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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3 23:0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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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2013年9月9日,下午四点,美网男单决赛。
终于又要踏上阔别两年的阿瑟·阿什球场。
两万多个位置座无虚席,人头攒动。坐在更衣室里,龙马与人声鼎沸的外界隔着一堵墙,少有的紧张了起来。美网就像是他的魔障,他没有在法拉盛公园完完全全赢下一场正规比赛。
手机震动,一条信息映入眼帘:“果然进了决赛,都讲了我没说错的!”
龙马想了一下,回复,“谢谢你给我带来的好运,胜利女神。”
对方纠正了他的笔误,“是胜利男神啦!小不点也要有个和我般配的威风称号……叫‘复仇男神’?”
龙马无声地笑了,这种程度的轻松刚刚好。接着他们又聊了几句天气如何之类的话,龙马突然神转折,问道你晚餐吃了什么。龙雅说海鲜自助烧烤15欧元一位吃到撑。龙马说我午餐吃了意大利面奶油蘑菇汤和鲜虾沙拉。
龙雅说这届美网还不错啊!供应那么多好吃的。龙马说可是我想吃日料,我们找个时间回日本好不好,带你去吃河村学长家的寿司啊。
龙雅说好啊美网完了我们就回吧,还能顺路去打东京的公开赛。龙马说我还想吃饺子,三鲜馅牛肉馅猪肉马蹄馅的都想,哥你给我做吧。
龙雅说好好好就知道你馋回来了马上做给你吃。
有人探头喊:“Echizen, come on, it’s your turn!”
最终还是没能问出,“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这是他这几天最想说的一句话。
人们总是这样,因为太有所谓,才会显得无谓,所有的明目张胆,都是为了掩盖心中那一点真情实感的虚张声势。他说了那么多,不外乎是想表达“我想你了”。
“Yes!”
龙马放下手机,跟着工作人员走出了房间。
将鞋带紧了又紧,小跑了两步,右手握住球拍。
裁判抛出硬币,是反面在上,他猜中了,先发球权在他手里。
站在网球场的绿色外场边缘,龙马向前迈开脚步,准备走向发球点。
却不料有人比他更先一步引起了众人的视线。
是个一头长发的亚裔女孩。
她穿着浅红色的运动外套和短短的黑色热裤,脚下是白色运动鞋,头戴一顶白色棒球帽。长腿一伸一跃,就像是矫健的雌鹿,轻松跨过了安保人群和第一排的护栏,冲到离龙马还有五米左右的距离站定,一把拉下衣服拉链,露出里面仅有一件的运动内衣。
人群中有人惊呼。
他们并不是讶于面前出现了暴露狂。
那个女孩确实腰细腿长,姿容明丽,眼睛就像是温润的黑珍珠,但她并不是想要在这种地方不合时宜地展现自己的美。她直面观众席的人山人海,赤裸的腰腹上用黑马克笔写着大大的“LOOK AT ME”,敞开的外套里面是七彩的内衬,迅速展开并高高举起的横幅上是一句七彩的“LOVE IS LOVE”,左脸颊也用彩绘颜料抹了一道彩虹。
傲视着众人,她的目光如刀,侧脸高高扬起,仿佛流淌着光辉,黑发跟七彩的衣角一起在空中猎猎翻飞。
丰润的嘴唇翕动,她的说话声被腰间扩音器放大:
“Homosexuality isn’t a disease. It is a simple thing, just like you love apple and I love pear. We are all normal people, because love is love. We are very, very, very grateful for what Echizen said. He is a brave person……”
她扭头和龙马对视了几秒,笑了一下,用更响亮的声音朝观众席喊了出来!
“……We support Ryoma Echizen!”
这句话的主语是“We”而不是“I”。
身后传来一股声潮,龙马发现对手的表情已经完全被震慑住了,也迅速回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数千,或者说是数万人同时起立!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观众席,他们高高举起手里的横幅和旗子,在空中挥舞。白底横幅上用粗体彩字写着“LOVE IS LOVE”“TO BE YOURSELF”“WE SUPPORT ECHIZEN”等标语。旗子一面是彩虹色,另一面是红色,他的代表色。不同肤色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们,用着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句话。
“We support Ryoma Echizen!”
“私たちは、越前リョーマを応援します!”
“我们支持越前龙马!”
……
他呆呆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山人海。
眼角有热流滑过,抹了一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确信自己不会在人前哭泣,那应该就是额头流下来的汗水,可现在居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这场骚动声势浩大,就连裁判和安保人员都难免震惊失语,直至有人大喊着“Stop!Stop!Stop!”朝天空开枪,数十声轰鸣后才停止。
女孩被安保人员带走了。裁判一声令下,比赛恢复。
“……还差得远呢!”
龙马拉低帽檐,走到绿色外场的站位上,高高抛起手中的黄色小球。
三个半小时后。
“Game, set, and match, Echizen!”
胸口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落地,他赢了。
与对手拥抱握手,球拍一扔,他向后倒在地上,粗粗地喘着气。不多时便跃起,从工作人员手上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摘下帽子,将剩下的水浇在头上,用力抖掉后,撩起T恤下摆擦掉脸上流下来的汗和水,挑起浅绿色的眼瞳,骄傲地环顾四周。
史上最年轻的全满贯得主,诞生。
与此同时,一条推特趋势正势如破竹般挤开所有时事热点,霸占了美区榜首,“Ryoma Echizen The Return of the King”。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年龄不足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用2013年年初迄今的不败战绩,携一年内四项大满贯赛事的桂冠,向网坛宣告,向世界宣告,他回来了,回来统治蓝天下这片属于他的赛场了!
场内有人高声疾呼:
“越前龙马,王者归来!”
站在媒体前发表获胜宣言,从美国网球协会主席手中接过银色的冠军奖杯,领取赞助商的奖金,冠亚军二人合照,冠亚军与美网协会主席三人合照……
不是第一次获得世界级大奖,但这种欢欣雀跃的心情还是头一次。
龙马少见地在发表宣言环节说了很多话,而且还有点无语伦次。没办法,他实在是太激动了,世人只能看到他在镁光灯下光鲜亮丽,这一年多来吃过的苦流过的泪淌过的血究竟有多少,那些不甘和委屈,只有他自己和身边人知道。
他太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那位他最爱的人了。
好想让那个人亲眼看到自己捧起奖杯的模样,好想告诉那个人今天有那么多人和他们站在一起,好想听那个人亲口称赞他,好想立刻见到那个人,好想拥抱亲吻那个人……
奖杯被高高举起,他看向镜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龙雅,哥哥,你看到了吗?
颁奖典礼结束,刚拿到网球包,龙马就立刻去摸手机。
Line界面和龙雅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条答应他回来就做饺子的消息。
不再想忸怩作态,他快速发了一条过去:“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等了十来分钟,新消息一条也没有,毕竟两地时差六小时,那边现在是凌晨三点多,估计是睡了,“还说要看我的颁奖典礼呢,说不定连直播都没看……”龙马有点赌气地把手机塞进口袋,背上网球包就打算走。
没走两步,手机就“滴滴滴”响了起来,打开一看,联系人是“哥哥”。
没有睡,是想跟自己亲口说所以没回复消息吗?
瞬间的喜悦掩盖了小小的不满。要怎么跟他开口呢?先提一下自己这次救得很不错的反手削球?还是直接说拿到冠军了?或者是先聊聊快开赛时那个轰动全场的事件?可是他还在出差中,现在聊太嗨万一明天误事怎么办?
想说的东西有太多太多。
等不及组织语言了,他摁下接听键:“哥哥——”
“越前!好消息啊!刚刚有职业选手也承认了自己是同性恋,好多人都支持你啊!”经纪人兴冲冲地推开门,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头条标题是用硕大粗体字写着的《The Recognition of Homosexuality Leads Sports Enter a New Era(承认同性恋让体坛迈向新时代)》,“而且《金融时报》明天也打算刊登一则支持体坛同性恋的专栏诶,他们提前给了我试阅……”
没有人回应。
奇怪,老板是提前走了吗?明明以前都会通知她一声再离开的。
“越前……?”她轻声喊,同时慢慢向前挪动脚步。
视线中出现了墨绿色的头发,原来老板是被挡在了座椅前面,有可能是打完球太累就睡着了。以前不是没有类似的情况,想起之前有一次打上海大师赛,快五个小时才打完,老板和对手累得连奖杯都站不起来拿,还是工作人员拿了两把椅子给他们坐,才堪堪撑住后面的颁奖典礼和致辞。
她小跑过去,“越前你在啊,我刚喊你呢……”
“真的睡着了?”她小小声嘀咕着凑近。发现龙马坐在地上,手里捏着手机,佝偻着背,头垂得很低,头发挡住了他的脸。网球包歪倒在一边,奖杯也滚得老远,表面甚至已经有了几道跟地板亲密接触后的小坑和刮痕,在室内灯照射下清晰得肉眼可见。
这可是第一个美网冠军杯诶!虽然老板已经习惯拿奖拿到手软了,平时也没见他对家里堆积如山的奖杯奖牌爱惜多少,但第一个怎么说也是比较有纪念意义的吧?怎么刚拿到手就摔了呢……她心疼地蹲下来将其扶起。
收拾好奖杯和网球包,她伸手拍了拍龙马的肩膀:“醒醒啦老板,我们准备走了。”
还是没有回应,睡得那么死么?
散场时间已经过了,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如果锁门了两个人都出不去。正当她打算扛着起床气多摇两下强制唤醒时,龙马抬头了。
惊悚。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因为龙马是睁着眼抬的头,而且浅绿色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的眼瞳本就比常人更大更炯炯有神,现在已经扩大到了一种令人惊惧的地步。圆圆的眼珠仿佛要裂眶而出,眼周肌肉和眉毛微微颤抖,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
“买票,我现在就要去巴塞罗那。”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奔向出口。
22.
坐在开往纽瓦克机场的出租车里,经纪人先打电话通知美网工作人员帮忙保存龙马的奖杯和网球包,再飞速订好两张纽约飞马德里的机票,两张马德里到巴塞罗那的高速列车票。期间龙马什么话也没说,一直紧紧捏着手机,好像抓的是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手指关节处都用力过度发白了。
龙马的状态很让她忐忑不安,平日里他虽然寡言,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周身都笼罩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她犹豫着要不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一看到那张脸,就什么也不敢说了。
赶到机场,通过安检,还有半个小时才起飞,由于是匆忙买的经济舱,两人只能在普通候机室等待。
飞这种时段红眼航班的人不是很多,而且一般都挺困乏,却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这位几小时前在网球场上叱咤风云的大明星。眼见一群人就快要涌过来了,经纪人赶紧站起来,把一个袋子交给龙马,对他说:“我挡住他们,你先去躲一下,顺便把衣服换了,还湿着容易感冒。快到点了叫你。”
龙马接过袋子,把手机丢到她怀里,终于说了第二句话,“待会有电话打来,你接。我有表。”
经纪人拦住人群,看着龙马消失在拐角处。不久,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飞机客舱里,一片黑暗,这个点几乎所有人都戴上了眼罩,靠在椅背上沉沉入睡。
只有两个人例外。
龙马在看窗外,经纪人在看他。
她已经把手机还给了龙马,那些问题也不用再问了,刚才的一通电话已经完美地解决了她所有疑惑。
她看着身边人的侧脸。纵然他现在怀着刻骨的悲伤,她却找不到一鳞半爪的话来安慰。
不想说什么节哀顺变,这不是她的风格,她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永远对世间万事万物怀揣希望。可是,现在她连一句“不会有事的”也说不出。因为她知道,飞机失事的概率极低,仅有二百万分之一,但每一次空难的死亡率都是百分之百。
这种概率一般不会令人惶恐,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坚信自己不会是那二百万分之一,这么低的概率比中彩票还难。但概率学的结果必将走入现实,总会有人搭乘那趟飞机,拿上地狱的通行证。届时,地狱之门洞开,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是丑陋还是貌美,无论是邪恶还是善良……什么都留不住。
之前看过不少报道空难的新闻,媒体措辞鲜少选用“遗体”。因为飞机坠向地面,油箱炸裂,几十吨、或者一百多吨的油在顷刻之间被引燃,整个机身会立即达到相当恐怖的高温,钢铁之躯被瞬间解体,死者被爆炸产生的灼热气流所波及,在短短一瞬间冲击得七零八碎,事后残肢无法拼凑成人形。所以,用以描述的词汇大多为“遗骸”。
只要是在那趟飞机上,所有人都得死。
马不停蹄地赶到安普拉特机场,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七点。
A航站楼已经被打上了封条,被耽误了行程的旅客在外面围得水泄不通,不同语言的“退票”“让我登机”让场面极为混乱嘈杂。经纪人觉得自己能挤进去已经废了下半辈子的力气,等她钻到最前排,龙马已经向警方说明来意被放行了。
一口气跑到起飞跑道,左右环顾,失事地点一片焦黑。
十多个小时前,这里浓烟滚滚,现在洒水车已经将其扑熄,大块的飞机残骸也已经被运走。地面流淌着黑水,周围还能闻到轻微的燃油味和人体烧焦味。机翼机身几乎化为齑粉,尸块和金属碎片掺杂在一起,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忙到现在还没能清理完。
不远处放着几十个蓝色尸袋,能辨认出身份的遗骸被整齐地罗列在那里,有的尸袋旁边已经围了三三两两家属,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您好,请问您是越前龙雅先生的家属么?”地勤注意到了龙马。
“对……我是。”龙马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的私人物品。他手机的密码锁我们解不开,紧急联系人只有您,待会儿能麻烦您通知一下他的其他家属么?”地勤将一个透明文件袋交给了龙马,里面有一个钱夹和一部手机,走在面前引路,“现在我带您去见他。”
“嗯。”龙马跟在后面,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走到贴了“越前龙雅”的蓝色尸袋面前,地勤为他拉开拉链。里面只有一只从肩胛骨断下来的右手,关节处蜈蚣般的伤痕和两个弹孔清晰可见,断掉的地方有新鲜的烧伤痕迹,五根手指蜷缩成爪形,三根手指的指甲盖已经不翼而飞,指尖光秃秃的皮肉糊着褐色的血迹,似乎在之前用力攥着什么东西。
“我们找到这只手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根据手机锁屏判断它属于越前龙雅先生,请您确认一下。”地勤说。
“没错,就是他的。伤疤我认得。还有这个……”右手从衣领间扯出一条银链,向地勤展示末端挂着的戒指,自己的眼神却落在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红钻钻戒上。
地勤从指环内部看到了“E.Ryoga”。
龙马伸出左手,摩挲着那只手上的戒指,金属与肉体都冰凉得令他心悸,“这两只戒指是一对的,我们是一对的……我们是一对的。”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于这种场景窥见了大明星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地勤却只有默然。因为这浪潮般的悲伤太过汹涌,沉重到他不忍心再多说一句话。
昨日的美网直播里,面前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地捧着奖杯,在媒体面前骄傲一笑,容光粲然,好似拥有了全世界。可是,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爱人已经四分五裂。现在,面对一地狼藉,他的神色凄然,形容枯槁,苍白的嘴唇就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好像下一秒就要随风飘去。
“我知道了,感谢您的配合。”
地勤微微躬身,离去。转身的同时,背后响起了难以自抑的哭声。
小时候被父亲带去过参加远房亲戚的葬礼。
所有人都西装革履,神情严肃。其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坐着轮椅,笑眯眯地抱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嘴上喃喃自语:“今天我和希子约会了,太好了,我要送花给她,我要买戒指给她,很快我们就要结婚了,希子,我的希子……”
当时什么都不懂,被父母拉着不能靠近这个人。
后来才从亲戚的窃窃私语中知道,他就是那天葬礼主人的丈夫。年轻时一表人才,是绝对的人中龙凤,年老了也精神矍铄。在妻子去世后的第三天,就哭到失忆了,整个人痴痴傻傻的,一下子被抹去了五十多年的记忆,人生被定格在第一次和妻子约会的那个午后,有人跟他搭话,就想给那人送花。一直没恢复过来,就这样度过了余生。
原来送别一个人,是那么痛苦的事。
就像是提着两盏灯走夜路,有一盏先灯枯油尽了,照亮你一路的光芒陡然少了一半,你却不能放下,还要提着那盏熄灭的灯继续走下去。逝去的那个人,再也无法给你提供帮助,你还要背负着跟他相关的记忆,继续你的人生。
你和那个人隔着一条生命线,在生与死的尽头两两相望。可以缅怀,却不能触碰,可以提起,却无法放下。直至死去,你才能最终释然。
“哥哥……哥哥……”
还未完全脱离尸僵的手贴在脸上,冰冰凉凉,一丝温度也没有,就连自己流下的泪都比那只手还烫。
真痛苦啊。真难受啊。脑子里一团糨糊,无法思考任何事。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楚。唯一过于敏感的东西,只有眼睛里的泪腺,每眨一次就会淌出灼热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滴下,落到衣服胸襟上,从布料渗进皮肤里,化作一把把刺痛心脏的刀子。
曾经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想说给那个人听,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以前看过很多好莱坞大片。投资方斥巨资砸成一部部轰轰烈烈的大戏,充满了轮回般的套路。男主角必定能救到女主角,拥吻必然伴随着煽情的背景音乐,哪怕主角刚在泥水里打过滚,重要镜头在逐帧精修特效的助攻下仍旧美得就像行为艺术。
可是他也看过几次烂片。因为剧组没钱,所以特效做得很蹩脚,演员演技稀烂,剧情也一团糟,从电影院里走出来,就像是做了一场糊里糊涂的梦,连一枕黄粱都算不上。
两相对比,他明白了,奇迹是用钱买的,美梦是有时限的。有限的钱应该花在有限的好片上。
但是这场猝不及防的事故是烂片中的烂片,噩梦中的噩梦,有人粗暴地拔出放映带,影片戛然而止。他甚至没机会买哥哥的命,梦就要醒了。
经纪人赶到时,微微哆嗦了一下,眼前是这样一副场景。
跑道一眼望不到头,寂静无风,金红的斜阳隐没于天边,周遭燃起永生永世的地狱业火,灼烧着天空中的云彩与她的视网膜。
天地一色,浓墨重彩,触目惊心的红。
在这样一片惊红绝艳中,她的老板,众星捧月的王子殿下,现在既不潇洒也不英俊了。他一脸颓色跪倒在地上,衣服和脸上满是脏兮兮的灰尘和血迹,抱着一只被炸断的灰黑色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紧紧贴着他的脸,五指微微蜷曲,好像下一秒就会张开,轻柔地拂掉他的眼泪。
可是她知道,手的主人不在了,任他哭得再久再狼狈,也不会有人如神明般从天而降,把他从尘埃中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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