怪的行为，我仍然有责任向高层如实汇报。”
    男孩低下头；片刻之后竟然发出轻微的吐气声。
    “已经有奇怪的行为了，越前。”
    “……只是忽然觉得，被严密监视的，是不二才对。”
    “高层非常担心我杀掉竞争对手；把你放在全体人的监视中是他们的毕生理想。毕竟，我们是只有一个人能存的，真正的全能改造体。”
    “不二一定会活下去。”
    “未必吧，谁知道。我倒觉得越前才应该活到最后……毕竟，你是——”
    “我是精市哥哥的替换用身体，”男孩忽然接过话头，“对吧？”
    “有这点认知真是太让人欣慰了。”
    “明白的事实而已。”
    “等到精神鉴定结果出来，越前就可以离开禁闭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又要听那群欧桑说教了。”
    “至少能保证越前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出逃的想法。”
    男孩忽然移开目光：“啊……这样的对话，以后大概不会有。”
    “是的，就是如此。”
    少年的眼神恢复了来时的冷然和淡漠；公事性确认过房间的锁定没有任何问题，便转身离开：
    “再见了，龙马少爷。”
    ***
    阴暗而噪杂的酒吧，弥漫着酒精和汗水的难闻气味；男人们在酒杯和同样粗制滥造的女人身上寻找着疯狂而可怜的安慰。
    外面狂暴的风沙不断地怒吼着冲撞着那可怜巴巴的屋顶，随时会有一两块腐烂的木头被卷走；在这个随时都会崩溃的世界中，不及时行乐，又能找到什么生存的支持呢？
    一阵淡淡的幽香。
    当那有头少见的瑰丽红发的少年缓步走进，酒吧里所有的男人都秉住了呼吸。顾盼流转的眼神，暧昧却不轻佻的微笑，无意勾过嘴唇的手指，略带沙哑的轻柔叹息……以及，就算货真价实的女人也不能相比的柔软而苗条的身体。最初，没有人能稍微移动；酒保甚至不小心打破了老板的珍藏。
    “这位……小姐。”喷吐着酒气的男人毫不迂回地靠上来扯到主题，“多少钱……一个晚上？”
    白皙的手指把玩着透明的高脚杯，少年斜睨着眼睛嫣然一笑：
    “钱算什么？如果能帮我打听到一个人的下落，怎么着还不都全听您的吗？”
    顿时酒醒了一半，男人赶紧谄笑着更近地贴上去：“说说是找谁！只要你说的出，我绝对帮你找到！”
    “……那个人大概不会轻易用本名，不过听说只要有钱就能请到；他就是如今诺亚最有名的黑市医生，观月初。”
    “哈哈哈，原来就是那小子啊，观月——”
    正在把手往少年的衬衣里探，男人的大笑忽然停住；抓起丢在巴台的衣服，顾不得擦去额角的汗水就匆匆地在店门口消失了。
    大概是男人的声音太响，那个并不惊人的姓氏竟然让酒吧里出现短暂的静寂；四周诡异的视线聚拢在少年身上，却在目光相接的瞬间扭转开来。
    “想要找观月先生的话，这样大声嚷嚷可是不行的哦。”
    一杯血红的液体，隔过肩膀放在少年的面前；纤长的酒杯倒映着身后男人深沉的笑容：
    “他可是个只要给钱，什么生意都肯接的可怕男人呢……岳人君。”

搬运

        第八十章
    “想不到我们还能再见面呢，观月先生。”
    即使穿着素色和服，女人依然美丽而光艳；饱经风尘的眼睛不再有少女时代的清凉，却别有一番成熟妩媚的韵味。
    男人望着推到面前的茶杯，叼在口中的香烟丝毫也没有取下的意思。
    “……虽然自己的工作被别人插手，是先生绝对不能容忍的事；不过既然不肯换下那不方便的义肢，做如此精密的脑外科手术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吧？”
    “怎么会，”观月淡然一笑，“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名医，顶多也就算一小有名气的黑市医生。倒是大小姐您，当年也是乐园医学院的高材生，如今怎么突然和我这种人客气起来了？”
    “必须要有先生的指点……不然，就是出一点儿差错，我也没法向对我寄予厚望的佐伯先生交待。对了，”女人忽然挑起眼睛，不经意抬高的袖口掩住唇角的笑意：“先前听说先生不想再和我们有瓜葛的，这次怎么如此痛快就接受委托？”
    男人的眉心一紧；手指慢慢夹出烟蒂，目光在白色的雾气中凝固：
    “赚钱的事情还不做，实在太对不起我唯利是图的名号。”
    “先生说笑了。其实我一直觉得奇怪，一向讨厌贵族嗜好的你，到底为何甘心在华村那粗俗的女人身边混那么久？除去与核心高层藕断丝连的关系，难道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你没见过那女人的支票。橘小姐，如果你的账户上也有十位数字，就算你的爱好是制作僵尸，我也情愿侍奉您一生一世。”
    “不管怎样，神尾的事我还真地感谢您；毕竟……”女人的目光飘向站立在庭院中央，那面无表情、延伸空洞，却忠于职守的男人，“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有用的帮手。”
    只是帮手而已吗……
    “まあ，反正我是无所谓；”观月笑着耸耸肩膀，“破坏脑组织原本就比修复容易。虽然我是医生，但也明白毁掉一个人其实更简单。”
    “所以，先生也要小心才是。”女人暧昧地一笑，及时把男人跟前那杯偏离最佳的温度的淡茶换上新的。
    “我有什么需要在意的呢……”
    “上次，”忽然调转了话题，女人转头望向庭院；微风池塘的池塘传来水流的清香；“我在散步的时候，遇到了岳人君。”
    男人的手指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细小的碎屑飘落在榻榻米上。
    “观月先生难道不知道，岳人已经彻底脱离我们，投靠了乐园的贵族吗？本以为凭你们交情，先生多少该提点他一下……至少让那孩子明白，贵族和弃民是永远不能共存；与其当个乖顺的宠物帮主人舔鞋，还不如早点死掉。”
    “我可不正么认为。如果恰好遇上好主人，活下去绝不是坏事。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要特别在意岳人的事？”
    “如果先生不在意，我当然会觉得安心点。”毫不意外见到男人眼中的疑惑，杏柔柔地笑了，“其实……上次遇到岳人，神尾和他起了小小的冲突；因为想到先生，我才拼命阻止他伤害到那孩子……”
    “那还真是谢谢啊。”观月冷冷地在榻榻米上熄灭了烟蒂。
    “……而且，”女人故意拖长了声音，“我听到诺亚来传闻，有个红发的少年整天在酒吧逛荡，口口声声说要找您。”
    咕咚——
    踢翻的茶杯在地板上滚了一圈；绿色的液体顺着纤维缝隙慢慢渗入地板。
    “当然，先生也不必担心。佐伯正好路过，就把那很像岳人的少年带回来了。现在……应该和孩子们在一起呢，没什么好担——”
    “我去见佐伯。”
    观月起身走到门口；女人依然端坐在原处，并不试图阻拦。
    “观月先生……”杏慢慢地唾着温度正好的茶水，“请多加小心吧。要知道，毁掉一个人的理由，通常都很简单哦。”
    开什么玩笑！
    事情已经混乱至此……为什么那些义气用事的小孩们就不肯让大人省点儿心？！还有，跻部那家伙的管理手腕就差到连一两个小鬼都看不住吗？！
    “啊，观月先生，真是稀客；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银发的男人站在一群玩耍的孩子中间，温柔而平和地微笑着；看到喘着粗气的男人冲到学校，除去客套的言词，根本没有任何地方能显示他的惊讶。
    “……菊丸的手术已经做完，康复只是时间的问题，为什么还耍这种花招？”
    “这我就不明白了……我到底有什么地方惹恼了先生？”
    “这件事情，跟岳人根本没关系吧。”
    “哦……你说那个孩子啊。”佐伯露出了然的神情，“看到他在危险的地方乱晃，所以就带回来安置在我这里暂住。有这么多的孩子们陪着，想也不会寂寞。难道观月先生觉得不妥？”
    观月冷冷地盯着男人的笑脸：“既然答应你，我就会你的意思照办；就算再卑鄙无耻，起码的职业道德我也是有的——那也是医生吃饭的本钱！菊丸英二马上就能自己走回核心去见小少爷，你不用拿岳人来威胁我就范！”
    “我为什么要做那种残忍的事情呢？偶遇，不过是神的旨意下无奈的邂逅，我并没有……”
    “好了；说真的，我绝不想从你这种人口中听到神的名字。”
    “我这种人？”
    佐伯忽然笑了；笑容灿烂而真诚，没有丝毫阴翳的明朗：
    “我这种人……吗？观月先生，你真是个相当有意思的人。不过，先不说我这种人如何；倒是您，为什么在那个孩子的问题上，总是如此执著呢？能让你动容的……在这世界上难道不是只那个人吗？还是说，岳人君的经历，总让你联想到什——”
    “够了，佐伯！”观月粗暴地打断，“我全部按你说的做了！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佐伯不为所动，依然平静地说下去：
    “果然是因为，岳人总让你想起当年自己被由美子小姐收养的事吧。只可惜，无论她对你多么爱护，一个身份低微的弃民，永远也比不上有血浓于水的手足。从那优秀的弟弟诞生，由美子小姐就像变了一个人，好像人生只剩下唯一的目的；直到最后，那女人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弟弟的名……”
    “够了！！”
    男人喘着粗气，汗水淋漓；从来没有失去过精明的眼睛，此刻只能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泥泞。甜美而温暖的风中，孩子们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短暂的爆发。
    “先生……”佐伯轻轻拍着观月的肩膀，“没关系，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而且……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你只要帮我指点杏小姐，把菊丸的手术中存在的偏差彻底修正；其实，我根本不想为难那样可爱的孩子……等菊丸一痊愈，我就让他带岳人君回核心；这样，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佐伯……你这个……连神也敢玩弄的家伙……”
    “请别这样说。”俊美的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学老师啊。”

搬运

    第八十一章
    「那个人的话，可以请到观月初先生。听到这个名字，您大概能安心一点儿了吧。」
    不知不觉间转移了目光，男孩托着下巴望向窗外虚伪的蔚蓝；刚刚从监禁状态中解脱，却没能让人产生丝毫欣慰，除去还能感觉到风的流动，禁闭室和自己的房间，实在没有太大区别。
    “龙马少爷。”男人推高眼镜，肃穆的脸上现出明显的不悦，“刚才说的那些，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如果身体那么不舒服的话，我这就帮你检查。”
    “……如果是观月先生的话，英二一定不会有事吧。”
    身体依然没有移动；越前含糊地应着根本不相干的话。听到那个刺耳的名字，男人的眉心顿时收紧。
    “少爷，虽然高层同意你离开禁闭室；但是，只要精神鉴定中出现任何问题，恐怕就只有请你回到那个地方。为自己着想，请配合医生的治疗。”
    是啊，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
    男孩紧紧地抓住胸口的衣襟。
    虽然那是个不懂得坦率的家伙，但是，哪怕只说医术，也没有谁能比这个人更可靠——那个初次见面就宣布“绝对不可以相信我”的奇怪医生，最大爱好就是整天说些危言耸听的警告……
    「任何人都不可相信，任何人都不可依赖。」
    「无论是谁，无论对你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只要需要，他们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伤害你，背叛你，践踏你，甚至，毁掉你。」
    「你所相信的，依靠的，看重的，喜欢的……终有一天，都会发现不过是一场有时间限制的玩笑。」
    “……听的人都快烦死了，还在喋喋不休；真是奇怪的嗜好；其实，这种人根本就是——”
    “你对健康诊疗如此不满吗，龙马少爷？”
    下意识地转头，男孩正好看到医生的眉毛在跳动；终于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别人的存在，虽然似乎晚得有些伤害感情。
    懒得解释甚至回应；男孩换了个姿势继续观望窗外的浮云。
    “……如果这么在意菊丸的话，就应该更加合作才对。要是精神状态不稳定，他不会被允许重新担任你的护卫。”
    突然转头，撞翻了男人手边的茶杯；越前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对方的眼睛：
    “手冢先生，你说……英二……”
    “嗯……回来了。”
    男人说得非常缓慢；就像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的时候，依然不愿意接受现实那样：
    “其实，他在七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回到核心；因为是擅自离开，所以必须接受高层的审查。不过，跻部少爷大概会替他承担责任；虽然少爷已经不是最高统帅者，说话总也还有些分量。等到问询结束……大概，他会回归原职。”
    ……英二！
    话音未落，男孩已从座位上消失；正准备打开房门，才发觉锁定密码全部被修改过。
    “少爷，”男人的语调平缓，修长的手指却在桌面上敲个不停，“对菊丸英二的审查还将持续十小时；在这期间，如果发现他有任何问题，或者，你的精神状态仍然不稳定，那么……”
    “我……”
    慢慢撤回伸出的手指，紧握成拳收在胸前；强忍着狠狠砸上墙壁泄愤的冲动，男孩终于后退了一步。
    正要转身，房门外传来小小的震动，那声音，就好像什么沉重的东西突然撞上；之后，便不再有任何明显的动静。
    一种奇怪的感觉……
    “龙马少爷，可以继续了吗？”手指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快。
    “等一下，外面好像有人！”
    破解密码并不困难，可是需要花费点儿时间；而且，来自核心中枢的“呼唤”最近特别微弱，几乎到无法感应的地步。
    已经不能再给姐姐添麻烦了。
    “少爷，这种小花样并不会奏效；顶多让离禁闭室更靠近一点。”
    男人的声音依然和他的表情一样毫无波澜；叩击的手指下却发出可怕的声音，暴戾的频率在禁窒的空气中不断加快。
    “过来，少爷，不要再耍花招。如果让我亲手把你拉回来的话，今天就不得不使用镇定剂了。你不是很像菊丸回到身边吗？”
    回答他的只有电子锁上数据流动。
    不堪忍受的茶杯终于从桌面震落；男人慢慢直起身体，推开座椅朝背对自己的男孩走去：
    “……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呢……背负了所有人的希望，却总像个普通的任性小鬼，整天都在做无聊的事……一两个人的生死……难道就比整个世界更加重要？越前龙马，你……明明是这个世界的‘神’……”
    专心致志的男孩根本没注意身后响动。
    紧绷的手掌缓缓伸出；男孩的发梢和领口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部，纤细得好像一握就断。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我说呢，龙马少爷？
    锁定解开的声音让手冢的身体一僵；男孩全然没注意到这个生硬的动作，因为随着的金属门徐徐升起，一个虚软的身体倒了进来。
    艳丽的红色长发不知为何被剪去大半，留下参差不起的边缘；眼神迷离的少年也许是想笑着打个招呼，但汗水淋漓的苍白脸庞已装不出笑容。
    “向日岳人，你根本没有资格到少爷的房间来。如果不想被赶出核心的话，就赶紧——”
    “没看到他受伤了吗？！”男孩努力撑起少年的身体，“快点帮忙……难道你不是医生吗！”
    “我的确是医生，不是上帝；我的职责所在就是照顾少爷，而不是做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恶！
    这么痛苦的样子，一定是重伤……
    只是那双眼睛……向日的眼睛，与其说是被伤痛折磨，不如说……是充满恐慑和畏惧。
    到底遭遇了什么？
    “看来暂时不会死。”男人冷冷地盯着少年的脸，并不打算提供任何帮助，“少爷，我认为遇到这种情况，优先选择是把这身份不明的家伙交给侍卫队。”
    “越前……我没事。”
    向日紧紧咬住嘴唇，终于稳定了情绪；稍微撑起身体，他紧紧抓住男孩的手：
    “菊丸……他回来了……但是……”
    “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伤在哪里？！”
    “都说了没事……这样子……还真是难看啊。”少年惨淡地笑笑，“想拿回证据的碟片……也想找到菊丸……我都做到了，只没想到会是这样……越前……我见到了观月先生……他让我告诉你……”
    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的两边传来；男人不知何时已按下警报的按钮。少年咬着牙，费力地抓住男孩的肩膀，紧紧贴上他的耳畔：
    “…………还有，‘千万别忘记我说过的话’。”
    “抱歉，手冢先生，我们来迟了。”
    侍卫拎起少年的头发，毫无反抗能力的身体被狠狠卡在墙角。
    “少爷，”重重压住男孩肩膀，手冢的口气依然是不紧不慢，“如果你的精神鉴定不存在任何危险的问题，比如说，暴力倾向，或者叛逆人格什么的，菊丸大概还能回到你身边。”
    “还当是什么危险人物……这不是以前混在跻部身边的那个小老鼠吗？”男人粗鲁地大笑，“如今主人大势已去，就只能到处乱窜了？”
    “是谁大势已去呢？”
    冷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男人吓得哆嗦着松开了手指。
    没有了钳制，向日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坐在地板上；迷离的眼睛望着几步之外的模糊身影，不由得微微一笑：
    “跻部……少爷……”
    蓝灰的眼眸傲然扫过每一个汗如雨下、脸色苍白的男人：
    “无论高层的白痴到底在策划什么……本少爷要杀一两个人，还没有哪个敢过问。不想让别人帮你们交死亡报告的话，就立刻给我滚！”
    第八十二章
    我……只是不想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生，更不知道父母凭什么决定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继承了他们的基因，却没有任何亲缘感情的儿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生下来的时候只有编号，那行据说是色素沉积形成的数字就烙印在皮肤里，永远无法消除。
    除去那行数字，我什么也没有；然而，就是那行数字，注定无知和恐惧的我，要在这黑暗的人造子宫底层无声无息地死去。
    因为，我是“弃民”；这个称呼，也是我走出那个地方，才知道的。
    从诞生的那天开始我就在面对死亡；因基因缺陷而死去的同伴，争夺食物水源的搏斗中死去的同伴，无法忍耐饥饿而吃下含有病菌的尸体，以至感染死去的同伴；还有……
    也许，那些生活在地上的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除了检验基因功能，还有另一种作用。
    那就是……检验改造体的战斗能力。
    准确地说，就是作为他们屠杀的对象，如此而已。
    我以为自己一定会死；是的，一定会死。因为，大家都死掉了，就在我身边；矮小瘦弱的我正好被压在几具尸体之下，所以暂时逃脱被杀的命运。
    就这样，在逐渐腐烂的尸体下面，我一动也不敢动；只要活动，大概就会被杀掉。不能移动也不能逃走的我，只能从缝隙中观望别人的死亡。
    不知道我看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死掉多少人；反正尸体总是越积越多。其中也有不少是穿着制服的，应该都是核心的战斗用改造体；没想到他们也会死。
    或者……其实任何人都一样，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出生，又为什么要去死，什么时候会死。
    我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私心扯肺的惨叫，皮开肉绽的伤口，浓稠粘腻的血流，惨淡阴森的断骨，脱落爆裂的眼球，腥臭苍白的脑浆……
    我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不想死。
    绝对不想死！
    即使如此……
    当那个微笑的影子缓慢靠近，向我伸出手，说“请问，你需要帮助吗”的时候，为什么我畏惧着退缩着，没有给与任何回应？
    「岳人君，你知道吗，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恶梦中惊醒的少年惨叫着紧紧扣住肩膀；不断涌出的的汗珠汇聚成细小的水流，顺着颤栗的皮肤不断滚落在床单上。
    “醒了的话，就稍微安静点。”
    正在看书的男人眉心一紧；虽然声音里并没有太多的严厉：
    “我记得让慈郎嘱咐你不要随便乱跑；怎么，是他睡得甚至不清忘记这件事，还是你有什么事情重要到不要命也得做？”
    ……有的。
    虽然平复了许多，但依然喘息着，向日抓紧衣襟走到男人面前：
    “对不起，少爷……我只是……”
    “只是我的话可以当耳边风？”
    “不是的！我就是想——”
    “想拿回龙马的碟片，还是找到失踪的菊丸？”男人冷冷地合上书，“真了不起啊，这么伟大的事，连跟我说一声也嫌多余；你到底有没有学会在核心生活的法则？本少爷的命令就是绝对，除此之外不要考虑任何事情！”
    “我已经找……”
    “找到又能怎样？结果不会让你的行为更有说服力；因此而死掉的话，就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再看到类似事情发生；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离开自己的房间一步。”
    “那怎么行！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越前！”少年情急中抬起头；却又在男人的目光中重新缩回去，“因为……观月先生说……”
    “观月？什么重要的事，不能对我说吗？”
    少年迟疑许久；终于用力摇了摇头。
    跻部脸色一沉：“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对不起……因为，那件事情，真的只能对越前一个人说……”
    “好了。”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下去吧。如果身体不适，我已经关照了医生；总之不再要动什么歪脑筋。既然菊丸已经回来，他自然还能留在龙马身边，有事可以托他。”

搬运

    向日的脸色忽然开始变白：“……菊丸……他为什么还能照顾越前呢？他不是……被怀疑……”
    “因为菊丸是专门为保护龙马而训练的改造体；而且，这些年都令高层非常满意，再找到如此合适的替代品并不容易。”
    “那……菊丸他以前……是不是……”
    “你的问题还真多。为什么突然对菊丸这么感兴趣？听说你们共处一周，难道还没沟通过吗？”
    不是这样……
    少年垂下头，紧紧地咬住嘴唇。
    那是因为……菊丸他其实……
    越前……
    拜托你，千万记起观月先生的嘱咐。
    千万记得好不容易找到你的我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啊！
    ***
    「比起少爷，我更喜欢叫你小不点儿。」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只为小不点儿一人而活的菊丸。」
    「小不点儿。」
    和风吹过微翘的鬓发，轻快的足音带动了绯色的气流。
    空气中有回忆的味道。
    那是混着着草莓清香的奶油味道；加热到融化的巧克力浇上蛋糕的味道；以及从你的柔发和皮肤上发出的，恬静，柔和，甜美，馨香，温暖的，味道。
    喜欢的味道。
    轻轻地吹着口哨，熟稔按下按钮；慢慢开启的房门后，一切期待都能如此轻易地实现。
    毫不意外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透出了水光；正因为如此，那种颜色才会漂亮到让人心跳稳乱，呼吸停滞。
    这个时候，只要随手摘下故意戴歪的帽子，盖住手中精致的粉红星形礼品盒，开始故意放慢了脚步，再突然加快；灵巧地旋转手腕，让芬芳四溢的盒子转动一周之后恰好落上他的膝盖。
    然后，再用平时的腔调叫一声：
    “小不点儿。”
    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男孩能做的只有紧紧地抱住靠近的肩膀。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呼吸，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心跳……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也不会改变。
    英二，你回来了。
    哽咽的话语堵在喉咙；而少年却似已经听到那个声音：
    “我回来了，小不点儿。”
    你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
    无数遍在心中重复的欣慰。手指紧紧地抓住那份温暖；已经忍耐太久的泪水再也不能遏抑，晶莹的液体顺着男孩的脸颊，滴落在少年的手指，融化在他的舌尖。
    “我回来了。”少年轻轻地蹭着男孩的额头，“还带着小不点儿最喜欢的蛋糕，要不要尝一尝？”
    男孩的肩膀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而，那也许只是悸动中的错觉。
    “嗯。”
    毫无疑问的回答。
    小心翼翼地解开绯红的丝带，动作轻柔地打开盒盖，露出了无论外形还是香味都异常诱人的草莓蛋糕。
    熟练的转出餐刀，少年切下大小合适的一块，却不急于送进男孩口中。
    晶莹的果肉，柔软的蛋糕，雪白的奶油。
    弥漫在两个人之间的甜蜜气味；熟悉却有些遥远的气味……
    忽然，手腕一转，少年把蛋糕放进自己口中；男孩的眼中现出小小的惊讶，因为被抓紧的肩膀，同时被拉到迫近的距离。
    毫无防备的唇微微张大，柔软的舌头趁机把香甜的东西送进；还没等男孩反应，顺着舌头的力量，那块柔软的点心已经在空腔中旋转，融化，然后完全地压下喉咙。
    惊诧的目光中，少年慢慢地放开手指的力量，弓起身体把脸埋在男孩的膝盖中。
    ……英二？
    为什么，仍然发不出声音？
    “呵呵呵……”
    沉闷的笑声忽然从膝盖中间传来，少年的脊背因不可遏抑的大笑而剧烈地震动起来。
    忽然，手指拍上越前的肩膀，菊丸撑着前额抬起了头：
    “呦，少爷，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呢。”
    「越前，观月先生让我一定要告诉你，现在的菊丸……已经不是你在等待的那个人了。」

搬运

    第八十三章
    还记得吗？
    也许最初只当作耳边风，或者是无关紧要的唠叨，听听也就过去了。
    「越前，你知道吗，其实任何人都不可以相信的。」
    「无论是多么深沉激烈的感情……那也不过是有时间限制的一场玩笑。」
    「所以，为了不失望，就不要期待，为了不绝望，根本就不该选择希望；因背叛而受到伤害，说到底，只是愿意去相信的那一方太傻。」
    越前，你还记得吗？
    你……真的愿意明白吗？
    「菊丸已经不是你等待的那个人。」
    真的……愿意明白吗？
    “我说，少爷，”拍拍男孩的肩膀，少年重新直起身体，“你未免好心过头了吧？明知道我每次拿给你的点心都有毒，为什么还能装成开心的样子全部吃下去啊？”
    英二……
    “难道说……我是被强行记忆初始化这件事，一直让你心里有愧？真可惜，要是能一直按照核心灌输的意志行事，我还会和小时候一样，陪你睡觉，和你亲昵，整天握着你的手，时不时抱着你喂蛋糕——”
    忽然，少年冷冷地撤离手指，俯身靠近男孩的脸，盯住他空洞的眼睛：
    “简直恶心透顶。”
    英……二………
    少年转身走到沙发后面靠上：
    “说起来，我对你下毒，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那时的我认定，我们没有幸福的未来和可能，和你一起死掉就是最大的幸福……好傻啊，不是核心对我的暗示强烈过头，把主仆关系变成这么罗曼蒂克的玩意吧？”
    英……
    “聪明的少爷，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吃我的蛋糕？”
    向后弓起身体，少年对男孩粲然一笑：
    “まあ……怎样都好，反正，我已经不再是供你们玩弄的娃娃。托你的福，那一枪让我痛得要死；不过庆幸的是，初始化之前的记忆，终于在手术后恢复了。我真该好好地感谢观月那个游医。”
    我…………
    “不过，以后可就麻烦啦～”少年夸张地揉揉头发，“意外恢复了记忆，就算能装得什么也没发生，要瞒过所有人也不容易。一旦被发现，我就只有被‘就地处理’……再被枪打一次，我绝对会死的的！怎么办，人家还不想刚刚找回自我就去死啊……”
    翻身跳到男孩面前，捧起他已经毫无知觉的脸，少年甜甜地笑着：
    “那么，可爱，善良，温柔，体贴的龙马少爷，你会帮我隐藏这个秘密吧？”
    我只是……
    僵硬的身体自己有了反应；也许，那也是唯一可能的反应。表情空洞的男孩缓慢但确定地，低下了头。
    “谢谢少爷～～我最喜欢你了……”
    少年笑着抬高了男孩的脸；凑近的嘴唇在就要碰触额头的瞬间突然下移，滑到单手拨开发丝露出的耳窝：
    “……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手指松开的那一刻，男孩的身体无力地跌进柔软的沙发。
    “啊，我还要去和跻部少爷打声招呼；那一位可是相当担心少爷你的呢……不快点不行。”
    愉快地挥挥手，少年转眼已站在房间另一侧；身后的金属门缓缓开启，不知何时重新回到的手上的帽子已经盖住了表情。
    “一会儿见，我亲爱的小少爷。”
    入口重新闭合。
    男孩猛然从沙发上起身；然而，太迟才伸出的手连虚影也无法抓住。
    即使张开了嘴唇，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终于，男孩还是慢慢地坐回原处。
    打开的蛋糕盒静静地放在对面的茶几上；空气里弥漫着水果和奶油的混合甜香。
    记忆中的味道。
    英二……
    越前拿起菊丸丢下的餐刀，上面还带着温暖的触感。缓慢地，小心地，切开柔软蓬松的蛋糕，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完整地吞咽下去；然后，再切下一块……
    “很甜……”
    咀嚼中发出含糊的声音；晶莹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在浓稠的奶油，炽热的温度中甜美的味道悄然融化。
    “很甜啊……英二……”
    ***
    习惯性想要掏出香烟，才发现外套已经不是原来那件。有些扫兴地搔搔头发，菊丸吹了个口哨，从里面不常用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
    透明的液体有机玻璃下面缓慢地流动着，灯光下发出妖异而危险的光芒。
    拇指熟练地弹开瓶盖；一仰头，少年把整瓶液体全部灌进喉咙。
    “切，永远是这么难喝。”
    随手把空瓶向身后一丢；少年依然站在原地没动。
    清脆的撞击声在走廊中回响；一股阴冷的气流无声无息地从身后的黑暗浮现。微微一笑，少年转动手腕，拿出皮套里隐藏的片刀。
    才刚回来，就用这么热烈的方式检验我的身手吗？
    攻击，比预想更迟；对方并不急于出手；这种对手，往往比急功近利的家伙更加可怕。
    天顶的灯光一瞬间全部熄灭。
    而长刀，却在十秒之后才招呼刀少年眼前；虽然黑暗对菊丸没有丝毫不利，只是对手需要隐藏身份这点实在太不同寻常。
    是核心高层的命令？还是哪位少爷的追逼？
    啊……反正根本就无所谓
    弓身闪过锋芒，没等对方收势，少年已腾空跃到身后，顺手对准毫无防备的颈部一划。
    毫不留情的一击显然只割伤了皮肉，因为那影子连流血不止的伤口也不捂住，反手就朝少年头顶劈来。
    意外的顽强呢……
    瞬间的错愕让少年反应稍微迟钝；然而直接的攻击也并非无力防守。
    只没想到对方在下刀的同时调转手腕，转过一个弧度的刀锋从侧面砍来。
    糟……糕。
    意识到这一点时，身体已经有了强烈的痛觉。
    致命的腥味从两人的伤口和彼此的武器上散发出来。
    ……完全没见过的刀法；这个人，似乎不是核心的一员。
    到底是谁？
    “哈……”
    少年忽然轻轻地笑了；对方分心的一刹那；菊丸突然冲到拐角打开隐藏的应急电源开关。
    灯光骤亮。
    不及躲闪的身影赶紧冲向另一端的悬梯，纵身跃入黑暗。只留下地面上，墙壁上，星星点点的殷红。
    即使如此，眼神锐利的少年依然看清了暗杀者的面容，以及那块和乐园风格完全不符的，灰色头巾。
    根本不熟悉核心结构的家伙……
    “真是的……”
    少年笑得有些喘息；乏力的身体靠着墙壁坐在地上：
    “菊丸英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啊……每次濒临死亡的关头，就能听到很多声音……
    心跳的声音……
    血流的声音……
    哭泣的声音。
    嘀嗒，嘀嗒。
    即使怀疑那是一种错觉，少年还是下意识抬起沾满鲜血的手指，呆呆看着不知从何处落下的晶莹液体，滴落在掌心冲开了浓重的猩红。
    到底，是谁在哭呢？

搬运

    “英二！”
    身体被强行搀扶起来时，朦胧的视线依然凝固在湿润的手掌。
    “……我没有哭。”
    “先不要管这个了！英二……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望着男人那张和以前一样永远忧心忡忡、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憔悴的脸，少年忍不住大笑：
    “大石，原来是你这个家伙……真是的，老大不小的，还整天这幅德性……真不像是个当医生的……老实说，我绝对不想当你的病人……”
    “英二……求求你……别说了！”
    为什么要哭呢？
    又不是我就要死了，顶多不过是点皮肉伤。
    菊丸英二，不会那么简简单单死掉……死的话，也一定要在那个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奇怪，身体一冷，脑子也变得迟钝了……
    陷入昏迷的少年最后喃喃地说了一句：
    “别哭了……小……”
    第八十四章
    “英二……到底是谁把你弄成这样子？”
    少年没有回答，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痛苦，悲哀，犹疑，憎恨……什么表情都没有，失去光彩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苍灰的墙壁，却也不在看任何东西。
    有些失去职业的冷静，男人顾不得擦去额头细密的汗珠，检查伤口的手指不知为何也在抖个不停。
    “伤口有些深，必须缝合一下！英二，小心点躺下，我好帮你……”
    “不必了……”慢慢地闭上眼睛，用手撑住腰部的伤口，少年拎起了沾血的外套，“我可得赶紧回去，不然会挨骂……”
    “英二……”
    “都说了只不过是轻伤……”推开男人的手，少年摇晃着朝门口走去，“你这家伙就少管闲事了……大石不是最讨厌麻烦的吗？”
    “可是……英二，”男人艰难地张口，苦涩的喉咙收缩着，“你和越前……”
    “我和越前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要你们这些外人操心。”冷冷一笑，少年顺手抓起了男人放在桌上的香烟。
    “……”
    大石的手指抽搐着蜷缩在一起；就在少年走到门口的那一刻，一直压抑在胸中的那句话终于，说出了口：
    “SG93009131128。”
    挂在手臂的外衣顺应声而落。
    少年的身体凝固在准备打开房门的姿势。
    “为什么大石会知道？明明连高层的审查组都没发现的。”
    平静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我所认识的英二……”大石缓缓别开了头，“绝不会用那么冷淡的口气，叫那个人‘越前’。虽然之前调查过英二的过去，但我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只是觉得，这次回来的英二，和以前有些不同。刚才……也还是心怀侥幸想要试探罢了。如果你没有说破……”
    菊丸笑着耸肩：“啊，还是我太不小心了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不过是忽然想起初始化以前的事情而已。这又有什么妨碍呢？”
    “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情？！知不知道越前为了你……算了，这些已经不重要；英二，就算你想起以前的事情——”
    “就算我想起以前的事情，也要和少爷友好相处下去——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
    慢慢转过头，身体靠上房门，少年忽然笑不可遏地弯了腰；拨开震乱的刘海，菊丸抬起冰冷的眼睛：
    “我为什么必须照顾那种人的感觉？那种人……那个吞噬别人的生命和幸福才活下去的怪物！”
    “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英二？”
    “还用问吗？大石医生，你是不是缺乏基本常识？就连普通市民也该听过，我们这些护卫是如何选择出来的吧！和弃民一样在人造子宫中批量生产，在地下和弃民甚至同伴搏斗……一百个人中才选出一个活下来的……杀掉手足和朋友才能活下来的一个人！”
    “就算……就算如此——”
    “就算如此？哈哈，不是这么简单就结束了的。想要服侍未来的‘神’，仅仅做到这种程度是不够的……”
    少年紧紧捂住通红的眼睛；颤抖的嘴唇扯出嘲笑的弧度：
    “……就算是改造体，也会有普通的亲族……那些在全能计划之前就诞生的，原初种的亲族……每一个效忠于核心的改造体，都要完成一个仪式……”
    不可能的……
    “既然……一定要我亲手杀掉爸爸妈妈……”
    突然，菊丸冲上去狠狠抓住男人的衣领；猝不及防的身体踉跄着撞翻了药品的台架：
    “为什么还要让我知道……其实他们一直都在等着我回去啊！！！”
    破碎的玻璃在地板上滚动；密封的药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
    “……我是想要杀掉那个人的，所以才愿意留在他身边；当然，在看到他之前，我一定会被核心消除全部记忆。不过，我认为那样也没关系；总觉得，那份憎恨是不会改变的，只要看着他，总有一天，我还会恢复到原来那个SG93009131128。”
    苦涩的液体，终于涌出那双干涩的通红的眼睛，一滴，一滴，从颤抖的下巴下坠落；紧绷的手指终于失去力量，少年慢慢蹲在地上抱紧了肩膀：
    “为什么……偏偏让我爱上他呢……为什么我要爱上他……为什么……”

搬运

    ***
    “龙马……”
    被捧起的脸庞并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空洞的眼睛已经失去灿金的颜色，茫然地顺着手指的摆弄，望向男人温柔的紫眸。
    “龙马……我最爱的龙马。”
    第一次，这样把男孩拥入怀抱；手指在他的发根和脊背摩挲。
    指腹传来的触感，柔软，温暖……不同于空气和机械，也不同于其他任何生命；即使来源于人工改造也不可否认的血缘关系，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不用担心，精市哥哥就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哥哥也会和你在一起……”
    再次抬起男孩的脸，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泪痕；温柔地拨开他汗湿的刘海，吻上他的额头：
    “和哥哥在一起，就不会有人伤害到你的；我保证，绝对不会有。”
    男孩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二……”
    “不要在想着其他人，那对你没有一点儿好处，龙马。”幸村重新温柔地把男孩抱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人能帮助你逃脱的。不二对你的兴趣不过是源于同向体的感应；而菊丸，他对你的感觉，都是菜菜子当年的暗示；所以，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真心爱你，也不会有人真心需要你……”
    “……无所谓。”
    男孩轻轻地扯动了嘴角；想要自嘲的时候却不知牵动了那根神经，已经干涸的眼睛忽然酸痛起来。
    无所谓的……
    本来，就会如此；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会是这样。
    说起来，为什么要坚持着活到今天呢？
    啊……是因为菜菜子说过，她想要我杀了他；还有跻部那家伙，口口声声说不准我死；这个也是，那个也是，全都是自私的家伙；因为需要，所以强迫别人活着。
    可是……无论如何……
    我也相信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那些人会心的微笑。
    想要看到他们笑……
    是我会错意了吗？
    「恨不得杀了你。」
    那也不是骗人的。
    那个人……从来就没有骗过我。
    从来，没有。
    蛋糕，从来都是两个人一起吃的，我没有忘记，你也不会忘记；全部都是……我们一起吃的啊。
    英二……
    “别哭了，龙马。”
    紫色的眼眸显出深深的悲伤。
    “为什么，龙马还会觉得难过呢？人类所希求的东西，你全都有了；我们可望不可即的东西，你全都有了。甚至不二都无法和你相比，因为你是带着希望和荣耀出生的……从懂事起就在等待被‘合法消除’的我，一直都想要成为你；而你，却总是躲避我，害怕我，而且……即使看我，你的眼睛中也没有我想要的确定……”
    因为一切，都错了。
    “即使如此，”男人紧紧地搂住男孩的肩膀，温热的嘴唇凑近了柔软的耳廓，“即使如此，我也想要龙马。我们的血缘，我们的基因，注定我们是要联系在一起的；这一点，无论是继承了高层基因的景吾，还是庶民血统的不二，都无法和我们的羁绊相比……我们，注定要合二为一。”
    ……注定……是吗？
    “龙马，成为我的一部分吧；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就已足够。因为我们才是……这无可救药的世界真正需要的‘神’。”
    第八十五章
    “终于……等到了。”
    难得走入流动的空气，感受到不一样的波动；忍不住闭上眼睛张开了手臂，生命的源泉仿佛源源不断地充入胸口，沉重的阴翳终于得到疏解。
    “精市少爷，您还是赶紧回去比较好。”
    男人一直默默地跟在主人身后；直到他在窗前久久驻足，冷风吹起了单薄的衣襟。
    “……虽然最近精神很好，但您的身体……随便走出房间还是危险的；看望龙马少爷这种小事，本可以交给下面的人。”
    “弦一郎，我到底有多久……没有听过风的声音了呢？”幸村靠在窗前，手指拨开吹乱的头发；常年室内生活造就的苍白皮肤，在阳光下变得透明而光亮。
    “精市少爷……”
    “龙马，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志了。虽然我并不理解他，但我能感觉得到；虽然那孩子一直对我封闭他的内心，但是，刚才我看到的他，已经没有任何防备……就算我不施加任何暗示，在换脑手术中也不会遭遇抵抗。”
    “这样最好；那样的话安全性会更高……精市少爷，这就是您突然改变计划，准备提前进行手术的原因吗？”
    没有回答，幸村依然望着天空中掠过的云影，“为什么……那样想死呢？不是活着才能做点什么吗？如此轻易就可以舍弃的生命……我又是为什么恋恋不舍？”
    “因为少爷是绝对的存在；您，就是我们唯一的神。”
    “弦一郎……”缓缓转身，冰凉的手指抚上男人的脸，深沉的紫色分外温柔，“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你一个人，也只能相信你一个人。”
    “少爷……”
    “因为……”
    紧紧揽住男人的肩膀；靠上那宽阔的胸膛汲取生命的温度；线条柔和的嘴唇漾起柔和的微笑：
    “你就是另一个的我啊。”
    ***
    “不得不说，你还真是个命大的家伙；要知道，就算从不二手下捡回一条命，按照惯例，和小少爷相关的也会被清理者就地处决。也不知真田先生怎么会下这么奇怪的命令……喂，你叫什么来着？好像是……”
    “千石清纯。”男人搔搔脑后的头发，爽朗地笑了。
    “身体方面似乎没问题了吧？优先帮你治疗，可都感谢真田先生。就为他一句话，害医生为你那破烂的身体忙一整天。难道是你小子能派上什么特殊用场？算了，谁有心情管那家伙在琢磨什么；我这就带你去见先生。哦，对了，以后说不定还有交往，叫我桑原就可以了。”
    “哦……桑原先生啊。”依然毫无紧张地笑着，男人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些，袖口里似乎金属的寒光一闪而过；“说起来……虽然还记得当时那几个人的脸孔；要说名字，还真是不知道。不过，杀人之前互相通报姓名，也算一种礼貌吧。”
    “刚刚说了什么？”
    桑原困惑地抬起头；发现男人的目光盯住背后某个方向，便下意识地转了身。
    “听说……核心的少爷们都有私人实验室；在里面，隐藏着很多暗道，尸体和没用的试验品都从那地方丢进去，直接掉进地下子宫，当作培养怪物的食料。”
    “……你为什么会知——”
    终于有所警戒时，似乎已经太晚。
    笑容可掬的男人手中忽然闪出偷藏的手术刀，在对方回头的瞬间猛然刺入毫无防护的后腰；然后，紧紧捂住险些爆发惨叫的嘴，用力握住刀柄慢慢搅动了一周。
    表情永远凝固在惊恐的男人，大概永远也听不到疑惑的解答。
    “那是因为……当时你们就是把我从那个地方丢下去的啊。也亏得我命大，才能亲自跑来说声谢谢呢。”
    利落地抽出绑白布的手术刀，千石搬起还没变冷的身体，用力推进手术台下方的暗门。深深的黑暗转眼吸收了一切响动，金属封口后没任何回声。
    解下被血染污的布条，顺手丢进垃圾桶；男人笑着把干净的小刀插进上衣口袋。迈步走出房门的时候，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松散但不懈怠的足音有远而近，夹杂着粗鲁的咒骂声。
    男人的肩膀似乎轻微地抖动了下，虽然精致的面具上永远也不会改变了笑容。从灯光的阴影中现身的少年扛着修长锐利的黑色长刀，凌乱的黑色卷发下露出一双渴血的危险的眼睛。叼着牙签的牙齿在看到陌生面孔的瞬间咬紧，然后呸地吐在男人的脚下。
    后退了一步让出原本就足够宽阔的通道，笑容满脸的男人微微地弓起了身体。少年凌厉的目光斜睨着奇怪的男人，长刀竟然搭在肩膀上没有移动。直到错身而过，男人才离开墙壁，对着少年的背影微微一笑，然后转身而去。
    那小子，是谁？
    轻微的疑惑在少年的脑海中浮动；不过很快随着风声飘在身后。径直走到道场的门口，少年一脚踢翻了并不坚固的拉门。
    “听声音就是知道是你这个只有体力值得称道的小子。”正在收刀的仁王戏谑地一笑，“这么看来，今天迟到的反而是桑原了吗？”
    “豹的话，不是说要带那个被不二打伤的小子见真田吗？爱管闲事的家伙。”
    ……被不二打伤的小子？
    少年正在疑惑，冷不防一个影子已经冲到面前；若不是身体本能反应永远敏捷，恐怕就要被丸井毫不留情的劈面一刀砍成两半。
    “赤也……干掉你还真难啊！”速度的优势没能得手，力量的对比反而让攻击者感觉吃力；“最近你的杀气还真是重呢。”
    “彼此彼此，在我面前露杀气，前辈就那么想死吗？”
    “你也就这点优势了，赤也。”仁王慢慢用布拭过刀锋，“能从你面前蒙混过关的敌人，如果不是弱到不值得注意，就是……太强大。”
    “不觉得桑原动作太慢了吗？那人贩子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说起来，真田何时下了这种命令？”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仁王沉吟起来，“那天，侍卫队把奄奄一息的人带回来，口口声声说是得到命令。可是，我们都没听真田说起过这件事，不是吗？”
    “那小子不肯说的事情太多了不是吗！”趁着切原分心，处于劣势的丸井忽然翻身收刀而去，“反正精市少爷有些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前辈！”意犹未尽的少年大喊，“自从上次执行任务失败，你就变弱了！”
    “小心我用你那聊胜于无的脑袋做串烧……不要再跟我提上次的事情！”
    紧张的道场顿时乱作一团；然而沉思中的人依然没有跳过方才的话题：“可是……下命令的时候我们甚至没有一个人听到……”
    丸井心不在焉地吹起泡泡糖：“大概和不二有关吧……他如今也算少爷的手下了不是吗？”
    “不二……”
    “喂，”切原不爽地收起长刀，“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扯什么；但我刚才在路上看到一个橘色头发的奇怪小子，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值得理会。如果他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人，我可没看到桑原前辈跟在旁边。就这样任他一个人逛荡，没问题吗？”
    仁王的脸色少见地一沉：“……你说什么？”

搬运

    第八十六章
    缓缓走到那扇核心最严密封锁的入口前，平稳的脚步忽然收住。
    悠然靠在口上的少年，对着意料之中的到来者微微一笑；妖媚的绿色荧光中，蔚蓝的眼眸看不到幽深的底色。
    “我是来见——”
    “你是来见幸村少爷的；”少年自如地接过话头，“更准确地说，你是有些事情，想要找真田先生确定。怎么，我说错了吗，仁王君？”
    短暂的惊诧悄然闪过精明的眼眸；仁王笑着把手插进衣兜：
    “果然是你捣的鬼吧，不二周助。说什么真田先生的命令……其实，是你欺骗了那些侍卫队员，让他们把那个人贩子带到少爷的领域。早就觉得你是个危险的家伙……不过，就算千石那小子感谢你的不杀之恩，区区平民又能帮你做到什么呢？”
    “的确，是我做的。”
    手指伸进稍长的刘海，轻轻拨开遮挡眼神的阴影；不二不动声色地朝对方走来；
    “只不过，你说错了一点细节；我并没有对真田的手下说谎，只是通过另一种方法让他们笃定自己在执行主人的命令而已。”
    不由自主想要后退的脚步，却因那双蓝眸的注视而僵硬在原地；喉咙抽动了几下，仁王勉强笑出了声音：
    “呵呵……果然是这样，不二你也是……”
    “就精神方面来说，我似乎和幸村精市具有相似的属性。只不过，动用那种能力多少有些危险……尤其是，当对方也是较强的能力者。当然，虽然并不知道自己能力到底是什么程度，随便找一两个普通人来尝试，还是相当成功的。”
    “……所以你就尝试着催眠侍卫队员，来试验如何使用那种能力吗？不……不仅如此，你不会毫无目的地把那个人贩子带进核心。”
    “‘骗术师仁王’的话，应该很清楚别人的想法才对，不是吗？”
    眼看着少年还在不断逼近，仁王终于后退了一步：
    “你还控制了千石吗？！现在……打算来控制我？精市少爷应该对你逐步加深了控制才对……那个人，应该绝对不容易不受控制的存在留在自己身边……”
    不二粲然一笑：
    “是啊，那一位，为了让我成为他的傀儡，的确是煞费苦心。在他对我施加暗示的那一瞬间，会被暗示的……也许真的是我也说不定呢。”
    汗水顺着颤动的喉结滑进了衣领。
    “仁王君，”不二不紧不慢地走到交错的位置，“说起来，幸村之所以如此笃定我会对他俯首帖耳，还是归功于你的报告吧？负责调查我弟弟裕太的人，就是你吧？”
    “……你小子……连这种事情都查到了吗？”
    “查？”笑着闭上眼睛，少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其实……在第一次使用精神能力时，还真有点不得要领；只不过，在那之后，脑子忽然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只要愿意留心，就是仁王君现在想要抽出暗器的心情，我也多少能够体会得到。”
    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手指僵硬在危险而尴尬的动作。
    “さあ……我的能力到底有多强？身为真正的‘全能体’，我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现在的核心，除了跻部之外，谁能让我发挥出全部的潜能……”
    “……少爷和真田就在房间里面……这里的监控纪录也是被直接传入核心主机的……”
    “啊，不知为何，少爷和真田‘恰好’出去探望越前了呢，恰好；至于监控……那已经失去大半自主意识的菜菜子小姐，不是一直都接受精神能力比她强大的人控制，按照别人的意思支持整个核心的运作吗？”
    “就算这样，”稍微平复了胸口的起伏，仁王勉强露出笑容，“就算不二你的能力比少爷想象中更强，也很难对已经接受暗示的人重复催眠，要知道，少爷的手下，全部都是在他的直接控制下，根本没几个人还保留自主思想——”
    “但是你有。”不二眯起眼睛，淡淡望着仁王扩大的瞳孔，“同样身为精神能力者的你，多少能抵抗外来的暗示；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和你谈谈会收到良好的效果。”
    “可是其他人……特别是真田，他的身体是经过特别改造的；只要有他在，想要靠近少爷并不容易。”
    “很简单……”
    慢慢放开颤抖的肩膀，顺手抽出仁王藏在头发中的长针，有意无意地擦过对方的眼睛。不二在手中把玩着危险的凶器；然后，手指突然一用力，坚硬的金属在指尖断成数段，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
    清脆的弹跳声。
    “不愿接受我建议的，就只好用我的方法解决。”
    “呵呵……”仁王忽然笑着捂住脸孔，指缝中露出恢复了精明的眼睛，“不二周助，我很想知道……少爷突然决定提前做换脑手术，这件事情，是不是他的本意？”
    “我倒觉得这计划颇合心意。”
    “……你找到我，不是因为看出我还有自主意识吧？”
    不二暧昧地一笑：
    “毕竟……仁王君是乐园最厉害的骗术家啊。”
    ***
    抽出书架顶层的一本，厚重的灰尘随之落了满身；猛烈地咳嗽着，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污迹，少年顺着墙壁坐在冰冷的地面；蜡烛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书籍上古老的烫金字：
    脑电波共振
    “哥哥……”
    无意发出的声音，让少年皱紧了眉心；有些赌气地快速翻开书页。不意气流带起更多的灰尘；又是一阵剧烈地喘息。
    一定要找到……一定会找到的。
    专心于书本的少年，没发觉黑暗中一个身影渐渐靠近。
    男人刻意放轻脚步，借着微光打量着少年的棕发和眼睛；然后，慢慢蹲在他的面前。
    直到感觉光线被遮挡，少年才惊讶地抬头。眼前出现的面容，憔悴，焦虑，犹豫，却不失温柔；素昧平生，却并不会让人产生恶感。
    “你是为找到自己和哥哥的秘密，才到这废弃的地方来的吧？”那是低沉，沙哑，柔和的声音，“为什么不去中央图书馆？那里的电子图书查询起更加方便。不过……这样也好，我能单独跟你谈谈。”
    听到某个刺耳的单词，迷茫的少年忽然变了脸色；随手抓起地上的书，推开男人的肩膀就朝外走去。
    “等一等！我是为了你哥哥……”
    “我和那种哥哥，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少年冷冷地说，“他不是已经荣升为核心的贵族了吗？和我这种弃民还有什么关系？”
    “不二从来就没有那样想过！”
    男人突然转过身，紧紧地抓住少年的肩膀：
    “他就是为了你……就为查出你的缺陷型才回到核心那个危险的地方……为确保你的安全，他不得不对自己轻蔑的贵族们惟命是从！一切都是为了你这个他最重要的亲人——”
    “那，又怎么样呢……”虽然声音变低，裕太的口气依然冷淡，“现在的哥哥，已经没心思管我了吧。”
    “……只不过是暂时没办法照顾你。”
    “怎么说都一样；我也不希望哥哥再被拖累。既然已经分开，那就按照选择的方式各自活下去好了，何必再让你这种外人来教训我。”
    “抱歉，我是外人；我承认，自己不是出于人道和热心来帮助你。我只是……无法再看着那几个孩子这样下去，所以我……我大石秀一郎即使为此丢掉这条命，也必须让你明白一件事。”
    “‘必须明白的’？”少年很快收回了惊诧，“我有什么需要明白的。”
    “你不就是为了解那件事，才到这里的吗？”
    看到少年的眼神终于放松戒备，男人的声音反而变得有些踟蹰：
    “就是……关于……你被核心秘密改造成缺陷体的事……”
    裕太的脸色霎时变成难看的惨白；大石错愕的瞬间，少年狠狠甩开他的手朝门口冲去。
    “等等！”情急中男人只有大喊，“你的身体……你并没有实质性基因缺陷啊！！”
    急促的脚步突然僵在原地。
    “其实……对你进行的大部分改造，都是适用于一般改造体的；只要‘那件事’不发生，你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件事？”
    “核心高层为限制幼年的不二，才对身为他弟弟的你进行了一项特殊改造；那种改造……是关于脑电波感应的。”
    “我知道是脑电感应调整……但那所谓的‘指令频率’……所谓的精神指令到底是？！”
    “你应该知道吧，其实……不仅越前，同样身为全能体的不二，也能引发核心共鸣。高层就是利用这一点，将你的敏感电波调整到共鸣的范围；换句话说，一旦不二的能力完全爆发，你就会……因此而疯狂……”
    少年缓慢地转过身；手指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力量，怀中的书本应声落在脚边。
    “难道说……哥哥……他……”
    大石的脸孔在扭曲；终于，还是坚持着说下去：
    “也就是说，本来的计划是——如果不二完全觉醒，就由你这个亲生弟弟去杀掉他。”

搬运

    第八十七章
    “正因为你的存在，核心才会对幼年的不二采取放任态度……而由美子小姐，才有机会将你们兄弟送出乐园。”
    “我……”少年依然沉浸在震惊中，喃喃地重复着男人的话，“杀掉……哥哥……”
    “当然，裕太你也会因此而疯狂。”男人别开头，望着书架深处延伸的黑暗，“由美子小姐为防止这种悲剧发生，大约拜托菜菜子小姐对不二施加过精神暗示，让他潜意识地把能力封印起来；真正‘全能体的力量’到底是什么程度，应该并没有任何人知——”
    “所以，只要杀了裕太哥哥，你们的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不是吗?”
    排架顶层上忽然传来低声的冷笑；依然沉浸于震惊的少年肩膀肌肉明显地抽动着，双脚却依然牢牢固定在地面不能移动。
    短暂的错愕之后，也许早有准备的男人已经掏出风衣里藏好的手枪，毫不迟疑地对准了幽暗中笑着俯视两人的黑影。
    “虽然先生并没有限制过你的行动，不过玩命的事还是少做比较好。”
    一个轻巧的翻跃，书架上的男孩稳稳地落在裕太面前，对着有些颤动的枪口，甜甜一笑：
    “怎么了，大哥哥，你这是第一次杀人吗？你看来很像医生；乐园的医生应该早就习惯这种事才对。或者……你根本不会用枪？真是的……”
    “……太一？”茫然的少年呆呆望着突然现身的闯入者，“你跟踪我？”
    “说‘保护’比较好准确哦。”男孩不满地耸肩，“听了那位医生的话，你多少也该明白自己的立场了吧？和你那位好哥哥站在同一立场的人，恨不得早点也是必须杀掉你——知晓内情的人都会认定你就是那位‘真正全能体’的最大妨碍。”
    “不是这样！裕太，你的体质通过基因治疗也许能恢复正常……我一直都在调查你们兄弟的事，脑波感应也不是绝对不能改变的，现在就绝望未免——”
    太一冷笑着打断：“哎呀，大哥哥，真是动人的说辞。那么，你手中的枪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你敢说自己的心底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吗，无法说服这个人的话，索性就杀掉……”
    男人的手腕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怨恨的颜色取代了绝望和震惊，笼罩在少年深藏在黑暗中的眼眸。
    紧紧抓住额头的绷带，男孩不可遏抑地大笑起来；生锈的书架在不安的波动中轻微地摇晃，凝固在地面的浓黑阴影扩散开来，压抑了微弱的烛火，蔓延到三个人的脚下。
    “……这就是乐园所谓的人道。”男孩的手掌慢慢下滑，指缝间露出冷酷地收缩的瞳孔，“裕太哥哥，你还站在这里不走，是打算遂了别人的愿，死在这个已经被神抛弃的地方？”
    紧紧地咬住嘴唇，少年的手指在胸口握紧；疼痛让动作终于恢复了应有的迅速。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本，裕太转身就朝门口跑去。
    “等一下！裕太！你要相信自己的哥哥！他从来就没有想要伤害你的念头……从来都没有的！”
    快速远去的脚步就是唯一的回应；男人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身后的铁架。
    “可恶……”
    一种特殊的，粘滑而危险的触感从刺痛的手指皮肤上传来。
    “虚伪的善意被揭穿，感觉是怎么样的呢，大哥哥？”太一的目光从下垂的手枪移到男人苍白的脸，“到此为止吧，你们无法得到开启封印的钥匙。”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把裕太从他哥哥身边带走到底想要做什么？！”
    “观望。”
    男孩缓缓地张开嘴唇，清晰地说出波澜不惊的词语：
    “就如先生所指导的那样，我们不过想要看着命运如何走向注定的结局。”
    “你是……改造体试验中逃生的个体吧？”大石重新抬高手枪，“站在你们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到底是谁？”
    “已经抛弃温柔的面具了吗，大哥哥？”太一不以为意地轻笑，“你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又能改变什么呢？反正，一切都是注定了的，越前君的命运，所有人的命运。我们又不是想要改变什么，只不过……”
    不知何时从手指间转出的打火机，男孩熟练地甩出苍兰的火焰；凑近在鼻翼下轻轻嗅着，仿佛在感受死亡的诱惑味道。
    “注定要被毁灭的我们，只不过是在蓄势待发的油上引燃宿命的火。”
    意识到危险是在男孩扬手丢出旋转的火焰之前；但身体却如同中了魔咒般不能移动。沁透油脂的书籍瞬间爆发出猛烈的艳红，致命的光芒迅速沿着燃料的延伸方向包围了两人。
    “反正一切注定要毁灭；只是越前君现在还不可以死……还没有尝到生不如死的滋味，他还不能这么轻易地离开这个游戏。先走一步的人，到底该为之惋惜，还是为之庆幸？在死亡边沿挣扎的时候，大哥哥就靠思考这个来打发时间吧。”
    淡然瞥过天顶爆裂的火星，太一转身向外走去。
    “这样引火的话你也会死；到底……是谁让你做这种事的？”
    仿佛从牙缝挤出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男人的手指牢牢地扣定在扳机。
    “不劳医生担心，我不会死的，绝对不会这样简单死掉的，毕竟我还打算继续看呢……看着越前君如何在痛苦中挣扎，一直到注定的最后……”
    “到底是谁要借弃民之手报复那个孩子！”
    “当然是……神。”
    忽然收住脚步，男孩的喉咙中发出少见的叹息：
    “不过你们这些乐园的受益者如何膜拜那幸运的男孩，对于我们这些被抛弃的种族来说，那一位，才是真正的神。作为临死之人，你已知道足够多，可以安心地去了……大石秀一郎先生。”

搬运

    ***
    “就算这是真的，恐怕也只有龙马才能解开锁定。”
    跻部在手指间把玩着一张微型磁碟；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
    “岳人，虽然很想夸奖你，但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可信度实在太低。无论是找到菊丸，还是得到这个被龙马遗失在剧院的东西，不得不说，出现在你的能力范围内，实在太轻易了。”
    “我也只是想要帮助少爷啊……无论是真田还是不二，都让人看不顺眼；任他们在核心颐指气使，简直是气死人。”盯着脚下的地板，向日咬紧了嘴唇，“听说观月先生知道菊丸的下落，我才决定去找他的；至于碟片，只能说是幸运，因为……”
    男人的眉心轻微地收紧：“……你和观月果然本来就认识。不，恐怕不仅是认识而已吧。”
    “观月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少年猛地抬起头，“那时候……在地下实验室，当我要被当成垃圾处理时，是他把我带出那个地狱的！他说照顾小孩的事还是交给女人好……之后就把我托付给杏小姐，我和先生并没有——”
    “冷静点，岳人。如果让我产生一丝怀疑，你就没可能这样站在我的面前；至于那男人的事，我不想再提。现在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能轻易地找到这张碟片。”
    为什么……
    少年的脸色瞬间变成可怕的惨白。
    那时候，在酒馆里，本来只想打听到那个人的去向……谁知道，却遇到了那个人——
    银色的头发，亲切的微笑，温存的眼神，低沉的声音……
    一切，都和记忆中深深埋藏的影像叠合。
    曾经以为是初会的那次，因为越前的伤势而没能立刻回忆起的过去，直到从裕太的口中听到同样的说辞……
    「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甜美而诱惑的语调，温润而柔和的声音……
    那个男人……其实……
    很早以前，就曾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黑暗的地下，腐烂的声音；深深埋在恶臭的尸体间，被折磨到麻痹的神经，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从眼眶中不断涌出的液体越来越粘稠，好像随时就和整个身体一样，要完全地凝固在可怕的时间中。
    死亡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卡住了喉咙……只是在等待解脱……轻松的解脱或者煎熬的解脱。虽然心底深处，依然燃烧着微弱的火焰——那一星无法抵抗绝望的火焰。
    「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遥远的声音，却是温存的声音；心底的火焰仿佛得到鼓励，迸发出短暂的光芒。
    男孩挣扎着，抬起了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中，原本被黑暗的笼罩的地狱，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团淡淡的烛光。
    而被那温暖的光芒照亮的就是……
    银色的头发，亲切的微笑，温存的眼神。
    美丽而高贵的少年；即使踩踏着累累的尸骨，依然让人产生了羽翼和圣光的幻觉。虽然，他伸出的手指并非朝向自己，绝望的男孩依然获得了挣扎的力量。
    「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银发的少年望着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男人；魅惑般的声音在曲折的空间中幽幽回荡，甚至掩盖了伤口中汩汩的流动。
    「谁要……这种……无聊的好心！！」
    搏斗到伤痕累累的人早就失去了名为信任的感觉；拿起掉落在地的手枪，男人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少年的额头。
    「你们这些天杀的贵族……全部都去死吧！！」
    依然被困在尸体下面的男孩无法移动；或者，即使行动自由，那一瞬间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空空的枪声划破黑暗，漂浮在黑暗中的烛火却没有动摇。
    「啊，那还真是，遗憾呢。」
    少年的声音依然带着天然的温存和伤感；虽然空闲的手指正牢牢地扣在男人颤抖的喉咙。
    「原来你已经明白……解脱的方法其实只有一种。」
    依然是，那样温存而伤感的声音……
    虽然中间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分外清晰。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头颅不自然地转向一边，沉重的身体在少年松手的瞬间无力地倒在冷却的尸骨中间。
    因惊恐而失声的男孩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求求你千万不要过来！
    「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当那迫近的声音震动了骨膜，身体和灵魂一起颤抖起来。
    无法出声；无能移动。
    关节颤动的磨擦从神经末梢一直痛到大脑深处。
    即使透过下垂的死人手臂望着自己的眼眸是如此的充满怜悯……
    “岳人，你怎么了？”
    望着少年越来越惨淡的脸色，跻部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手掌下方传来可怕的震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孩……”
    眼神空洞的少年缓缓开口，模糊的声音如同梦呓：
    “那个人……带我见到一个女孩……她怀里，一直抱着件灰色的制服……上面有越前的味道……就算混杂着很多气味，我也能辨识出来的……那女孩一直在重复着……说喜欢……当我不经意提到越前……她就把这张碟片交给我……说那是对越前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第八十八章
    现在，即使还不是最理想的状态，也是以前所不能奢望的绝好。
    越前……难道你还不能体会到这种心情吗？
    兴奋和欣慰的融合，悸动和冷静的交错；曾几何时，只会在绝望边际偶尔闪现的虚幻光芒，如今，终于可以在如此靠近的距离，经由我的手，加诸于你的身上。
    男人静静地凝望，隐藏在镜片后的目光现出少见的温柔；悬浮的手掌轻轻擦过男孩的头发和脸颊。
    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动。
    与其说陷入沉思，不如说那孩子的心神游离于身体之外；毫无反应的身体顺着男人的力道，深深陷入蒙着白布的座椅。只有淡漠的视线，不变地凝固在茶几上还没收拾好的点心盒；晶莹的餐盘，淡淡的乳白。
    喉咙深处发出舒畅的叹息，男人抬手打开药箱，拿出准备好的针筒；小心翼翼压去顶端的气泡，熟练地推高男孩的袖口。
    透明的皮肤，淡青的血管，微弱却平稳的脉搏；从来不曾体验过，如此真实的触感。
    一直所追求的，一直所企盼的……
    “神”的真正的存在方式——
    “……白质增生剂恐怕不需要了吧。”没有躲闪，没有抬头；越前只淡淡闭上眼睛，“我记得今天来的应该是大石先生。”
    “既然少爷非要主意这种无关紧要的人……”
    反光遮挡了目光中一瞬的冷酷；男人平静地抽出空空的针筒：
    “和我同负责少爷健康的大石秀一郎，昨天私自离开核心后便去向不明；目前只能将其视作蓄谋叛逃。就算跻部少爷还愿意出面维护手下，鉴于他本人也处在尴尬立场，高层自然不会格外开恩。”
    冰冷的力量及时压住男孩颤动的肩膀。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负责少爷健康的，就是我手冢国光一人。”
    大石先生，绝不是会擅自行动的人。
    英二处境依然危险的现在，他更不可能安心抽身……让他不得不暂时离开核心的原因……
    难道是……
    “少爷要去哪里？”察觉男孩想要起身，手冢加重了手掌的力量，“规定就是规定；诊疗的时间没有结束，你不可以擅自离开。”
    越前狠狠甩开男人的手：“规定中也不准任何医生单独接近我吧！现在英二已回归原职，他不在场你根本无权走进这个房间！”
    男人的手臂顿时僵在空中；然后，随着身体的抖动慢慢垂下。修长苍白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叩上玻璃的桌面，紧窒的频率越来越急促。
    “又是菊丸……”
    嘶哑而低沉的声音，平板却危险的声调：
    “SG93009131128到底好在哪里？不过是个被命运随机选中，稍微有些幸运的家伙……我早不止一次地强调过，那些黑暗中存活的生物，在他们的身上，唯一值得期盼的就是背叛。”
    男孩的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
    不是的。
    并不是因为还有所期盼……
    “英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及等到回答，或者根本不期待回答；越前起身朝门口走去。
    正要伸手打开密码锁定，背后的阴影突然笼罩上全身；未及回头，毫无防备的颈部就被可怕的力量狠狠卡住。激痛的声音被强行压迫在咯咯作响的喉骨之下；无力的身体顺着冰冷的金属门滑向地板。
    “……我的神……绝对不可以在意个别……”
    手指关节摩擦的声音游离在朦胧的理智之外；男人死死盯着身下那张苍白的痛苦的脸孔，汗水顺着颤抖的嘴唇不断滴落。
    “……为什么越前就是不肯明白……你是为了我们而活下去的呢？所以你没有选择……也没有必要选择……除去成为完美的神并一直活下去，你根本不需要其他的道路……所以，妨碍你成长的人必须死……菊丸英二也必须去死！”
    这家伙……！
    “很可惜让他逃过一次……不过，那个碍事的大石已经离开了，所以这次……创造真正的神，我不容许任何妨碍……”
    痛苦的感觉不断远去，警告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费力地活动下手指，趁着男人沉入幻想的空隙，男孩猛然抬起手肘，全力撞上近在咫尺的鼻梁。浓重的危险的气味霎时间在终于拉开距离的两人之间扩散；没等猝不及防的男人发出地吼，入口的锁定已经开启。
    男孩急促的脚步迅速在重新关闭的金属门另一侧消失。
    紧紧捂住火辣的面孔，酸痛的液体依然不断顺着指缝滴落在苍白的制服。男人踉跄着抓起密码锁盘，僵硬的手指快速按下一串数字；然而，直到黑色的按键被粘稠的殷红模糊，金属门依然静静档在面前。
    如此短暂的混乱中竟然还能修改密码……
    “龙马少爷……果然只有你才是最完美的作品……”
    鲜红的嘴角浮现不常见的微笑；男人突然重重砸向警报按钮；尖锐的铃声顿时响彻了整条阴暗的回廊。
    ***
    灰白的天顶，旋转的图案；真实和幻觉，在这个弥漫着药水味道的白色房间，分别不甚清晰。
    红发少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轻轻活动下手指，神经被牵动的感觉出奇麻木，好像身体已不属于自己；深刻的伤口，肉体的，灵魂的，新鲜的，腐烂的，一切，都在空虚中远去。
    存在的感觉，就是如此无聊？
    “呵呵……”

搬运

    紧紧覆在眼前的手指，随着笑声颤抖不止；晶莹的液体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过干涩的嘴唇。
    为什么不痛快地去死？
    难道，自己就如此地恨那家伙，以至于……不亲眼看着他死，就不甘心？
    菊丸英二，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或者，生死只是看时机。”
    即使警觉放松，本能的反应依然敏捷；没等门外那故意放轻的脚步靠近身侧，收藏在腕口的片刀已稳稳握在掌心。
    原本瘫软在床的身体骤然紧绷；同一时刻，头顶上方劈落的气流已吹起鬓发。
    沉重的凶器深深地陷入被褥；一缕艳红的纤维从空中慢慢飘落。
    “看来，这次定要分个胜负了。”
    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让杀手的肩膀一僵；分心的瞬间，冰凉的东西已不轻不重地抵在后颈。
    “虽然阁下擅长偷袭，可惜还是被我看到长相……这样看来，似乎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个门。”
    没有回答；扬手回劈的刀刃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根本不在乎要害的威胁。
    略一错愕，菊丸及时闪身避开锋芒。错开距离之时，才感觉面颊一侧的微痛；无心一蹭，指尖一抹殷红。
    杀手终于回身；灰色的头巾下一双锐利却清澄的眼睛。
    不是惯于取人性命的喋血；却有着让人怯步的眼神——凭着天然的直觉和战斗的经验，菊丸知道那是只有可以搏命的家伙，才会有的眼睛。
    比起生命更在乎胜负，比起胜负更在乎尊严；这种人，根本不屑于偷袭。
    除非……他有无论如何都要杀掉对方的理由。
    不得不杀掉对方的理由……
    菊丸仰首一笑：
    “……也好。”
    杀手的眼中忽然闪过清晰的犹疑，低哑的声音竟然透出歉意：
    “……真想堂堂正正决个输赢。”
    什么？
    未及参透话中的深意，身体忽地一软。原本紧绷的手指竟然抽搐着松开。脱手的武器径直撞上地板；火星溅落。
    “海堂熏。”
    杀手缓缓掉转刀口，精锐的目光中消退了迟疑：
    “通报姓名给将死之人，不是我的习惯。如果不是必须杀掉你，我不会选择这种不公平的方式。趁着还有意识记清仇人的脸吧，我会送你个痛快。”
    该来的，总会来。
    菊丸轻轻地扬起眉毛。
    果然，生死只是时机问题。
    还不知道死亡的瞬间伤口还会不会痛；不过，也许就算还会感到辛苦，也只是时间问题吧。反正，那家伙的刀看来足够锋利，手法也足够利落……
    风声重新在耳畔响起的那刻，少年释然地闭上了眼睛。
    第八十九章
    即使必须要死，我也没有任何执著。
    亲手杀掉朋友和亲人，换取活下去的权力之时，凝望着沾满鲜血的手掌，感到的只有空洞的麻木。本也不是非要活着不可；既然向来如此告诫自己，为什么，还要忍耐着坚持着，一直活到今天？
    那个人……
    第一次看到那个人，只是远远的冷冷的旁观；好像照片一般凝固的美丽和距离，也许从来没有改变……即使根本没有真心喜欢过，即使只有憎恨还算是真实，还是忍不住，叫出那专有的亲昵称呼——
    “小……”
    为什么到这种时候，看到还是你呢？
    突然倒下的身体，突然转换的视线；天顶的背景下突然出现的熟悉面容。
    不……那种焦灼中无法掩饰的暗淡，并不是那双金黄的眼眸中会出现的色调。
    幻觉吧……
    听说，人在临死之前，通常会看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不笑呢？”本能地伸出手指，竟然在幻影的肌肤上触到真实的温度，“你……应该嘲笑我的。”
    狠狠嘲笑那些虚伪的许诺。
    意外出现在两人中间的男孩，并没让海堂惊愕太久；瞥过刀口上残留的一抹淡淡血痕，冷酷的目光中透出本不该属于杀手的动摇。
    “喂，小鬼……你快闪开！刀可没长眼——”
    “敢把英二怎么样的话……你不会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慢慢抬头，金色的眼眸燃烧着可怕的火焰；不由自主后退的瞬间，握刀的手腕已被突然迫近的男孩劈手击中。
    没等抓住掉落的武器，方才菊丸脱手的片刀已经准确无误地压在咽喉。
    好快……比那个红发的家伙更可怕的速度！
    “快动手，小鬼。”粗鲁的声音包含着异样的沉稳，“……刀刃上涂着麻药；趁还能动，赶紧杀掉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那家伙！”
    “……就算能杀掉英二，你也无法平安离开核心。”
    “那又怎样。”
    少年的目光和声音一样笃定。越前的身体却开始抖动；虚脱的感觉从背后的伤口，不知不觉间已经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
    “我是要杀他，自己的生死有什么干系。”附身捡起长刀，海堂狠狠瞪着踉跄的男孩，“还挡在这里碍事，别怪我先替你送行！”
    “……试试看。”汗珠在睫毛上颤动，男孩勉强撑着身体，淡然一笑，“即使身体麻痹……只要十秒……我就能引发核心内警报。”
    少年手中的凶器明显地一震：
    “不可能……小鬼你……竟然是那个核心未来的‘神’……”
    “如果不能保证在十秒钟内得手……又不想被抓去当解剖样品的话，就赶紧离开！”
    “越前……龙马……”
    嘴唇微微翕动，海堂突然收紧握刀的手指。
    模糊的视线未能及时察觉利刃反光的侧转；就算能够看到，虚软的身体保持站立都很勉强，更别说防护或者反击。
    虚张声势果然无效呢……
    对这个甘心以命换命的家伙——
    “小不点儿！”
    喊声比刀锋的劈落更快；或者，是在下手的瞬间杀手的动作迟疑了几秒，结果错过了最好的攻击时机。
    本来无力地靠在床边的少年，突然翻身抱住挡在面前的男孩；爆发的冲力让两人及时闪开下落的刀口，顺势滚到安全的距离。
    长刀却在最危险的瞬间僵住。
    “真是的……”
    深深埋进男孩颈窝的脸，不知为何颤抖不止；以至于，连自嘲的笑声都变得如同哽咽：
    “这身体的反应……已经根深蒂固了吗？”
    “英……”
    “其实……”费力地扣住男孩的肩膀，少年依然没有抬头；嘴唇不知不觉中凑近凌乱的黑发下露出的耳廓，“说什么都是扯……其实我……只不过是……不能一直看着你直到死掉，就不甘心……”
    “不要动！！”
    突然闯入的脚步竟没引起任何人的警觉；直到漆黑的枪口对准太阳穴，海堂才冷冷地抬起眼睛，让黑制服的男人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手……手冢先生说有人意图刺杀龙马少爷，菊丸英二也参与其中……喂，你快点离开少爷身边！”
    没有人回应；少年的手依然紧紧抓住怀中的身体。
    “你小子到底听到没有！”男人顿时变了脸色，俯身去拉被压在下面的男孩。
    “给我住手。”
    指节叩击在门上的声响，和话语本身一样平和；然而，那半靠在墙壁的少年，深蓝眼眸
    中冰冷，却散发着明显的威胁。
    皮靴和地板撞击声慢慢逼近；侍卫们赶紧垂首向后退开。男孩的身体突然一僵；紧扣在肩头的手指却随之加大了力道。
    目光扫过菊丸的手指，不二静静俯视着男孩闪避的眼睛；忽然，他幽幽开口：
    “把菊丸和那个人一起带到审讯室，我负责把少爷送回房间。”
    “这件事和英二没有关系！”
    菊丸被强行拖起之前，不二已牢牢抓住越前的肩膀；无力的挣扎并不改变被牵制的状况，陷入钳制的手指更无法阻止侍卫队员的粗暴。
    “手冢一个人的话根本不能取信！整个事件都是误会！不要对英二——”
    “越前……”
    温柔的声音吹热了耳蜗；固定在手腕的力道却大得可怕；尚未痊愈的骨节发出脆弱的磨擦声，男孩紧紧地咬住嘴唇，才能勉强阻住示弱的呻吟。
    “不要在我心情最恶劣的时候闹别扭；现在的我，已经没办法哄你开心。如果不想再吃苦头，就懂得在某些时候只能选择无条件服从。”
    不二抬起头，冷冽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马上把那两个可疑的家伙带走；然后，全部给我从这个房间消失。”
    “不……二……”
    重新回到死寂的房间，男孩齿缝间泄漏的声音格外清晰：
    “记得告诉过你……如果英二有什么万一……”
    “……想死吗？”
    悦耳的声音消退了最后的耐心和温柔，只剩下冰冷的愤怒；抬手按下锁定键的同时，不二出其不意地把男孩狠狠按在床上。
    “越前，你就这么想死？”
    剧烈的撞击让男孩咳嗽起来。
    “死，真的很容易。只不过，我还不能让你自行了断……不管你到底想要怎样，从现在开始，我的意愿就是一切。如果非要考验我的耐心，就不要怪我采取非常手段。”
    “英……”
    少年的眉心倏地一紧；手指毫无征兆地抓起男孩的衣领，俯身压住了翕动的嘴唇——
    微弱的声音终于在唇齿胶合中淹没。
    生硬的触感被强行突入的舌头直接送进口腔；没有反抗的余地，就任凭外来的力道把异物压下喉咙。
    “唔……”
    终于被放开的时候，不适的感觉还黏着在食管；男孩只能无力地喘息。
    刚才……吞下了什么？
    “我不会让你再和菊丸见面的。当然，你也没机会再担心别人了。”
    面前环抱着双臂的影子，忽然模糊起来；所剩无几的理智，在逐渐飘忽的意识中渐渐消失。无力地伸出的手臂，在触到近在咫尺的衣襟之前，就顺着少年的力量，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收回的手指上残余着皮肤摩擦的温度；不经意地擦过嘴唇，鼻翼下淡若虚无的香味。
    “越前……”
    刺耳的铃声突然响彻了狭小的病房。
    轻轻闭上眼睛，目光的阴郁在重新抬起眼睑的时候已一扫而空；少年脸上再次浮现的，依然是毫无波动的淡漠。
    不紧不慢地解开入口锁定，一手随意地搭上门框，少年对着门外的人影微微一笑；暗淡的灯光下，柳生的脸上现出些许少见的烦躁。
    “……准备好了吗？”
    声音频率似乎比平时加快；只是说话者本人根本没能察觉。
    “当然……”不二回头望向已经沉睡的男孩，眼睛慢慢眯紧，“幸村少爷的手术，只要等到那位医生回来，随时都可以开始。”

搬运

    第九十章
    「神眼中最后的光景。」
    越前也曾经提起的，这由美子姐姐最后的话……
    蜡烛昏黄的火焰，随着从地下涌来的阴冷气流，不安地摇摆；长久失用的石阶，被潮湿的空气和黑暗中的生物慢慢腐蚀，随时可能在轰然的巨响中坠入无尽的深渊。
    如果不是在高层的绝密资料中找到地图，谁能想到在这个阴沉的金属城堡地下，还保留着如此规模巨大的迷宫呢。
    暴死的科学家，自杀的实验员，封闭的试验场……
    核心的深处，到底隐藏着什么？
    脚步的回音渐渐产生变化；少年终于在一面高耸的石墙前停下脚步。
    微弱的光亮不能照开浓浓的黑暗，即使打开随身携带的照明灯，也不能看清天顶的尽头。雕刻着细密花纹的石壁，已经在地下沉默了长久的时光，并不打算轻易把深藏的秘密告诉不速之客。
    花纹……
    不二尽量把灯光抬高，顺着最低端的图案看上去。
    整面壁画展示出生物学进化的全部过程；从DNA螺旋，到核糖体运作。只是最上方的雕刻，似乎并非预料中的受精卵模式图，更像是蛋白质外壳和核糖体的互作模型。
    虽然壁画的作用很可能只是装饰……
    放低照明，不二开始沿着台阶延展的方向摸索墙壁；指缝在某一个高度细细感受着细微的变化。
    终于，在距离预定位置不远的地方——核心DNA的连锁位置，一个隐藏式的密码盘随着手指轻微下压，突然弹出表面。
    这，大概就是开启封印的关键。
    只是，键盘侧面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晶片插口，显然只有密码是不够的；更何况，密码本身到底是什么也无从得知。这极有可能保存着危险秘密的地方，一旦怀着侥幸心理恐怕只能白白送命……
    少年慢慢垂下头，目光凝固在脚边晃动不止的烛光。
    那为妻子疯狂的男人，为了创造完美的儿子而不择手段的科学家，到底会用什么作为密码……而辅助的晶片，又会收藏在什么地方呢？
    越前南次郎最后使用的实验室……
    通常说来，如果是严密控制的人造子宫，生产日期什么的都能精确决定；所以，越前龙马的出生时间，一定是那个充满溺爱的父亲精心计算的结果。如果说还有什么线索，那就是由美子的遗言——
    「神眼中最后的光景。」
    神……
    眼中…………
    最后的光景。
    突然收紧的拳头狠狠地砸上厚重的石门；冰凉的汗水滑过少年冷笑的嘴唇：
    “呵呵……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能再浪费时间。
    转出数字按键，不二快速按下一串数字：
    20**1224
    很快的，密码锁上面绿灯闪过；同时，收藏在一侧的晶片盒自动展开，中央一个细小的空位。
    “姐姐……你到底，想要我看到什么呢？”
    丢开照明灯，少年缓缓抬起了手指，覆住自己的右眼。
    “原来，先天性近视，也不是改造中偶然的失误啊。”
    已经接近全能的人类，到底距离“神”的宝座，还有多远？
    一直企图得到全能之力的人类，站在接受膜拜的圣坛，到底指望能看到些什么……
    “越前……我们的存在本身，并不是错误。”
    没有闭上眼睛，微笑依然在唇上闪烁；毫不犹豫的手指突然刺入柔软的组织。然后，平稳而速度地用力，拉出浑圆的晶体和长长的一线血痕。
    浓稠的液体不断涌出空虚的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汩汩而落，凝聚在黑色制服的胸口，慢慢融化在细密的纤维。
    “就快结束了，一切。”
    笑着加重手指的力道，脆弱的球体随之爆开；黑红的腥味溅落在少年的面颊。指尖在残留的液体中细心摸索，意料之中的坚硬触感果然出现在破损的晶状体附近。用指甲夹起细小的透明体，不二准确无误地把它按在晶片盒的空位。
    虽然沾满粘液，依然是完美的贴合。
    下一瞬间，剧烈的震动从四面的黑暗中传来；腐烂的木料和破碎的石块不断从头顶上方坠落；蜡烛摇晃着滚下台阶，很快熄灭在无尽的深渊。
    少年矗立在原来的位置；直到硕大的石门缓缓收入天顶的狭穴。展露在面前的，只有背后那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南次郎逝世之后就被完全封闭的实验室。
    为隐藏这秘密而不得不自杀的姐姐……
    “不愧是由美子的弟弟，让你任意行动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顺着台阶走来的男人，不再刻意隐藏足音；阴冷的目光扫过少年扣紧的手指，不以为意地转向启动了备用电源的实验室内部。
    “……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算计好的吗？”不二笑着转身，不留痕迹地向房间内部挪移，“说起来，我们在地下打交道也不是第一次了呢，真田先生。”
    “谁让你搞不清状况……”
    男人的声音很平，逼近的脚步也缓慢异常：
    “由美子小姐费尽心思送弟弟离开是非之地，而你却偏要自投罗网。如果像越前那样，沦为被高层控制的玩具也就罢了……不二，你这不受限制的完美体，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
    “……但是，因为由美子遗言的含义，恐怕只有弟弟不二周助一个人知道——幸村把赌注押在我身上，不惜让牺牲你来试探我的能力，更不惜打击跻部来扶植我的势力……只为了解这道门封印的陈年旧事？”
    “你错了，不二；精市少爷从不赌博。只有确定会成功的事，才有执行的价值。之所以放任，只是因为束缚的锁链无时无刻都在少爷手中。”
    “因为……我根本无法使用全部力量？真田先生，不需要我提醒你，即使没能尽全力，我也曾击败你。”
    “试探和杀戮的区别，聪明如你，大概不会不明白。”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出现在少年面前。
    错愕的空隙，坚硬的手指已经死死扣住喉咙；少年的身体随着蛮横的力道被狠狠压上湿冷的墙壁。
    “怎么，失去一只眼睛，反应也变迟钝了吗？”
    真田冷笑着，慢慢加重手指的力量：
    “在告别之前，告诉你一个只有少爷才知道的秘密吧……事实上，你和那个不二裕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你遗传学意义上的弟弟，是同样身为全能体、却从来没离开过乐园的那个孩子……名义上的‘神’之本体——越前龙马。”
    ***
    “莲二前辈，你那伤……怎么样？”
    自从走进房间就靠在墙角，黑发少年一直沉默；直到病床上的男人嘴唇开始翕动，明显露出赶人的意思，他才开口讷讷问候一声。
    “还轮不到天天给医生添麻烦的家伙关心。”
    令人窒息的低压；少年把长刀狠狠戳向地面，诅咒般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前辈是被那个不二打伤的吧？为什么不让我宰了他？！任他在核心作威作福不说，还要我们低声下气地鞠躬？！”
    “在少爷的计划中，不二担当了多么重要的角色，你那个细胞坏死的脑袋根本无法理解。否则，精市少爷不会听任我这专属医生受伤……一切都是不得已，为了少爷的将来；难道赤也连这么明显的事实不明白？”
    “我只知道……那个不二打伤了前辈。”
    “是我的身体重要，还是精市少爷的健康重要？！”
    “好吧，大道理我不懂，”少年抬起泛红的眼睛，“我就是个只懂打架的傻瓜。但是，莲二前辈……当初救我的人是你，所以我不能看你被人打伤还无动于衷！”
    “赤也！”
    急促的呼喊，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切原不再反驳，咬着牙别开头：“我只知道，前辈说需要保护的，我就去保护。别人生死关我什么事……反正我本来也就烂命一条。”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阻塞在胸口的话语让伤口疼痛不止：“无法为少爷监控手术……我已经够头痛，你竟然……”
    抱住长刀，少年不再说话。
    “赤也。”
    漫长的死寂之后，男人突然开口；干涩的声音透出不同于平日的冰冷：
    “如果我让你变成少爷的负担，不如把真相告诉你……”
    ……真相？
    少年本能抬起头；男人直射而来的目光，丝毫没有玩笑或者欺骗的成分。
    “其实，赤也……当初破坏你功能基因的人，就是我；至于后来的修复手术，不过是，我成为能帮助少爷的医生而必须的试炼。”
    哐啷——

搬运

        从来不肯离手的武器，笔直地倒向地面；少年盯着躺在脚边的银光，一动也不动。
    “所以……你无需对我怀着感恩的心情；只要继续服从少爷，为他而活就可以了。”
    机械地俯身去捡长刀，手指却握在刀口；木然的表情仿佛丝毫没察觉如注的血流顺着指缝涌出。
    “……记得告诉过你，如果再来找我缝合伤口，我不会用麻药。”
    “啊，知道。”嗓音发涩，总算还是平静，“前辈的话，我都记得。”
    “如果还肯听我一句的话，赤也……”男人的眼中浮现出焦虑，“我总觉得一个人不可靠……如今是少爷手术的关键时期，绝对不能出现任何闪失。如果发觉不妥，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杀掉那家伙。”
    手指慢慢上移，少年重新握住刀柄：“……是谁？我这就去解决。”
    短暂的停顿并非因为疑虑。
    “仁王雅治。”
    第九十一章
    “喂，那家伙在什么地方？”
    粗鲁的问候突然出现在身后，正埋头于资料的男人几乎立刻直起了身体；虽然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精神本也不够投入，但对于眼睛通红的少年，这些细枝末节根本无足轻重。
    随手推高镜架，柳生不自然地侧过身，斜挑的目光隔过镜片望向少年郁躁的神情，故意慢条斯理地反问：
    “赤也，你说什么？”
    “仁王。”出鞘的长刀提在手中，拖出地上爆裂的火星；而主人的声音更加狂躁，“看到那家伙没有？”
    “……精市少爷的手术准备正在进行，随时都可能被人破坏，偏偏真田有任务暂时离开；这种时候，你不去负责防卫，找那小子做什么？”
    “本以为你一定会知道才有此一问；既然不知道就省下废话吧。”
    少年旋身就要离开；男人突然叫住了他：
    “赤也！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知道雅治的下落。我们似乎根本没有一起出现过吧？”
    “气息太相近，你们两个；虽然职责不同交集不多，但，身为秘书官的你，和那个杀人成性的小子，对于我来说，并没有本质区别。”
    “原来如此……”
    缓缓摘下眼镜，男人朝着少年的方向走去：
    “可是赤也，你的眼睛都变红了，难道……和雅治有什么过节不成？现在可不是解决私人矛盾的时候……”
    “就算我要杀他，你能管得了吗？”
    “做什么当然随你，我本来就讨厌麻烦。”
    鼻翼中轻蔑地一哼，切原不以为然地转头走向门口；男人不露痕迹地跟在其后，抬手作势要去拿台架上的磁碟：
    “……所以，一旦有危险的火苗，还是早些熄灭为好。”
    暧昧的嗓音低沉而平缓；虽然同一时刻，手腕的动作快如闪电。
    崩紧的神经却没能及时对爆发的危机做出反应；等到感觉到腰部的剧痛，刚刚开启的入口已经被身后血淋淋的手指按下关闭按钮。
    用尽全力转身靠在门板，切原不可置信地望着男人迫近的笑脸；去除遮挡的面容和另一张相似到惊人。
    “仁王……你小子……扮成柳生骗我……”
    “这说法并不算错，不过……”
    男人摘去平顺的假发，露出里面染白的长发；顺手绑住有些零乱的发尾，对少年微微一笑：
    “不过，我到底是仁王，还是柳生，就连自己也无法分辨；反正无论哪种人格，都是必须效力于精市少爷的改造体。虽然易容术在核心几乎人所共知，但双重人格的事，以前……恐怕只有少爷一人知道；而他，也乐于利用这一点。”
    少年的眼睛因惊异而睁大：“你们……是一个人……”
    “赤也不是说过，我们气息很相似吗？只可惜，虽然你的感觉准确得可怕，但平时就习惯于把我们当作不同的人看待，下意识放松了警觉。”
    望着少年背后，顺着金属门滑落的殷红，男人叹息着摇了摇头：
    “本来还打算继续观望，却走到这一步……到底是怪精市少爷疑心太重，还是不二那家伙的预料太准确？不过，在形势确定之前，我依然不打算随便选择立场。”
    “少说废话……你这个骗子！”用长刀撑起身体，少年踉跄着朝男人逼近，“我答应过莲二前辈杀掉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在公平的情况下交手，我年长却未必能赢你；赤也，这我并不否认。只是……成人的战场，立场从来不会公平。”
    隔过少年的肩膀，男人的目光凝聚在房间里侧突然打开的暗门：
    “不过，现在就让少爷的人死在我手上，不是聪明的选择；所以……只有拜托您。”
    黑暗中走出的人影，悄然踱到少年的背后；没等切原及时回味出话中的深意，后脑已经被砸上狠狠的一击。
    出手的男人脸上，却闪烁着灿烂无害的笑容。
    避开少年倒下的身体和溅开的几点血星，仁王走到门口，重新解开锁定：
    “千石先生，这位就是当年让你毁容的人吧？必须去真田那边复命的我要暂时离开房间；这期间……一切就交给你了。”
    ***
    「你和那个不二裕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这种事……其实早有察觉。
    虽然无论姐姐还是亲族，都不曾提起过；但……疑问始终存在。因为，就算只是全能体的前体试验品，普通受精卵被选择的几率并不大。
    只是，容貌上不可忽视的相似性，让那微小的疑问很快沉寂——虽然，从来也没消失过。
    我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直以来都能感应的呼唤，都只来自越前龙马一人？
    因为接受过同样的受精卵改造？总觉得那并不足够……
    浪漫因素在残酷现实中被强行抛下，却也无法找到更合理的理由。
    所以一度丢开了猜测，想要单纯承认那份感觉，然后完全接纳。
    所以……才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带着那个人离开。
    一起离开。

搬运

    那绝对不是……在最初的相会时，在那种只想要旁观的心情下，所能产生的希望。
    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认定，只要这希望存在，便已足够。
    竟然是兄弟……
    这真是，恶劣到极点的玩笑。
    “不可能……”
    含糊的声音从翕动的唇中发出；虚软的身体显然已经放弃了挣扎。
    男人冷笑着加重了手指的力道：“的确难以相信……不过，那个名义上母亲，和你唯一的联系，也不过是提供过一个细胞环境。”
    细胞核转移……最原始的克隆技术！
    竟然……忘记还有这种可能。
    早该想到的……
    没有预试验，直接培育全能体包含着相当大的危险；对那个行事谨慎的科学家来说，没有完善的前体数据，绝不会贸然用宝贵的受精卵冒险，所以——
    “经过全能改造细胞核，初次分裂后，其中一个植入平民的去核卵细胞先行培育，当作相似度最高的实验体；而细胞质中遗传物质作用下造成的外貌差异，完美隐藏了你和越前本来是同卵双胞胎的事实。”
    原来如此。
    果真是相当恶劣的玩笑……
    “确定前体发育正常，越前的细胞才被移植到人造子宫。失去价值的你本该立刻销毁……都是由美子那女人惹出的麻烦。幸亏高层早有防备，及时将她亲生弟弟的受精卵改造成‘防御体’，作为控制你力量的存在。不过，那小子的存在价值就要消失了，因为……为了精市少爷，你必须死在这里。”
    少年的唇角忽然扬起嘲弄的微笑；男人不悦地收紧了眉心。
    “就算能使出全力，这种情况下你也死定了。再见了……不二周助。”
    手指猛力扣紧之前，巨大的轰鸣突然从天顶深处爆发；没等男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方才打开的石门突然重重坠落。
    猝不及防的身体在可怕的压力下瞬间消失在滚滚的烟尘；骨骼的碎裂声音被石板撞击的巨响完全淹没。
    一切终于重归平静。
    立在门前的少年直起脊背，漠然拂落肩膀的灰尘；拨开凌乱的刘海，修长的蓝眸凝望着那滚动在地上、沾满了粘稠液体的东西——方才身体倾斜的角度相当完美，保证头颅能被完整切下，免于和下面的部分一起粉碎。
    “不是只有使用力量，才能赢的。只因对手有所顾忌就如此轻敌……我只能说声遗憾。”
    终于沉寂的头颅靠在墙角，外翻的眼球死死盯住阴沉的天顶。
    抬脚踩上男人扭曲的脸孔；少年淡然一笑，突然加大了力道。
    骨骼和机械的碎裂声，伴随着液体的飞溅，在腥味浓重的空气中扩散开来。
    不二慢慢俯身，从满地的黑红中捡出一块原本位于后脑的、完美嵌和在颅骨上的晶片；对着微弱的光源看去，上面附着的电磁感应器依然完好。
    “……用这东西制造人偶，作为自己精神的延伸吗？幸村精市，你还真是个毫无安全感的男人；难怪除了这家伙，没人能博得你一丝一毫的信任。”
    只是，真的要结束了，一切的一切。
    必须结束了。
    缓缓松开手指，已经染成一片猩红的晶片，无声落入厚厚的尘芥。
    细小的碎裂声。
    回身望着蜿蜒曲折的地下试验场，苍蓝的眸中闪过淡淡的伤感。
    “由美子姐姐……如果非要我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就不要怪我作出任性的选择。”
    第九十二章
    并不希望以这种方式回来。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土地；灰色的金属城堡里灰色的一切。
    任何东西都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除了……
    坐在办公室等待的，是那由美子拼命保护的弟弟，时常淡淡微笑着的少年——
    不二周助。
    “观月先生，很久不见。”
    黑色的眼罩下，可怕的空虚感被那下垂的柔软发丝和嘴唇上闪烁的笑容完美掩饰；视线滑过男人微微抽动的眉心，少年礼貌地示意面前的座椅，以及，茶几上刚刚泡好的咖啡。
    男人显然没有长谈的欲望；手指扶在靠背上轻轻地摩挲，深绿的眼眸中闪过略带伤感的调侃：
    “……你果然做到了；虽然我实在不曾把赌注押在你的身上。”
    “关于这个……多亏观月先生的提示。若不是你告诉我幸村的能力和局限，还有真田是傀儡改造体的事实，也许现在你已经如愿以偿地看到我的尸体。”十指交错的少年，清冷的声音，冷淡的目光，“不过，即使如此，先生也为这一种微小的可能做出了准备，不是吗？”
    “作为核心新首脑的命令？”
    “只是个人的请求，出于单纯的目的。一定要明说的话，我只不过想要让混乱不堪的局面重归平静。”
    重归平静？
    隐隐作痛的义肢习惯性掏出揉皱的烟盒；男人望着已经折断的最后一根，苦涩一笑：
    “我不能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只是，我曾经对自己的手臂发过誓，观月初，不会再为任何人做回脑外科医生。”
    “即使……”悠然的声音中并不包含失望，“是为了越前？”
    慢慢引燃了香烟，观月望着朦胧了那张笑脸的袅袅白气：“我所认识的小少爷，大概并不期待这种结局。”
    短暂而暧昧的沉默。
    “……我很清楚，”旋转着手中的烟蒂，男人终于开口，“想要小少爷脱离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幸村代替菜菜子，就如南次郎先生最初的安排那样，成为核心电脑的终极控制体。”
    只有这样，越前才有可能脱离乐园的控制，彻底卸掉人造神祗的身份，到他想要的地方去。
    虽然，那也未必是一种幸福的结局；但至少，只目前能够看到的唯一希望。
    即使如此……
    “我并没作如是想。”少年淡淡地否定，“或者说，我的计划和先生的预料，存在着微小的偏差。”
    观月第一次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不二的眼睛；残留的眼睛笑意如常。
    “如果只用幸村的大脑作为核心支持，未免存在着不安全的因素；毕竟，他也是和越前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半克隆体，感应也是不可忽略的因素，我不能保证完全控制。”
    “不二……难道你……”
    “难道观月先生不认为，只有保留菜菜子的核心地位，同时把部分功能破坏的幸村大脑作为配体支援，才是最好的选择吗？”
    香烟从松开的指缝中脱落；坠落的瞬间弹开满地的银灰。
    “呵呵……”男人忽然捂住额头；低沉的笑声打破了可怕的死寂，“不二周助……你真不愧是那个人的弟弟啊……”
    的确是，足够冷酷，残忍，自私……却是最正确的选择。
    “就如先前说过的那样，我已经……不打算做回本来的行当。”
    缓缓撩高右臂的袖口，漆黑的金属义肢暴露在少年的眼前；不二平静地望着男人，耐心地等待他继续说出早就料到的理由。
    “我曾经对这条失去的手臂发誓，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虽然观月初也算个未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但是，自己的誓言，我还不曾违背过。三位少爷都对我有恩。所以，核心的浑水，我不打算再牵扯。不二，看在我曾经差点因你而死——虽然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请允许我以普通市民的身份离开核心，离开伊甸。”
    少年的嘴唇依然微笑。
    “……我帮你带回来一个人。当时，纯粹是无心看到他遇到麻烦，所以忍不住多管闲事；虽然觉得即使我没有出现，他也能平安脱险——我的直觉，他或许，才是你的最好选择。”
    “那个人……吗？”
    不二站起身，慢慢走到男人的面前，目光交错的瞬间却擦过他的肩膀：
    “观月先生，依你看，英二的状况还有没有希望改变？”
    “他的大脑，已经接受过太多次深层手术。仅仅从医学的角度，已经不适合再作任何记忆调整，维持现状也已不易——如果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观月突然回转身，盯着少年的后背，“不二……难道你打算——”
    “大石秀一郎，”少年不露痕迹地打断男人的问话，“虽然他并非最好的脑外科医生，却是个能够做出正确决断的男人。至于他为何会在失踪之后带着满身烧伤回来，高层不会再追究。至于……观月先生，我保证，只要手术顺利完成……你就可以随时离开。”

搬运

    走出那阴郁的房间，男人才发现手掌的中心已经渗出冰冷的汗珠；揉搓着湿漉的头发，嘴角扬起苦味的嘲笑，脚步循着潜伏的习惯，沿着藏灰的走廊缓缓地走。
    不快的感觉在回声缭绕的密闭空间中酝酿；观月拿出已经空空的烟盒，在手中捏成一团，然后随手丢在背后。
    “观月先生。”
    熟悉却令人意外的声音，让男人骤然收住脚步；不自然地转身，犹疑的目光慢慢望向从阴影中走出的，红发少年。
    “……岳人。”
    问候的话语堵塞在胸口，闷闷地滋长着疼痛；然而，就算能说笑着客套，又有什么意义呢。
    “岳人，”漫长的沉默并不是因为决定的艰难；恰恰相反，一直等待的，不过是出口的机缘，“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虽然我已经算半个残废……不过总算能混个三流黑市医生；即使离开乐园，也能维持两个人的生活。”
    少年仰起的眼眸中闪过惊讶；并没有出现过的光芒自然也无从消失；轻缓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离开……不，是不想离开。”
    男人的手指在口袋中紧紧地收缩：“……因为忍足？”
    “不是。”轻柔而坚决的否认，“我并非还想要追究什么——”
    “这里，绝不是安身之所，这个名为乐园的地狱……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少年性急地反驳：“是……那个人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帮我找到戒指……忍足送我的那枚戒指。”
    “不是所有的承诺都会兑现，”观月冷然一笑，“也不是所有的温柔都出于爱心。跻部也许是个不错的家伙；然而，他的能力也有极限，不是他的最重要，总有一天会遭到不得已的舍弃。你也许不知道吧，那家伙的手下，曾经忠心耿耿效力于他们的家伙们，是如何从世界上消失的；作为弃子，被主人亲手毁掉也很常见。”
    “可是，即使这样，那些人也不曾后悔效忠于那个人，不是吗？况且，还有越前的事，他和菊丸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慈郎已经把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我无法毫无牵挂地离开。”
    喉咙深处发出沉重的叹息；观月的目光从少年身上移转到灰暗的窗外。
    “曾经，有一个男孩……怀着同样的希望生活在这个地方。”
    向日默默地望着男人的眼睛；阴郁中的颜色渗透着压抑的黑色。
    “他是人架子宫批量生产的试验改造体中相当普通的一个；按照高层的设定，他原本应该和其他同伴一样，充当筛选侍卫队员的猎物，直接被杀死在黑暗的地下。”
    观月先生……
    “也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那孩子正好被压在层叠的尸体下，暂时免于被杀——当然，他也知道之后的清扫队同样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当时铁了心等死的。”
    难道你说的是——
    “只是，他没想到……”
    没想到竟然能够得救。
    百万分之一的几率；小心翼翼开的尸体后面，出现了女人温柔的笑脸。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存在着神明……
    那一刻的他也愿意相信。
    触碰到身体的柔软是不同于死亡的温度；已经连颤抖的力气都失去的小小身体，被怜惜的手臂紧紧拥在温暖的怀抱。
    从那以后一直都在庆幸……不是因为得救，而是遇到了那个人。
    “……跟在那个好心的女人身边，男孩凭着努力和天赋，拼命学习医学知识。那时，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成为她的帮手。”
    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愫。
    幼稚的依赖，总是那么盲目而坚定。
    “突然有一天，女人把另外一个人带到男孩的面前——当时看来，那不过是个相貌和女人肖似的小鬼，名义上的弟弟。他绝没想到，从那天开始，女人的温柔，便转移了目标。”
    有些东西是不能衡量、无可比较的；即使很明白……当唯一的希望悄然中渐渐瓦解，那种绝望，并非一个敏感的男孩所能完全承受。
    当然，生活在表面依然是波澜不惊地延续着。
    直到某天——
    “……不知是谁泄漏了秘密。某一个平静的下午，荷枪实弹的侍卫突然冲进实验室，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女人和她两边的孩子，居高临下的男人威胁说如果不交出她藏匿的全能体，就要杀掉全部可疑的小鬼。
    “我不知道由美子到底在痛苦的三十秒钟内内思考过什么；但，就算年幼的我，也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那就是……只有把那个人推出，才能使之免于被杀。因为由美子有太多明显的理由去保护他——这一点，那些冷笑的男人们，全都清楚。”
    而由美子，真的能做到。
    当然，当认作是真正全能体的那个人，站在女人身后发呆的男孩，终于作为替代的牺牲品被粗暴地拖走。
    “基因鉴定结果很快表明女人高明地玩弄了高层的白痴；当他们重新去找那个棕头发的男孩时，他已被送出了核心——连同她的亲生弟弟一起，平安地，秘密地，轻松地，逃离了这个地狱。”
    少年的喉咙明显地颤抖着，声音如同哽咽般含混：“观月……先生……”
    “总算活下来……虽然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着；反正，从那一天开始，我便懂得了一条真理——在这个世界上，绝对不能相信的东西便是温柔。”
    第九十三章
    即使如此，你还想要留在这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的地方吗？
    少年的手指颤抖着收缩在一起；纤细的骨节暴露出疼痛的白色。
    “岳人……之前把你托付给那个女人，是我的失误。你本不该牵扯这个混乱的麻烦，为了你自己，还是……”
    “……只是，”
    晶莹的泪水在细密的睫毛上颤动，少年抬起苍白而湿润的脸庞，通红的眼睛中显出男人不曾见过的绝望：
    “先生……为什么……连温柔都没有给过的时候，就把我送走了呢！”
    已经，太晚了。

搬运

        哪怕只是甜美的毒药……我也习惯于依赖了温柔。
    哪怕，心知肚明那些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唯一，但是……只有忍足愿意抱住我说喜欢……我知道自己没用……可为了他，我就是死也愿意……跻部少爷也是的！事到如今才说要带我走——”
    那只是，比温柔更加冷酷的伤害。
    “我明白了。”
    男人比上眼睛，抱歉地笑笑：
    “是我说得太过分，对不起。岳人，既然已经选择，就按照自己选择的道路走下去吧，不管怎样，我对那个粗暴的男人多少还保留着一点信心。”
    “观……月先生……”
    “以后，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真是的，这种时候，我也没准备纪念品……”
    观月说着，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直贴身收藏的，一个小小的金属匣：
    “就由岳人帮我把它交给跻部吧；我想，那家伙大概不愿再看到我的脸。”
    那是……
    被放进手心的东西，还带着身体的热度；少年疑惑地望着男人恢复平静的笑容。
    “只要他看到，就会明白这是什么。”
    少年望着双脚之间的地板：“先生……什么时候离开？”
    “一个人的话，不必太有计划性；我早就想尝试下没有剧本的生活模式了。”
    “那么，越前他——”
    “放心吧，”手指伸向少年的头发，却终于暧昧地收回到唇边，男人转移了目光，“小少爷，从来都不是脆弱的人。”
    他的未来，已经不是谁可以随意掌控的；是的……谁也不能。
    无论是怀着善意的希望，还是单纯的自以为是。
    “……不能保证一定能去送行，因为我不能随便离开少爷身边，那么——”
    抬起手肘狠狠擦去脸颊的湿润，少年毫不犹豫地抽出收在腰带的匕首。
    阻止的声音梗塞在喉咙——
    银白的反光毫不犹豫地擦过耳畔的发际；艳丽的玫红顺着少年的手指，慢慢垂落。
    “这个，就当作送给先生的纪念吧。不管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救我……先生一直都是，岳人最尊敬的人。”
    ***
    「如果，下次再来找我处理伤口的话，我绝对不用麻药。」
    从来……
    都不敢忘记……
    灰色的地板，斑驳的、凝滞的猩红。
    混合着烟草苦涩的腥气，在昏暗而狭窄的空间中扩散，蔓延，酝酿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危险味道。
    男人靠坐在台桌上，燃烧到一半的香烟夹在指缝间翻转；望着蜷缩在地板的少年，丝毫没有紧张感的笑容中，显出淡淡的嘲弄。
    ……见鬼的！
    冲口而出的怒骂，却在唇边变成一串剧烈的咳嗽。深深插进后腰的伤口已经痛得麻木，失血过多的身体阵阵发冷的收缩。
    “切原君……是吧？”
    男人对着天花板吐出长长的白气：
    “虽然我接到的命令只是阻止你做什么蠢事；不过……手术恐怕不会那么快结束，不如我们聊聊，打发下时间？”
    少年呸地吐出一口腥甜。通红的眼睛瞪着男人虚伪的脸孔，注意力却集中在被踢到他脚边的长刀；紧紧握住的拳头只等着力量积攒完成的那一刻——
    “哎呀，这可不好哦，切原君。”
    就在少年突然伸手去抓武器的瞬间，男人突然狠狠踩住功败垂成的手；皮靴的硬底毫不留情地碾压着，骨骼碎裂的声音穿透了脆弱的骨膜。
    一丝殷红顺着少年紧紧咬住的嘴唇，无声地滴落在地板。
    男人重新点起一根烟；俯身捡起了少年的目标：
    “我都说了，只想要聊聊天，打发时间。这么漂亮的长刀……如此锋利的刀刃，要是真给你拿到这个，我的小命肯定不保啦，还真是，lucky～”
    “别用你的脏手……碰……”
    “不好意思……”男人慢慢地撤开压在少年手背的脚，“我这就还给你——”
    柔和的目光中骤然闪过残忍的冰冷；男人松弛的手腕同时调转了方向。
    狠狠戳下的利刃，不及收回的手掌；无法遏抑的吼声，皮肉分离的嘶鸣。冰冷的激痛瞬间贯穿了神经。
    冷汗沁透了血迹斑斑的外衣。
    “别激动，我说过只想好好谈谈。”男人压着刀柄，顺势俯身下去望着少年怒火中烧的眼睛，“毕竟，我们也算有些缘分。”
    “谁认识……你这杂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摩擦着痛苦的颤音。
    “别说得这么冷淡嘛……”
    语调中透出明显的失望，男人突然把手指深深探入下颌的皮肤；在少年不可致信的目光中，熟稔地掀开面具的一角，暴露出和颈部的苍白截然相反的、可怕的坚硬的藏黑。
    “我之所以会成为这个样子，还多亏了你呢。虽然你也许不会记得，但是我，每天看到自己这张脸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自己在被压进硫酸缸之前，看到的那双血红的眼睛。”
    “哼……”鼻翼深处发出轻蔑的声音，少年充血的嘴唇扬起露骨的嘲笑，“会被那么简单解决掉的废物，我从来都不会记得！”
    “那可真是，令人失望。”
    不紧不慢地整好面具，男人的脸上复现灿烂的微笑；撑住刀柄直起身体时，原本放松的手指毫无征兆地扭转了刀柄。
    清脆的骨骼裂短声；绽开的皮肉深处，浓浓的浆液飞溅开来；抽出的冰刃上一片粘稠的锈红。
    随手丢下长刀，千石撇下全身抽搐的少年，转身走向背后的台架：
    “虽然我很清楚，无论做什么也不能换回弟弟……可是，人这玩意就这么卑贱，非要靠着那么点执著才肯苟延残喘，你也是，我也是；谁也不会坚强到没有临界点——”
    凝望着玻璃柜里满满的药品，男人终于取出一个棕色的试剂瓶。
    “感觉过真正的绝望吗？大概还没有……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还不曾体验到突破临界值的恐怖。那么，就让我来帮你吧……”
    慢慢拧开的瓶口中扩散出异常危险的味道——
    炽热的液体溅落在脸颊的瞬间，皮肉燃烧的臭味充斥了整个空间。
    “……这不过是我当年所感受的十分之一；怎么，已经不行了吗？”
    缓缓转过瓶口，男人对准了少年开裂的手掌：
    “不要着急……手术，不会那么快就结束的……”
    可恶……
    不要太……小看人！！
    少年身体的本能抽动妨碍了的判断；况且，在这种势在必得的时刻，谁也无法产生足够的戒备。
    趁着男人故意拖延下手时间的空当，顾不得洒落的液体可能会造成的伤害，切原突然挺身顶开对方的手肘；同时，完好的右手紧紧握住落地的搭档。
    不及脱鞘的长刀准确而及时地滑过男人的眼睛；趁他错愕中后退的刹那，再用全力提膝撞上对方的胸口。
    男人沉闷地哼了一声，便软软地倒在地上。摇晃着退到墙壁方才站住，少年大口大口喘息着；身后的伤口被危险的动作撕扯，已经沁透的风衣一角，还在不断滚落殷红。
    这到底……
    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看到这小子的时，根本察觉不到危险……
    即使刚才……也没能感到杀气；难道说……他是被……
    之前的记忆突然闯入混乱的大脑；少年猛地直起脊背，不妨重伤的身体摇晃不止。
    “不行……不快点的话……”
    顾不得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少年用牙齿从衬衣上扯下一块布条，把刀柄和右手牢牢地绑在一起，然后踉跄着冲出了房间。
    不快点赶到那个人身边的话……！
    “……莲二前辈！”
    性急地撞开病房的大门，切原冲到最里面的隔间；然而，眼前的情景让他呆呆地站在原处，很久都没能回神。
    床上空空如也；没能及时叠好的被褥下面还保留着下陷的身体痕迹。
    这……到底……
    “放心吧，莲二他目前很好。”
    不知何时已经靠在门口的身影；冷冷的目光望向一身狼狈的少年：
    “只要手术顺利完成，没有人想要威胁他的安全。”
    “仁王……你这家伙！”
    迷惑的表情顿时被愤怒扭曲；浓重的敌意却没能引起丝毫警觉，男人的反应不过是不以为然地摊开手臂：
    “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呢？我们都是为生存而甘心屈从贵族的试验用改造体。幸村也好，跻部也好，现在的不二也好，无论哪个，只要足够强，在我看来，效力于谁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手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把莲二前辈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身为少爷最信任的医生，怎能在如此关键的时期在不相干的地方晃荡？既然手术马上就要开始，莲二他自然要在少爷身边待命。”
    “撒谎！莲二前辈他……他的伤……他根本就没可能——”
    “赤也！”
    仁王突然打断了少年的质问，苦涩的声音消失了戏谑的味道：
    “……你对莲二，以及少爷的事，又了解多少？”
    记忆清零，暗示操纵……无法逃避的控制，不得不甘心承受；只是，谁能肯定自己有多少想法是真正自发？
    完全不能……
    爱和恨，全都是虚伪的。
    “哪怕是能够抵抗外来暗示的我……也不知道那些卑鄙的想法，到底是消极抵抗，还是自己的本心。”淡然一笑，男人已恢复平时的表情，“不过，那根本无所谓。要是你那榆木脑袋还是不肯开窍的话，我只有忍痛下手；但不要忘记，只有活着才是这世上唯一的真实。”

Guri

这个结局是坑了吗T T

Guri

原来还有第二页！看错惹

HIMEHIME爱爱爱

第二页也坑了啊啊啊啊啊好想知道后续呜呜呜呜呜呜呜为什么刚好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