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空城 by 翎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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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越]空城[END]

娴柔的微风翻掠起雪白翩然的衣袂。
一片翠意盎然的绿海之中，他起身，低头凝视手中那纤巧的相机镜头圈围住的一方微缩的绮丽景致，嫣红的唇挑出一个淡漠安静的弧。


这一年，名为来生苍的知名风景摄影师，十二岁。


瞥一眼被遗忘多时的日历，惊觉居然已经是一年末尾的师走。
他不禁苦笑。在夏凉冬暖的南半球奔波了大半年，几乎早已无了时间的概念。
杂志的约稿期也已迫在眉睫了。
——那么不如，回去吧。
他收拾起摄影的器材，将它们一件件的打包装好。
不经意地抬头，刹时就被灌了满心满眼的蓝。草原上的天空，向来有着最本源最澄净的摄人心魄的力量。
于是脑海里蓦然就浮现了那人的容貌。然而五官却已模糊不清，只剩那双冰蓝静透的眼，宛如锐利冷然的剑，直直地刺入最不设防的心底。
他抓紧胸口的衣服，跌坐下来调整着凌乱的呼吸。
瞬间风起。大片大片的草柔韧地弯倒下去，擦拂过他的领口他的衣襟他的发丝，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如正在暗暗生发滋长的细微疼痛的声音。
他用手掩住眼，低低地抱怨。
“又跑进沙子去了，真讨厌。”
有温凉湿润的液体静静地滑过手心道道纤细交错的纹路，流散开缕缕千回百转，百转千回的寂寞无言。


那日炽烈耀眼的阳光下，你用力握住的手，你将心交付的人，都不是我。
那是否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洒脱地傲然离去，然后一点点地，逐渐被时光的流水掩埋进再望不见天空的，深不见底的坟冢。


走下飞机的那一刻，凛冽寒冷的风霎时席卷了全身的每个角落，仿佛正被千刀万剐，痛不欲生。
但他只是轻轻皱了皱眉，用已然麻木的手提着沉重的箱子，平静安然地踏上这熟悉而陌生的僵冷的大地。
——日本，十二月，风冷无情。

某杂志社编辑部。
他干脆利落地将这大半年的成果丢进面前那个合作了很久却仍然记不住名字的女编辑的手中，随后毫不客气地顺走桌上的一杯蓝山，用最舒服的姿势把自己扔进沙发。
在难得有一丝温暖的冬日阳光下，他慵懒地闭起眼睛，耳边是已经听到厌烦的倒抽凉气与啧啧赞叹。
“哎呀来生老师，这次的作品更加出色了呢！那种明明是很灿烂很温暖的色调下蕴藏着的汹涌无边的寂寞和绝望的感情，真是太打动人了！老师您真不愧是日本第一，啊不不不，是世界第一的摄影师！”
“唔。”
他淡淡地随口应了声，继续小口啜着咖啡。
“还有还有啊，嗯，来生老师，我还是想问您那个问题呢……”
又来了，她有完没完，每次都来这一套。
“……老师您应该已经二十多岁了吧？为什么总是在个人资料上填十二岁呢？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房间里突然暗了下来，阳光被大片的灰白云层遮挡，闲适安然的暖意瞬时蜕变成尖刻彻骨的寒。
他慢慢地仰头，饮尽杯中最后的一滴液体，随后轻轻地放下杯子，站起。
“……因为，名为来生苍的我，确实只有十二岁。”
在编辑迷惑不解的目光中，他大踏步地走到门口，手刚刚触到门把，却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头。
“哦，对了，关于和那个有名的摄影师不二周助的合作请求，不好意思，我拒绝。”
“啊？啊啊！那个，请您等一下，来生老师——”

——咖啡的残渍，在雪白的杯底，缓慢萦绕出残缺而又柔美的褐色痕迹。


在来生苍存在之前的那十二年，我，又是谁。


放下电话，他缓缓地抚上那仍未褪去的指间的茧，粗糙而格格不入的感觉，却是那流逝了的十二年，唯一再真实不过的证据。

“喂，是越前吗。”
“……不二前辈，都说了不要叫我越前了。”
“呵呵，知道啦，那么，来生，这样行了吧？”
“……不二前辈有什么事么？”
“嗯，听说你拒绝了和我的合作，有点受伤呢。”
“……我觉得自己向来不适合合作这种方式，恐怕会给前辈带来困扰。”
“哦，这么说来生是在为我着想啰？真感动呢。”
“……”
“呵呵，不开玩笑了。你难得回来一次，又正好是十二月，我和国光商量了一下，打算把大家召集起来一块给你过个生日，怎么样？”
“……不必了，我明天就走，已经订好票了。”
“……这么快，有急事吗？”
“……嗯，算是吧。”
“……那就算了，真遗憾呢。”
“抱歉，不二前辈。”
“……”
“不二前辈？”
“……对不起，越前。”
“……不，不二前辈！等一下！”


嘟，嘟，嘟，嘟——


谁对谁的道歉，又是为了谁和谁的过错。
他茫然地伫立，耳边回荡着的，是那个人永远温柔，却总对自己带了一丝歉疚的声音。
其实，那十二年的一切的一切，他从未忘记，也不能忘记。
仅仅是在父亲的一句“你很喜欢打网球吗”之后彻底迷茫了最初真实的意义，究竟是为了网球本身，还是仅仅为了能够和他在一起。
于是伪装成空白的自己归来，想要明了自己真正的心意。然而映入眼帘的，是再清晰不过的，他和部长交握的手，和部长相依相靠的身影。
所以再不能说些什么，只能继续着虚伪的戏，灿烂单纯的笑容背后，是血泪包裹的伤痕累累的心，再无法治愈。
也好，既然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不如潇洒地离开，不如彻底摆脱越前龙马这个名的咒缚，过上再没有他的生活。
——他当初，仅仅是如此幻想着而已。


——然而，直到今时今刻，才蓦然发觉，那座明明已经废弃了又一个十二年的落满灰尘的破败空城里，留下了多少根本无法挣脱的记忆，延续在如今生命的每丝每缕之中，甚至承载在今后无数轮回的长河中的，生生世世。


他在两万五千米的高空，飞越无垠的蔚蓝色大海之时，空中正落下点点纯白的晶莹，纷纷扬扬地投入那宽广温柔的怀，交融，然后一路同行。
——终于恍然，原来，原来，不二周助这个人，这个名，早已注定是他的劫，逃不掉，也躲不去。
他眨眨琥珀色的眼，微笑，揉合了注定一生一世的空寂。



——潮打空城寂寞回，且听风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