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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不二越」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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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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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20 19:41: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summary: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缘分皆朝生暮死脆弱如露水。唯独与你,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01.譬如朝露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越前?越前!”

越前龙马倏的从窗外一片明晃晃的鲜亮的绿意里回过神来。国文老师正站在他课桌旁边对他怒目而视,“……越前同学,请你接着往后面读下去。”

越前龙马眨眨眼,这才发现轮流读课文已经轮到了自己。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低下头,复杂的汉字跟着撞入他的眼睛。

“啊……”

他声音还有些哑,在空气里碰开散漫的一片,“抱歉,我该读哪里?”

教室里低低地四处响起窃笑的声音。国文老师一噎,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伸手点点他的课本:“好好听课啊越前同学。”

“是——”他拉长声音,然后一字一句地往后读:“……人间数十载,恰似阵雨骤降时。

躲入廊檐下。”

以越前龙马的国文水平根本读不懂这句子,什么雨啊什么人间啊。在他看来这不过只是在描述躲一场雨而已,怎么又能和人生这种虚无缥缈的命题扯上关系了。

他坐下时还对着这首俳句的注脚发呆。与谢芜村,主张回归松尾芭蕉的高雅风格,什么“闲寂风雅”的俳风,强调那些拗口的“物我如一”与“无常观”。躲雨也算风雅吗?越前龙马实在不明白。

不过与谢芜村写这句话时在想什么他现在并不关心,他只是开始忧心不日后的国文考试。若是再不及格,他的部活可就要被停了。

放课后他一如既往地参加网球部的训练。不二周助正好也在活动室里换训练服,越前推开门时他刚刚把衣服从领口处往下抚平整。

不二抬起头看到他,挂上惯常的微笑和他打招呼:“越前今天来的很早啊,不用值日吗?”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在自己的储物格里放下网球包:“有人和我换了值日,我就先来了。”

“这样啊。”不二笑着回答。简短的这么一番交流后,他们没有什么话说了,活动室里只他们两个,于是短暂地陷入了一阵沉静。

越前换好了训练服,见早已收拾好的不二还没走,依旧站在他身前,那寸冰蓝的目光透过眯起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他觉得奇怪,又难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回避着那束目光,抬脚往外走:“不二前辈?”

回答他的是不二温润的嗓音,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活动室,迎面来的风掺杂着潮湿的气味,清凉地钻进领口和袖口,“要和我打一场吗,越前?”

越前惊讶地回过头。

入学以来他还没和不二正式地打过比赛,平时的训练里青学的天才总是笑眯眯地留有两分余力,被风掀起的衣角都带着轻松写意。可现在不二主动提出了要和他打一场,立时他的眼睛里便燃烧起了战意,明澄澄地炫目:“啊,那不二前辈可要拿出全部实力才行。”

不二轻笑一声,风从他们之间擦身而过:“当然。”



那场比赛最终没能打完。比分定格在3:4,不二周助领先。泼瓢的大雨把他们浇了个透,手还攥着网球拍微微发颤。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雨让他们没法再继续打下去。越前不情不愿地收了网球拍,回到活动室里时只把毛巾随意地顶在头上。

“什么嘛,不二前辈好狡猾。”他的脸藏在毛巾下面,没擦干的发梢水珠一点一滴在地面上洇出小小的痕迹。他声音闷闷地,“自己比分领先了就不打了。”

不二周助已经换好了衣服。他走过来时另一卷雨水的气味也跟着涌过来,轻柔地隔着毛巾落在他头顶。有轻微的温度渗透过来,越前龙马觉得有些发痒,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不二周助手顿了顿,随即如常地继续笑着,自然地把手继续搭在越前头顶。

“有机会再打完这场比赛吧。”他声音含着隽永的笑意,轻声说。他帮越前一点点搓干头发,雨还在下,这让他的声音不怎么真切,“越前可要加油啊。”

越前没答话。他只是难得想起了那首莫名其妙的俳句。“躲入廊檐下——”,他现在也正和不二前辈一起躲雨啊。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里狼狈地浑身湿透,所以说,他有些迷惑地想,躲雨,究竟和人生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明明这场雨把他和不二前辈分隔开了才对。他又有点气鼓鼓地想,让他们没法痛快地分出胜负,这个未尽的3:4大概要在他拥有的所有网球记忆里蛮横地占据一亩三分地了。

不喜欢雨。他想。讨厌下下周的国文考试,讨厌莫名其妙的诗歌和感悟,讨厌雨。

不二周助的声音打断了他乱七八糟的思绪。“越前,雨小一点了,要回家吗?”他的头发也被擦干了。越前摸摸不再滴水的头发,抬眼和不二周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冰蓝的色泽在风雨里飘摇,星星点点地映出琥珀般明亮的光芒。越前怔怔地,大脑空白地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听见自己的声音:

“对了不二前辈。”

“嗯,怎么啦越前?”

“人间数十载,恰似阵雨骤降时,躲入廊檐下……是什么意思呢?”

那湛蓝的色彩弯曲出漂亮的笑意,不二笑盈盈地:“这是你新学的课文?越前的意思是想让我帮你补习国文吗?”

才不是。他只是单纯突然想问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想了解不二前辈念诵那句俳句时有什么想法。想知道他对雨、对这场雨、这场明明和人生没有任何关系的雨——怎么看。

但越前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疑惑地按了按有些奇怪地跃动着的心跳,清澈的眸光在逐渐散去的阴云透下的天光里一寸寸擦得锃亮,也倒映了水中央的天色。

“不可以吗?”他问。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回答——讨厌国文!可是,这样迷惘又酸甜的心情从未有过,就算他不擅长理科试验,也聪明地意识到这份心情后唯一的变量是不二周助啊。

不二嘴角的弧度也在清透的光线里上扬着,越前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点点喜悦的意味:“当然可以哦,越前。”

他轻巧地,声音却狡黠地拉出上翘的尾调:“越前愿意来找我帮忙,我很开心啊。”

02.去日苦多


面对相当苦手的国文,越前龙马只觉得如坐针毡。

现在是平时的部活时间。不过打那一天之后不二周助就专门给他们请了假,每周都空出几天来给他补习国文。他在那透过笑眯眯的眼缝的冰蓝目光里无处遁形,只好愤然盯着那些据说有着深刻含义的句子,把脸皱成一块苦瓜。

为了这个补习,前些日子阿桃前辈和菊丸前辈邀请他一起去吃汉堡都没去!可偏偏不二周助看上去对课后的补习时间很期待很高兴的样子,微笑着拽住试图溜走的越前的网球袋的手也很有力——那样纤薄的臂膀到底是怎么一瞬间发挥出那样强大的力量的啊!

纤长白皙的指节在红笔划出的重点旁敲了敲。温润的嗓音裹着气流在他耳边厮磨:“专心一点哦,越前。国文考试就在两周后了吧?”

越前心尖跟着身子猛地一缩,这下彻底回神了。他摸摸自己莫名有些发烫的耳朵,不自然地又往旁边稍微躲了躲:“……还差得远呢。”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越前龙马干巴巴地与题目大眼瞪小眼。他做事向来认真,就算再不情愿也会努力让自己尽快进入状态。他垂着头在试卷上落下一个个冥思苦想后的答案,于是也毫无察觉那双温和的蓝眼睛终于睁开了,在傍晚的自修室里全心全意地沾染满他的颜色。

补习结束后不二周助还给他布置了课后作业,越前心力俱疲,只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就一股脑地把书本收拾进网球袋里。课后作业是不二周助亲手抄的一首诗,越前要对其进行赏析。

他正准备将这张纸也一同塞进包里,就被不二按住了手。温热的触感覆盖在手背上,丝丝缕缕地牵动起些神经的搏动来。

不二周助弯着眼睛对他笑:“不先看看吗?越前看不懂的话现在就可以问我哦。”他露出显得有些落寞的神色,在柔和厚重的夕阳里沉寂着,最后定格成一个似笑非笑的盈盈波纹。

“关于这首诗,我也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选择了它。虽然大概和我想表达的东西看上去完全扯不上关系就是了——不过,越前毕竟在国文上实在是个笨蛋,就算我说的很直白应该也不会懂吧?

不二周助自顾自地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越前龙马只觉得自己听得头晕目眩。

他怎么不知道不二前辈什么时候学会了不动峰那个喜欢碎碎念的家伙的这种习惯?

而且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他现在就看看这首诗嘛,难道不二前辈是想让自己肯定他选择诗的品味吗?虽然确实跟着他补习了一段时间,但让他说出合乎这个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前辈心意的话什么的,未免也还是太高看自己了吧!

像是逃避般的,而且又实在无法拒绝前辈望过来的、颤动的目光,越前龙马只好匆匆忙忙地低头。清秀的字迹绝对称得上赏心悦目,落笔收敛着轻逸的锋锐,就好像不二这个人一样看上去温润无害。

是宫泽贤治的《奔赴异途的出发》。

什么啊。

头顶传来低低地一声笑。

“没办法啊,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呢?”

不二前辈到底想说什么啊。说了这么多完全搞不明白,只觉得心脏好像被余晖翻涌的波浪浸泡得生根发芽,酸涩地盘根错节了密密麻麻一大片。

宫泽贤治的诗就像是色彩鲜明的画本。在他这样的国文苦手眼前也描摹出冷色调的图景。他有些晕眩,风扑进自修室自窗边撞了他满怀,他莫名想起身边这位前辈在球场上的样子,此刻好像连微微颤动着的眼睫毛都根根分明了。

乐手们苍白逝去
婴儿在水色雾霭中诞生……
尖利的青色磷光
穿越那边弥漫的雪而来
频繁地浮浮沉沉飒飒地将风聚集

而所有的图景,最终全都归于一抹凛冽的冰蓝色泽。



“宫泽贤治是一位非常伟大的诗人哦,不过比起他作为诗人的身份,他的童话作品同样也广为人知呢。越前有读过他的书吗?”

这个越前龙马也略有耳闻:“妈妈好像带我看过他的故事改编的电影。”

他们此刻正并肩行在街道上,逢魔之时的所有建筑物都被涂抹上蜜糖般的光泽,在视野里毛茸茸地挤在一起像是方格子里的蜂蜜小面包。

他们回家的路并不在同一个方向。不过在越前准备和不二告别时不二主动提出要请越前吃汉堡。能占这位腹黑的前辈便宜的机会可不多,越前龙马果断答应了。两人这才并行至此。

大抵怀抱着一种发泄对国文的怨气的报复心理,也可能是为了想看看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会不会出现别的表情,越前吃了很多,出门时撑到差点走不动路。可惜不二周助付钱时也依旧一派轻松,倒是看着他吃得太饱不得不艰难行进的样子时被逗笑了。

他一路送越前到车站,两人走的都不快,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在此前不二周助可从没想到过还能和越前龙马这个网球脑袋讨论文学作品。听到越前的回答,不二周助想了想,“是《银河铁道之夜》吧。”

越前也跟着回忆了一下,点点头。于是不二周助轻轻笑了一下:“是很悲伤的故事呢。”

越前龙马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大概的剧情了,他只记得那趟在空中行驶的列车,雪花晶亮地漫天翻飞,越过一地雪白。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梦一样,当然也确实如此——越前说:“可他会幸福的,对吧?”

他努力回想着剧情,那点观影记忆在成长的洪流里冒了个尖。他用还有些生涩的日语表达自己的看法:“虽然他不受欢迎,但他有一段很奇妙的旅程,还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乔贝尼肯定会幸福的,不是吗?”

不二周助愣了半晌。

“……你说的对。”

他张了张嘴,才干涩地回答。所有人都看到了这篇故事的悲伤底色,可这依旧是一篇童话。那就让它在越前龙马心里永远是一个绮丽的童话好了。

就算乔贝尼醒来后发现自己唯一的朋友已经永远地离去,可这没必要让越前知道。

越前龙马只需要知道那个美丽的梦,这些现实的、悲哀的事,没有必要告诉给他听。不二周助喜欢他骄傲的、意气风发的样子,并从始至终都为之所动。

离别的悲伤对他来说太早了。不二周助想。如果可以,他愿意让越前龙马永远只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王子。

他伸出手,把越前龙马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去,把这个话题也轻巧地一起别过了:“越前头发长长了呢。”

“嗯?……嗯。”

话题跳的太快,越前龙马有些茫然。甚至都忘了要躲,任由那只手明目张胆地拨弄完他的头发,然后还顺便捏了捏他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

“我布置的作业要记得做哦。越前最后什么也没问我,大概是很了解了吧。”

“什么嘛,不二前辈又不是真正的老师。”

“可我有给越前补习啊。越前不承认吗?”

“……不二前辈还差得远呢。”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各种各样的心情,欲语还休的诗歌和悲伤的童话。想被传达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光透过电车的窗在地上落下分明的线,窗格子的线条随着光影的流动行走,而越前龙马的大脑难得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占据,熬成一锅粘稠的浆糊。

他险些坐过了站,抓起网球包赶在电车关门的最后一刻匆匆冲出门,焦糖色的天空似乎也融化着某种暧昧的甜香。越前晃晃脑袋。

完全、完全搞不明白。

03.慨当以慷


渐入夏季,蝉鸣和热浪一起被风裹着来了。

这大概会是越前最难忘的一个夏天。这个夏天统共发生了三件大事,像先后落入水池中的石头般,噗通噗通噗通在繁杂人心间荡开一圈圈涟漪。

第一件大事当然是青学在全国大赛上终结了立海大的三连霸,获得了全国大赛的冠军。

这件事在当时的诸多报纸上都有报道,没什么好再说的。被前辈们善意地调侃着推来推去的越前难得脸上浮起一层羞恼的红晕,拉低帽檐小声抱怨前辈们还差得远呢。

不过和前辈们在全国大赛上一起拼搏,聚餐时的吵闹和烤肉的香气在空气里滚动着波纹,前辈们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又开怀地将他高高抛起——帽檐下还晕着红的脸上微微扬起一抹放松的、明媚的笑。

很开心。

第二件大事则说大不大。

青学拿下全国大赛冠军,越前也成为备受瞩目的国中网球界新星——的同时,他的国文考试也顺利结束了。

国一期末考试的落幕是推开步入盛夏的门的最后一关,在暑假到来前越前龙马得知了自己的国文成绩:他不仅及格了,而且成绩甚至称得上一句不错。

这个成绩在越前龙马这么多天的努力下并不怎么让他感到意外。国文老师欣慰得几乎要当场涕泗横流,而越前龙马则在国一上学期的最后一堂国文课上堂而皇之地又走了神。

不二前辈知道他的成绩了吗?

他会是什么反应呢?会说什么呢?——越前,不要大意,继续全神贯注地上吧!不对不对,这是部长的口头禅——不过,是那个腹黑的前辈的话,会用这种话来打趣他也不一定。

他没由来地一乐,然后在国文老师幽幽的目光下收敛了表情,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总而言之,越前龙马做出一副严肃姿态地想,这件事一定要告诉不二前辈才行。毕竟不二前辈在帮他补习这一方面,是绝对的大功臣。

教室早已沉浸在一片欢腾中,到处都是窃窃私语暑假安排的声音。国文老师无奈地看着这些早已按耐不住的孩子们,纵容地通通当作看不见,只是稍微提高了点声音:

“——所以啊,要注意安全,知道了吗?”

“——知道啦!”

“越前!”邻座的堀尾趁着一问一答的空隙推了推他,“你暑假打算去哪里玩?”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难免有些炫耀的心思,见越前疑惑地看向他,堀尾倒是忍不住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爸妈说会带我去看什么展子……好像是……一个摄影展?”

摄影展?越前对这方面并不感兴趣,不过他倒是想起来某个笑眯眯的腹黑前辈似乎很喜欢摄影来着。

见越前似乎有兴趣,堀尾兴致更高了——难得有除了网球以外会吸引这家伙的东西!于是就算他自己对摄影这方面也不甚了解,也依旧颇有些洋洋得意地卖弄着自己听来的三言两语:“听说办这个摄影展的是很有名的摄影大师哦,票很难抢到的!”

“是吗?”越前应了一声,“这个摄影展是什么时候的?”

“两周后!就在东京——怎么,越前你也想要去吗?可以和我们家一起啊,多带一个你应该是没问题的!”

越前摇摇头拒绝了:“我再想想吧。”他歪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半晌才小声嘟囔着,“嘛……时间应该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堀尾疑惑道。不过此时他终于想起了和越前聊天的一开始的目的,于是也没再纠结这个,“话说回来,越前,你暑假有什么安排吗?”

越前也没藏藏掖掖,随口答道:“会和老爸他们回美国吧。我大概以后都会在美国读书了。”

“这样啊……诶——?!”

反应过来的堀尾下巴都快惊掉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越前龙马,甚至忘了现在还没下课,就无法控制音量地叫出声来,声音在教室里惊骇地来回碰撞:

“越前你要回美国,不继续在这里读书了?”

教室里寂静一瞬。随即一片哗然。

而时间才不会给这些震惊的孩子们留有思考的机会,放课铃声终于悠扬地响起了。暑假开始了。

以上,就是这个夏天发生的第三件大事了。



国一下课时间要比国三早。在国三安静一片的年级部的廊道上踮着脚探头探脑的小少年算得上相当引人注目了。

不过很显然越前直到现在也没有培养出什么前后辈的意识,对自己一个一年级冒然跑来三年级的地盘的事实也毫无所觉。他习惯了被他人瞩目,对这些好奇的目光不理不睬,只在看到自己想找的人时才略微放松下来,倚靠在门口墙边打了个哈欠,摆足了等人的架势。

菊丸英二先注意到了门口这个小身影,憋着笑推了推同桌好友:“不二!你快看小不点!”

正对着窗外长势颇好的兰草发呆的不二应声回头,目光在触及那个小少年时无可避免地染上温和的笑意:“……越前?他怎么会来这里?国一应该已经放学了才是。”

“就是说啊。”菊丸伸了个懒腰,“要是我肯定一下课就跑了。哼哼,国中的最后一个暑假,我可要争分夺秒的好好享受才行!”

不二弯着眼睛,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个个子小小却硬生生靠出了一种放学后堵门的不良少年老大的气质的小少年身上。

少年似乎等的有点不耐烦,正百无聊赖地抬起眼睛四处打量,目光恰好与他在空中碰了一碰。两人都怔了一下。

不过即使被发现了自己在看,不二也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反倒他很快反应过来,大大方方地对着愣住的小少年做口型:“越前是来找我的吗?”

小少年帽檐下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还难得流露出一点迷茫的神色。看懂他的口型后越前压了压帽檐,像是低低嘟囔了一句什么。从不二的视角只能看见墨绿发丝下一对泛红的耳尖。

大概是嘀咕着什么“还差得远呢”之类的话吧,好可爱。

而且看来确实是来等自己的了。像是乘着轻飘飘的气泡,不二周助心情难言地轻快起来,再望一眼仍低着头故意避开他目光的越前,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

就连一开始觉得无所谓的时间都似乎凝固了,变得慢起来了。什么时候才到放课的时间呢?



“不二前辈真是慢啊。”

不二周助和越前龙马并肩走着。夕阳余晖大度地融化一切,不二只觉得那双直勾勾望过来的琥珀般的眸子此刻更是如燃烧的太阳,把他烫伤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很明显不是我的错吧?三年级的放课时间就是比一年级晚很多嘛。”

越前哼了一声。他倒也不是责怪不二,只是等了太久小小地发一下牢骚罢了。

不二微微睁开眼睛,隔着帽子和发丝的遮挡注视着越前被傍晚余光涂抹成蜜色的侧脸:“说起来越前为什么来等我呢?这个学期已经结束了,难道越前暑假还想要继续补习吗?”

“当然不是!”虽然不二前辈讲解得通俗易懂,学习时也不算难熬,但是暑假还要学国文什么的绝对不要!越前停下脚步,语气难得有些别扭,但很认真,“我只是想说……我这次的国文成绩应该还算不错。”

他微微别开脸,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像是裹好照烧酱的章鱼烧。越前不由得晃了一下神。

或许哪天也可以和不二前辈一起去那种烟花祭,越前来日本这么久还没有去过。他听阿桃前辈说过这些祭典上都会有很多的小吃和娱乐的小摊,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从头吃到尾玩到尾。而不二前辈一定会耐心地等着他,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陪着他直到看到烟花。

“……这个成绩还被国文老师表扬了,说我进步很大。虽然不知道他表现得怎么那么夸张就是了……”

越前声音越来越小。他脑子乱糟糟地一片,全是碎片似的胡言乱语——不二前辈的国文补习好像还是不够到位,他有些懊恼地这么想。

那温和的目光还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没有催促的意味,只是安静的注视。

“……总之。”在那样的目光下这些乱七八糟的措辞没办法再想起来,只能全被丢到一边。越前仰起头,心脏莫名其妙地乱跳起来,像是揣了一窝被逗炸毛的卡鲁宾,“……很感谢你,不二前辈。愿意帮我补习。”

不二周助没忍住笑了。他伸手摘掉面前少年的帽子,趁他没反应过来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越前这么郑重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呢。我说过了吧?越前愿意来找我帮忙,我很高兴哦。”

他唇角跟着眼睛眉梢一起愉快地弯起来,“感觉就像是被越前信任着,给了我很大的成就感呢。这么说来,反倒是我要谢谢你才对。”

越前一脸茫然。

想不明白怎么就变成自己被感谢了,越前努力把被揉得四处翘起的头发摁回去。所以说就算相处了这么久,他有些时候对这位前辈的脑回路还是看不透啊!不过看这样子,他想表达的谢意应该也有好好传达了吧?

越前龙马纵容了对方仗着身高优势拿走他帽子的行为,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把自己的想法继续说出口:“两周后好像会有什么摄影展,虽然我这个暑假就会回美国了,不过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也算是作为前辈帮我补习的答谢吧,我想邀请不二前辈一起去。”

问过堀尾后越前还特地去查了查那位摄影大师,这个人他有印象,和越前南次郎有点交情,臭老爸应该能帮忙搞到票。

不二前辈会很开心吧,他有点小得意地想。毕竟不二前辈很喜欢摄影,他经常看见不二周助捧着相机不知道在拍什么。大概是独属于不二周助的世界吧。

可长时间地没有回答。

越前疑惑地望向不二周助,天际已经沉入一线莹莹的墨蓝,把那双不知何时完全睁开的眼睛也压得有些阴沉。那张脸上柔和的笑意完全消失了,饶是有些迟钝的越前,也感受到了一种滞涩的凝固感。

“……诶?”

越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怎么回事?不二前辈怎么和他想象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可偏偏下一刻不二就仿佛春风拂面,那点阴沉一扫而空,一双冰蓝的眼睛也重新眯起,好像刚刚的压迫感只是越前龙马的错觉。

“越前要回美国了吗?”

不二周助重又温温柔柔地翘起嘴角,笑得莫测难辨,“那看来越前的邀请是一定要去了呢。”

“……不,如果前辈有其他安排的话……”

“那我们到时候见吧。”

不二周助温和的声音不容置疑地打断了越前的话。

越前的声音一下子被掐断回了嗓子眼里。



天色变得好快,好像是要下雨了。好闷。

感觉和不二前辈在一起时印象深刻的很多时刻都和雨脱不了干系。今天不二周助没有像往常一样送他到车站,他们在第一个路口就分别了。这时候越前才恍然意识到不二周助之前陪他多走了多少路。

空气都沉闷着好像不再流动,之后大概会下大暴雨吧。那双冰蓝的眼睛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怎么总是下雨?

越前没带伞,不想之后在路上淋雨,分开后他就一路小跑,本来应该比平常两个人慢悠悠地几乎是散步要快得多。可越前却第一次发现这条路怎么这么长。

怎么回事。不二前辈好像心情不太好,连告别时的声音都轻飘得像是随风而逝的幽灵。

是因为自己说要回美国了吗?虽然他也很舍不得青学的大家,舍不得不二前辈,可是他们可以发邮件,可以打电话,未来也总有一天会再见的吧?

好闷。

“——恰似骤雨初降时。”奇怪,好像又弄不明白了。不二前辈怎么讲的来着?

“——躲入廊檐下。”


04.忧思难忘



大雨连绵了好几日。

那天回家时越前龙马还是没赶得及,被突然倾盆而下的雨浇了个透。回到家时头发和衣服滴出的水把木地板都洇出了深深的痕迹,把妈妈伦子吓了一跳。

“怎么搞成这样啊?快去洗澡龙马,不要着凉了。”伦子把他往浴室推,“真是的,早上出门时有提醒你今天下午可能会下雨吧,忘记拿伞不说,怎么现在才回来?”

被妈妈不客气地用毛巾包住脑袋揉搓了一通,越前龙马挣扎着挤出声音来:“我去等人了,不要欺负我啦妈妈!”

“等人?”头上一下子失去了压迫的重量,越前总算从毛巾中挣脱出来,一转头对上伦子明显带着八卦热情的目光,“哦呀,龙马也学会等人了呢……是喜欢的女孩子吗?”

“不是。”越前龙马冷酷无情地打破她的幻想,“是男孩子。”

“诶?”伦子睁大眼睛,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嘛,如果龙马喜欢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啦……爸爸妈妈会支持你的……”

平时越前龙马懒得解释这种误会,将错就错随他们想象去,可今天他莫名其妙有些恼怒,忍不住大声反驳道:“只是同校的前辈而已,妈妈你不要多想了!”

这下伦子彻底瞪大眼睛看他。越前也觉得自己奇怪,可心里总憋着一股气。他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气鼓鼓地扯过毛巾走进浴室里,哗啦啦把水开的很大。

不二前辈今天下午干嘛要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当然不希望不二前辈淋雨,如果不二周助告诉他他要先走越前也很能理解。可他不声不响,只突兀地一句“先走了哦越前”就结束了今天的路程。没一起走的那段到车站的路像根浅浅的刺,不痛不痒地扎在那里。可每一次回想都是拨弄这根刺的手,最后好像竟细细密密地泛起点疼痛来。

都说一个习惯养成只需要21天,可不二前辈陪他走这段路的时间早已不止21天。

养成习惯的怎么只有他。



摄影展在东京的中心展馆举办。十点钟开始入场,不二周助九点半就在门口等着了。

按越前的性格估计会还要迟到一会,可他还是提前到了。不二周助安静地喝着冰咖啡,冰块在塑料杯中碰撞出泠泠的声音。

那天自己得知越前马上就要离开,居然没控制好情绪。明明越前并没有做错什么,自己也分明是那样的喜爱这孩子,可欲望不由分说地扭曲他的情绪,让他沉浸在这份独他一人吞咽的恋慕中无法自拔。

自己居然还这么不成熟,真是个失败的前辈。

之后不二一直很后悔,想见越前的情绪也如野草般生长得越发旺盛。他苦笑一声。咖啡的苦味终于盖过融化的方糖,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炽烈的夏日阳光炯烤着视野中的一切,空气里翻涌着金色的波浪,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了他满手。他默默地看着水珠从他指缝间一滴滴漏下,想起帮越前擦头发时滴水的发梢。

那样的亲密绝无仅有,他尽力维持着好前辈对待后辈的一副温和假面,想不为人知地俯身亲吻的愿望疯长至少年不自在地微微偏头。

他一顿,最终只是克制地隔着毛巾把手落在他头顶。

还只是个孩子,是他的后辈啊。

不想他为难,喜欢看他的笑颜,可他渴望的私心却被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饶是他好像也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无可抑制地、想告诉他,让他知晓。



“不二前辈?”

不二周助有些惊愕地抬起头来,越前龙马正有些犹疑地站在不远处,“不二前辈怎么来这么早?等很久了吗?”

距离约定好的十点整还有十五分钟,迟到大户越前龙马同学居然已经到了。他手里还晃晃荡荡地拎着两杯奶茶,怎么看其中一杯都是给不二周助带的。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短裤,没戴帽子,墨绿色的发丝跃动着灿金,橘子味沐浴露的味道清幽幽地包围了他——是出门前冲了个澡吗?

他突然意识到越前比他想象的更注重这次约会 ——他姑且带着如此私心这样形容。尽管这大抵是越前离开前的他们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但这个认知还是让他的心情无奈地上扬起来。

越前其实是掌控他心情的天气瓶吧。怎么随便一摇一动,他的生活便时晴时雨。

不二周助竭力抿着唇角,不想让自己笑得太明显:“越前才是。怎么来这么早?”他问得有些刻意,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心理,“明明平时经常迟到的。”

越前没他那么拐弯抹角,把其中一杯奶茶往他手里一塞:“不想让不二前辈等太久而已。本来还以为终于能轮到我等不二前辈一次了。”

心脏传来一声比一声急促地催促,奶茶也是冰的,外壁已覆了薄薄一层水珠,冰的却灼人,好像还带着越前龙马掌心的温度。他垂下眼睛,喉咙硬邦邦地哽住了。

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可爱的话呢?好险,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告白了。

他才刚喝了满满一杯冰咖啡,可奶茶塞进他手里时他却没有任何抗拒。抹茶的颜色看上去像他钟爱的芥末,迟来的甜蜜盖过长留的苦涩,是比生活中任何事件都更标准的苦尽甘来。



没有什么事是比喜欢的人在身边,一起分享自己喜欢的事更幸福的了。

更别提越前根本不是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人,可他望向不二的眼睛满是认真。不二轻声给他介绍这些照片的构图和拍摄思路,猝不及防地在那双琥珀般漂亮的眼睛里和自己对视。他的影子在一汪金色的湖里微微泛着涟漪,而他和他的世界在这一刻融汇了。

他们沿着铺着红毯的路走到头,展馆很大,分散了人流。很安静,所有细碎的声音都踩在厚实的地毯里。不二不由得短暂地失了神。就像是悬浮在梦里一样。那趟雪夜里自空中而来的、翻越山海的列车也接住他了吗?

“不二前辈?”越前的声音打断了他乱跑的思绪,“不讲了吗?还是你口渴了?”

他这才发觉他们已经在一张照片前停了太久。那是白雪皑皑的富士山,隔着漫天的雪花和蜿蜒而过的江遥遥相望。

他摇摇头。偏近午时的光暖和地跨过窗栏,将小少年的脸颊照出一种毛绒绒的质感。他没忍住伸手捏了捏:“越前呢?会觉得听我讲这些很无聊吗?”

越前龙马早已习惯了来自各位前辈们的揉捏,也懒得挣扎:“还好。这些照片很漂亮。和平常看到的风景似乎有些不同,但好像又没有哪里很不一样。”

“就好像他们只是看见了那一瞬间的美丽。然后抓住了。”他转过那双明亮的眼睛望向不二,“前辈很喜欢摄影对吧,那不二前辈眼里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色吗?”

“诶?”不二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愣住,“……什么?”

越前说:“我也想知道不二前辈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啊。”

乔贝尼登上列车看到第一颗流星时,大概就是不二周助现在的感受吧。他几乎快要无法思考了,就连越前的声音都被大脑一瞬间汹涌澎湃的情感冲刷得有些模糊,他只能看清楚越前一张一合的嘴唇,他还在毫不自知地说着什么:

“前辈平时不也拍了很多照片吗?有时候我也会想看看前辈在拍什么。”

像是一阵晕眩。原来过分的喜悦和痛苦一样可以撞得人不知所措天旋地转。不二周助缓了半天,才艰难地维持住表面的冷静,开口道:“还以为越前对这种不会感兴趣呢……不过想看照片其实可以直接和我说的哦?”

“啊,其实确实不是很感兴趣。”越前直白道。“可是如果能了解不二前辈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在去美国之前,想多了解不二前辈一点。”

像是一拳狠狠打在了胸口,富士山前的雪花冷冰冰地糊了不二一脸。那些来不及升腾的喜悦情绪被碰一声砸落在地,心脏有些发麻地几乎忘记是疼痛。

对的。想起来了。越前马上就要回美国了。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单独相处。

他以为终于看见天光的恋慕,其实只是沤烂在地底的幻想而已。雨连绵不停,被放晴的天空晒得腐烂。

不甘心。

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的,面对着后辈一无所知的懵懂的脸的。不二周助第一次知道原来藏在自己那幅温和假面下的竟也有如此的暗流涌动。

本来不忍心的,不想让他也一并承担那样的悲伤的。

嗓子眼堵塞着,舌根酸涩发苦一直蔓延到胃里。可是不告诉你让你就这么离开的话,那么这份离别的悲伤和苦涩不就是只剩我一个人咽下了吗?

失去了康贝瑞拉的乔贝尼一点也不幸福。经历过流星,银河的幻想后只会更加对比出现实的残酷。童话不会掩盖痛苦的本质。他比谁都想让越前一辈子无忧无虑,可现实依旧是现实,和越前分别的他的难过也绝不会轻轻揭过。

不二周助垂下眼睫,他的眼底晦暗一片。他在越前愣住的眼底看见自己比夏天骤雨来临前更阴沉的脸。

真是糟糕的样子啊。可没办法了,他的心已经完全乱套了。

“越前。”他轻声开口了。

“还记得我之前给你布置的那道课后作业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越前难得感到了不安。他不明白前辈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得很难看,心脏像是受到威胁炸毛的卡鲁宾鼓动起来。他咽了一下口水,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奔赴异途的出发——我记得的。”

不二却随之紧跟上来了一步。他们之间没有拉开距离,反而更贴近了一点。好奇怪。越前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这是什么呢?风也能卷起如此的洪流吗?

“越前完全没有好好做作业,对吧?”不二周助的声音很轻很柔和,“明明我一直辗转反侧,才纠结地下定了决心。我总担心会不会太明显,不想让你为难;又担心是不是太隐晦,越前会不会一点都看不出来……”

等一下。现在头晕目眩的轮到越前了,他确实迟钝,可并不是察觉不到情绪。他大概明白不二接下来的话将会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完全不一样,可打断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概是因为,不二前辈在那副显得阴沉的表情下,流露出来的是如那日一般的落寞和难过啊。

“可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对我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我有时候也会觉得很孤独,很没意思哦。”不二周助凝望着他,“可自从越前出现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要怎么形容那样的心情呢?大概是满眼的世界里想要抓住的美丽,被这个灿烂柔软的孩子满载而归。

他弯下腰直视越前的眼睛,嘴角挂着和平常无二的笑容。可越前第一次觉得这种笑容太假了,让他的胸口都和这个笑容一样委屈地皱缩起来,被攥紧了。

他抬起手,掐住了不二周助的脸:“不想笑就别笑了啊。”他嗓子发干,“既然觉得没意思,就不要强迫自己一直笑着了啊,这样谁看得出来?”

不二周助只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更加无奈的笑容。

就是这样啊。越前总是这样,让人怎么可以甘心地看着他不自觉地离开呢?他的小王子,偶尔也该从云端上下来了吧?毕竟他也是那样一个很自私的人啊。

所以不要再懵懂了。你那么聪明,已经明白我的心意了吧。

“还听不明白吗?”他一字一句,反握住越前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遇见越前,就像这首诗里一样,苍白死去的乐手看见新生的理想……”

偏又总担心只是譬如朝露,拼命去挽留去日苦多。

越前瞪大了眼睛,像猫一样。不二周助突然有点想笑。

他抬起手,轻轻拨开越前的刘海,将这张脸更完整地囊入眼眶:

“……我喜欢你,越前。”

风在此刻浮浮沉沉飒飒沓沓地聚集。

我那么喜欢你,你不可以置身事外。我宁愿要你尝到和我一样的滋味。

于是在离别之前,不二周助阴雨连绵的暗恋终于大白天下。柳暗花明,世界都晴朗透彻。在走出躲雨的廊檐前,不二周助抓住了擦肩而过的越前龙马的手。

像是捉弄,像是恶作剧,虚虚实实的幕布下渐渐拉开躲躲藏藏的真心。他故意把心剖出来给越前看,就是仗着他嘴硬心软,仗着他对他这个前辈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说他算计太多也好,心思深沉也罢,越前龙马必须要和不二周助有一样的心情才行。

这样,也算一种另类的相恋了吧。



05.何以解忧



越前回美国那一天,青学的前辈们都来送他。

爸爸妈妈已经提前回去整理屋子了。人来人往的机场里这么一大群青春的少年人也不免惹来频频的注目。越前心不在焉地听着菊丸和桃城在他耳边的大呼小叫,目光自以为隐秘地梭巡着那个人的身影。

不二周助当然来了。就算那天他们称得上不欢而散,可他们之间的关系依旧是一个社团的前后辈。越前要走,不二不可能不来送他。

只是此时,不二周助只微笑着站在人群外。他远远的目光落在越前身上,像一捧失温的水,不明不白地再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像是完全生疏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这遥遥无几的几步路里。

“……我喜欢你,越前。”

只要一闭眼,那天的场景,那日的风,那时的话语就像按下了播放键,把他的感官通通盖过地循环播放。如果说这也算个计数,那越前在这几天里已经听了不下百遍不二的告白。

他温和的、因为长久的压抑有些低哑的声音,他紧张的、微微拉长的颤抖的呼吸,他垂下的眼睫毛纤长而分明,满溢出来的破碎的欢喜星星点点。此后越前做梦的星空,每一颗星星都折射出冰蓝的微光。

好难过。

“可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对我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于是越前的大脑和心跳也乱套了。

不二周助一口饮下暗恋的清苦的茶,还没尝到满口留香,就只剩了萎缩的叶子。那茶叶兑水浸泡,苦得更浸人心脾。没糖没蜜,还要干巴巴地再嚼上一口,自虐般任凭其穿透了四肢百骸去。最后坏心眼地端给越前,看他也同他一样,被苦得皱起一张脸。

不二前辈真是太坏了。偏偏如今隔着不远不近的人群,他也尝到这好似不痒不痛却刻骨铭心的滋味了。

可即使如此。也无法升起一丝一毫讨厌的心情。那日贴着脸颊的手掌像是穿过胸口攥紧心脏,小心翼翼地不断收紧。

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靠近了吗?不能再如一开始那样毫无芥蒂了吗?如果这是离别的讯号的话,那这趟驶入现实的列车的最后一站,越前宁愿不要下去了。

“越前!你要准备登机了!”不知道谁在他耳边大声招呼他,把他耳朵都震的嗡嗡响。

越前倏地回过神来。

他的怀里已经被塞了一堆临别小礼物,前辈们推推挤挤,吵吵嚷嚷,不舍把眼眶都沾湿,却也把他缓慢而坚定地推向检票口。

等一下!还有一个人,他还没来得及……要说什么、做什么呢?想不到。不对,有什么话是一定要告诉他的——想说没有讨厌不二前辈,想说不想和不二前辈这样生疏,想说到了美国会记得给不二前辈发邮件,想说他有时间会回来的,他会想念青学的大家——想念不二前辈。

“越前!”

越前脑海里还没给要说的话排出个轻重缓急的序号,先被这一直牵动他思绪的人今天的第一句话暂停了。

不二周助朝他走过来,很轻很温柔地笑了一下。

“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给你。”他轻声说,“很久之前就准备的了,不送给该送的人总觉得有点遗憾。”

越前张了张嘴,一时间发不出声音来:“……谢谢。”

不二周助把手上提着的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他看:“是一张音乐CD,不管是失眠的时候还是疲倦的时候,都很有用哦。”

他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思,只胡乱地点着头。

不二周助笑了笑,熟稔地帮越前把手上的东西整理一番,最后轻轻地推了推他:

“好了,去吧。”

这是他们离别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美国的夏天也明亮得让人晕眩。

越前坐在房间里发呆。前辈们送的礼物他都有好好的摆出来或者收纳好,唯独不二周助的还不知如何是好的原封不动地摆在床头。大概是类似于近乡情怯,大概是那个礼物被递过来时不二前辈的掌心也和他一样发烫,直至如今余温也依旧灼烧着。

明明来到美国第一天就翻出了积灰多年的CD机,甚至还跑去拜托臭老爸进行了一下维修,被老爸好一番调侃。

有时候打开手机,越前龙马看着备注为不二前辈的信息栏。过去他们偶尔还会分享一下各自的生活,可现在早已出现了填不满的空白。

越前往上翻了翻,最后几条消息是他们约定了去看摄影展的时间。不二问他越前现在在做什么,他当时在陪卡鲁宾玩,就抱着卡鲁宾拍了张合照过去,不二也很快回复了。

“很可爱哦,越前。”

他把手机猛的一合,丢到了一边。那些过去看不懂的情意在分别后的如今,和卡鲁宾一起撞得他一个趔趄。他伸手揽住卡鲁宾倒在床上,温热柔软地蹭得他的心也毛绒绒地发痒。

好想和不二前辈再说些什么。不想变得生疏。那样苦涩的心情不二前辈已经让他也体会到了,那他想让他帮忙分担自己的苦恼和烦闷也算不上过分吧?

突然发邮件的话会不会很奇怪?要说些什么才好?

他忽的坐起身,匆匆忙忙地把CD机拿过来。没有再犹豫,伸手拿下了那个装着CD的纸袋。

告诉他自己有听他送的音乐CD,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心情只差盈盈一线,露水也催生出生生不息的洪流。

装着CD的袋子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小小的硬硬的硌着指尖。他疑惑地把袋子翻转过来,干脆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一枚u盘跟着巨大的思念,和那张CD一起轰然坠地。

越前愣住了。

想真正被赠送的,被看到的,其实在这里。



CD机的音质已经有些磨损,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里小提琴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像老旧的人声柔和婉转。越前抿着嘴唇,把u盘插进电脑里。

电脑读取u盘内容的时候,过去的图景也频频闪回浮现出来。当进度条加载到百分之百时,恰好定格在那句仍在他梦里萦绕过万万千千遍的告白。

“我喜欢你。越前。”

加载完的下一秒弹出来的是一张张照片。不二周助眼里的世界完完整整地出现在越前龙马眼前——平常的、又更美丽的。他看见散落着球的网球场,雨后滴水的廊檐,风过的云和柳,璀璨着光的花和天空。走过无数遍的放学的路同早已明了的情愫在他眼前又铺陈一遍。

还有更多更多,是越前龙马。

那些他未曾注意到的慵懒放松的时刻,微笑着的,骄傲着的,大快朵颐着的,神采飞扬着的——甚至还有一张模糊到不行的抓拍,过曝的光线里,越前龙马的身影在来去的人流里若隐若现,偏头看来的瞬间眉眼被光捕获,只看得清楚上扬的嘴角。

毫无技术含量的人物关系和构图,只因主角是越前龙马,就也被好好留存了下来。

他这才恍然惊觉,他看到不二周助拿起摄像机的那些时刻,全都光明正大又暗室私心。

这是不二周助独属的世界,而越前龙马毫无察觉,自己居然早已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在马上迎来秋季的纽约,过去的不二周助完成了他的第二次无声的告白。



越前龙马难得失眠了。

CD机转了一整天有些发烫。现在已经播到了德彪西的《月光》。星月交叠如水,堆积了一地淹没到脚踝。

越前龙马想起那一天,那个沉默的分别的傍晚。直到自己洗完澡那点郁结之气还堵塞着胸口。他心不在焉地穿上印有小猫图案的睡衣,毛巾随意搭在头顶,水滴滴答答地泅湿衣领。

他往床上一扑,卡鲁宾在他身边转悠,然后一头撞进他怀里来。越前感受着怀里拱来拱去的温热,那双沉寂的蓝色眼睛又浮现出来,虚无缥缈地印在他眼前。

……真是的。到底在搞什么啊。

随便丢在一旁的手机嘟嘟响了两声。越前翻了个身拿过手机,是有人给他发了邮件。

……不二前辈?

他茫然地摁开信息栏,只有很简短的一行字:“现在有空吗,越前?”

看着那行“from不二前辈”,越前龙马本来还想晾一晾他,下午的郁闷可还没完全消散。可转念一想自己好像又没什么理由生气,于是老老实实地简单打字回答:“有空。”

“方便听电话吗?”

诶?

还没等越前龙马做出回复,不二周助的电话就已经来了。心脏奇怪地颤动起来,越前龙马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故作严肃地道,“不二前辈突然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淋到雨了吗?”温润的嗓音在那边低低地响起,把夜色都暧昧地掩埋了。

“淋到了,不过刚刚已经洗过澡了。”

“那就好。你头发肯定又偷懒没擦干。越前,要小心不要感冒了哦。”

越前不满地直起身子,用毛巾对自己柔软的头发好一阵蹂躏。听着对面传来的低低的轻笑微恼地道:

“……知道了啦!”

当时他自己都没察觉。只是这样简短的一通电话,就让他的嘴角向上弯起,满足地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来。



所有的细节终于融会贯通,不二前辈教导的那些被耳提面命的国文阅读理解技巧在此刻总算发挥了作用。所有雀跃的、不满的心情飒飒沓沓地聚集,风卷起冰蓝的漩涡。

什么啊。

在许久之后的纽约,在一切差一点要尘埃落定的夜晚,越前龙马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我也喜欢你啊。

那么喜欢你。于是隔着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也无可自抑地想快点告诉你。



06.唯有杜康



东京正是一天日光最盛的时候。叶子已经有了晕红的意味,国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忙碌地开始了。

不二周助的成绩很不错,并不需要担心升学的问题。越前离开后他偶尔也会惦念起和那个少年放课后一起走过的时光。那时候他心甘情愿地每天多走好长一段无关的距离,现在回想起来也依旧觉得可笑又甜蜜。

越前离开后网球部似乎也变得安静了不少。国一的三人组的吵吵嚷嚷也少了很多,平时也再看不到菊丸黏着小个子的少年喊小不点的场景。举起的摄像机的镜头里一如既往的风景似乎也索然无味起来。

有时候不二周助也会想象一下那孩子宛如神兵天降般地突然出现,然后把自己逗乐没忍住笑出声来。

毕竟相处的时间只有一年,在一生那么漫长的光阴里脆弱如朝露。不如说能遇到越前龙马,已经是不二周助能够想象到的无比幸运的事了。

他正一边复习国文一边享用着午餐。与谢芜村的俳句在如今久远地显现出了其前瞻性。他挖起那孩子喜爱的茶碗蒸里的虾仁,咬着勺子这么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会联系他的人现在都在学校里,有什么事是需要通过手机交流的吗?他疑惑地打开手机,然后对着那个意想不到的寄件人瞪大了眼睛。

是越前龙马。

那个空白了许久的信息栏现在有两条信息。他下意识快速地换算了一下时间,此时应该是纽约的夜晚十一点。

信息很简短。也过分地坦荡直白。

“不二前辈,我听了你送的音乐CD,还看了你放在袋子里的u盘。”

不二周助瞪大眼睛。心脏被突如其来的欢喜撞碎成一片片,在血管里有些刺痛地沸腾起来。

“我现在很想见你。”



越前从美国回来了的消息静悄悄地传遍了整个学校。正当菊丸激动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不二听时,却到处也没找到不二的踪影。

“奇怪。”他嘟囔着,“好不容易部长收到了小不点的消息,说今天会回东京……不二这家伙跑哪里去了?”

“就连阿桃这个笨蛋都看出来了他很想念小不点,还想快点告诉他来着。”

正嘀咕着,预备铃声悠扬地响起来了,菊丸登时脸色大变:“糟糕,上课了!”

可等他踩着点赶回教室,还没喘匀气,先对着不二空空荡荡的座位傻了眼。

“等等!不二到底去哪里了!”



被菊丸念叨的本人此时正在机场。好学生不二周助第一次逃了课,对着朝思暮想的少年笑弯了眼睛。

“越……”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少年的名字,少年已经灵敏地穿过人群,像只猫一样撞到了他的怀里。

不二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抬起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清清楚楚地闻到越前身上橘子沐浴露的味道,那味道清幽幽地包围了他。

而少年已经在他怀里抬起头,明亮的琥珀色眼睛熠熠生辉,全心全意地盈满了他的身影,那一点错愕而欢悦的冰蓝也在其中闪烁着。越前龙马与他长久地对视,终于笑出声来。

“不二前辈,我喜欢你!”

机场的广播在响,人群在流动,但那些声音都远了。不二只听见这一句。从前忧思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欢喜千千譬如今日生。

千千万万不过面前人奔赴而来的一颦一笑。

不二周助低下头,把脸埋进越前的肩窝。他的眼眶发烫,但他在笑。

少年直白的宣告声和雪夜里列车的鸣笛声一同穿过纷飞的雪花,跨越山海而来。然后一起撞过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共同投入人生漫长的洪流里去。

那些无言的、苦涩的、甜蜜的,都生生不息地流淌起来。

而不二周助终于明亮地微笑起来。






End.


















卡鲁宾
卡鲁宾  发表于 2026-5-22 01:53:40
喜欢大人的文笔OVO这种酸涩青春恋爱真的好香
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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