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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搬运】听尘洗剑录 by 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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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11 15:54: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品来源:lilith论坛
版权声明:帖子来源于十几年前的龙马论坛,因不忍这些帖子从此就这么消失,我们将帖子搬运至新论坛。
本文由于年代久远,无法联系作者,因为互联网各种变迁吞文,若从此淹没实在可惜。
故本论坛将文放出,若有幸能让原作者看到,并找到原作者给予授权,或不愿意公开,想将文撤下,都欢迎联系本论坛,本论坛将遵照原作者的心意。所有版权及相关权益属于原作者。感谢曾经喜欢龙马的大家的产出。希望大家都能玩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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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11 15:55:3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贴吧搬运 于 2021-8-11 15:57 编辑

序·妖孽
“话说这越前南次郎倒也不失为一代英雄,并不理多少豪杰围在身边,只是把伦子夫人轻轻抱起,道:‘早说了你太傻的。’语气温柔无比,竟似伦子夫人还活着一般。然后看看那妖孽越前龙马,笑道:‘爹爹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你可知道?’
说来也奇,那越前龙马不过四五岁光景,见母亲惨死,却也不哭不闹,听了父亲这话,眼睛是眨也不眨,道:‘我知道,爹爹要去陪娘。’那南次郎一笑道:‘好孩子。’他们的对话自如无比,半点也看不出是已近绝路的光景。
随后那南次郎便如此抱着伦子夫人走向断崖,龙马也只是默默跟着,两边的诸多武林高手竟无一敢拦。
走至崖边,南次郎回头一笑道:‘岳丈。’前白皇独木先生虽然一抖,却并不答应。然后南次郎又叫道:‘白皇。’那独木先生倒是应道:‘老夫在此。’
南次郎笑笑道:‘若不是你动的手,无论谁杀了伦子,我都会要他灌尽了孟婆汤也忘不了我的手段。’语气平平,可周遭之人竟齐齐变色。
独木先生冷笑道:‘我自杀吾女清理门户,你要待怎的?’‘不怎么,’南次郎笑道,‘你生伦子养她又杀了她,原是公平。我不杀你。但伦子为你流的眼泪我为伦子的眼泪的心疼,却要笔笔讨回。’随后朗笑一声提气道:‘诸位可知白皇秘宝?此物已为我越前南次郎所得!’声音竟荡遍整座华山。
独木先生脸上骤然变色,竟直直倒下,却是被气死的。南次郎不看他,只是低头对龙马道:‘这回爹娘可是真的不回去了。你回家罢,待到能出门的时候,便出来玩玩。江湖有趣却又无趣,有趣是因它大,无趣却只因它再大,有时也容不下一点沙。’
那龙马却道:‘我明白的,臭老爹。’南次郎一笑,袍袖一展,竟径直将龙马打下山崖。随后大笑道:‘南次郎若今日不自死,你们又有谁能杀我?’众豪杰看时,那南次郎已抱着伦子夫人从崖上跳下,山间隐约回荡着语声,细听竟是大笑之吟:‘虽千万人吾往矣,况生死小事乎?’一代魔头越前南次郎,从此销声匿迹。”

茶馆之中寂静一片,忽然有人问道:“小哥,那越前南次郎是真死了么?”

那说书人笑道:“这位大爷有所不知,那越前南次郎虽是一代魔头,却是从不轻言,武林上都相信他已陪伦子夫人到了地下。倒是那越乾龙马,听他死前语气,却恐怕是还活着。”

又有人问:“便就没人下那崖底去搜搜?”

说书人道:“大爷说笑了。那华山奇险,自古相传。越前南次郎他们那日所在更是华山第一绝崖,无路可通,所以白道诸人虽然还有些疑惑,却也无从证实。”

“小哥,你过来一下。”

那说书人回头,见是靠窗一位客人呼唤,便连忙上前。走近一看,这客人剑眉朗目,气概豪爽,一身精悍短打,腰间挂刀,大概也不满二十的样子,怕是个镖师或者剑客。


那人见说书人过来,笑道:“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大爷,小的名叫堀尾。”

“我叫桃城武。——通过名字,五湖四海地便也算个朋友了,你先坐。”桃城武指指对面空椅。

“不不,小的如何身份,敢和大爷同坐。”

桃城武眉毛一竖道:“叫你坐便坐就是了。罗嗦什么?”

那堀尾方才坐下,一身局促。桃城武见了一笑道:“来,喝酒。”

堀尾待要推辞,被桃城一瞪,便也只有呐呐接过,道:“大爷太抬举小人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大家出门在外都是五湖四海漂泊的命,有道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男子汉大丈夫意气而已,客气什么?”桃城一边斟酒一边笑道。

堀尾却也上来几分豪气,举杯道:“不想今日遇上大爷这等好汉子!堀尾敬大爷!”

桃城武一笑,仰头一饮而尽。

几杯灌下,那堀尾的舌头已隐隐有些不灵。

桃城停下杯子道:“堀尾老弟,你说书多久了?”

“三年多了。怎么大爷突然问起……”

桃城不理他,只是一径问道:“这越前南次郎跳崖是哪年的事情?”

“七八年了吧。”

“听堀尾老弟你讲的细节真实,宛如目见,我走遍大江南北也未曾听闻,却不知是真事呢,还是……自己编造?”

堀尾冷笑一声:“大爷把我和那些捕风捉影胡编乱造的说书人混为一谈?别人说倒也罢了,但大爷既然拿我堀尾当兄弟,我便也不瞒大爷。我师傅便是那日目击之一,后来便洗手不干了。”

桃城大奇道:“这却是为何?”

“我师傅说,那越前南次郎虽被唤为魔头,却也无甚大恶,无非是不服白道统一调动而又武功太高行事任性罢了。这白道公推一位‘白皇’出来之惯例也有待商榷,并不能说凡是不服白皇的就是魔头。做那等事情,总之是心中不安。而这话十年前怎有人敢说?也无非就只能默默退隐便罢了。越前南次郎不止一次抨击这惯例,怎能不成众矢之的?如今白皇渐渐式微,也有人说正式因那越前南次郎盗走了‘白皇秘宝’……”

“那白皇秘宝究竟是什么东西?”

堀尾摇头道:“谁也不知道。除了白皇。……只听说那是白皇得以存在的命脉……想来那越前南次郎盗走秘宝恐怕还得了伦子夫人一臂之力罢。”

桃城道:“那伦子夫人不是前白皇的小女儿么?”

堀尾叹道:“对,还是江湖第一美人,第一琴师。伦子夫人似乎也不赞成‘白皇’之制,但身为白皇之女,也不能逆父。那伦子夫人聪慧绝伦,曾暗中救助过不少因违逆白皇而受罚的江湖人士,地位尊崇,当时谁不得恭恭敬敬叫声‘伦子小姐’。后来竟和越前南次郎私奔……听说那些追捕越前南次郎的人之中除了他任意妄为得罪的仇家之外,还有不少暗中恋慕伦子夫人不得却打着正义旗号的名门子弟……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动伦子夫人。所以那越前南次郎不备之下才让独木先生得了手……想那伦子夫人的绝代风华,还真是令人心向往之啊。”

“正是如此。”桃城与堀尾一碰杯,再度一饮而尽。

“对了,还有,有一次师傅喝醉了迷迷糊糊对我说,那越前龙马的美貌竟更胜其母,已无男女之别,行事气质却亦有几分肖似其父……只是天生妖孽,一双金眼……”酒力上来,堀尾说话已慢慢有些糊涂起来。

“老弟喝多了吧,那南次郎张扬狂放,听你描述那龙马却是个寡言冷静的主儿……”

“大爷……大爷有所不知了,”堀尾打个酒嗝,眼前已略微模糊,“听师傅说,那越前龙马和南次郎的眼底,都无余子……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放在眼里……”话声未了,堀尾已倒在桌上。

“目无余子。好一个目无余子呀,好一个目无余子呢。”桃城武依旧一杯一杯地灌着酒,他原是海量,这点酒远未放在眼里。

“美貌,秘宝,……多少人想得到你,越前龙马,你可知道?”桃城玩味地笑着,目光却是盯着楼上的一个雅间中一身白衣戴着面纱的人。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身为剑客的直觉让他知道:这人不简单。况且那人一人一个雅间,坐在那里只是点了几个简单的菜喝茶,早在他向店小二吩咐的时候就引起了桃城武的注意。个子不高,藏头掩面,莫非……越前龙马?

第一章  
杭州浣花庄是江湖第一大庄。前庄主不二剑歌以清明公正蜚声武林,死后却没有传位于嫡子,而是庶出的不二周助继任庄主。这不二周助继位时才未满十八,又是番邦小妾所生之子,人人都对他存了一份轻视之心。不想这不二周助年纪虽轻,剑术却隐有一代宗师之成,人称“天才”;行事更是谨慎明断,不到两年,浣花庄威势竟更胜从前。


而浣花庄主如今,正在花园的树荫下,闲闲地坐着喝茶。

真是好天气。好茶。好风。好个暮春。

“哥哥,大石捕头来了。”不二周助唯一的弟弟,不二裕太走了进来。

“……果然来了。真是个爱操心的老好人。”不二皱眉喃喃道,随后抬起头,“跟他说我不在。”

“晚了。”一个声音忽地插道。

不二看这眼前一身风尘一脸忠厚的人,无奈地叹口气:“今天又是哪阵风把您吹到这来的?”随即转头向裕太,“你先去吧,我呆会儿要看你的剑法进境哦。”

等到裕太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后,大石才板起脸:“不二,你不要跟我装傻。”

“我哪里装傻了?”无辜地蓝眼睛轻轻眨眨,就如同写着“我什么都不知道”七个大字一样。

大石叹气,望着眼前俊秀温和的面孔说不出话来。枉他身为六扇门捕神,却拿这不二周助一点办法都没有。

“哦我明白了。”脸上泛起促狭的笑,“莫非还想让我带你到那清雪阁?”

大石的脸瞬间红透。清雪阁是杭州最著名的……画舫,那上面,有天下第一的舞姬,菊丸英二。菊丸,他想着这个名字,眼前似乎还有那人的巧笑倩兮……

不对!大石瞪着不二:“你明知我不是为这个。”

算了,戏弄老实人会遭天谴的。不二收起了懒散的笑,“是为那越前龙马重出江湖罢。”

“没错。你浣花庄情报一向是江湖最快,定然比我知道的早。”大石在旁边随便坐下,“前几天剑痴荒井死于自己剑下,似乎是自尽。在他书房里找到了越前龙马的战书。”

“那又如何?荒井他参与了围剿越前南次郎的行动,我却没有。”

“但你父亲老庄主他参与了。父债子偿,他未必不会找上你。”

“那我也不一定就会被杀。”

大石皱眉:“荒井剑术也算是独步武林,居然自尽,而且那越前南次郎的武功昔年号称天下第一……”

“大石,我好像没有告诉你吧。”

“什么?”大石一头雾水。

“哦……我忘了。”不二点点头,微笑着眯起了眼。

“是什么?”大是忽然觉得有什么不祥的预感。

“我已经收到战书了。”

“什——么——????”

霎那间浣花庄上空飞起一大群惊鸟,蔚为壮观。

不二放下先一步堵好耳朵的手,笑道:“大石兄佛门狮子吼又有进境,恭喜恭喜。”

“你少扯开话题!”大石怒道:“什么时候收到的?”

“半个月前。”

“……你居然不告诉我……”大石忽然想起还有更重要的,强压怒气,“那战书上写着什么时候?”

“十五晚上。”

“哦。……今天不就十四了么?不——二——周——助——!”

浣花庄上空,黑压压的鸟云久久不散。


不二周助放下茶杯。月亮圆得毫无瑕疵,月色却是分外的白。天空中几乎没有什么云,月亮孤零零地悬在空中,明亮得似乎有了些妖气。他微笑一下。快三更了,应该是快来了吧。

大石坐在对面,看着不二的细长的眼睛重又微微笑着眯起,竟好像完全无害。但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俊秀温雅的男子的厉害之处。这次他是好不容易才得以留在这浣花庄,看看那越前龙马的庐山真面目。却不知道为什么不二不肯向武林透露这消息?是怕自己败了?还是想独吞那秘宝?……

“你不要乱想。”不二面色不变,道,“十五大好月圆日,何必叫一群俗人来败兴致。”

大石一震道:“你怎么知道?”

“看你那张忧国忧民的脸,都写在上面了。”不二笑笑,“听说那越前之母也是昔日第一美人,想来也是雅人吧,这越前龙马。”

大石无奈地摇摇头:“不管是不是,他都不是来找你喝茶谈天的吧。”

不二还未及答话,忽听一男子语声,在静寂夜里分外清晰。

“为什么非要半夜?半夜还是睡觉的好啊……”

这却是谁?不二不知为什么,凭直觉便认定这不会是越前龙马。

虽然他已事先吩咐撤走庄外暗哨,但不知不觉来到这里,可见轻功不凡,想必也是武林中成名人物。

正在猜想谁会随着越前一起来,忽然听得一少年声音静静答道:“愿回请便。”冷净清朗至极,又带些微微的沙哑。

是了,便是这人。不二眯起眼,微笑。

那一问一答大概就是敲门吧——然后,该现身了。

轻轻的衣袂带风之声,然后院墙里便立定了两人。左边那人高大洒脱,俊朗不凡,一身深蓝短打,倒也不是凡物,可与身边那人站在一起,光芒就被抢了个干净。

此子决非池中物。——带着白纱帽,低低地遮住了脸,身量尚未长足,一身白衫,比旁边那人要矮一大截,可就是有种叫人无法逼视的高傲清华之气,任谁也无法忽视。

不二睁开了眼,用他冰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越前龙马。

那白衣人道:“我便是越前龙马,依约前来。”从腰间拔出剑来,行个剑礼道,“带这纱帽虽有不得已之处,但藏头露尾未免不敬。”说罢把纱帽摘下。

一时间花园中寂然无声。大石盯着龙马,几乎呆了。在清雪阁见过了菊丸英二,原以为已是倾尽天下之美,今日才知大谬。那少年的脸庞固然白皙小巧,精致无伦,但那双金色的眼眸才是真正夺了天地之造化。干净清澈却又流光溢彩,顾盼之间神采流动,竟有一种不在任何人之下的清华傲气。大石怔怔地,忽然想起那时赞英二之容色无双时,英二哂然道,这世界上春华秋月,各有其美,却有些人才真正是天生的无双……


“动手吧。”剑平平一指。

不二微微地弯了唇角:“好。”

“等一下,先莫动手!”大石这才回过神来,“两位虽有恩怨,但不过是先辈之事,何苦为此而作生死之斗?”话一出口,连大石都不禁暗暗叫苦。一时慌不择言,“先辈之事”四字过于轻描淡写,武林恩怨原可以代代计算,这话也未免太不知轻重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转了过来,盯着大石:“你是谁?”

“大石,不二的朋友。”

“哦,听说过。可是我和他有什么恩怨?”

“啊……?你不是因为令尊……?”

不二微笑,拍拍大石的肩膀:“他只是来比剑的。”

大石完全愣住了:“那荒井的死……”

越前微微地歪歪头,道:“荒井是谁?”

旁边那高大男子叹了口气道:“你上次比剑的对手。”

“哦,想起来了。他输给我了。怎么,他死了?”

“……你不知道?”大石喃喃道,“不是你逼死了他?”

“我为什么要逼死他。”精致的眉皱了皱,“我只是去比剑的。”

“和越前无关。”那高大男子朗朗地笑,“是那剑痴自己想不开。武林上成名多年的剑客输给一个小鬼,倒也难怪。”

“你是……”大石盯着那身影,“莫非……”

“桃城武。”高大男子像个小孩子似的笑弯了眼,“看热闹的。幸会啊,大石捕头。”

桃!城!武!

大石暗自吸了口气,独行盗桃城武!锵一声拔出了刀:“我找你很久了。”

“啊呀好可怕好可怕,”桃城痞痞地笑着,“我知道阁下找我很久了,但是今天地方不对,时间也不对,下次一定奉陪。越前都等急了。”

不二在后面缓缓道:“大石,来者便是我浣花庄之客。”

大石虽然还是死盯着桃城武,但刀却已插回了刀鞘。

“可以开始了么?”清澈的声音里果然已有了些不耐。

“可以了。”不二缓步上前,拔剑挽个剑花权作行礼。不知何时冰蓝色的眼睛再度睁开,一贯的笑容竟也带了些寒意。

越前看着不二的眼睛,忽然微微地笑了:“你眼睛的颜色真好看。”

不二心神微微一晃,那笑原可以夺人心魄!只听越前沉声道:“注意了。”连忙收敛心神,抱元守一。

越前见他已恢复如常,便一剑刺出。

大石和桃城此时都已走开几步,却仍觉得隐隐有寒气逼来。那剑不过一柄普通长剑,映着月华却也泛了利器之色,偶然一点光芒动人心魄。剑的去势却是慢的,也不甚奇特。

同样情景对于不二而言,感觉却是大不相同。与人相争,至上状况莫若制敌先机,有所准备。龙马来势虽慢,后招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令人大感头痛。

忽然剑尖一抖,竟似一点星光从极刁角度钻来。不二一惊,堪堪一个旋身险险避过,剑尖以毫厘之差擦过青衫。

越前收剑动容道:“好身法。”眼睛却越发地亮了起来,竟仿佛夺了天上的月华。

“只此一起手招,已足横行大江南北。”不二的眼睛微微睁开赞道。

桃城武朗笑道:“那荒井便是连这一招都接不下,才自尽身亡的——倒也可称‘剑痴’之名。”

越前道:“你还是第一个接下这招‘外玄伐秋’之人。”

不二微笑道:“是么?”声音一如古井无波,眼睛里却闪着兴味的光芒。

所谓对手难求。

脚下已暗暗踩住了八卦位,越前的移动快而迅疾,极难防备。如前之一句对自己眼睛颜色的夸赞便可导致心神不属,高手相争可容得几次如此的失神?

越前多半是看出什么,屏气凝神严阵以待。这不二的身法似乎暗和了天地间某种奇妙的规律,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毫无破绽。而不二却也寻不到越前的空隙。越前的身子如同一张张满的弓,若然触动,必遭千倍反噬。

僵持中,月亮却渐渐隐没了去。乌云越聚越多,竟下起雨来。雨渐大,杀气却逾浓。就连身在局外的大石和桃城都有了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忽然脚步声传来,一声一声如击心扉。

越前不禁微微皱起了眉。这却是谁?那脚步声似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节奏,和着雨声将杀气渐渐化去,好高明的心法!

脚步声渐近。越前甚至不能动一动,抬头看看来人是谁!

只听大石道:“龙崎先生。樱乃小姐。”

然后是一个稍有些苍老的威严的女声哼了一声,道:“都下雨了,不二你怎么还不会去休息?马上就是天下武道大会,如此执著于一时成败怎么行?”

随之闪电骤下,那女声大喝一声:“还不停手?!”

越前不二两人均是微微一震。桃城笑道:“原来是江湖盛传心法一流指导二流武功三流的龙崎先生。”

越前颔首道:“佛门狮子吼果然名不虚传。见识了。”随即偏过头看看不二,低头沉吟了一下道:“今日便算了。开始我的话令你分了心神,就算胜也是胜之不武。”

一个娇软的女声忽然插道:“你是越前龙马?”

越前望向声音方向,却是一个年龄甚小眼睛大而清亮的女孩子正定定地注视着自己,想来便是那大石口中的“樱乃小姐”——她又问了一遍:“你便是那越前龙马?”

越前点头,微微笑了。龙崎先生却急道:“你便是南次郎的儿子?”

越前听她声音有异,却也不明为何,只是答道:“南次郎是我父亲。”他向来不喜与人纠缠,今日罢战之后却被人问个没完没了,心上突然有些烦厌。只是仍对不二道:“之前赞你是出自本心,并无他意。天下武道大会在即,之后再决胜负罢。”不二重新眯起眼睛笑道:“在下怎会把你与那卑鄙行径扯做一谈。静候雅驾。”

龙马点头,转身便走。桃城叫道:“等我!”拔腿便跟了上去。

樱乃呆了一呆,叫道:“越前公子!你可还记得半年前被你救下的龙崎樱乃么?”

声音尖亮,倒也传得甚远。却见那越前龙马并未见如何动作,只在这片刻之间已与桃城去得远了,也不知听见与否。

不二望着那背影,静静笑道:“越前龙马……倒是真不能小觑呢。”

龙崎先生却有些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章

“我当时已经吓极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人拿着剑冲我比来划去,嘴里却还一直不干不净。忽然我听到有人说:‘要不要我来教你们怎么用剑?’……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好听的声音!然后我抬头一看,一个戴着白纱的人不知何时来到了附近。奇怪的是我看不到他,却知道他是在冷笑!那群人完全不以为意,还在嘻嘻哈哈地说些……不敬的话,然后只是一瞬间,他们的剑全部都掉了!然后那人道:‘你们根本不会用剑。似这般心性,恐怕教也是教不会的。’余音袅袅,却已去得远了。我当时完全愣住,竟忘记问他姓名。今日一见身形,我便疑及是他;听得声音,便再无疑惑!”


龙崎先生、不二周助、大石三人听着樱乃把她如何识得越前龙马的经过娓娓道来,一时间均是无语。大石暗忖之前听江湖人传言还道这越前龙马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不料行事却也颇通情理……只听不二笑道:“不知他是否会出现在武道大会?”

“武道大会是武林正道现下在白皇式微之时,由力量最强的徒然轩主人手塚发起的顶尖盛会,目的是甄选精英对付邪道洗剑坊。如若这越前龙马果然想为父报仇的话,武道大会是极好的线索;如果不是,在那里也可使自己在武道上更进一步。所以,他十有八九会去。”龙崎先生缓缓道。

不二道:“是啊。先生分析的一定不错,在下也以为他一定会去。不过放眼如今武林,也没几个人是那越前的对手了吧。却不知独行盗桃城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龙崎一叹,“这孩子一意孤行之处倒是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哦?”不二饶有兴味地道,“先生见过越前南次郎?”

“岂止见过。”龙崎起身走到窗边,“和你一样,只是接受过我的指导。”

“那越前南次郎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个天才。就在我这几十年的人生中,能比得上他的天才也是极少见的。他执著顽强,并且目空一切。……你或者不知道,越前南次郎其实是个左撇子。”

“哦?”不二挑眉,“那他还练成了绝世剑法?”

“是啊,所以才说他是天才。现下流传的剑法往往是以右手为主,双手剑自然有之,但依旧是以右手为主攻。越前南次郎非但没有让左撇子这件事成为他的阻碍,相反,他还练成了这世界上最强的双手剑。”

“没有任何前例,只凭自己么……”不二喃喃道。

“他对胜利的执念比任何人都强。”

“任何人?比我呢?”语气淡然,让人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龙崎失笑:“不二,你的执念就算在胜利上,也不是武道意义上的胜利。究竟在哪里,恐怕你自己比我要清楚得多。”

不二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微笑道:“那手塚呢?”

“他是一个极强的人。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龙崎露出怀念的神情,“可惜他三年前因为对手耍诈使暗器而有了肩伤,不能久战。但是就以如今武林而言,能在他手下走过五十招的人已是寥寥了。”

“这样啊。”不二一脸若有所思,沉吟一下,笑道,“大石。”

“啊!”大石陡然一震,“什么事?”

“菊丸也会去哦,武道大会。”不二眯起眼睛。

“那,那又怎么样……”大石的脸瞬间红的彻底。

喔……太欺负老实人会遭天谴的。不二摇摇头,道:“下个月,去武道大会吧。”随即一把拉起大石道,“打扰龙崎先生了。”

龙崎点点头,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喃喃道:“说起来这么多年我也是个老太婆了呢……”转过头来,正看到龙崎樱乃痴痴看着窗外落花的神情,心中不觉一叹。

……樱花落了呢。好个暮春啊。


“樱花落了,春天就快要过去了呢。”桃城悠悠感慨道。往天下武道大会去的官道旁,樱花正是怒放时节,风一起便缤纷漫天。

忽然看到越前猛地回头,可以感觉到面纱下晶亮的大眼正盯着自己,不觉面上红了一红,清清嗓子道:“看我做什么?”

“真是不像桃城啊。”话音未落,越前便已转过头去,专心策马向前,只是双肩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桃城几乎可以肯定越前是笑了。他忽然有些懊悔为什么没有赶到越前前面,好看看越前的笑容。——说起来,这么多时日,他还没有见到过越前笑。——

除了,只除了那天。

越前对不二周助说:“你眼睛的颜色真好看。”

那一笑,动的又岂止是不二一人的心魄?

桃城咬咬下唇,却不知心中是喜是悲。那日越前笑了。

却不是对他笑的。

“独行盗”桃城武出道以来,刀下已不知送了多少人的性命,全国官府都有他的画像通缉,他照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何曾试过如现下这般患得患失,心神不定的滋味?

转眼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自从在沵州酒馆他悄悄跟上越前,而后被发现,一场恶斗之后却发现这个倔傲的少年竟患有天生凶疾,无意之中救他一命被他默许同行,之后看他轻胜荒井剑走浣花庄再奔天下武道大会,一路下来,原来,竟已经两个月了。

春天,真的要过去了呢。

忽然前面的少年冷冷叫道:“桃城。”

桃城一愣之下,心上忽现警兆。他不禁暗叫一声惭愧,若不是因为想越前的事情分了心神,断不至于连这等级数高手的存在都察觉不出。连忙夹紧马腹,快赶几步和越前并排立定,扬声道:“何方高人?”

天下武道大会历年参加之人众多,也有居心叵测之徒会在必经之途上埋伏突袭以求排除竞争者。只是,以桃城的感觉,这等高手,却不似宵小。

“是谁?”越前道,提起真气用心戒备。这人是他所见过的,最强的对手。就连不二都略逊一筹。……是谁?似乎,还不止一人……

只听林中一人笑道:“你这小不点便是越前龙马?”声音甜而不腻,有戏谑之意却并不惹人讨厌。随即花中转出一人,一身红衣,更映得面若桃花唇红齿白,一双大眼顾盼之间精光偶现。

“你是谁?”越前微微皱眉。

“菊丸英二?”桃城却是一惊。天下第一舞姬,菊丸英二?

“菊丸英二是谁?”越前问道。

“他是天下第一舞姬。”桃城答道。

那边的菊丸笑弯了眼:“你不认识我令人家很伤心呢,小不点~~~”

“那他是谁?”铮然声响,越前抽出了剑,遥遥指向林子方向。

……怎么,还有谁在?桃城正想问,却见菊丸脸色亦是微变,却仍笑道:“我已经出来了。”

“不,还有人。”剑身一抖,隐作龙鸣。

菊丸缓缓敛起笑容,道:“竟瞒不过他。”这话却似是像那林中人说的。

话音方落,桃城顿时感到一种绝大的迫力。这种感觉却好生熟悉……难道……

花瓣似乎受到什么无形的影响,愈舞愈急,却像有某种东西在控制,不似方才杂乱无章。

越前之剑鸣声更响。越前脸色一凝,脚下踏起玄门步法,暗借山势以稳己身,同时剑势一变,折攻为守。

林中缓缓走出一人,剑眉星目,面目端方英丽,声音低而稳,身形并不如何健壮,却自成一种不动如山之气势。

“越前龙马,桃城武。”

桃城手中缰绳不觉一紧,马儿仿佛感到主人的紧张,退了半步,长嘶一声。他定定神,缓缓道。

“手冢……国光?”

第三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浣花庄院,藤花树下。绿树紫花清茶。

“依你感觉,那越前龙马武功究竟怎样?”大石问道。

“好是好的,”不二微笑,“不过要赢我,恐怕还早了些。只是,若再给他五年,这江湖上恐怕再无人是他敌手。”

“对啊,他才十三四岁的样子。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早便跻身这江湖?”

不二站起身,望着遥远的蓝天白云的尽头,非常深沉地叹口气,道:

“我也不知道。”

大石忍住浪费一壶好茶到眼前这人身上的冲动,再度问道:“那么,他这一去天下武道大会,势必会和手冢照面。那越前可有胜算?”

不二缓缓转身,盯着大石道:“半分也没有。”

“那……”

“离天下武道大会之期,还有半月,一切都在未定。越前和手冢碰头,恐怕怎么也在半月之后呢。这大好春天可易去得很,大石兄为何光为别人操些闲心,平白辜负了这美景妙茶呢?”不二笑笑,再度坐回藤椅。

“你错了。”忽然有个声音插进来。

“据我的手下回报,手冢近日不在天下武道大会的举办地也不在徒然轩总部,而是已经动身前来杭州,意向不明。不过据我分析,来找龙崎老师的可能性是87.2%,来见不二庄主您的可能性是11。4%,为天下武道大会的举办压力过大出来散心的可能性是1。4%。他途中和越前龙马相遇的可能性是94。3%,他注意到越前并观察他的可能性是74。9%,越前注意到他的可能性是67。3%,两个人火并的可能性是57。1%。”稳定的声音长篇大论过后,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是谁?”大石奇道。

不二微笑:“难得‘神算子’乾贞治大驾光临,何不坐下一起喝杯茶?”(想不出名号来,就借瑛姑的了……对不起。不过反正瑛姑算不过黄蓉,神算子也是半个徒有虚名啦。偶擦汗……)

“不二的茶……铁观音的可能性是100%。”乾贞治依旧嘀咕了一句,眯起了眼睛,道,“你就不能换种别的茶么?”

“铁观音有什么不好?”不二笑道,“人一旦养成了习惯,便很难改掉。”(偶爱喝铁观音!感觉比碧螺春好!)

大石知趣起身,道:“乾先生慢坐,大石尚有事在身,少陪了。”

目送着大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乾转过头,以依旧平静无波的语气道:“我打探到了,洗剑坊每年购买的茶叶中极品铁观音占到了12%,是最多的。”

不二微笑:“那又怎么样?”

“由此可推,洗剑坊高层中有人爱喝铁观音的几率是14。3%,这个人是洗剑坊主的可能性是0。7%。”

“那不是很小么。”不二失笑道。

“就算有一点可能性我都不会放过。”乾平平地道,“不要让我抓到你。虽然现在我所有的情报网都是你的,但是只要让我查出你就是洗剑坊主的话。”

“只要让你查出我是洗剑坊主的话?”

“我会投向徒然轩,用所有的力量把你毁得永不超生。”

“这样啊,我早就知道了。”不二慢慢地啜着茶,脸上的微笑几乎没有改变。

“告辞。”乾贞治平平一揖,转身离去。

不二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忽然扬声道:“裕太。”

房屋转角后走出一人,正是周助同父异母的弟弟,不二裕太。

“你听了多久了?”

听不出喜怒的语气。裕太把眼睛往上抬了抬,又迅速地低下去。拳头握得很紧,手已经绷出了青色的血管。咬咬牙,少年的怨气终于在此刻爆发。

“我很尊敬很尊敬哥哥的!我一直都觉得哥哥很厉害!所以这庄主的位子我绝对不会和哥哥抢的!所以……所以……”

“所以?”

“让我也做点什么吧!我真的很想帮哥哥!”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那双冰蓝的眼睛。“我想为哥哥做点什么,所以,不要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你想要知道什么呢,裕太?”轻柔如和风的声音,有着少年听不出的无奈和嘲笑。

“是谁要陷害哥哥为洗剑坊主的事,那个越前龙马的事,天下武道大会的事……”滔滔不绝的舌头和思维,因为突然放大的秀丽脸庞而突然停顿。

“裕太。”

额头抵着额头,好像小时候,……几乎无法思考的少年,脑子里只是模糊地想着,机械地嗯了一声。

“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看。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我,也一样。”

熟悉的脸,熟悉的微笑。却不是熟悉的话。

“哥……哥……”

恍然才发觉,那个身影,已经离得好远。

裕太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了想哭的感觉。他对着那个背影大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因为姐姐吗?”

那身影滞了一下,拐过了回廊。

周助。周助。

会温柔地叫这个名字的人,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时间,似乎快到了一个极限呢。(这句话……剽窃得好爽!报出出处的人亲一个!)

不二周助沉默着扬起了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已经落得那么低。金红色的光。刺得人眼睛有些发痛呢。


第四章

梦想这种东西,有时候,也许实现不了反而好一点。


越前龙马握紧手中的剑,嘴角微微挑起。

他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时候,却想起了那臭老爹说过的话。

眼前的人,很强大。强大到了让他想起他永远不曾赢过的臭老爹。但是却并非不可追赶。
不要死啊,不要死啊。

在我没有赢过你之前,不要像臭老爹一样,突然就死掉。那样的话……我会很困扰。
微笑的唇,金色的眼。
瞳孔中闪耀的,是无与伦比的,艳丽的光。


血一丝丝地渗了出来,滴了下来,在一地花瓣中渐渐晕开。龙马和手冢周围的樱花树上,几乎已经没有残留的花。

“越前。”沉厚的声音。

“干吗。”

“现在的你,是赢不了我的。”

金色的眸子越发地亮了起来。那样的光。是在愤怒吗。

越前大笑:“输赢尚在未定之数!”剑越发迅疾,血却一滴滴流下,再不停止。

桃城握紧了拳头。越前,停手!

“你的真气已经将要耗竭,如果你再不停手,会失血而死。”

越前,他说的一点都没错,你怎么不停手!

指甲掐进肉里,现出了血的颜色。身体却动不了,即使多么想替越前挡下所有剑光。不能动。不能动。(风弄大的《不能动》很有意思耶!什么时候才能连载完呢……)

眼前恍然出现了那时。败在手冢剑下的自己。

“你要活吗?”那个没有变的声音,那张依旧坚毅的脸庞。

懦弱的,是自己。桃城听到了自己的刀在响。


多半一切的开始还是那个下午。他还是不打折扣的“独行盗”桃城,依旧偷最富的人,喝最辣的酒,闻最香的花,洒最多的钱。他笑起来可以令很多女人都红着脸低下头去,他的钱袋可以令更多的人凑上前来。唯一致命的改变只在那个下午。

一个人找上门来,他说:“和我一战。”

那人站在门口,逆光而立。桃城看不清他的面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主动找上门来对桃城说这句话的人多了起来。不过他一开始,也是这样找成名人物挑战,直到那些肉和骨头擦亮了他的刀。

桃城忽然有点想笑。

于是桃城就嚣张地笑,依旧往嘴里倾倒他的女儿红。塞北的烧刀子,江南的女儿红,果然各有风情。就像这里莞尔一笑楚腰柳眉的酒家女,和那里大声怒骂跋扈多情的马上人。唯一不同的,只是那里是桃城的故乡。

不知为什么,那时桃城忽然有点想家。

桃城本就不必和所有上门挑战的人都交手。“独行盗”三个字,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金字招牌。

但是当那个人又平平地说:“和我一战。”时,桃城端着酒碗的手忽然僵住了。

剑气。那时真正的剑气。当这个人敛去所有的锋芒,他是个路人;但当他露出獠牙,他便是狮子。

不怒而威,择人而噬。

桃城的手只是顿了一下,然后,把所有的酒倒进了口中。

碗飞了出去,清脆一响。

而后桃城大笑着抓起刀,站起身来。只是平凡无奇的直直一劈,他面前的桌子便悄无声息地裂了开来。而此时刀锋还在桌子上空一尺处闪光。

识货的人已经开始发抖。这些每天在市井中扯着嗓子吹牛的人,偶尔也会有几个知道何谓“刀气”。

“都给我滚!”桃城大喝,一只手默默伸到背后,一大锭银子便如长了眼一般飞进那慌忙搀了掌柜要逃走的酒家女怀中。那酒家女一惊,眼睛向桃城的方向转了一转,便低下头,匆匆走了开去。

转眼间,酒馆里已空无一人。

“如此岂不清静?”桃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静静道。

那人微一点头道:“如此也好。”大踏步走出阴影。

“在下手冢国光。”


在那之前,桃城从未想过自己会输得如此彻底。就像一只鹰永远不会想象它在别人手中乞食。

但当冰冷的剑锋抵着他的脖子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触感。那种锋利感令他的脖子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要生,还是要死?”

桃城轻松地笑,虽然剑光刺痛了他的眼。

“能生何必死。”

他忽然想起了故乡的大漠风沙。在那样的地方,所有的事情只剩一件,就是生存。不管要做什么,首先要生存。生存下去的,才是强者。

手冢微一颔首。

“帮我去找一个人,他叫越前龙马。”


桃城始终认为自己是强大的。直到见到了龙马。

那样纯粹的孩子,纯粹的人。一心一意地,只追求一件事。

这样程度的纯真,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从不畏惧,从不臣服。

这样一个身影,竟然比得他眼中的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


“找到越前龙马,带他到武道大会。”


手冢想要的是什么,桃城没有兴趣,也不想跟随。桃城只是拿一个任务,来换自己的一条命。

但现在他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

这句话他在心里已不知念了多少次。

早知道,他不如不做这件事情,天涯海角地去躲手冢的追杀;早知道,他不如不要上去认识这人,直接通知手冢就好了;早知道,他就不必忍耐龙马的臭脾气;早知道……

早知道,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后悔,又有什么用。


“我会尽量避免和他照面,我不想杀了他。但是一旦情势演变到不可收拾,你就从背后把他打昏。”

手冢最新的指示,在桃城脑海里翻来滚去。


龙马背后有空门。他对桃城是放心的。

那么,桃城又应该怎么做?


手冢沉声道:“你打不过我的,还不收手?”

越前恍若未闻,只是手中的剑处处受制,已不复矫若游龙之姿。雪白的衣服上殷红处处,艳若樱花。

菊丸盯着桃城,眼睛好似会说话一般。

怎么不动手啊你!


你怎么还不动手?


桃城终于握紧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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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出后妈的第一步……思考中。从软柿子开始捏,先死桃城还是先死大石?总之三章之内我估计会干掉这两个人,敬请期待。
红茶又喝完了……叹气ing。立顿的好贵,可是喝习惯了好难改……算了先喝大麦茶和铁观音度日吧……

第五章


“比刀形更重要的是什么?”
“是刀势。”
“比刀势更重要的是什么?”
“是刀气。”
“比刀气更重要的是什么?”
“是刀意。”
“什么叫刀意?”
“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小小的桃城愤怒了。死老头子就会卖关子!我已经领悟到了刀气,难道还有什么更厉害的么?
他的师父看着他,满脸的皱纹堆积成了不可言说的河流。


然后。
当桃城拔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风声。不是江南的柔风,不是席卷着一地残花的艳风。

而是塞外刀一样的风。狠烈的,果决的,干渴的,多情的,大笑的,冷绝的,痛饮的,狂歌的。

他忽然想大笑,就像一直在寻找的终于到了手。刀意的境界。

无牵无挂,无滞无碍,多梦多歌,自由自在。

桃城的刀,本叫狂歌刀。桃城的刀法,叫裂风刀法!

刀气一出,所向披靡;万军阵中,取尔头颅;刀在吾手,意在吾心;天地虽大,再无他物!

桃城大笑。原来他一直把最重要的东西忘记了。

这把刀,是桃城的刀。桃城就是桃城。不像别的什么人,也不必像别的什么人。

桃城的刀,是保护自己的。为了保护自己,也要保护重要的人。


刀芒大盛,隐作虎啸。

越前立生感应,却不回头,手中青锋剑银光又起,直刺向手冢。

菊丸眼尖,只见那猛虎出山般的刀居然直冲手冢而去,从袖中掣出一把袖剑,便似一泓水般迎向那刀光。不料桃城的刀锋芒正是最盛之时,加之袖剑本为小巧之物并非硬碰兵器,这一招竟拦它不住,刀光径直扫向菊丸。菊丸本是善舞之人,所习剑法也由舞蹈化出,身体柔软之极。眼见刀光扫到,极危之时一个铁板桥身法堪堪逼过,饶是如此,雪白的脸上也留了一道红痕,分外醒目。

刀速丝毫不减,径直划向手冢的空隙,去势浑然天成,霸气十足。

手冢神色凛然,侧步左转以身法卸去越前的杀着,越前微微一哼,收剑回鞘。

正在此时桃城刀光又至。手冢本打算借越前剑势制约桃城,不料越前突然撤剑,微微一愣,电光石火间抬头已是满目刀影。手冢临危不乱,侧身迎上,竟是拚却一臂也要将桃城毙于剑下之意。桃城哈哈一笑,刀势硬生生收住,招式一变,本来霸气无伦的刀却灵巧如蛇,直钻手冢空隙而去。手冢露出微讶之色,急退三步道:“士别几月,不料你竟刀法大成。”

桃城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回头去看越前神色。越前却神色如常,似是丝毫未曾把桃城和手冢早就相识一事放在心上。

桃城松口气,沉声道:“废话少说,看刀。”

菊丸大急,叫道:“手冢!”

桃城一怔道:“五十招……是么?不料江湖传闻却是真的。”低头沉吟一下,“如此罢了。只是此后莫再找我。”

语意明明白白,手冢菊丸是怎样人物,哪有不懂的?看着那一高一低二人转身,手冢却突然沉声道:“越前。”

“什么事。”步子停下,人却未曾转身。

“为何不与桃城联手?以你二人之力定可重创我。”

小小的人儿终于转过身来,眼中依旧是金色的光芒。

越前挑眉。“我杀你做什么?你可千万要保重,在我打败你之前。你等着罢,用不了多久。”眼睛直视手冢,身上伤痕累累却不见丝毫退缩。然后微微一笑,就像是这天地间的万物都不可阻了他的脚步一般。

手冢一怔,哑声道:“但愿你别阻了我的大业。”声音低且沉厚。

越前蔑然一笑,转身离开。

直待越前二人去得远了,只见手冢身形微微一晃,右手不自觉捂上了左肩。

菊丸抢上前来却没伸手扶,只是问道:“要不要紧?”

手冢微一摇头,目光深沉。略一忖思,道:“桃城……”

菊丸点点头:“不能留下他。只是越前龙马,还要看你的意思。”

手冢的目光却迷茫了一下。随即一叹道:“这样的孩子……”

这样一往无前的,没有迷惑的,清澈坚定的,光芒四射的。

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曾经有这样一个少年,拥有这样的眼睛。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

“大和师兄!”

“你看着我,我会成为天下第一!”


手冢微微一震,对上菊丸黑白分明的眼睛,苦笑一下,摇摇头道。

“一样的,都不能留。”

菊丸点头道:“我知道了。”

今年的天下武道大会在华山举行。通往甘陕一带的官道上,不时有骏马奔过。上面的人或是俊朗少年或是妖娆女子,大都兵器在身,神色间有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激动飞扬。

在天下第一武道大会上表现出众,无异于挑了有名的黑寨或是手刃了久未伏诛的巨恶。从此就是大侠或侠女,扬眉吐气万众瞩目。

同时笑得合不拢嘴的自然还有沿途酒店的老板,生意兴隆相伴的自然就是财源滚滚。只是武林中人的生意却不好做,一不小心店毁,再不注意便是人亡。

也正因如此,每逢这个时候掌柜小二们便更加谨慎,少问少说,且决不以衣待人,生怕惹上哪位大侠发起火来小店便尸骨无存。

而今日,河村酒店又来了两位奇怪的客人。

他们一进门,整间店就开始由喧哗变得安静,直到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在这两个人身上。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面目俊朗却堆积着几日的辛劳焦躁,怀里还抱着一人,被斗篷盖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出颇为娇小。那男子浑身上下散发一种凌人气势,直到怀中人微微一动,似乎说了几句什么。那男子瞬间敛去一身的光芒,只是一个憔悴疲惫的旅客,和方才已判若两人。

“小二,一间上房。”


第六章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夜色深重。
春天一天天无声地流逝,天气热了起来,连大地都慢慢失却了那种不安的躁动。


油灯依然亮着。灯光昏黄,柔和地笼罩着屋里的一切。床上的少年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那跳动的灯光。
和,灯光旁的人。

果然还是他。
少年认真地看着那张脸,就像第一次时一样。高的鼻子,坚硬的下巴。笑起来时和吃饭时都会咧得很大的嘴,醒了就会神采飞扬的眼睛闭着。

灯光微微一跳。
好像起风了。
少年望望并未关严的窗子,轻轻地动了动身子。没有吵醒他吧。
披上外衣,慢慢地下了床。夜深风大,还是关上窗子得好。
拉开窗拴,却是一阵风席卷而来。
头一晕,手便不自觉地松开。
“玱啷”一声,窗子重重地撞在窗框上。

桃城猛然一惊,坐起身来。
“怎么了?”
“……把你吵醒了呀。”
耳中,是越前安静的声音。眼中,是越前苍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影。

“你起来做什么?”桃城皱起眉头,大步过去抱起越前,“再回去睡着,明天早晨还有一服药。”奇怪的是怀里的人却难得的温顺,不似平常总会露出猫爪咬上他一口。

“又是喝药。”有点粘粘乎乎的声音,很不满的语调。低头看去,小巧的一张脸几乎都皱到了一起。

怀里的这个少年,纵然本领通天脾气臭倔,却还不过是个孩子呢。

这样的认知,让桃城的心情不自觉地好了起来。嘴角噙着一点笑意,走近了床,却突然有点不想放开怀里的珍宝。终究还是轻轻地帮他躺好,盖好被子,坐到了一边。想想也不禁暗笑,桃城武什么时候竟变成这样了,照顾一个人如此小心翼翼。一念及此,才觉得心里些微苦涩,些微甜蜜,一阵一阵涌上的都是莫名陌生的感情。

“从小就是喝药,讨厌死了。”
难得听到的少年的抱怨,反而让桃城的心情愈发地好。忽然想起这小人儿确实极端厌恶喝药,即便是晕迷中也会不自觉地皱眉,喂点药更是难上加难……桃城的脸上不禁红了一红,所幸灯光昏暗,也看不出什么。只是强作镇定笑道:“我桃城大爷还没熬过药呢,第一次熬药却是为你。”

这么多的第一次都是为你。第一次熬药,第一次关心别人胜过自己,第一次这么想看到一个人的笑容……
说白了,果然就是第一次的,真正的,动心。
……最令人气闷的是,对方居然不知道。
说起来,他还小……
这样想着的桃城,多半也没有想起自己也不过才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罢了。

少年的脸庞在灯光下有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金色的眼睛映着灯光,暗暗地有种光华流转。
桃城突然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在这里停住,那么,就算死掉,也没什么大不了。

“……桃城。”
“怎么?”
“我脸上有东西么?”难得一见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桃城忽然有些感谢越前的病。
低低地笑了声:“自然没有。天沉得好黑,大概也快天亮了。我去给你熬药,药材都放好了。”
“那种东西,有没什么要紧,晚点去也无所谓。”越前别过脸,声音闷闷地,“还不如在这里坐一会儿。”
桃城看看越前,道:“那也好。”
“唔,桃城,你想要白皇秘宝吗?”越前转回头来,盯着桃城。

桃城眉头一挑笑笑,刚想答话,忽然听得细微破风之声,反射性一闪,一支镖已稳稳插在墙上,红绳绑着一小卷白帛。暗夜中隐隐传来一声似男非女的阴笑。桃城大喝一声“是谁!”却也并不去追,只是拔下那镖,展开白帛凑近灯火去看。


字很小。

纸上隐约散出一点淡淡的烟气。

越前眼睛一闪,想也没想就一把拉开桃城:“闭气!”
桃城下意识地稳住身形,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心里急悔交加,抢上前一步时,越前身形已经摇摇欲坠。桃城抱着越前,一痛之下连声音都有些变了调的嘶哑:“你又何必?”

灯光下只见越前浓密的睫毛扑闪一下,带出一片微微的阴影。待到睁开时,所见已是那轮金黄的月亮。他轻轻哼了一声,才觉得夜风袭身,有些冷意。便往桃城怀里轻轻缩了缩,道:“有什么何必不何必,我乐意罢了。”

“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子……”桃城运起十二分的轻功,低头看一眼越前的脸,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心知说再多也是无益,抬头看看月亮,不禁皱起了眉。

……那纸条上写的只是两句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落款“菊丸敬拜。”

这江湖上又有谁不知道,舞姬菊丸的独门奇毒“竹枝”!

江湖上的奇毒大多以烈性毒药为主,唯独这“竹枝”药性奇绵,中者只是略微昏厥,不觉有他,却能随血流行走全身,一点点侵入骨髓;且不能运功逼毒或打斗,否则毒性侵入愈急。最终一月后四肢瘫痪,终身不能习武。因他药性缓发,寻常无解。

这些却也罢了。

桃城望着那满月,咬了咬牙。他本非笨人,略一猜测便知多半是手冢斩草除根的意思,心里暗恨自己大意,脚下只有愈发快疾。

眼前渐渐现了片林子,深夜之中竟是分外黝深。桃城哪里还顾得“逢林莫入”的戒语,脚下未曾停顿半分便掠了进去。

才行了半里不到,桃城突然停下脚步,冷声道:“何方神圣?”

话音甫落,便听得一声轻笑:“好高明的耳力。”桃城眉毛一扬,按住怒气,凝立不动,蓄势待发——这清媚轻甜的声音,除了菊丸,却还有谁?

只见林子深处转出一抬竹轿,四个轿夫虽抬着一人却依旧健步如飞,落脚无声,显见都是一流好手。上坐一人,雪肤红衣明眸皓齿,正是菊丸。桃城微一点头道:“不知是菊丸先生,在下冒犯了。桃城目下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他日定当登门拜访。”——桃城虽知来意不善,但过一刻便是一份危险,除了越前平安,他此刻真是再不求其他。

“桃城兄真是说笑了;”菊丸笑道,“在下猜想,眼下已近华山,距此地不远处有一谷,名为“蝮蛇谷”;谷中所住正是“阎罗神医”海堂熏。这林子正是必经之地,在下在此恭候多时,怎能空手而返?”

话已说到此处,桃城心知无法善了,便小心翼翼将昏睡的越前放在一边树下,侧身拔刀道:“是手冢的意思?”

菊丸道:“既已知道又何必多问?和手冢结了梁子还不知小心,本是你的疏忽。”

桃城隐约觉得菊丸话中竟带了些许喟叹之意,却也无暇细想,喝道:“多说无益!大爷赶时间,要群殴便快动手,我若皱一下眉毛便不是‘独行盗’!”他心里早已明白:菊丸下毒在先,设计引自己来此地一则消耗内力二是避人耳目,只求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即便菊丸告诉他用意又如何?这附近别无名医,他又怎会坐视越前被那“竹枝”夺了一身武艺!

该走的路,总是逃不掉的。

唯一让桃城有些疑惑的,只有一件:手冢为何没有亲自来?

菊丸笑了一声:“或者救了他,还不及不救。”话音中却含了凄凉味道。未待桃城细思,便清脆击掌。自桃城四周忽然出现几条黑影,齐齐攻向桃城;菊丸也自竹轿上一跃而起,加入战团。菊丸心下清楚桃城自得悟刀道之后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一照面便亮出袖刀,频下辣手。桃城一时之间倒也未现败像,心中却是急如油煎。

一刻过去,桃城已渐渐气力不支,未免有些左支右绌,身上也挂了些彩,所幸并未重伤。桃城不禁暗暗叫苦,但他天生气豪,倒也不觉死在此地有何不妥,只是救不得越前,死也不能瞑目。立定了拼死的念头,反倒无所畏惧,哈哈一笑道:“生既欢,死何惧!”一振手中狂歌刀,斗志不减反增。几个黑衣人气势上却弱了几分,转眼间便被撂倒两个。

忽然听得一声大喝:“还不住手!”

桃城顿觉双耳发麻,再看菊丸却不知因何面色惨败停手伫立,便也歇了刀跳出战圈。那一喝中本蕴了“狮子吼”的深厚内力,桃城忽地心下一凛,有此等内功的,莫非……

掠出一人,正和桃城打个照面,却果真是大石。

桃城只道是来拿他,心下叫苦,道:“大石捕头,桃城自知犯案已多,只求将越前送去蝮蛇谷便自缚归案,决不食言!”

大石道:“这次来却不是为你。”说罢转身道,“菊丸。”

菊丸脸色更白了几分,在这深夜林中看起来竟似一只艳鬼,语气却无甚变化,冷冷道:“不知道我作了什么奸犯了什么科,竟劳动大石捕头出马?”

“前年九月,吏部侍郎橘大人家中遭窃,死一人,重伤二人;前年十一月,御史乾大人家中遭窃,重伤五人;去年三月,中枢省观月大人……。”

菊丸静静等他说完,方才强笑道:“说是我做的,你有何证据?”

大石道:“有代理丞相手冢大人作证并提供物证,确凿无疑,你还有何话说?”

菊丸脸色更加灰败,怔了一下,忽然大笑道:“手冢,你好狠!”

桃城却无心管他们如何,只是摸摸越前额头,还微微有些低烧。抱起越前,道:“大石捕头执行公务,桃城不便打扰。”说罢飞纵而起,身影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天边已微微有些发白。桃城抵达蝮蛇谷,方才松了口气,只觉得身上脱力。提起最后一点气力叫道:“死蛇,快出来!”

这“阎罗神医”海堂熏,在江湖上也是出了名的不近情理之人。传说他极为重视动物,相反却轻视人命,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是以虽然他医术极高,而江湖中人非到万不得已,决不上这“蝮蛇谷”来求医。但却未必有人知道,这海堂与桃城,自小便是相识。

桃城气力已接近透支,这一声倒是喊得无比凄厉。谷中飞鸟簌簌惊起,其余动物也是一阵骚动。不一时自谷中深处便走出一人,五官端正但面色阴沉,吸了一口气发出类似毒蛇吐信样的声音,冷冷道:“大呼小叫!”

桃城松了口气,顿觉无力支撑,重重躺到地上,却仍不忘让越前靠在他身上。

海堂见桃城神情面色,愣了一愣,大步走向前伸手去把桃城的脉,却被桃城一把甩开,微弱道:“先去看他!”海堂瞪他一眼,愠怒道:“你想死么?”依旧把手搭了上去,神情愈见阴沉,沉声道:“你真想死么?”当下也懒得再说话,只是摸出一粒丸药直接拉开桃城下巴塞了进去。桃城难得也不反抗,只是眼睛依旧定在越前身上,满脸关切。海堂抓起越前手腕,半晌方才道:“没救了。”

桃城喉头一甜,一口血便喷了出来。海堂扫他一眼,道:“气急淤心,吐口血出来会好些。”桃城急道:“果真没救了?”海堂道:“我又没说他命没救了!”桃城一口气噎回去,顿时无言。海堂冷冷道:“他有心疾。应该每月一次,快犯了吧。偏这关口又中了‘竹枝’。”桃城急道:“怎么?”海堂道:“你听说过形容‘竹枝’的那两句诗么?”桃城道:“你是说……‘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海堂微一点头道:“拔毒不难,拔毒的过程中防他心疾发作却也不难,只是毒若拔尽,他以前若曾对谁动过心,便会把此人之事彻底忘去。”桃城愣住,随即苦笑道:“若是不曾,就不会忘对么?”海堂看看他,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多留一分余毒,他便会多记得一分。”桃城摇头道:“不必了。从开始都是我在缠着他,他不会对我有什么。”却禁不住依旧深深看越前一眼,只见那张绝世的脸依旧平静地睡着,嘴角却微微抿着,带了些孩子气的倔强。

海堂点头道:“如此事不宜迟。”便打前抱起越前,向谷中深处走去。桃城勉力撑起身子,跟在后面。

桃城此番赶路大伤元气,加之心忧越前,便在谷中住了下来。海堂冷冷看他一眼,自去采药拔毒,也不管他。他身体底子甚好,休息了一个昼夜,倒也恢复大半;只是看越前依旧毫无动静,着急之情溢于言表,不住在海堂身边绕来绕去,闻这问那。海堂烦不胜烦,道:“这‘竹枝’药力发挥极慢,拔毒更慢,至少需要一个多月,你若每天如此,当心我一个‘疏忽’要了他命!”桃城立时噤声,却还是放不下心来,便在谷中乱转,也是散心。

不觉又是一日过去。却说这天,桃城在谷中发怔,偶一抬眼,却见一条溪水之畔似是有红衣人影。他心中一紧,上前去看,正是一红衣人俯卧在岸边,象是昏迷不醒。桃城小心将他翻过来一看,却是菊丸!


第七章

当菊丸醒来时,已是太阳西沉时分。他动动身子,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彻心扉。迷迷茫茫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阴沉男子,正在默不作声捣药。他努力转动眼珠,只见这小屋之内摆设简陋,药香弥漫,倒是一番世外高人风范。

“醒了?”低沉而阴森的声音传来,菊丸这才发觉那男子不知何时已到自己身前。

“想必您就是神医海堂熏先生吧。”菊丸牵动唇角,微笑一下。不料却触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海堂搭上菊丸腕脉,道:“气怒攻心,伤及肺腑,外伤不过皮肉,半月即可痊愈。”

菊丸道:“多谢海堂先生搭救。”说罢苦笑。当时被大石一路追得狼狈无比,直逃到华山悬崖处,一个绝望跳了下去,不料却还是死不了。这命大却无福,该叫人是哭是笑?想到这里,却忽然有些疲惫涌上心来,低低叹了口气。

“救你的不是我。”海堂也不多说,拿过药钵便为菊丸敷药。菊丸也不好再问,只觉那药清凉舒适,擦上伤口也不是那么痛了,恍惚便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菊丸望望窗外,竟又已大亮。他眼力高明,一眼便见门外似有人影走动。便勉强坐起,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慢慢下床,将耳朵贴上门,这才听到一点。

“他醒了么?”声音明快,却多了丝憔悴。这声音菊丸却认得,是桃城。心中暗道那日桃城走了定然直奔蝮蛇谷,自己如何之前没想到是他?

“没有,越前那边怎么了?”海堂的声音。

“今天天亮以后便常常动一动,却也不醒,……”

“心疾发作了,若是此时能醒来,或者还能记得你……”

“……”

脚步声渐渐远了,说什么也听不清楚。菊丸呆了一呆,便拉开门,悄悄跟了出去。

院子里面并没有多少修整,但花草丛生,也自有一番天然野趣。菊丸自然是无心欣赏,勉力闭气,行至隔壁房间窗外,便舔破窗纸,看了进去。

只见那越前没什么表情,只是躺在床上,微蹙着眉,额上却见了汗珠。海堂神情严肃,正捻了银针,便要向他身上扎下。桃城在旁急如热锅蚂蚁,却又不敢插嘴。

如此几针下去,只听一声轻微呻吟,越前眨眨眼,醒了过来。看见海堂,只是微微一怔,也不说话,便将目光四处逡巡一周,看到桃城,才开口道:“桃城……你还没说。”

桃城疾步上前,却不明所以,道:“什么?”

越前道:“……你是不是……也想要那白皇秘宝?”

桃城愣了一下,却笑了。他握了越前的手,道:“我岂稀罕那什么秘宝!只要你平安活着,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越前脸上微微一红,却突然张口吐出一口血来,便再度闭上眼睛。

桃城大急,叫道:“海堂!”

海堂摇摇头道:“不妨事。等他再度醒来,毒就会拔净。”

菊丸不忍再看,便蹑步回到自己房中。

转眼半月过去,每天只有海堂会过来为他换药。菊丸知道桃城不愿见他,也不揭破,只是安静地躺着,偶尔望望窗外的天空。虽然身子渐渐大好,也不出房门,只是在房里发呆,脸颊也日渐清瘦。

这日海堂给菊丸换药,道:“这剂药下去,便没什么大碍了。”

菊丸正要答话,忽然门外有人轻轻敲敲房门。海堂脸色微变,便一阵风也似地出了房门。菊丸等了片刻,便提气跟了过去。

还未到越前房门,便听到桃城大声问道:“你看他是不是要醒了?”

菊丸站在门口,看着房里的一切。桃城一双眼紧锁在越前身上,海堂忙着下针,竟无人注意到菊丸的存在。菊丸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站着。

半刻过去,越前轻轻动弹一下,睁开了眼睛。焦距渐渐清晰,看着眼前的两人,沙着声音问道:“你们是谁?”

桃城怔在那里,脸上竟已看不出表情。

菊丸微微笑笑,走上前去。越前见他,眼中带了一片满满的疑惑之色:“菊丸?你怎么在这里?”

菊丸笑着,摸摸越前的头发,道:“小不点……好孩子……我这可真是自作自受了……”说着,眼中竟流下泪来。

桃城忽然大喊一声,一拳向菊丸打来。这一拳已全然失了功夫章法,竟似市井流氓一般。菊丸也不闪不避,硬受了这一拳,整个人飞了出去,撞上墙壁,重重倒地。

桃城大步向前,提起菊丸的领子,眼睛红着哑了声音问道:“说!有什么让他恢复的法子?”

菊丸看着他,嘴角慢慢浮出微笑,道:“我是三年前的秋天,认识了大石。”

“你!”桃城举起了拳头,却被海堂拦了下来。

菊丸依旧自顾自说了下去:“我那时每天白天为达官贵人跳舞,晚上上他们的床,等到半夜在起来,偷他们的东西。大石找到了我,他是全世界第一个对我说‘你很干净’的人。我们约定了要天荒地老的。可是手冢发现了。大石是个好捕头,他一生的愿望就是尽职尽责当个好捕头,怎么能让人知道和我这样一个大盗,还同样是个男的,在一起?手冢说只要大石忘了我,他就可以继续做他的捕头。我给他下了‘竹枝’。然后他解了毒,也忘了我。”说到这里,忽然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是我先违背了誓言,我们本是要地老天荒的!这是我的报应!我自作主张让他忘了我,为了保护他为手冢在暗地里做尽一切,可他不记得我了!他不记得我了!他还听了手冢的话,要捉我归案!”他弯下身子大笑,笑得血都咳了出来:“我有什么法子救他?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还有什么法子救谁?”

桃城木然片刻,忽地一拳打上墙壁。他转身走到越前身边,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很温柔地笑着,道:“我叫桃城武,你身子不好晕在路边被人救来的。我去给你煮碗汤喝好不好?”越前金色的眸子,那么美丽,那么明亮,可它们再也不认识一个叫做桃城武的人了。

桃城大踏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便径直出了门去。

海堂和菊丸谁也没有说话,直到越前还微微带些沙哑的声音响起:“那个人是叫桃城武么?他看起来很悲伤……”

菊丸看向越前,惊道:“越前,你怎么哭了?”

越前迷茫地看向他,摸摸自己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手。

“是啊,……我哭了?”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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