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The existing world BY 阿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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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吧作者ID：阿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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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许久的天偏偏在此日不愉快的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朵堆积在头顶把整个东京不负责任地丢进了一种“下雨未下”的状况中，并没有大雨前来势汹汹的狂风，窗外的世界安详的灰暗着，所有的色彩都似被磨砂过不再鲜艳。

“越前先生请您务必去买一对船桨回来，我的不小心被鲨鱼咬断了，麻烦你了。”

又来了。

他面前一位叫做安藤的…容他直白一点，这位叫做安藤的总是想象自己在海中航行的精神病人，他的船桨以每周被“鲨鱼咬断一次”的频率被不停要求着更换，规律的让初来乍到的越前都形成了在每周五下午4点揣着仓库钥匙去走廊散步的习惯。被拜托的地点和话语甚至连最后深深看他的眼神的温度都不曾变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还真是恐怖。

傻子。越前瞥到呆在角落里完好无缺的船桨做出在他看来比较中肯的评价，毕竟没有说“疯子”还算是留了一些情面吧。他迈开长腿走了过去抱起“折断了的”船桨，感受到来自于安藤热切充满期冀的目光随即又淡淡自嘲起来，明明身在精神病院还期望怎样正常的人。

“傻子”这个词汇让自诩比较有教养的越前在近两个月内使用次数多得超出了想象。

大雨逼近，土地和树木总会散发出干燥独特的味道，是一个可以被嗅出的征兆。他抱着大红色的船桨晃悠悠踩着贯穿草坪的蜿蜒灰泥地，鼻腔中充满了雨前气息，太阳被乌云严密藏掖，天光昏暗的像是夜幕快要降临。

自初次踏足这片区域到如今两个月不满，他已经在心中无数次的懊悔自己当初填表格的大意。本意在东京松泽医院的牙科实习，不巧因为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被分配到了精神科。本以为没关系，因为申请表同专业不配不久就会被驳回，没想到因为精神科“缺人手”这种不负责任的理由被暂时录用了。

也只是打杂照顾病人而已。

两个月的暑假实习几乎全被全被耗费在了这群被世界隔绝的特殊人群身上，眼瞧着转科无望他也就逆来顺受本着“反正也是实习倒不如去别的世界走一遭”的乐观想法在精神疗养院坚持到了现在。

越前在某些工作日的深夜因医院不熟悉的卧室环境偶尔会清醒一小会儿，寂静的走廊里隐隐还有着床铺吱吱呀呀的声响，他就知道安藤又在划船。尽管对精神不正常的人嗤之以鼻但他潜意识里倒挺佩服他们——如此的倔强和独立，即使可悲。

他们眼中世界的色彩或许出奇的艳丽。他看着灰白的天突然蹦出了这种想法，反应过来后他一边暗暗心惊个人心理从始至现在变化得竟然能够如此翻天覆地的大，一边加速向仓库走去，像是要摆脱跟随在身后的悠长古怪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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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藤万分感谢接过被替换过的完好无缺的船桨开心离去，留下越前独自出神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和这边世界的“不正常”接触的越多他就越觉得“正常”复杂，至少在这里一个人笑起来的原因可以这样的单纯。他们心心追求个人认定的姑且被称之为“特别”的梦想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掩耳盗铃一般摒弃了路途上的所有来自于外界障碍，说智商不够也罢疯了也好，但人生道路因此变得宽阔笔直，生活也被转换得简单明了，即使不被常人理解，但也可谓幸事吧。

“安藤很好骗呢，越前龙马。”

女孩站在走廊尽头背对晦涩不明的光，身体边缘被修饰的单薄而瘦小，声音回荡在有些阴暗的走廊里清冷地割断了他还要继续下去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尽管看不真切，但象征性的病号服还是被模糊映进眼睛里。

是她。
长谷川由里。

第一次见她还以为她也是来这里实习的大学生——说话正常，行为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也没被包裹在病号服中。若不是同事提醒越前或许会有同她做朋友的想法，她看上去着实可爱。后来才发觉她的确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只是她是唯一一个让越前曾感到“神奇”和“震撼”的傻子。之所以用“曾”来限制时间，是因为她个人扭曲的世界观带入性强得奇葩，让他再不敢忘记对方其实只是一个神经病。

她经常语出惊人。“越前有人在割草，我听到它们在喊痛。”她这样说，然而语言的重量不过轻于鸿毛并没有倾斜心中坚持理智的天平，直到第二天越前坐巴士赶去医院上班猛然注意到公园外被割断了的草屑到处都是时，他才毛骨悚然后知后觉。

回想起她的话三番五次都被如实印证，他有一种意料之外的兴奋感。想要了解更多，而他发现越是深入她的世界，就越觉得有趣，于是自然有了一种要认可她这种虽不算强烈但难以打消的念头——她说的是真的，她或许真的有特殊能力。

两个月有一多半的时间他都格外注意长谷川由里——他们像普通人那样谈话，认真听她诉说所有的想法，越前往往在交谈结束很长时间后都还沉浸在她无厘头没有科学依据的言语里，他能感觉的到她的声音逐渐实体化在面前幻成一道门，好像伸手推开就能看到她的整个世界，他甚至已经看到有绿光从中透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我精神不正常，没关系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听不到。”她坐在花园的木头长椅上仰起脸朝着倾泻而下的光闭上眼睛，口吻淡泊像在谈天，坐在一旁的越前能够看清她病态白脸上的细小绒毛被抹上金色，如金粉覆盖了她整张脸倒也柔和的煞是好看，“我不怪他们，我也会坚持下去，我的世界总有一个存在的道理。”

她出乎意料的对她自己坚信不疑。

当无意中向南次郎提及此事的趣味性，南次郎意外的没有拿他开涮，反倒严肃的皱了眉头丢给他一个重磅炸弹惊醒了他，“龙马不要忘记植物是死物。与他们保持界限，太平的熬完剩下的两周就赶紧回来。”

老头子少有的严肃让越前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这才觉得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带入到了长谷川由里的内心中去了，这一个半月他似乎借用了她的眼睛目睹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冰山一隅。还好没有失足掉进去，他知道他已经在门外观望很久了。

那就那么就远离吧。

自此他便与她保持了距离。说也奇怪，自从有了“她是精神病”这种衡量基准，她的话就再也没被证实过。之前被次次论证的事件或许只是巧合，心理作用罢了。他塞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以宽心。

对的，一定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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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是越前自打算保持距离后与她谈话最多的一段时间。天在全然不知中黑尽，雨终是没能落下来。越前望着白森森灯光下她同样苍白着的脸，终止交谈匆匆道了别，换了外套大致整理一下他住了两个月不满的房间，迫不及待走了出去。

心情在想到再也不用回来时雀跃轻松起来。

他疯了才会想要和这些人朝夕相处，时不时要躲避着浪潮以防被卷入他们奇怪的内心汪洋中未免太过刺激，他心里并没有一个足够明亮的灯塔来指明他于边缘徘徊中不迷失方向。退一万步撇去所有艰难不说，这个由错误开头的时间线早该被掐断了，他不过是因一次失误闯进了一个半虚妄半疯狂的森林中，他一定会走出来保持着原样回到了“正常”里。

极其庆幸两个月在眼皮子底下于忙前忙后里过得还不算度日如年，越前真的要解脱了。这段时日可能会成为他一辈子中最提心吊胆但又最鲜艳深刻的光阴。他推开拦在面前的最后一道门，黑夜里寂静的气息倏地钻进身体里，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虽然透过形形色色的人来观察不一样的事物未尝是一种亏损，但前提是你还是你，清醒着的你。涉足过临界点的越前最后认真地决定把这厢记忆封起来，不要总想着才好。

思绪游离着他已走了一段距离，天空黑的彻底看不到一点星月的光芒。

“越前龙马，就算你不再相信我，我也还是会相信我自己。”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缓缓流淌进清冷的空气里，“我不愿意听到痛苦的声音所以我要去拯救。”

长谷川由里半个身子探出窗户对还未走远的越前说道，白炽灯光从她身后晕开一片银色，如一层薄膜把她笼罩起来涂抹上浅淡的妆容，她瘦削的立在在淡淡的光圈里，面前是广阔的黑色，不真实的仿佛要升到天上去。

越前应声回头，琥珀色的眸子里反射着黑与白两种极简的色彩，女孩的身影杵在那里被勾勒出尖锐的轮廓，他似乎看到她变得坚定的眉眼，神情一定和她说“总有一天你们会听到它们的呻吟”时一模一样，固执的可怕。

那么祝你好运，他想，也只是想。

留少女的话于不上不下的位置，毫不留恋地转过头把那样鲜活的面容抛在身后，继而迈着步子朝前走去。就算他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她有理由存在的世界那又能改变什么，她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要被关在这里直到被治愈。

她终究要承认她是错的。
她的世界其实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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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在合上日记本的瞬间就颤抖起来，有什么轰然倒塌在空阔的空间里成为一片突兀的废墟。他很想装作平静的样子站起来走出这幢大楼再也不回头，只是像是遭受过重击的内心无论如何都难以平复如常，他也只得无力地坐在走廊里表象静如止水，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波澜。

她的身影似乎又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像往常一样遮住了微光，越前眯着眼睛看了看，隐约觉得她正迈着步子走过来，身后有巨大的光圈，随着她的身形渐近大片的白光也越来越耀眼，直到把一切都隐于这茫茫的白色中什么都看不到了，她才消失。

耳边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声线重叠杂乱但清晰。

“我好痛，救我。”
“我好痛，救我。”
“我好痛，救我。”

它说它好痛。

至此眼中的景色早已被染上了熟悉的色彩，属于长谷川由里的颜色。她的世界比他所想的还要纯净，也更加残忍——它拥有恰到好处的温暖和明色，只是那些刺耳的呼喊却凝成这里唯一的一片黑暗，隔开了分明的界线，显著的存在着。

长谷川由里曾在这里住了多时，然后因为那片浓重的黑色，她才会有要拯救的想法。
原来她的世界并非空无一物。

思及此她的脸从思想的阀门中流出来蓦地出现在眼前，明灭不定像被大气折射的星光那样遥不可及，她张着嘴在说着什么却是无声。越前认真辨识着口型，触碰到她明亮的眼睛时恍然大悟，她那样坚定的神情他是知道的，只有说那句话时她才具有如此夺目的光。

“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听到它们的呻吟，看到我的所看到的景色，痛苦而美丽。”她笑起来，突然就有了声音擦进耳朵里，她说，“可是我很喜欢。”

“再见，越前龙马。”她的脸像那日被埋没在夕光里似的柔和的不像话，和心底某一个匣子中的记忆重合得天衣无缝，末尾的声音微弱模糊。

他依然听到了，于是稍稍扬起嘴角，想，再见由里，却不只是想。
“嗯，再见。”他听到自己这样说，在一切都稍纵即逝后。

积压了三天的雨如日记里所写，于今天落下浇透了整片大地。

——越前最终还是看到了
——从此变得一直晴朗和明亮的
——她的世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