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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完结] 【POT/双越】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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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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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3 23:02: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原作:《网球王子》
配对:越前龙雅×越前龙马
预警:文艺复兴产物,OOC有,私设如山,全文8w8+,中篇已完结
          不喜可直接右上角或左滑退出
          本作时间线是老tv178+全国大赛→二人武士→U-17
          哥哥有几笔带过的情史丰富
          近结尾有微量桃杏
          许斐您老红酒宝马,我带我cp永远十八(没有祝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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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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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2:35 | 显示全部楼层
01.
红色网球拍一拍将球击飞,杀了对面人一个措手不及,黄色小球在地上一落一起,裁判的手也应声落下。
“Game, set, and match, Echizen!”
这是越前龙马在赛场上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代表他又赢了一场比赛。
今天的对手有些难缠,打了个6:4才拿下,但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今年是2010年,自他19岁初出茅庐爆冷门赢下当年温网男单冠军开始,这个日本男孩就像武士一样杀入网坛众人的视线,两年间不断斩获大大小小赛事的奖项,让同年纪的小将们瑟瑟发抖,唯恐自己再无出头之日。一些网坛老将忆起数十年前一个叫越前南次郎的日本男人,这个男孩像他一样拿第一犹如探囊取物,而且跟他一样姓“越前”,轻易就能想到二者之间的关系。
作为近年来第二个吸引网坛视线的“越前”家的人,不多时便掀起轩然大波,那一年申请来越前家采访的记者多如牛毛。
越前龙马说是时下最火的男运动员也不为过。
但是他对被人探寻私生活没兴趣,对于采访一概拒绝。除了偶尔感叹一下老爹余威犹烈以外,就是个八卦绝缘体。一年四季不是打正规比赛就是练习保持手感,偶尔撸撸猫打下电玩,生活单调得就像个苦行僧。
今天亦是如此。
站在领奖台最高处跟站在蓝色球场上没什么区别,拿在手里的奖杯跟芬达手感没什么两样,什么采访都不想接受,面对大大小小的话筒丢下一句“还差得远呢”就脚底抹油跑路回家了。
拽得二八五万的态度让一众对手恨得牙痒痒,但没有人敢去反驳。
毕竟出来混,肯定深谙“装逼装到底,才是牛逼,不然就是苦逼”这一道理。非要当出头鸟挑衅他的后果会比现在更惨。以前不是没人试过,其结果相当惨烈,不仅被当面开嘲讽,还在其他比赛遇上时被剃了光头,赛后致辞更是被槽得一击穿心。
此君坟头草都两米高了,没人敢再去触他霉头做另一个笑柄。

越前龙马火得如日中天,还跟他的外貌脱不开关系。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小巧的下巴,东方人的皮肤比西方人又多了一丝细腻。这样一张脸,放在运动员身上已是多余的好看。更别提身材比例还好到让人尖叫,虽然只有一米七五,但窄胯宽肩长腿该有的一个不少,看起来比实际身高高很多,与同样高的人站在一起,颇有身高欺诈的意味。
既是球场上的常胜将军,又有外貌作为助攻,负有“网球王子”的盛名,拥有数以千万计的拥忠实趸。女粉数量是其他男球员的好几倍,围绕此人的桃色八卦必然数不胜数,热衷于给他拉郎配的也不在少数。
多方因素缠身,导致其年纪轻轻就被迫背上了不少桃花债。
但只有越前夫妇才知道,他们家儿子都二十一了,上梁不正下梁正得很。龙马读初高中时人气不见得很差,但是至今依旧母胎solo到女孩子手都没牵过,唯一一次不算像样的“约会”还是在南次郎促成下跟熟人孙女去修网球拍,在最热血涌动的青春期跟带颜色的书籍影碟毫不沾边, 每每揭发老爹看黄色杂志时那不算伟岸的背影仿佛一束正道的光。
如此这般伟光正,所有八卦自然都是空穴来风。
越前南次郎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自己盼星星盼月亮盼不来一个儿媳的苦逼局面,天天眼巴巴地看着儿子干着急,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网球可不是一切,臭小子你再不谈女朋友青春都要过去啦!”,一边恨不得替这个网球笨蛋接下所有女生的邀约。但南次郎急也没用,再急也会被龙马“皇上不急太监急什么”的眼神杀憋回去,然后再看他慢条斯理地推掉一个个邀约,最后回一句“事业上升期,不谈恋爱”。
可恶!搞什么恋爱禁令?你难道是idol么?就算是现役偶像偷尝禁果的也不在少数啊?!
南次郎次次如此感叹。
这次也一样,美网比赛结束,龙马回到家,刚换回手机卡,屁股还没沾热凳子手机就蹦出几条邀约短信,就结果而言自然是婉拒。
又一次跟儿子沟通失败,南次郎悻悻而去。
“你小子,真是白天不懂夜的黑!”

龙马耸了耸肩,继续撸卧在膝上的卡鲁宾,喜马拉雅猫被撸得舒舒服服,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猫叫。
他不在乎老爹哪里学来的流行语,也不知道什么是白天不懂夜的黑,但他懂得今晚妈妈为他接风洗尘,会做他喜欢的日式菜肴,其中就包含他最爱的烤鱼和茶碗蒸。
比起女孩子们的邀约,这些东西才是他枯燥生活里的小确幸。

02.
晚饭吃得很尽兴。
吃完了饭,伦子在厨房里洗刷碗筷,龙马坐在沙发上继续撸猫,南次郎也摸着肚皮咂咂嘴发出满足的喟叹,一家人其乐融融。
电视屏幕亮着,放的是去年龙马美网半决赛的录像,他输给了对手。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天,除了点出亮点更多在于复盘比赛失误。龙马虽然对谁都有点爱答不理的,对网球却是一等一的上心。在南次郎看来,只有这种时候他才像个乖乖小孩,收敛了平时拽上天的臭屁脾气,盯着屏幕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听讲回应,一边在心中模拟新打法。
南次郎可以理解,毕竟自己年轻时也是以此为目标。
对于追求极致苛责完美的人,除了“第一名”,其他都算输。

“龙马,哥哥寄来了明信片哦。”
洗完了碗,伦子拿出前几天收到的明信片,龙马从专心致志的复盘中回过神来,应声从她手上接过。
写着“越前南次郎”的信封已经被划开了,想来家人已经看过,龙马把信封口朝下,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没有盖邮戳也没有贴邮票的明信片。
背面是马尔代夫的海岛,天空碧蓝阳光炽烈,细白的沙滩被照得明晃晃的,海鸥掠过澄澈的海面留下一道白色浪花。
正面写了几行字,除了开头几句关于天气的客套话,正文是让越前夫妇好好注意身体,龙马的比赛他也有看,自己在外面过得还不错,工作顺利,这张明信片是他从马尔代夫拍了洗出来的,这边超漂亮哦,有时间一家人可以过来玩玩,他认得熟人能帮带路。
整体看上去是一张寄给家人的普通明信片。
如果以正文部分最后一句作为结语也就算了,龙马还能点评一句“无功无过”,但右下角签下帅气潦草的大名“越前龙雅”后还跟着一行小字“ps:记得提醒小不点喝牛奶,成长期快要过了”怎么看怎么扎眼。

谁要喝牛奶啊,不喝一样能长得很高好吗!
龙马对此心谤腹诽,于是说出口的话变成了“还差得远呢”。

阅读完毕,把明信片装回信封,龙马将其递给母亲,龙雅寄来的明信片不和其他信件一起放,有专用的收纳盒。
内心的吐槽还没变成现实,伦子就拿着满满一杯牛奶放在他面前。
“乖乖听哥哥的话,把牛奶喝了啊。”母亲慈爱的眼神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本来家里人对于他不喜欢喝牛奶这件事就是非常头疼的,一找到个由头便是抓住不放。
龙马只好认命地接过玻璃杯。老爹朝他投来的眼神充满幸灾乐祸,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一跃而起,掐了比赛录像,把光碟换成另一张,扭头对伦子说:“老婆!上次你要我找的电影我找到了,今晚一起看吧!”
“青少年,你也别想逃哦~”南次郎摁下播放键,走到儿子身后,把他按在座位上,就着沙发靠背支起手臂,也看起了影片。
龙马表示看就看呗,恐怖片也无所谓,他又不是海堂学长那种胆小的人。谁怕谁啊。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东西对他来说还真的是超S级恐怖片。

《此间情缘》,光看名字就知道是一部恋爱电影,播放到一半,有个女主角帮男主角找他最喜欢的明星要签名的情节。
要说当下男生的审美偏好,除了胸大腰细腿长的火辣女星,就属体育明星居多。该电影作为健全的喜剧合家欢,肯定不能出现前者,所以找的是体育明星。就近原则选择日本人,知名度高,实力过硬,长相好看,四项因素综合考虑,制片人把目光锁定在了越前龙雅身上,他欣然答应。
如果只是看老哥在荧幕上出镜,龙马真没什么可羞耻的,心情好时还能点评两句。
但问题是,南次郎在工作人员来的那天,笑嘻嘻地把他推出去买一送一了。
于是越前龙马和越前龙雅在电影里饰演起了男主角最喜欢的体育明星越前龙马和越前龙雅,就像海对岸一部名为《我的〇〇时代》的电影里客串天王刘〇华的热心市民刘〇华一样。
他们在电影里一共有三个镜头。第一个是在运动场里打网球的远景;第二个是为了表现兄友弟恭,两人打完球累了坐在座椅上,龙雅把手搭到龙马肩上;第三个是漂亮的女主角一笑生花,递过纸笔让他们签名。
迟钝如龙马,看到远景打网球时才有些不对劲,疑惑地看下去,听到音响里传出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时,还没等画面闪现出来,就差点儿从沙发上跳起来。昏昏欲睡的卡鲁宾受到惊吓从主人膝上一跃而下。龙马一口气干完手里的牛奶,推开南次郎架在自己肩上的手,丢下一句“我洗澡去了”就头也不回地冲进浴室。
冲进浴室后发现自己忘拿睡衣裤了,又不得不穿上脱了一半的衣服跑去房间拿,再次奔进浴室时,背后传来南次郎狂妄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青少年,脸皮那么薄干嘛,你还嫩得很啊!”

花洒被挂起,龙马已经洗干净全身。
把入浴剂倒入浴缸,小飞机形状的固体顺着水涡旋转,尾部像喷气机一样喷出细密的虹色泡沫,不多时便盈满整个浴缸。
泡澡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除了撸猫以外不多的疗愈时刻。
刚刚差点在电视上看到那个情节,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自长大以后,他还从未有过如此频繁地跟龙雅肢体接触,无论是揽过他脖子的手臂,还是呼到他颈项上的鼻息,无时无刻不在蚕食他的注意力,灼烧他的理智。
迈进浴缸,缓缓坐下,把身体埋进水中。入浴剂芬芳扑鼻,浓郁的花香像是要沁入骨髓里。想像以前一样头脑身心全部放空,无论是网球还是老头子什么的都统统抛到脑后,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用担心,眼前只有氤氲的雾气。
可此时此刻,即便头脑晕晕乎乎,却还是无法克制地想起某个人。

他的血亲,他非一母同胞的兄弟,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恋对象。
越前龙雅。

越前龙雅也曾是一名网球运动员,被网坛众人看好未来,认为他会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主将。
但那些,都是曾经。
在两年前——正好是龙马准备正式进军四大赛事的时候,龙雅放弃了网球。
彼时他刚摘下当年澳网、温网、法网这些大满贯赛事的桂冠,强劲的实力与不羁的魅力把很多人迷得晕头转向,一时间风头无两。将网坛视线再次吸引到越前家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职业生涯的第二年拿下全满贯时,突然宣布退役。越前夫妇很担心,致电询问后龙雅说找到了更大的梦想,他有自己的考量,不会再打网球了,自此在体坛上销声匿迹。

幼少时龙马就过分黏着这个哥哥。
无论是吃饭睡觉洗澡还是出门过节玩耍,他都跟在哥哥后面,走到哪跟到哪,跟块牛皮糖似的。就连父母的亲朋好友都打趣他俩:如果找不到矮矮的龙马,就去找活泼的龙雅,一定能找到他的小尾巴。
后来因故分开,整一个星期龙马都在哭鼻子。再见面时是在轮船上,解决完事件后龙雅挥挥手说了再见。没过多久在U-17训练营见面,两人短暂相处一段时间后又分开。
龙雅日复一日追逐着他伟大的梦想,相比和父母住在一起的龙马,他基本居无定所,近几年才开始在过年时回家小住几日。就算是跟他们住在一起,也像是随时卷包走人的背包客。
越前夫妇担心龙雅,让龙马跟他的哥哥说偶尔也要寄几张明信片报平安。
“喂,至少寄几张明信片回家。”龙马的声音干巴巴的。
“小不点想要?”
“是爸妈啦,谁要你的明信片啊字又不好看……”
“哦~那就是是寄给叔叔婶婶了。不用单独给小不点吗?”龙雅逗着这个不坦率的弟弟。
“这种一路运输回来脏兮兮的量产货我才不要。”话刚出口龙马就想给自己一巴掌——明明可以有更温和的拒绝方式,怎么就用了这种语气。
而且,不是真的不想要,只是怕一旦从一成不变的日常中挣脱出来,他就会贪得无厌地往龙雅那边凑近距离。
他心里后悔得要命,脸上还是装得面无表情。
后来收到的包裹上写的都是“越前南次郎收”。但每张明信片都是用信封包得好好的,而且都是龙雅亲自拍的,龙马就知道龙雅应该是把他的话都听进去了。龙雅总是会注意到他的小心思,毕竟宠溺弟弟都是兄长的本能。
那些关心,被他理解成隐晦的爱意,他知道这是自作多情,但心里的好感还是像滚雪球般越积越多。

龙马聚拢起一捧泡沫,放在水面上,用力一吹——
泡沫从面前悠悠漂走,碰到对岸时碎如霜雪,溶进水中。
这是他五岁跟龙雅一起洗澡时学会的。第一次玩的时候,两人泡在浴缸里疯玩上了一个小时,南次郎觉得两个孩子在里面待得太久了,很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急匆匆推门进去发现泡沫飞得满浴室都是,把干净的毛巾和镜子都沾湿了,气不打一处来,一手拎一个把两人捉出浴缸,洗干净了训话,哥俩点头如捣蒜保证不再犯,转头就把父亲的话当作耳旁风。时至今日,这个幼稚的游戏一直是他洗泡泡浴时最喜欢玩的。
玩了快半小时,面前泡沫不断减少,伴随着最后一朵泡沫被吹到对面溶进水中,龙马从浴缸里站了出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开门从浴室里走了出去。
父母还在看电影,他悄声走回自己的卧室,看了眼钟,离睡觉还有点时间,他不想打游戏,就坐在床上背靠墙壁发呆。

他又在想龙雅的事。
那些泡沫可以跨过水面碰到对岸,而龙雅却不会渡海而来与他相会。
他们远隔千山万水,相隔数个时区,就连文化氛围也是迥异。当他在做训练时,龙雅或许在思考生与死;当他在参加网球比赛时,龙雅或许在讨论爱与恨;当他赢了比赛,与朋友们开庆功宴时,龙雅或许在感叹于世界之大,追逐他所谓的伟大梦想。

虚长二十多岁的年纪,超过半数的时光都用作了别离。
明知道这是错误的。
可感情就是这么无法克制的东西,即便有一万次走神,在一次不经意的四目相对中,还是会爱上那个让你心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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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3:10 | 显示全部楼层
03.
2010年要过了,有的人为爱变gay,有的人激情劈腿,而有的人从年头寡到年尾。
滑过初中同学堀尾聪史这句吐槽,龙马斟酌着敲下一行字,在Line上点击发送。
“妈妈让我问你,今年还回家过年么?”
“回的回的。”
“小不点想哥哥了吗?”
龙雅的回复速度很快,橙子头像瞬间闪现在手机界面。
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明晃晃昭彰出龙马此时的好心情,就连敲击屏幕的指尖都轻快了起来。
“今年不用回了。”
……我这说的都什么跟什么啊。对面显示已读,但幸亏还没来消息,龙马赶紧多敲了几句话补救。
“不是,妈妈说今年我们回纽约过年。”
“你要跟我们去美国吗?”
过了一会儿,橙子头像又开始闪亮起来。
“我现在就在纽约!”
“你们什么时候到我说一声。”
“到时候去接机。”
龙马回忆母亲跟他说的话,将最后一句点击发送:
“12月26号。”

12月26日当天,刚走出接机口,龙雅就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嬉笑着去摸他的头。
“小不点长高了多少,有没有想哥哥呀。”
龙雅敞开的黑色风衣几乎要将他包裹起来,身上男士香水的味道钻进他鼻尖。
他知道这个味道。
不同于常见男香的温厚檀香调,这是今年春季某国际大牌打着“以过电般的快感撩拨嗅觉”的名号推出的新款香水,力求以辛辣的前调和清新的后调给使用者营造性感又神秘的氛围。常去买运动用品的商场一楼挂着就是该大牌代言人的海报,海报旁该店入口处24小时站着一名英俊高大的门侍。他被给女朋友挑选礼物的男性友人抓进去过,就那次闻了一下。
香味非常High Style,价格也同样非常High Style,是对象乱喷一次后第二天会说“医院Wi-Fi非常快”的那种高奢品。
有人送他礼物?
他以前会自己买这种香水吗?
他是不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变了?
完全不清楚。
来不及细想,龙马从喉咙里憋出一句:“什么想不想的……快点放开我要喘不过气了……”
“龙雅,好久不见。”伦子对他打了声招呼,笑道,“你们关系真好。”
“好久不见。”龙雅也对她回了个微笑。
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很久,在他把龙马头发揉乱后就松开了。龙马臭着一张脸默默把头发撩回原处。
龙雅跟南次郎也打了招呼,接过越前夫妇手里的一部分行李,一边走一边回头说:“小不点的行李要自己拿噢,毕竟是有手有脚的大人了。”
“谁要你帮了!”
龙马知道他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准备问好的话噎在喉咙里,加快速度埋头跟上他的步伐,不多时已并肩,且隐隐有超越之势。
龙雅注意到身边突然窜出来的人,“喂喂,走那么快是想比赛吗?”
龙马没有回答,专注地看着前方,“一定比你先到。”
“哦~是吗?”
“不信就比比看啊。”
龙雅有点好笑地看着这个好胜心极强的弟弟,不徐不慢地跟上他的步子,保持在十厘米左右的距离。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直行道的尽头。龙马在前龙雅在后,前者步履生风,把红毯走出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24寸行李箱被拖得虎虎生风,眼看下一秒就要起飞。
“小不点。”龙雅像是想起来什么好玩的事,嘴角一勾,支起一个玩味的笑容,“你知道车停哪吗?”
龙马猛地刹住,回过头和龙雅面面相觑。
还没来得及起飞的小鹰折翼了。
“呃……”

黑色轿车在公路上疾驰,夜幕降临。
家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回去了也是饿肚子,四人回家的路上顺便去了趟餐厅解决晚饭。吃完饭回到家卸货,放卡鲁宾出笼熟悉环境,坐下来休息个十几分钟,俩兄弟又被南次郎轰出家门,马不停蹄地赶去超市买明天吃的东西。
Whole Foods是主打有机食品的超市,很受健康达人的欢迎。都这个点了,超市人不多,而且对于欧洲人来说,几乎所有亚洲人除了高矮胖瘦都一个样,就像亚洲人看金发碧眼的欧洲人一样容易脸盲,应该没有被狗仔骚扰的风险,龙雅才放心地让龙马跟自己一起去。
走进超市,龙雅推了一架手推车,跟在龙马后面慢悠悠地走,看他风扫残云般卷走冰柜里的东西。
“这个、这个、这个……我还要这个。嗯?什么?芹菜,芹菜不要。”
怎么全是肉啊……哎,我这弟弟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作大哥的实在看不下去,开口了:
“小不点,挑食长不高。”
“要你管。”对方连头都没回。
……得,只长脾气不长记性,不吃蔬菜你就等着跟以前一样生病吧。
龙雅默默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跟龙马拗下去,帮他捡了几盒水果、蔬菜和蛋,还趁他在冰柜里挑肉的空档绕去米面粮油的货架,拿了一袋米和一瓶油。
“明明最讨厌西餐了,要记得买主食啊。”他没看龙马,在那里自言自语。
结账时,手推车塞得满满当当,大好山河一片红,万红丛中一点绿一点白一点黄。
这饮食结构真奇葩。
算了……到时候婶婶应该会补买蔬菜的。

两人回到家已经是快十一点。
龙马和龙雅一人扛了一次才把超市买的食物全部塞进冰箱。
在他们出去的时间里,伦子和南次郎已经把要住的房间打扫得七七八八,从外部看进来,房间里灯火通明,已经差不多有个家的样子了。
龙雅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摸了一把卡鲁宾,从沙发上起身就走。
他穿好鞋站在门口,拧开门把手,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叔叔婶婶,我走啦。”

龙马在洗手间里就听见了龙雅的声音,道别的话一传到他耳朵里,就匆忙飞奔出去,手上的水都没擦。刚拖过的地面水还没干,他差点滑了一跤。
凭借着骄人的百米冲刺成绩,他赶在龙雅打开车门之前赶到了。
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手机好像掉你车里了。”
龙雅把车锁给他开了,他钻进车厢背过身,在视线盲区把裤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往黑暗的后座一丢,扑下身子就开始装模作样地找,摸了一阵子怎么也摸不到,或许是丢得太用力了。
后面突然凑过来一个热源,前胸抵着他的后背,伸手摁亮了电灯开关。
“笨,开灯啊。”
借着亮光才发现,手机插在座椅靠背和垫子之间,难怪刚才怎么找也找不到。
“谢谢。”他取回手机道了个谢,没敢正视龙雅的眼睛。
“没事的话,那我走啦,拜拜。”
“呃,你不住?”龙马没时间斟酌字句了,现在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以为你会留下来。”
“嗯……住就不用了,我在纽约有房。”龙雅手指着一个方向,“就在上东区,有空你也可以来玩玩。”
“哦……”
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不易察觉的失落。这个别扭的弟弟如此反常,肯定是舍不得他。
不过他可没那么好心帮他保守这个小秘密,当然是直接捅破,看他慌乱比看他沉着冷静有趣。
“舍不得?直说嘛,可以留下来陪你哦。”
沉默半晌,没等来跟平日里一样迅速反驳的“谁要你陪啊”“谁会说啊”,龙雅听到的居然是:
“说了你就会留下来?”
除了打网球,这个弟弟居然有不别扭的一天?
龙雅被勾起了好奇心,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那是当然!只要你开口,我打地铺都要留下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还是算了,追马怪累的。”
龙雅噗哧一下笑出声,总算是正常了起来。
“我真走啦,年夜饭那天再过来吃。”
坐进车里,发动汽车,龙雅一只手伸出车窗,摇摇晃晃做了个“拜拜”的手势,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龙马目送他的车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有过望着他所乘坐的汽车背影消失的瞬间,还有他驾驶摩托艇朝大海深处驶去的瞬间,还有在U17比赛期间分开的瞬间。
他们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或是悲伤或是潇洒地转身,没有哪一次好好说了“再见”。
好像只要不说出口,就一定会有重逢的机会。

04.
美国人对“过年”这一说法,并没有日本人那么重视。
作为一个建国不到三百年的联邦制国家,美国并没有一个全国统一的法定假日。出于约定俗成,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是圣诞节。在那时,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圣诞树随处可见,各大商场的橱窗装饰得琳琅满目,人们交换礼物和贺卡,邀请亲朋好友到家里载歌载舞,欢声笑语齐聚一堂。而过年时,只会在1月1日放一天假,放完假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龙马从小就专注于网球,不像那些交际花一样善于交友,少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也早就各奔东西。骨子里流着越前家的武士之血,他还是比较喜欢日本春节时热热闹闹的感觉,还有长达十天的大长假。
所以即便是这个生他养他十一年的地方,阔别几年再回来,也找不到一丝家乡的感觉。
日本和美国有十三个小时的时差。12月31日这天,在早上十一点多,青学的朋友就迫不及待给他发去新年祝福,手机不断响起提示音,间有刷到几条贺年视频,他无比期盼回日本。不过这次他是没法回了,过完年就要为即将到来的澳网做准备。
现在只能眼巴巴地刷着手机里的消息。

“哎……好无聊。”
吃完这个毫无年味的年夜饭,龙马终是忍不住咕哝起来。
叫老爸打球也叫不动。废话,外面飘着小雪,球场早结冰了。不是谁都像青学那帮人一样,面对极端天气还打网球的。壁炉烧得很旺,室内暖烘烘的,傻子都知道该选哪边,南次郎宁可边抠脚边看无聊的新闻,也不肯拿起球拍跟儿子一战。
“那么不想待就跟你哥到外面玩去呗。”
伦子也适时地说:“龙雅,能不能开车带龙马去外面转转?”
龙雅闻言便蹦跶到他旁边,手臂一圈他的肩膀,把他拽到门口。
三方逐客令一下,龙马便没理由待在家,刚从妈妈手上接过围巾就被哥哥拉走了。
刚出门就一股寒潮袭来,龙马一阵瑟缩,裹紧了外套,坐进车里才低声问:“去哪?”
“嗯……我想想啊。你肯定不想去夜店对吧。”
龙马早就知道这个哥哥跟他性格迥异。
在家还挺乖,出了外面还真是一点也不装啊?
“不去。”
他不喜欢夜店,甚至连酒吧都没去过,在他的认知里,这些词是和红灯区的纸醉金迷联系在一起的。
纽约是个物欲横流的城市,白天端庄冷漠地操纵着大盘和股市,残酷地将败者踢出局,夜晚就撕下伪装,露出淫乱奢靡的一面。以前,在晚上他经常能在路上见到穿着深V长裙的女人,她们的裙摆开叉到臀部,妆容精致脸颊妩媚,坐在红色的敞篷跑车上,与身边的男伴旁若无人地接吻,一踩油门,金子般的头发和张扬的笑声一起飞舞在夜空中。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去那些地方疯了一晚上。
“哎呀其实我也不喜欢,上次去的时候回来第二天就感冒了。”
报应。
龙马在心里小小声怼了一句。嘴里说的却是:“要不去公园逛逛?”
“好像也行……哎不对,开车要一个小时诶。你还想不想让我回家了,明天我要上班呢。”
“你上班了?”
上班,打工,这些循规蹈矩的词跟当年球场上恣意洒脱的少年完全联系不起来。
龙雅果然是变了很多。
“对啊对啊,这活公司里就我一人能干。社畜没人权,过节还要加班。”
比起惜字如金的他,龙雅是真的很能说会道,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几个不黄的笑话逗得他差点笑出了声。就像小时候一样,龙雅说一句,他答一句,永远不用担心没话题而寂寞。
“你考驾照了没?”
“没考。”
“早点考,不然以后会很不方便的。”
“我到国外比赛都是坐飞机啊,再说了日本地铁还挺方便的。”
“不是不是,你怎么就不懂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想,开车的男人和不会开车的男人哪个更有魅力?”
“?”他真不懂哥哥到底想说什么。
“以后有女孩子喝醉酒了,你难道要拦一辆出租车来送人家吗?”龙雅的声音轻快,却像一根软刺扎在他心上,“逊不逊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心却漏跳了一拍,“有什么不行的。”
“当然不行了,现在还有几个男的不会开车?!”龙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要不过几天我教你吧,好好学。”
“不能换成陪我打网球吗?”
“网球又不是一切,先放放,学会开车就能带你喜欢的女生去兜风了。”
“不必了。”龙马顿了一下,继续补充说明,“我没有喜欢的女生。”
“叔叔说的是真的啊……”龙雅一脸被shock到的惊讶表情,“喂喂,你该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吧?”
“我没有!”他的声音忽地拔高了几个度,“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样,老爸在家催我,你在这里也催我,都说了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异性。
龙雅猛地踩下刹车,惯性带来车轮磨擦地面的噪音没让龙马把那句话说完。紧绷的神经随着油门一起下落,车停下的刹那,龙马既庆幸于话题的终止,又恼怒于刚才的失态。差点就要暴露了。
“嚯,到了到了。”
车停稳了,龙雅率先钻出车厢,绕到副驾驶座门前开门,把龙马从里面挖出来。
“出来出来……别生气了,哥哥带你看好玩的~”

“就这?”
龙雅把一支单筒望远镜递给龙马,收到的却是一句煞风景的回应。
“什么就这就那的,你知道这个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
“观星啊……哎,真是一点风趣都没有。”龙雅又一次被这个弟弟打败了,“难怪交不到女朋友。”
“两者有什么关系?我不懂只是因为没参加天文社团而已。”
“是是是。”
龙马拿起手上的望远镜,前前后后看过一遍 ,眯起一只眼,把它贴在另一只眼睛上,对准夜空,端详了有一会儿,拿下来递还给龙雅。
“我看不懂,还你了。”
“你拿着,我给你指。”龙雅没接。
“你会?”
从自家弟弟惊讶的语气中,龙雅还读出了三分鄙夷。
不愧是祖传的拽,自己确实是被小看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喜欢看天体杂志么?”
“难道不是那个‘天体’吗……”
龙雅装出了泫然欲泣的语气,“小不点居然这样想,我好伤心。再怎么说,我也是曾经想要做一个好哥哥的,怎么觉得我会喜欢这种东西。”
鬼扯!明明以前翻南次郎的《Play Boy》翻得最欢的就是你了好不好!
龙马把望远镜再次架起:“……你还是别说话了,快点指给我看。”

顺着龙雅的手指,他头一次认识了头顶这片神秘的深蓝色。
从最显眼的猎户座开始,看到了参宿一二三四五六七这七颗星星,还有它身上那片M42星云。顺着“三星腰带”往左看,是大犬座的天狼星。天狼星上偏左是小犬座的南河三。天狼星、南河三和参宿四共同组成了冬季大三角。往上还能看到北河二和北河三这两颗双子星,还有亮红色的金牛座毕宿五……
受限于纽约的光环境,有些暗淡的星星看得不是很清楚,龙马看到的远不及龙雅说出来的那么多。
龙雅给他指完一圈,开口问:“有什么感觉?”
试着搜寻了一下脑中匮乏的形容词,龙马只憋出了一句干巴巴的“很漂亮很壮观”。
“要是能去更暗的地方就好了,郊区果然还是不太行,上次我在沙漠里看得就挺清楚的……”龙雅的声音颇有遗憾。
浩瀚星空带给龙马的震撼还未结束,不远处的教堂就传来了钟声。
钢琴独奏的乐曲声也传到了他们耳边。
“啊,到十二点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有许什么愿吗?我记得好像日本有新年初日去神社许愿的习惯。”龙雅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半寸高的火苗在金属口上跳跃。
“我没去过神社。”
“为什么?”
“我家就是寺庙,为什么要去神社。”
“两个性质完全不同吧。真不可爱,明明小时候还会问我‘圣诞老人什么时候来’‘可不可以向他许愿’……”
“无所谓,”又翻老黄历,不想听,龙马打断了龙雅的碎碎念,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火光将他的脸映衬出淡淡的橘黄色,声音很平静,“又不是小孩子了,谁还信愿望这种东西,我只信事在人为。”
我希望你能喜欢我。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心里都自嘲地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龙马提醒他,“都这个点了,你还不回去吗。”
龙雅“嗬”了一声,惊觉不妙,“糟……和你在一起玩得太开心,忘记时间了。”赶忙站起,一拍龙马后背,“走了走了,回家去。”

他们是在副驾旁的草地上坐着观星的,龙马一站起来就能开门,很快在座位上坐好了。
正想等龙雅去驾驶座开车,他的手机却“滴滴滴”响了起来,停在外面接了个电话。龙马以为很快就能聊完,没想到龙雅边说话边径直冲过来,开门一把将他推倒在座位上。
龙雅用拇指堵住手机的收音孔,低声对他说:“待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声,我不会害你,相信我。”
对他说完那句话,龙雅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跟对面人聊天,还不时发出笑声,但手上的动作却完全不轻松,手机夹在肩膀和头之间,一手扣住调节器一手把椅背推下去,座椅被调到大概斜四十五度。龙雅还把自己在外面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排扣大衣敞开,解开衬衫扣把衣领弄得凌乱,甚至用手在脖子上掐出了几个淡红印子。最后犹豫了几秒,似乎是下了狠心,抬起自己一条腿插入龙马腿间。
以暧昧的姿势将龙马封锁在这个小小角落,他的眼神却从始至终冷静又疏离。
一切发生得太快,大脑根本反应不过来。
这是要干什么?
龙马有些惊悚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面前传来了枪声。

“雅哥!没想到你在这啊!”
一声枪鸣后周围重归寂静,远处传来年轻男人惊喜的呼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嗯……嗯……米尔科到了,我们下次再聊。”龙雅适时挂了电话,没有回头,“有什么要问的,问完就滚。”
被叫做米尔科的男人走近了,打量龙雅一番后很没眼力见地开口:“我就加个油回来都能碰到你,好缘分!Wow~你也喜欢野战么!”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得上喜欢。”龙雅冷笑出声,抬起眼皮乜斜了一眼,“但是,我知道你再多嘴,下次少的就不止一根手指了。”
被眼神杀后米尔科赶忙摆手,“好吧好吧我不说行了吧……你怎么脾气那么大。我就是来问问‘茶叶’送到了没。”
“‘茶叶’的事本来不归我管,是你负责去联系加拿大那边。你怕老大发火,我可以帮你打通关系,但是,十成收益你至少要给我三成。”
“喂喂我忙死累活快三个月了,你这嘴皮子一碰一张就想从我这里捞走一半的油水……未免也太黑了吧。”米尔科嘴上委屈,脸上却是笑开了花,很明显这是笔划得来的买卖,他在开玩笑。
“你就说给不给吧,我只拿钱办事。”
“成交,你办事我放心。”
米尔科看着面前年轻英俊的男人。比他心狠的没他精明,比他精明的没他心狠。他刚进他们这个派系没多久,能力强人靠谱,还不漫天要价,强者居上,几乎快成了老大的心腹。米尔科自然也很喜欢他,愿意对这个年轻人叫尊称。
“老规矩,先给你一成,都是洗过的,很干净。”米尔科走近,递给龙雅一张卡,“喏。”
龙马被他们的对话惊到头皮发麻,几句暗语很明显不是他能听的东西。还没把信息消化完毕,米尔科的声音就突然凑近了,龙雅枕住他后脑勺的手一推,头部便撞进龙雅怀中,双臂不由自主地环上龙雅腰部。
龙雅靠外的左手撑在龙马旁边的颈枕上,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外面的人看见他的脸。
“哦哦,该死,我忘了……你不方便。”米尔科把银行卡插进龙雅的外衣口袋,“好了,玩得开心。”
脚步声渐行渐远,龙马刚想松口气,没想到声音又绕了回来,他听到米尔科惊讶地开口:“不过,你玩男人?你以前不都是玩女的么,口味怎么突然变了?”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原来你也是通吃,那下次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新地方谈生意了。”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龙雅感到环绕自己腰部的手臂有明显收紧,甚至在微微颤抖,厉声加重了语气,“现在马上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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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3:38 | 显示全部楼层
05.
龙马躺在床上,陷进柔软的被窝中,觉得几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恍如一场梦。
首先是发现龙雅有可能涉黑了。他以前就有帮樱吹雪彦吕打假球的先例,分开时被拨乱反正,在U-17再见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没想到现在居然再次误入歧途。其次是他自己的事。不过是个若即若离的拥抱,隔着衣服什么都没碰到,竟然让他动摇成这个样子,而且在龙雅提醒他可以松开手后,还悲剧地发现自己……居然硬了。
他估计自己羞愤交加的脸色很不好,不然龙雅也不会被他吓一跳,跟他赶忙解释,不要听刚才那个人瞎讲,他才不是通吃,他只喜欢女人。
适时的补刀让他更难冷静,下半身的反应怎么消也消不下去。没脸在车里解决,更不能就这样回家,被老爹看到他半生英名就毁了。于是龙雅打了个电话,跟越前夫妇说今晚让他去自己家住。
单恋的人明着说不喜欢自己,还贴心地安慰自己说年轻人嘛容易激动是正常的。人生真是何等的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2011开年第一天已经可以画上一个硕大的“惨”字了!
他决定先睡觉,睡醒了再思考这些事情。

在床上翻来覆去,入眠困难,好不容易睡着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是个新入职场的小警察,武艺高强到六亲不认,而龙雅是黑社会某大帮派的年轻少主,铁血手腕但打架菜得一逼。两人一白一黑,勾搭在一起简直无所不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火花带闪电,只为找出以前杀害孤儿院老师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居然是当年丢了自己这个外遇生子的便宜老爹,几番对峙下老爹总算肯低头认罪,但老爹的正房太太儿子居然对龙雅开了一枪。
自己颤抖的手指根本捂不住龙雅腹部涌出来的鲜血。龙雅的脸上布满冷汗和血迹,伸出手摸上他脖子上的衔尾蛇项链,然后抚过他的侧脸,奄奄一息地说:“仇恨是连锁的闭环,我们就像这条衔尾蛇一样,永远在无间地狱里,死亡和再生。”
旁边,几个同事和龙雅的下属站在一起,那些大男人止不住地流泪,外面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而怀里的龙雅已然停止了呼吸。
龙马看到这番潸然泪下的场面,颇为感动地开口:
“《无间〇龙》在四年后才开拍,你走错片场了吧!”

第二天醒来,龙马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也是:
“这是走错片场了吧!”

龙马起床洗漱完走出房间门,听到厨房里传来了声音。
有人在做饭?
那个越前龙雅?他居然会做饭?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厨房,发现在切菜的人还真是龙雅。
龙雅见有人进来,手上动作停了,抬起眼来和他对视,“说什么呢你,有这样跟哥哥说话的吗?”
“你不是跟我一样不会做饭吗?”
“刚离开家那会儿学的,没钱嘛,总不能天天下馆子,只好自己做咯……”
龙马走到餐厅,从桌上摸了个三明治,靠在门框上边吃边说:“还挺像模像样的……你不急着去上班吗。”
“早下班了,你看看现在几点。”
龙马这才想起自己起床后一直没看过时间。
“……居然十二点半了。”
“是啊,我都做午饭了。本来留了早餐在桌上给你,没想到你居然一觉睡到中午,可真行啊你……吃一个就行了啊,一会就吃午饭,剩下的别吃了。”
“我会全部吃完的,我现在好饿。”龙马又将罪恶的手伸向饭桌拿了一个三明治,走到龙雅旁边。
“干嘛啦,想学做菜吗……看不出来你有做家庭主夫的潜质啊。”
“没,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不用右手切菜。”越前家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左撇子?
龙雅切菜的左手顿了顿,握住刀柄往上一抛。菜刀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稳稳地落在了右手里。吹了声口哨,把手里的青菜调转了个头,唰唰切起来的速度跟左手不遑多让。
“懂了没?你哥哥我那么厉害~当然左右都是惯用手啦~”
龙雅耍帅耍得很成功。
但龙马嘴角一抽,根本没领会到:“你以后还是别这样玩了,伤了人多危险。”

夸下海口说要把所有东西都吃完的后果就是吃撑了在沙发上瘫到下午两点。
做饭的人手艺够格,他本来也不挑嘴,直到把盘子里的菜一扫而光才恋恋不舍地撤下筷子。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今天是他洗碗。
洗完碗出来,发现龙雅又出去了,把他一人留在家。
昨晚解决完事情他就睡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一眼四周环境,他决定现在就行动。
房屋结构是复式,进门有挑高七八米的大客厅,室内电梯和旋转楼梯放在一起,首层有卫生间、客卧和一个杂物房,开放式厨房被他加了一个推拉门,二层有主卧、客卧和书房,还有一个家庭影院,再转上去是独占一层的大露台和一个游泳池,游泳池没放水。这里应该是某幢大楼的Penthouse。
住那么好的地方,这几年他应该混得不差。
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龙马从二楼探头往下看去。行李箱先进来,上面架着红色的网球包,人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个猫包。
“婶婶去处理家里的事,叔叔陪她去了,他们让你和我住一段时间,可能不会很快回来。”
“哦,好。”
这次举家回美国确实是因为妈妈家里有事,估计是觉得自己去不去也一样,反正他也不熟那边的亲戚,把他一个人丢在家也不行,自理能力太差怕回来只剩一地狼藉,干脆连人带猫打包给龙雅管了。
“你想什么时候走?”龙雅把行李箱拖到二楼客卧。
“十四号,”龙马拉开猫包拉链,从里面抱出爱猫,“经纪人安排好了。”
“行,到时候我送你去机场。”

两周的同居时间让龙马充分明白了自己是多么不熟悉这个哥哥。
首先是每天自律到可怕。
工作日早上七点必起床,去楼下健身房锻炼半小时,再吃早饭,没时间就在楼下便利店买,但更多时候是自己做。中午十二点回家做饭,有时候不回来,就会在早上把便当做好,自己带一份,给龙马留一份。晚上七点多回到家,又是自己做饭,吃完去楼下散步两圈,觉得消食消差不多了就去健身,健身完回家洗澡,十一点必上床睡觉。周末会懒散一点,但差得不多。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上年纪了,人不得不服老,规律作息身体好”。
龙马纯当他扯淡。开什么玩笑?连二十四岁都没到就说老了,那些娱乐圈的女明星不得组队来打你。
然后是他真的很有钱。
高档住宅区里的Penthouse就不说了。经常能从他身上闻到高档香水味,是因为他拿那玩意儿来当安息香。那辆黑色轿车被他拿来给龙马练手,菜鸟上路不小心撞树搞到送修,当晚家里备菜没了,龙雅二话不说又开出来一辆帕加尼,蓝黑的超跑就像蛮牛一样在夜色里横冲直撞,载着龙马直奔超市。某天晚上龙马从楼下锻炼回来,还见他推着台哈雷,跨坐在摩托车上摘下头盔抖头发那一瞬间,不知道能把多少女生闪得五迷三道。
久不见变阶敌,不知道是沾了谁的光。
但龙雅好像对这些东西不是很上心,比起想象中会出现的开豪车泡妹场景,只见过开去带他吃路边摊买菜装鱼装虾。
再然后是如果脏乱差真的会被他嫌弃得要死……
在家有妈妈帮还好,集训时带的东西不多也乱不到哪去,现在带着一大堆东西住下来,天天洗澡是不脏,但第三天客卧已经乱成了狗窝。衣服裤子乱丢,行李箱里放几件,衣架上晾几件,床上还睡几件;手机游戏机平板电脑乱放,数据线缠成一团根本分不出哪根配哪个,只能根据接口判断。唯一好好放的东西是他的宝贝球拍,当所有东西都像大地震一样搅在一起时,它们睡在网球袋里,挂在墙上与世无争。
龙雅看到这个灾后现场啧啧称奇,一边上手收拾一边跟他约法三章,末了还评价一番,“天哪,你在家都不跟阿姨学一下的吗?这么邋遢下去哪个女生受得了你……”
龙马在他背后悄悄吐了个舌头,心里酸溜溜地想:可我喜欢的人就是你。

理智是用无数次失望换来的,自立是被抛弃后一点点积累下的。人可以一夜成名,却不可能一夜成长。
所以,究竟是龙雅变了,还是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从那些不着调的细节窥探一二,哥哥的身影又模模糊糊地和小时候的记忆重叠了。

从第四天开始,龙雅就把每天晚上去健身改成了陪龙马打网球。
这是好事,龙马早就按捺不住了。在家南次郎摸鱼不跟他打,来这里老跟发球机打,偶尔有手痒跟他对战的住户水平也完全不够看,还不跟等级差不多的活人打打球,都感觉自己快生锈了。
不知道和阔别球场快四年的哥哥再战,究竟谁胜谁负。
龙马对待练习赛很认真,但龙雅好像跟以前一样散漫。虽然没有说“小不点太弱了!”之类的话,全场比赛却基本用左手,也照样能跟他杀得有来有回。问他“能不能认真一点”,得到的回答却是“在开发右脑”,然后在下一把比赛突然玩二刀流把网球拍换到右手,猛地扣个又快又狠的杀球。
这不是还宝刀未老吗,怎么就突然退役了?
心里这样想着,就也如此问出口了。
“啊?你问这个啊……找到了比网球更有意思的东西,所以就放弃啦。”打完球龙雅揉起了右肩。
“不复出了吗?”龙马开了瓶芬达,坐在地上小口喝了起来,“我以为你至少会把大满贯拿全再退。”
“没动力了。我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龙雅朝他眨眨眼,声音有些激烈运动后的疲倦,“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这样。”
“那还真是遗憾……”
“你会怪我吗?没有在正式比赛里和你好好打上一次。”
“嗯?”突然被反问,龙马怔了一下,“不会啊……因为这是你的选择,别人没资格对你说三道四。”
他听见龙雅小小声说了句谢谢。
回忆起和龙雅相处的短暂几个月里,这个哥哥确实是非常优秀,是被父母屡次表扬的榜样。他什么都做得比自己好,学什么都很快,可是放弃得也同样快,当上了同龄同领域内的佼佼者,就没有了往前冲的动力。
打网球是他们唯一坚持了超过十年的事情。对于某件事的执着一旦超过一个期限,那就不再是兴趣了,它已经扎根于你的生命中,成为你的一部分。对于龙马来说,网球几乎等同于一切,年轻时的老爸也是这样,于是先入为主地认为龙雅也是。
可是,没想到对他来说,原来超过十年的热爱也是那么轻易就能放下的东西。

06.
十三号当晚。
第二天就要走了,龙马早早就收拾起了箱子。
现在纽约还在下着小雪,澳大利亚却是炎夏,龙雅怕他没衣服换,给他买了几套短袖短裤,他把它们一件件叠好放进去。24寸旅行箱塞进六套衣裤还留有余地,龙雅教导的收纳技巧确实卓有成效,他觉得自己可以出师了。
好像还差了点什么,找了半天才发现是PSP不见了,昨天玩完后不知道随手扔在哪个角落,在自己房间和客厅找了一圈没找到。
要不问问龙雅好了。
走到主卧,敲了两下门,没人回应,轻推一下,门板向里挪动了一点,门是虚掩的。里面灯还亮着,龙雅应该在洗澡。
“龙雅,我进来了?”既然门没锁,他应该不是特别在意有人闯进来,龙马推门进入。
“我的PSP你看到——”

没能说出下半句,就瞬间失声了。
正对着卧室门的浴室门在同一时间开启,龙雅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拿着一块毛巾擦头,湿润的头发还在向下滴水,上半身赤裸着,锁骨清晰修长,胸肌不像欧美人那么浮夸,偏瘦但很结实,腰腹间肌肉线条流畅,下半身围了一条白色浴巾,一路延伸到膝盖骨,没遮住的小腿笔直瘦长。
他从浴室里带出了潮湿的水汽,白雾环绕周身袅袅升起。
猝不及防地两人视线交汇,撇开眼后,龙马视线所落之处却是龙雅的右肩。
——两个浅浅凹下的圆形小坑,一条蜈蚣般狰狞的瘢痕。

龙雅下意识地偏了偏右肩,想要往后退。
龙马却先人一步冲到他面前,拽下他的左手手腕,左腿一伸卡在卫生间门口,直接把路堵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难以置信地打量了一番,龙马再度开口,“谁打的你?”
是不是因为受了伤,当时才选择退役?
“跟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是不是没和爸妈说?”
“没有,不想麻烦叔叔婶婶。”龙雅偏了一下眼睛。
龙马站在他面前,近距离观察发现圆形小坑可能是枪伤,那道显眼的伤疤应该是动手术留下的,旁还结了几个小疮痂,洗完澡后有些被剥离了,露出粉色的嫩肉。
当时一定很疼吧?
“为什么不说,”原来完整无缺的右肩现在几乎是旧伤叠新伤,疤痕在强光照射下蜿蜒纵横,显眼得让他不敢看,“我们不是家人吗?”
“抱歉。”有些事情正因为是家人,所以才没法开口。
“不要说道歉!”龙马的声音突然拔高,气势上把他压矮了一头,“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就应该把事件经过完完整整说一遍给我听!”
龙雅睁大了眼睛,他第一次见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那么生气。
“好啦,快点回去睡觉,真没关系的,明天还要早起去机场呢。”决定安抚为上,龙雅伸手想去摸他的头。
“不要岔开话题!”
龙马抬手打掉了想要摸自己头发的手,才想起自己一直死死抓住了他的左手,那现在打的就是受过伤的右手。右手被一击推回,龙雅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时之间室内重归寂静,龙马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让你担心,我很抱歉。”龙雅斟酌字句开口说道,“可我现在真的不能说,不是故意要瞒你,是我怕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你不说是吧。”龙马被气笑了,连珠炮般说个不停,“以前打黑球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很差劲。新年夜那天发生的事你也别以为我忘了。你现在做的到底是什么?你混黑了是吗,在贩毒?走私人口?器官买卖?还是都做了?你现在做的事和你受的伤到底有没有关系。你现在是想要复仇吗。你受伤的时候为什么都不说。每次寄东西回来也只是为了封口对吗。只顾自己逍遥在外,就没想过我们会为你担心吗?”
这一刻,自己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好像只想把多年积攒下来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发泄到他身上。包括担忧、包括怨恨、包括悲伤……还包括镌刻于骨血之中的爱意。
明明是家人,却一次又一次把他排除在外。
弟弟锐利的眼神刺得龙雅心口一疼,“现在说了对你只有坏处,你很快就要参加比赛,我不想影响到你的心情……”
“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的一切关系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龙马声音颤抖着打断他,上扬的尾音还带着些许哽咽,像是有凉薄的刀刃擦过喉咙,“你觉得我是家人,不想让家人担心是吧,那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呢?”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刹不住车。

窗外下着雪,狂风刮过窗玻璃发出尖利啸声。
室内透着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一急一缓的呼吸声。
龙雅似乎被这个语出惊人的弟弟吓到了,平日的舌灿莲花巧舌如簧通通消失不见,深蓝色的眼睛眼神闪烁。
“……你说什么?”
龙马放开抓住龙雅的手,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呼出来,抬起头与他对视。
小心翼翼掩藏于眼底深处的感情,于此时此刻暴露无遗。
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但他想他完了。
“我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至少能跟我商量。你不要误会,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我这样说也不是要你回应我的感情,只是不想在以后哪个下水道见到你的尸体,帮你收尸不说还要准备葬礼。这样会很累,很麻烦,很耗我的精力。”龙马后退了一步,指着自己的胸口,“而且,我这里会很痛。”
“就这样。”别了一下眼睛,龙马背过身就走,嘴角耷拉面无表情。
走到门口推开门,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你今天不想说我放过你,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主动开口。”

回到卧室,对着镜子刷牙洗脸时,看到了自己煞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躺到床上时他心里满是懊恼,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巨大的恐惧压在心底深处,好像下一秒房间里就会窜出一个恶鬼,把他的勇气蚕食殆尽。

第二天起床时脸色很差,眼尾发红,眼泡浮肿,黑眼圈快挂到颧骨了。
拖着行李走到餐厅,龙雅神色如常地跟他打了招呼。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吃了早饭,龙雅洗完碗还抽空喂了卡鲁宾。爱猫吃空碗里的食物后跳上他的膝盖,他心不在焉地摸了一把。吃完了早饭,龙雅还有闲心核对他要带走的东西,确认一切都收拾妥当后才拿起车钥匙出门。
一切都循规蹈矩,好像不正常的人就只有他一个。
直到他远远瞥了一眼吧台上的烟灰缸,发觉昨日之前一直是空着的金属器皿,今天竟盛了满满一缸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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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3:59 | 显示全部楼层
07.
“‘情场失意,球场得意’,这是不少人对越前龙马的评价。自其二月初和女星菲·娜希雅传出绯闻后,一直没有予以否认,并屡屡赢下近期赛事的桂冠,大有想将美人奖杯一同揽入怀的势头。在上周五该女星刚与珠宝大亨之子兰·康布订婚,而婚礼前夕却传来了两人双双在自家豪宅自缢身亡的消息。有媒体爆料称,曾在昨日见到越前龙马出入某家酒馆买醉,言语间处处显露出对逝者的缅怀,是否两人的情感并非假戏真做?而他又是否会因所爱之人的逝去而从此一蹶不振呢……”
从陪练队友的手机上看到这篇文章,龙马嘴角一抽。
他球场得意不假,只要是正规比赛都拿出十二万分的精力去对待是他从小培养出来的习惯,要是连奖都拿不到才值得被大书特书。
情场失意就很扯了。
他确实是跟那个女星有点什么关系,但也仅限于点头之交,当时是对方硬要一个劲儿贴上来,他避都避不及。而且,他只是忙着练球疏于回应大众八卦,怎么就变成了“没有予以否认”。至于“出入某家酒馆买醉”更是无稽之谈,那是在酒店里的小型庆功宴,拍照片时旁边明明还有好几个不同国家的球员,有人还没换下运动服,现在通通截掉了,变成他一个人对月借酒浇愁……
“你有什么看法吗?”队友朝他挤眉弄眼。
“那个女星……”
见他开口直击要害,队友眼睛一亮。
“……挺可怜的,那么年轻就死了,”龙马轻咳一声,把手机递还给他,“豪门水很深。”
“没别的了吗?”这显然不是队友想听的东西,接过手机“啧”了一声,“你俩真的没什么?”
“没有。你不觉得这样讨论一个逝者很没礼貌吗?”龙马板着脸转身就走。
点头之交淡如水,但人死重三分,他不习惯这样轻率地讨论一个逝者的八卦。
“哎呀!别生气别生气……”队友赶紧追了上去,“好啦好啦,我就知道,你是天塌下来眼里都不会有除了网球以外的东西了。他们真是有眼无珠,应该传你和网球的绯闻……”

远隔万里的一座海岛上。
一座新古典主义的私宅里,室内装潢极为奢侈。花纹繁复的波斯手织地毯、精美绝伦的欧式水晶吊灯、一整块翠玉制成的屏风……墙壁上还挂了七八副名家画作。
昂贵的黄花梨木八仙桌上的老式收音机也在放着同样的新闻。
主人确实很有钱,但品味真的不怎么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把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收集起来打了个包放在这间屋子里,像大杂烩,多种风格杂糅,完全不考虑什么搭配。这是越前龙雅踏入室内的第一个想法,他是来谈生意的。
现在他谈完了,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几分钟,抽起第三支烟。
一男一女从门口走进来。
女人在他对面落座,嗤笑起来:“雅先生,抽烟抽得那么凶,你要是早逝了,很多女孩子都会伤心的。”
龙雅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女人换了一副慵懒的语调,“我也会很伤心的。”
便走过来想要搂住他的手。
龙雅避了一下,心不在焉地想,这一个个眼露凶光的女豺狼,看到钱比看到他还开心。他要是真死了,这帮人指不定比谁都开心呢。
见自己没搂上,女人也没气馁,在他身边坐下正准备柔若无骨地来个小鸟依人时,龙雅突然把刚抽了没几口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摁灭,然后站了起来,“你说得对,不抽了。”
有人会伤心的。
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路过八仙桌时,他对坐在旁边太师椅上的人抬了抬下巴。
“别放那个收音机了,烦。”

08.
越前龙雅在海岛的沙滩上踱着步。
夜已经深了,他却睡不着。在一月中旬被扰乱的心情本就还未平复,已经很注意不再接收相关消息了,居然在今天猝不及防地听到。躺在床上闭眼,只消五分钟,就会回到那天晚上,想起当时凝视他的那双琉璃般通透的眼。
他坐起来起草寄回越前家的信。
“叔叔婶婶好……”划掉。
“我现在工作……”划掉。
“老头子你知道小不点到底怎么了吗……”划掉再把纸揉成一团并精准投入门边的垃圾桶。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脑海中思绪万千,睡是没法睡了,不如起床散散步,走着走着他就走出了住宅区,沙滩踩上去柔软,粗糙的沙砾却钻进他的趾缝里。

海面无边无垠,海风像轻柔的锦缎,缠绕一段一去不回的时光。
他走在沙滩上想。
要买下一个人的初夜并不难,他大可在黑市上一掷千金,有的是闻风而动的猎物。
那些猎物拿了钱会乖乖爬上他的床,她们或是烟视媚行或是眉目生春,言笑晏晏地陪他玩各种把戏,眼里含情脉脉,嘴上温言软语,心里惦记的却是钱包里的几斤几两。他的“朋友”们喜欢这样玩,但他不多参与,更多时候是点起一支烟坐在外面,不抽,静静地看着它燃烧殆尽。期间若是有人出来了,他就笑笑说你还真是不持久,你看我一支烟都没抽完。
但要买下一份真爱很难。
他很聪明,也很理性,小时候辗转于亲戚家,还未成年便过早地接触社会,人生的一波三折让他养成了惯于逢场作戏的个性。假情假意地一笑,便能将诸多情绪隐藏在荡漾的眼波里,让所有人相信他的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撒的谎太多,已经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有人却在这时把一颗真心捧出来给他看。那是他最珍视的亲人,小时候是,现在也是。

不该是这样子的……
他的人生目标很明确,但稍有不慎就会跌下悬崖粉身碎骨。而龙马前途无量,还有许许多多因缘际会在等着他。他从小就很是宠爱这个弟弟。如果他想要的东西伤害到龙马的利益,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做哥哥的不就该是这样么?
可他断然没想到,龙马的人生中也有他的一环,而且相当关键,环环相扣,关键到不能随意剔除。
我该怎么办?
很久没有过这么迷茫的时候。
脚边冲来了一个仅剩半片的贝壳,他用力踢了出去。
圆圆的明月倒映在海面上,忽然间一片海浪打过来,又在顷刻间被卷回去。潮水起起落落,月影沉沉浮浮。一片金黄被搅得稀碎,像极了流过泪的眼。

当晚,他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睡着了。
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在梦里他听见那个人说,其实我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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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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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4: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atrex 于 2021-6-2 10:45 编辑

09.
八月底,体坛爆了一则新闻:“网球王子”越前龙马摔伤了腿,因故缺席比赛。
运动员受点伤那简直是稀松平常,但这次不一样,龙马小腿上划拉了快二十厘米的大口子,血肉外翻让经纪人看到差点晕过去。拍了片检查还好没伤到骨头和神经,但为了防止老板葬送职业生涯,也防止自己丢掉饭碗,经纪人一声令下,直接停了他接下来一个月的所有比赛。
挨了一针破伤风疫苗,接受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右腿上密密麻麻缝了二十几针,保险起见还从脚趾头到膝盖上缘都打上了一层厚厚的石膏。经纪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下次别再强出头了,但龙马“嗯嗯嗯”过后纯当耳旁风。他一点儿也不后悔,如果他不出手,那帮毫无体育精神的韩国人就会伤到路过的小女孩。即使再来一次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宁可像现在这样拖着条伤腿给她签名,也不愿意看见无辜的人受到伤害。

网球是叩开梦想大门的钥匙,不应该成为摧毁人的工具。

“谢谢大哥哥今天救了我,大哥哥再见!”
“没关系。”
小女孩对他甜甜一笑,牵着妈妈的手走出了大门,病房内又重归寂静。
因之前缺了午觉,现在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不多时龙马便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沉沉垂落于天边,地面上流淌着凄厉的深红,透明的窗玻璃也因树影染上了斑驳的墨色。
忘了是哪位学长跟他说的,傍晚四五点醒来时是人情绪的最低点。尤其是当你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墙外车如流水马如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来你追我赶的笑声,你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就好像被全世界都给抛弃了。
他当时对此不以为然,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去你的伤春悲秋孤单寂寞冷,牙都要被酸掉了!这种唬烂的话拿去骗骗小姑娘还成,他平时忙上忙下脚不沾地,那难道不是一段很好的休息时光么?
可现在醒过来,沉重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浸没他的心脏,闷得透不过气。
用力摇摇头,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兴许是低血糖发作,不如打个电话让护士送晚餐来,填饱了肚子便不会东想西想。
龙马左手撑着床沿直起身子,右手伸去摸挂在墙面上的固定电话。
反手去抓一个放在头顶右上方的东西真的特别难,龙马试了几次,好巧不巧每次都差一点儿,好不容易摸到了,电话却从电话机里摔了出来,“嘭”的一声落到他头上,被砸得手忙脚乱,一不小心把床头柜上的果篮给带翻了,里面的水果掉了几个在床上,还有一个滚进了床底。掉在枕边的电话发出“嘟——”的忙音。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龙马“嘁”了一声,开始捡掉下来的水果。
掉进床底的那个橙子滚得太远,怎么够也够不到,在他思索着要不要翻身下床的时候,门开了。

视线里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手指骨节分明。手的主人屈膝帮他拾起了滚进黑暗里的橙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朵里,浑身如过电般寒毛倒竖,他坐起来惊愕地看着对面人。
——“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和我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怎么过这么久才联系。”
想过很多种重逢场景,脑中排练过千句万句开场白,眼下却什么也说不出。
其实他早就该注意到的,因为左手撑过的被单有轻微的暖意,这个细节却被他误以为是太阳晒过的痕迹。

“听说你受伤了,我来这边看看你。”
龙雅把橙子放进果篮,顺便帮龙马把电话放回原处,将床头柜上杂乱的东西挪开,腾出位置放上手里的东西。
“嗯……”
“伤到哪了,重不重?”
“破了点皮。”
“骨头呢,怎么打了石膏?”
“没伤到骨头。”
“这次又是和谁打架了?”
“我自己摔的。”
“撒谎。”龙雅脸上没有愠色,语气也是淡淡的,“你小时候把牛奶推给我喝,阿姨问起来你就喜欢揪衣角,不穿衣服时揪我的,睡到床上就揪床单。你当我傻的么?”
深蓝色的眼珠一转,龙雅的眼神像是柄好刀把人扎了个对穿,龙马讷讷地放下手里的布料,眼神开始游离四方。
“……和韩国那帮人起的冲突,他们拿球打人。”
“行,我知道了。”
龙马不知怎的从这句话中品出了天凉王破的意味,紧张兮兮地扯住龙雅的衣袖,生怕他转身出去手起刀落,明早在自己的病房门口摆上那三位的大好人头。
但龙雅误解了他的意思,轻轻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语气缓和地说:“我不走。”
他顺手拉开龙马病床上的餐桌,把刚才带来的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摆放上去。
一个保温杯和一个饭盒。保温杯分上下层,上层是莲藕排骨汤,下层是粥,饭盒里放了茶碗蒸、西兰花、玉子烧、酱牛肉和烤鱼。
摆好盘后,龙雅把碗筷一推。
“吃饭吧。”

龙马可以拒绝一万次龙雅对他提的要求,却无法拒绝一次龙雅做的饭菜。
诱人的香气已经勾走了他的注意力,肚子早就在咕咕叫了。
最先吃掉的非茶碗蒸和烤鱼莫属。柴鱼汤汁蒸的蛋很细腻,没有气泡,上面放了一只鲜虾,挖下去是切成丁状的香菇和火腿带来的惊喜。海盐跟胡椒粉腌制好的青花鱼,清除掉内脏和骨架,烤得两面金黄,洒上几滴鲜柠檬汁提鲜除腥,入口是恰到好处的咸香酥脆。
接下来吃别的菜。卷得紧实的玉子烧表皮酥脆内芯软嫩,适量加入的海苔和芝麻提供了多层口感。酱牛肉经过卤制炖煮又放置了一晚上,已经是肉酥筋软。西兰花用热水焯了一遍,没有加盐和油,保留了原汁原味的清爽。
就连主食也不是普通的白粥,粳米跟小米一起熬出了粘稠的米浆,粳米开了花,入口绵软即化。
龙马把菜肴和粥一扫而光后,把汤也慢悠悠喝完了。
这顿饭他故意吃得很慢,用味蕾细细品味每一道菜。好像所有东西吃完后,就像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一响魔法失效,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哥哥又会消失不见。
但是,哥哥就坐在旁边看他吃东西,什么也没做。龙马吃完了,他收拾走碗筷,又坐下来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行了,开诚布公了。”龙雅摸着下巴,“这才是我过来的理由。”
“啊?”龙马啃着橘子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想听我这几年的经历吗?我现在就说……不过,你听了可不许生气。”
“……你说吧。”
龙雅看了一眼窗外,闲闲笑了一下。
“美国这边允许持枪嘛,所以一直挺乱的,然后这时有个黑帮……嗯我就姑且叫它A吧。两年前他们的老大玩地下赌场,这个赌场也是够奇葩的居然赌国际赛事,一般赌赌私赛不就行了嘛,不过好像就赌了这么一次……扯远了,他在我决赛对手身上下注,你知道吧就当年的瑞士公开赛那会儿,我拿了冠军,这傻缺亏了好几百万美金,看我不爽就招呼他小弟给我来了两枪,然后我右手就不行了。”
“然后呢?”
“然后B组织来了人说他们和A是死对头,能帮我复仇,就把我捡走喽。”
龙雅把流水账说完了,还顺手开了电灯开关。
明明是很惊心动魄的故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某某小学生作文里平铺直叙的路人甲乙丙丁。回味着话语里的细枝末节,龙马听得心里凉凉的。
无论现在说的话有多轻描淡写,那份苦难都曾真实存在。
“你的手还疼吗?”他轻声问。
“都过去两年了,不怎么疼啦,不过伤到了神经有点提不起来重物……哦对了医生当时帮我置换了块人工骨,那个才比较麻烦,当时细菌感染什么的差点把手给锯了。”
听到这句话龙马沉重地呼吸了一声,发觉自己吓到弟弟的龙雅讪讪笑了笑,“呃……我现在还好好的,说明都扛过来啦,你就不用再担心了。”
“你说的救了你的那家,是不是也干的和他们一样的事,你现在也是黑手党?”龙马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
“这个嘛……”
这回轮到龙雅的眼神飘忽不定了,只见他拖长尾音思忖了有一会儿,忽然促狭地笑了起来,坐的位置从凳子移到了床边。
“来来凑近点我跟你说……”
龙马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了一下就乖乖把耳朵贴过去了。
龙雅压低声音开口: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个好人!”
“……”
龙马白了他一眼。
《无〇道》都开播快十年了,梗太老了!

“然后呢,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龙雅说。
“没了。”龙马往床头一靠。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喜欢我。”
龙雅的神情突然认真了起来。现在他不是那个温柔又有点二不兮兮的哥哥了,与龙马轮廓相似的脸孔此时严肃得有点像青学的手冢国光,让人莫名生出敬畏的气场。
“呃……”龙马突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我也不知道,回过神来就已经是这样了。”
“有没有可能是一时冲动?”
“哈?”龙马对此不置可否,“你觉得我对谁都会这样吗?”
“不会。我只是在想,这没有可能是你逃避现实的借口?之前我有一个客户的女儿,因为承受不了家庭的高压转而每天出去援交找乐子,被她爸爸带回家了还要冒着被打断腿的风险去和一个女生私奔呢。”逃避现实的人总会做出非常理所能循迹的事。
“我逃避现实?”龙马都有点哭笑不得了,“我要是逃避现实就不会跟你说了。而且你觉得我从小开始有那么一点点逃避现实的苗头吗?”
“我想也是……一般都是你让别人逃避现实去了,比如说用你的网球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什么的。”龙雅轻笑。
“……总之,我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你感到困扰也不必回应。或许在某一天我就喜欢上了别人也说不定,就像你以前说的,‘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龙马也笑了起来。
“是吗?”龙雅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那可就麻烦了。”
“你什么意思?”
龙马直起了身子。
“我想了很久,决定接受你的告白。因为,你不在的日子里,你快乐了我会开心,你伤心了我会难过,一想到有一天你和别人抱在一起我会浑身不自在,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那个假想敌杀了,我不喜欢别人染指我的东西……说多了,抱歉。”龙雅的声音顿了顿,“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
凝视龙马的眼神忽然在一瞬间变得狠戾了起来,又在最后一刻平静如水。好像龙雅眼前真的浮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他……说了什么?
龙马一怔,没回过神来。
这个直得不能再直的哥哥现在好似一棵歪脖子树,每一句话都在欢迎他,就连眼里都写满了“来吧来吧快来我这吊上一辈子”。他的故作镇静在这个人面前通通失效,他被这个人剥开保护壳一击致命。
如果在这里犹豫了,好像他才是那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那份感情真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经过千般思忖万般考虑,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徘徊,抽了很多支烟,喝了许多杯酒,眺望过一望无际的山,俯瞰过波涛翻滚的海,有过迷茫有过痛苦有过犹豫,最终拨开云雾郑重写下的一笔。

两情相悦的喜意还没爬上心头,龙雅的疑问便接踵而至:
“但是,现在问题在你,你真的有能力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吗?”
“问题在我?”
“对,我是能和你在一起,但是叔叔阿姨那边你打算怎么开口?还有你的职业生涯……你懂的,男子体坛,尤其美国这边……最反对同性恋。”龙雅幽幽地说,“我不想你有一天会因此受伤。”
从很久以前龙雅就是知道的,这个弟弟天赋卓绝又踏实肯干,从小一路赢到大,人生顺风顺水没受过什么大的波折,个性也是越前家一脉相承的骄傲,很多时候仅凭一腔孤勇就敢向前冲,因为他知道自己肯定能赢。但现在可不是他在赛场上走的花路,在这个以异性恋为蓝本的世界里,无论是乱伦还是同性恋哪个头衔都够他喝一壶的,一旦踏上这条路,他光明万丈的未来有可能会一片漆黑,而到时候他又真的能承受得起这个落差么?
不敢拿自己弟弟的未来做赌注。
类似的黑暗他已经历过一次,如果让龙马也遭受这样的苦痛……他不敢往下细想。
龙雅没有再说话。
龙马也跟着沉默了,他委实没有想过这之后的事情,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根本就没有哥哥也会喜欢他的人生选项。
“你可以先想好再说,我会等你的。”龙雅转动手表,“探视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

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空呈现出深灰色,整个城市被笼罩在铁一般的夜色中。
龙马趴在窗边,看着龙雅远去的背影。
一阵微风吹过,树影婆娑,直到那道蓝黑色的身影完全隐没在人群中,他才钻回被子里,细想刚才的点滴对话,忽然有点泄气,但又很快振作起来。

10.
没到半个月,龙马的石膏板就没了。本来就没伤到骨头,是经纪人为了保险起见非要他打的,他撑了一周的拐杖实在是不舒服,偷偷找医生拆掉了。
又过了十几天,伤口愈合差不多了,拆线时遇到的女医生居然还是他的球迷,一边感叹“年轻人的恢复力就是快”一边捏着他的脚踝端详的样子仿佛老鹰看见了一块好肉,龙马被这个热情程度整得颇有些汗颜,拆完线就急匆匆办了出院手续。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这期间龙马参加了几项赛事,无一例外获得佳绩。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又要到圣诞节了。
除了刚受伤那会儿龙雅有来探望过一次,就一直没有和他再见过面。
他们又回到了各自正常的生活轨迹。龙马在Line上跟青学的学长们分享着不咸不淡的生活,偶尔瞥一眼那个不会冒泡的橙子头像,隔着冷冰冰的屏幕他也不主动联系对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任他现在再怎么表现得衣冠楚楚光鲜照人,背后总有无法遏制的东西在心里生根发芽。

十二月中旬,南次郎收到了一封来自龙雅的明信片,浏览完了一巴掌拍到龙马背上,把他腿上的卡鲁宾都吓了一跳。
龙马心疼地抱起爱猫,它已经老了,快十八岁了,相当于年近百岁的老人,不经吓。正准备回头抱怨几句,南次郎的声音便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开。
“臭小子,你哥今年回来给你过生日诶!”

当他吹熄了最后一根蜡烛,龙雅还是没到家。
说不郁闷是不可能的,但郁闷又有什么用,人也不可能闷着闷着就回来了,所以他转念一想便把留给龙雅的蛋糕吃掉了。
谁叫你不回来的?这是惩罚。
塑料叉子插进奶油蛋糕再塞入嘴中,迅速吞咽下肚再重复以上过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像他不是在品尝蛋糕,而是在生吞仇人的血肉。
夜深了,为他过生日的学长们也陆陆续续离开了。最先走掉的是严格遵守睡眠时间的手冢国光,然后是说姐姐弟弟还在等他的不二周助,再然后是从家里寿司店偷溜出来的河村隆……最后熟识的男性朋友只剩下了桃城武,女性朋友还有龙崎樱乃和小坂田朋香。
离十点钟还有些时间,闲不住的桃城武提出了一起去外面转转,十分钟后他们就站在了游戏厅前。
这个游戏厅的游戏种类还蛮多的,射击类体育类舞蹈类夹娃娃什么杂七杂八的都有,他的胜负欲被点燃了,除了跳舞机都拉上几位学长玩了一遍。女孩子们对跳舞机倒是兴致勃勃,在他对打爆了十几次僵尸的头感到腻味,转而去当勇者从恶龙手里拯救公主时,她们还在跳,换了一首又一首歌曲。
她们的腰细细的,背影曼妙,长发在室内灯照射下光可鉴人,发尾随着舞蹈动作一起一落。
龙马操作着手柄,意兴阑珊地砍杀着一个又一个小怪,眼角余光瞥过去了一点,心里想着的却是别人。
龙雅跳舞也很不错,之前在U-17训练营还秀了一把他的霹雳舞,在没人见识到他的网球技术前,就已经靠着高超的舞技风靡于初中生群体。
如果他也站上去,应该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吧?说不定会直接成为游戏厅的中心。他自诩自作主张派,所以他的魅力也自作主张夺去了不少人的视线。

“你输啦,哈哈哈哈哈!”
桃城武大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赢,他格外高兴。
“啊……”刚才出神地想着事,龙马一不小心就被秒杀了,“这里太热了,我出去透透气。”
走出游戏厅,在无人处静静站了几分钟,随后轻车熟路地走到最近的自动售货机,准备买一罐芬达解渴。
身后一阵急刹车的声音,汽车的近光灯闪亮,灯光被自动贩售机的玻璃门反射进他的眼底,明晃晃的让他心头一颤。
手指也忘了投币,他扭头朝声源处看去。
一辆深蓝色的兰博基尼。黑色窗玻璃缓缓下降,露出了那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高挺的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伸出窗边的左手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帅哥,上车嘛,带你兜风呀。”来者摘下墨镜,对他吹了个口哨。
龙马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跑车。
见他没动静,龙雅熄了火下车小跑到他面前。
“喂喂,该不会是被你哥哥我帅傻了吧?”
说罢便伸手在龙马眼前比划,没等龙马把他的手拨开,一个声音就从背后传了出来。
“喂——越前——”
跟龙马一起出来的三个人中,会这样叫他的只有桃城武,这个总是活力四射的学长有一把明亮的好嗓子,隔着大老远的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拍开面前那只碍事的手,刚转头打算回应,龙雅就已经先人一步越过他面前,开口道:“你好,我也叫越前,不知道你叫的是哪位?”
“呃……我叫的是这个。”桃城武手指指了一下龙雅背后的龙马。
“你找我弟弟有什么事吗?”
“我们刚刚在那边玩,然后他出来挺久了,怕迷路什么的,我就来找下……”
桃城武看着面前的男人,想起来以前在某伪富豪的轮船上和他打过照面。
当时就觉得他虽然跟队里的越前长得极为相似,但气质分明天差地别,几年不见,现在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了。虽然脸上是在笑着,但感觉下一秒就会从风衣下拔出两支枪,砰砰给人来几下,然后吹一下枪口冒出来的青烟,蹚着溅出来的血转身就走。
野兽派的直觉告诉他,对面人有点可怕。
气势上就不由自主地矮了一头。
“原来是这样!”龙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刚才确实迷路了。”
“哇不是吧!越前,原来你路痴啊!”桃城武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呼出声。
“谁迷路……”龙马刚想挤过去就被拦下了。
“倒也不是很频繁,只是每次都恰好被我撞见而已。”龙雅笑得温文尔雅,“待会儿还有什么安排吗?没事的话我就要把小不点带走啦。”
“请便……”
断然没有不让人家的哥哥带他回家的道理。
“你们倒是听我说话啊——”“啊,龙马大人!”“龙马君……”
三个声音一同响起,龙马从龙雅背后探出头,看见龙崎樱乃和小坂田朋香急匆匆奔了过来。
“诶,龙马大人的哥哥?虽然没见过但是哥哥大人也好帅啊——”活泼的朋香第一个发话。
“那个……龙马君的哥哥,您好,我是龙崎樱乃。”樱乃比较腼腆,声音细细的。
“你们好。”龙雅的视线扫过两个女孩,“我听我们家老头子提起过你们。”
那个深红色头发扎着双股辫的女孩,应该就是暗恋着龙马的人。
从她的眼睛也可以看得出来,她的朋友敢大喇喇地注视着他,而她却只敢悄悄地看,被发现了又立刻收回目光。他不会看错的,这就是暗恋者的眼神,既私密又张扬,自以为潜藏得无人可知,又隐隐约约浮动着暧昧的情愫。
小不点……也曾这样看着我吗?
半蹲下来,龙雅与两个女孩视线平齐:“你们刚才在找龙马是吗?”
女孩们齐齐点头。
“不好意思,他现在是属于我的啦。”
龙雅笑了一下,直起身抓过龙马的手腕,把他推到副驾驶座门前,替他开了门,按着他坐进去。
“谢谢你们照顾我的小不点,今天我就先把他带走了,下次有机会见面的话,我再好好感谢你们。”龙雅也坐进车厢,熟练地发动汽车换挡踩下油门,车子提速很快,一下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前面要说的话几乎被抢白,龙马现在还在气头上,坐上车后就没理过龙雅。
“在生气?”有人赶着来触霉头了。
理都不想理,龙马一言不发把头扭向相反方向,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冷哼。
“我这不是赶来了嘛,虽然有点迟了。”龙雅倒是觉得这个反应很可爱,决定逗逗他,“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某人不是很领情呀~哎,可惜我还特地去挑了礼物,没想到他那么狠心居然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原谅,小气包一个,以后我还是不回来了吧~”
龙马果然有反应了,瞪了他一眼:“好好开你的车,我不想生日出车祸。”
“好的哦,我的龙~马~大~人~”最后这个名词他学朋香的语调学了个十成十,四个音符抑扬顿挫,引来了龙马的侧目。
“别学她们说话。”龙马鸡皮疙瘩掉一地。
“哦~你怕这个?”龙雅来兴趣了,“那以后我要贴着你的耳朵用一百种音调说一百遍,说到你产生免疫力为止。”
然后龙马又不理他了,心想这对话太没营养。
车子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正好遇上红灯,龙雅趁这个空档放了一张车载CD,车厢内回响起悠扬的音乐声。
“你和那些人很熟?”龙雅问。
“初中同学,阿桃学长是当时校队的人。”
“初中啊……”也认识了有快十年呢。
龙马不知道龙雅在疑惑什么,纯音乐掩盖了他思考时拖长的尾音,车子就这样继续开着。
“那个女孩……是梳双股辫的那个,她是你同班同学吗?”
“不是,”龙马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你怎么突然好奇起来我同学了?”
“难道你吃醋了?”问完了他突然开始觉得不好意思。
“是啊。”
龙雅的脸皮比他想象得还要厚,只见他信誓旦旦地开口:“你是我男朋友嘛。”

自己想的和亲耳听到的感觉果然不一样,简短的话语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到他心尖,心头却涌起海潮般的情绪,热度也好像悄悄攀上了他的脸颊。
他起了,他悟了,现在是他被反将一军。
“怎么就男朋友了,你之前不是……说会等我想好吗?”龙马有点不服气地开口。
“对啊,所以你可以随时把我甩了。”龙雅依旧正视前方,语气四平八稳,“只要你希望,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回你的哥哥。”
时间的流逝好像变慢了,窗外的雪如柳絮般静静下落。
一般来说,在感情这方面先开口的人才是输家,但是现在看起来容易受伤的反倒是被告白的那个。情真意切的不舍与干脆利落的放手两种情绪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与现实有种莫名的割裂感。
难道要让哥哥用一生来等自己吗?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车厢内飘忽着诡谲的气氛,还在思索时龙雅已经踩了刹车。
“到家了,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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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4:43 | 显示全部楼层
11.
龙马确定自己今晚疯了。
或者说他见到龙雅的那一刹那间脑子就已经是混沌状态,不然也不会热血上头,做出抢了车钥匙再把哥哥按进副驾然后自己一屁股坐上驾驶位一脚油门直接把车开走的疯狂举动。
真是多谢了去年催促他去考驾照的哥哥。
兰博基尼在夜色中飞驰,郊区四下无人,盘山公路的空气潮湿而冰冷,却无端让他想起了以前在纽约夜晚街上看见的跑车女郎们。
他把车窗全部降下,呼啸的夜风裹挟着小雪钻进他的领口。
“越前龙雅!”
夜风刮得人的耳膜疼,小声说话根本听不见,不过龙马也没打算这样做,平日里脑内兢兢业业的限制器全部拉闸,他正在放声大喊!
突然被人大声喊出全名,龙雅下意识回了句,“在!”
“这台车!车身颜色我不喜欢!给我换!”
“好!换!”龙雅一愣,但没有跟他争辩。
“换红色!”
“好!”
“美国那台也要!”
“好!”
“我喜欢红色!以后所有车都要红色!”
“听你的!”
“我不要你做我哥哥!”
“……什么?”
“你是我男朋友!”
“……”龙雅又是一愣。
“只能回答‘是(はい)’和‘Yes’!”
“Yes!”龙雅的声音又高亢起来。
“永远和我在一起!”
“一辈子都不会离开!”
……
两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起一落回荡在夜空下。
龙雅看见龙马飞快瞥了他一眼,高傲地笑笑——这就是我的回答。
他心想这个弟弟真不愧是越前家出来的,该拽的时候绝不低头,该强硬的时候绝不软弱,此时的霸道也跟他本人一模一样。本以为龙马对他的迷恋只是自己沾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光而已,没想到这咄咄逼人的架势把他的后路都堵死了。
深蓝色的跑车又驶向了市内,眼下正压着限速越过海面,跨海大桥的桥面一片澄黄,桥对岸鳞次栉比的建筑物上霓虹灯灯光闪烁。
进了市区,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便不再喊,车窗也升上了。

龙马把车停靠在路边,一停车就问:“我的生日礼物呢?”
“在后座。”
龙马从后座找到一个纸袋,打开一看是斐乐的帽子,跟他平时戴的那顶很像,但又在细节上有所不同——是前段时间刚出的限量款,他忙着忘了预约时间,也不想挤去线下店,再去官网看时已经全切了。
“谢谢。”龙马端详了一下这顶帽子,把它放回原处,“你想要生日礼物吗?”

十一点多逛商场那简直是开玩笑,店家都关门了,不过龙马自己心里也对礼物没个数,脑补了几十分钟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路上走走停停,到后面变成了两人纯瞎逛。
商业街有很多圣诞树,竖立在人行道入口的那一棵最为金碧辉煌,那是一棵接近二十米高的云杉,树顶闪耀着一枚硕大的金色五角星,树上挂满了五彩灯串和金色银色的小球。附近还有必不可少的槲寄生。
一对又一对的情侣聚集在树下,十二点的钟声一响,他们便捧起恋人的脸忘情地亲吻,希望神话里的浪漫传说能给他们带来好运。
与此同时,跨海大桥的方向也升起了灿烂的烟花。
一声声尖利的长啸划过夜空,仿佛自下而上的流星,在至高处停滞,爆成一朵朵极盛的花。其中有一朵开得最为盛大,母弹高高升入空中,炸开后牵出数百个小小的花团,它们稀稀疏疏地散向四周,而后又各自爆开,天空亮如白昼。
他们没有在那颗最大的圣诞树下,而是躲在了昏暗的角落里,借着遮蔽物挡住所有人的视线,才抱在了一起。
龙雅看着对面的人,像是被蛊惑般低下头,而那个人也像等了很久一样,奋力踮起脚尖主动迎上去。
在这一瞬间,天空被烟花映成了橙红色。两个人都没有闭眼,绚丽的烟火坠入龙马的眼底,将他的眼眸染得艳烈如熔金。
第一个吻结束后,龙马有些气息不稳。这是他第一次和人接吻,反应青涩而懵懂,落在龙雅的眼里显得特别可爱,忍不住打趣起来:“小不点,接吻不是这样接的,要换气,还有把眼睛闭上……”
第二个吻刚开始在龙马看来也不是那么顺利,因为主动权完全没有被掌握在他手里。但是龙雅的动作既温柔又缠绵,就连扣住他后颈的手也是轻轻的,在牙关被撬开舌头滑进去的那一刹那,两人的舌尖纠缠在一起,像勾着他的魂一样慢慢深入……这个吻比之前那次成熟多了,也狡猾多了。
快感直击灵魂深处,他被吻得很舒服,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然后尝到了一丝丝血腥味。
烟花熄灭,一吻终了。
“有你这么啃的么?”龙雅擦了一下嘴唇,刚才是他被磕到了,“我都出血了诶。”
“是比不上某人从小花到大,技术那么好,亲过的女生没有一个师也有一个团了吧。”龙马倒是没有因为自己技不如人而泄气,立刻开始反唇相讥。
这种吃醋的反应也很可爱,龙雅忍不住又抱紧了面前人。
“以前是以前。”收紧了环绕着龙马的双臂,把头埋进他的颈窝,“以后我就只有你了。”
“……还差得远呢。”龙马想想决定噎一下他,“反正你以前那么花,我现在去找三个五个女朋友,哦不,男朋友,再带他们去夜店玩群P……你也不许生气。”
“还群P呢……这哪学来的词,夜店乱得很,你别去。”
“不去那就带到家里咯。到时候你就只能在旁边看着,看我带他们花天酒地,我还要买小道具来玩,我玩完了你才能过来给我穿衣服。”
“……你这存心不想让我走出来了是吧?”龙雅说,“真是败给你了。”
最后这句的尾音闷闷的,像是在撒娇,又有一种潮水般涌来的疲倦感。
在今晚,迷路的人并不是龙马,而是他。他在名为“爱情”的迷宫里被自己的弟弟下套逮住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很多情侣,乃至已婚夫妻,都未必深爱着对方。告白和求婚都依赖的都是一瞬间的冲动,那一刻是真的爱过,但你没法保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爱意不会散去。很多人爱是爱得不清不楚,恨也恨得乱七八糟,没法长厢厮守,也狠不下心道别,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完了一生。
可是当下这个场景,他却产生了能和眼前人度过余生的念头。
说来可笑,这既不是异性,也没在之前爱得死去活来,还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他熟知对方秉性,就笃信那个人一定会这样做。
真的是栽了。他心想。
龙马不清楚他此时此刻千回百转的脑回路,只觉得哥哥的头压在自己肩上很重,但又不忍心推开,于是伸手摸了摸那颗脑袋上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墨绿色头发,“你最好一辈子都别走出来。”

12.
回到家中已是凌晨一点多,父母都已经睡了,卡鲁宾也窝在沙发上团成一个球。
本来龙马打算洗洗就睡,结果他洗完澡坐在床上玩手机时突然闻见了东西烧焦的味道,暗叫一声糟糕该不会是家里起火了吧,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穿上拖鞋就循着气味源头跑下楼,然后在院落内遇到了正在烧东西的龙雅。
今天他穿来的西装和毛衣都静静躺在火堆里,地上还搁了一件打底衬衫。毛衣是纯羊毛的,所以才会有那股焚烧蛋白质的味道。龙马走近一看,白衬衫上有好大一坨血迹,在火光下显示出干涸的褐色。
所以龙雅之前说“赶来”还真的一点没错,急匆匆的脏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只能在外面罩上一层风衣挡挡。
在龙马的逼问下,龙雅解释上面的血大部分不是他的,他没有干坏事,其余的怎么也不肯多说了。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龙马觉得这样拗下去也没意思,干脆起了另一个话题,问他衣服烧了明天穿什么。龙雅说我和叔叔身型差不多,借他的穿不就得了。龙马说你还真是不讲究啊。龙雅挠挠头说那能怎么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咯。
第二天他就被龙马抓去商场,置办了一身新衣服,还买了几套换洗用和睡衣。
这就成了他给龙雅的新年礼物。

虽然龙马很低调,龙雅也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招蜂引蝶,但是,能在现实世界遇到一个电影明星级别的无死角帅哥是很难的。现在一遇遇俩,还是兄弟丼,大的那位风流不羁,小的那位清纯帅气,养眼到看一眼视力都能提升0.5。
两人刚进门就引来商场里不少导购员的侧目。
逛着逛着还有体育迷认出了网坛明星越前龙马,抱着纸笔脸红扑扑的找过来签名。
眼见聚集起来的人越来越多,龙马只好催促龙雅加快速度,自己也上手挑了起来。
看到自家弟弟豪气干云地选衣服刷卡走人一气呵成,龙雅生出一种自己正在被包养的感觉。他把这个想法说给龙马听,得到了一个白眼和一句“谁那么没眼力见会包养你”。
龙雅说你别不信,以前还真有人想拿十万美金来买我一晚上。龙马说你就吹吧,你这蒲柳之姿要一百块我都嫌多。
龙雅贴着他的耳朵说那你要见识一下么?龙马说来就来谁怕谁!
龙雅说你喜欢“0”还是“1”?龙马说那当然是“0”了,数字0在1前比1厉害嘛!
言语间颇有当年“真剑胜负”的架势,此时他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当晚他捂着腰第二次走进浴室洗澡时,才发觉自己好像答应得太早了。

在家的这几天,龙雅并不是和龙马睡一间房的。
见到龙雅老是从龙马的房间出来,伦子和南次郎只当兄弟感情好。
但只有他们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以前不是没有拉过女孩子的手,可是除了觉得她的手很软以外,一点感觉也没有。
当龙雅的手指划过他的身体,才第一次有了那种过电般的战栗感,颤抖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第一次被填满时疼痛和羞耻大过了快感,但在抽离后又觉得空虚,双腿紧紧缠着龙雅的腰不放,期待着下一次被进入。父母就在尽端的房间睡觉,他没法喊出声,只能轻轻咬着龙雅的手指压抑住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无声下落,然后再悉数被龙雅吻去。
他们不仅在生活习惯上默契十足,就连身体契合度也是最完美的。
仅仅一个眼神,一次喘息,都能让他沦陷在无边无际的情欲里。
在白天,父母面前,他们是兄友弟恭的模范兄弟。在夜晚,静谧无人私语时,他们十指紧扣肌肤相贴,交换着一个又一个意乱情迷的吻,用唇齿和手指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迹,在进入和被进入时小小声呼唤着彼此的名字。
越过红线,突破禁忌,他们分享了最深的痛楚与欢愉。

龙雅并没有在家里停留很久,过完年就打算走了。而龙马也要为即将到来的澳网做准备,马上就要乘飞机去澳大利亚。
两人的机票是同一天,飞机起飞时间也很相近,于是一同去了机场。
准备登机了,龙雅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停住脚步,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回来。
“你想独立生活吗?”
“什么?”龙马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觉得我现在参赛一直都在全球各地跑,已经够独立了。”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想说什么?”
“我有点没想好怎么说……我想买房了。”
“还买?”龙马想到之前在美国住过的那套Penthouse,已经是首屈一指的高品质住宅了,不懂为什么龙雅还要买新房子,“之前那套还不够大啊?学猴子山大王。”
“没,但是想换一套新的。”
“喜新厌旧。买来金屋藏娇吗?”
“你猜?”
“不想猜,”龙马说,“你打算买哪里的。”
“还没决定。”
“买完记得告诉我新地址。”
“你就那么坚信我会买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如果你喜欢原来那套,那我也可以不买。”
没等他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催促前往纽约的旅客登机的广播又一次响起。龙雅不得走了。
在目送龙雅离开后不久,龙马也登上了飞往墨尔本的飞机,历经昏昏沉沉的十几个小时飞行时间,他终于踏上了澳大利亚的土地。
手机从飞行模式退出后,收到的第一条消息竟然不是来自经纪人的,而是来自龙雅:
“要同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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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鲁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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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5:05 | 显示全部楼层
13.
异地恋真是最痛苦又最难熬的。
特别是刚确定关系后就分开,手机里来来回回的消息根本抵消不了见不到面的寂寞。迫切地想听到他的声音,想和他拥抱,想感受他的体温,想挨着他的侧颈闻他身上的香水味。但远隔千山万水见不到一面,只能偶尔视频通话聊以慰藉。
经纪人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问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不然为什么一改之前拽得二八五万的态度,总是在嘴角挂着神神秘秘的微笑还一天看那么多次手机。陪练队友一听到连球都不打了,揣着拍子立刻跑到他面前,眼睛一闪一闪亮晶晶,一副准备看大戏的八卦神情。
“不,我没有女朋友,我是在帮哥哥挑房子。”
龙马如是说,然后亮出了手机页面的聊天记录。
他还真没撒谎,没有女朋友是真的,帮哥哥挑房子也是真的。只不过话说一半留一半,没人知道哥哥就是他的男朋友,也没人知道他挑的房子是之后自己也要住的。
好事者走了之后他才摸摸脸,心想有这么明显么?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真的会在脸上表现出来啊。

又过了十几天,一份国际快递寄到了他手上。
拆开一看是几张照片、一封信和几枚银色的钥匙。
照片是房屋四周的风景,信上写了一个地址,还有龙雅给他留的话,“房子买好了,是你喜欢的独栋别墅,带一个网球场,软装也按之前讨论过的设计。我去周边走了一圈,临海的风光很美,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沙滩上看夕阳。”
这几张相片和短短的信被他在吃饭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临睡前又看了一遍,然后扑到床上陷进被子里,沉进黑甜乡做了一个圆满的美梦。

上半年经纪人给龙马安排的比赛特别多。龙雅那边也闲不下来,说过完这段时间就好了,手头的事办完就调到另一个部门做闲职,多得是时间用来陪他。
好不容易有那么几次见面,也不是在美国或者日本,而是龙雅打飞的来他所比赛的城市住宾馆。
相聚一刻,春宵值千金。
刚把门锁上,龙雅就已经吻上龙马的后颈,手指在衣裤间来回摸索,轻而易举便除去他身上的布料,一只手熟稔地摸上胸前凸起,另一只手顺着人鱼线一路向下探进内裤里,搓揉着他的下体,直到在手里泄了一次才放开。
然后龙马立刻被按倒在床上,龙雅半跪在他后面,将蘸着精液和润滑液的手指送入后穴,拓宽至四指可入才抽出手指,换成早已硬挺的性器缓缓刺入。
在宾馆做,没有了父母的阻碍,龙马也很容易放开了喊,龙雅的每一次深入都能换来一声让他心花怒放的呻吟。
作为网球选手,龙马的手指修长,指甲盖修剪得饱满圆润。在面对面抱他时,龙雅轻轻噬咬他的乳尖,在他前胸种下一枚枚吻痕,而他会用这双好看的手在龙雅的后背上挠出一道道抓痕。
两人洗澡出来,龙雅背对着镜子啧了一声,“你是猫吗,还抓人呀?”
“你家猫会跟你做爱么?”龙马低头看了一下身上星星点点的痕迹,除了颈部那片需要露出来,其他地方没一块完整的,胸口的吻痕一路向下延伸至臀缝,大腿上还有两圈牙印,他不像龙雅那样厚脸皮,还是有点害羞的,“我还没说你呢,像狗一样啃来啃去……”
“不会,但如果是这只大猫猫就另当别论。”龙雅从后面抱了上来。
“谁是你的大猫猫,我们只有卡鲁宾这只猫好吧。”
然后龙雅对他喵了一声,说我做猫总可以了吧,来吧主人快来和你的大猫猫做爱,大猫猫技术很好哦。还眨眨眼放电。看着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倒在龙雅胸口上伸手去抓他的颈链。龙雅又挠他痒痒肉,两人笑作一团。

这样冒着粉色泡泡的幸福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他宁静的世界就被打破了。
那是在七月中旬。他刚拿下今年的法网男单冠军,跟家里人说了要试着独立,打算一个人在美国生活,有哥哥的照拂不用担心。父母高兴他长大了,欣然同意。但是说到自己要回家一趟把卡鲁宾接走,现在已经下了飞机正在出租车上,他们又沉默了。
回到家中,没有听到熟悉的叫声,正打算上二楼找一圈,差点和刚准备下楼的伦子撞了个满怀。
妈妈,卡鲁宾呢?他开口问。
母亲嘴唇抿成一线,神色凝重。
她说,卡鲁宾死了。
龙马手里的逗猫棒掉到了地上。

伦子跟他说,卡鲁宾是在六月末去世。那时候龙马正在备战温网,他们怕他分心就没敢说,发信息用的都是之前攒下来的旧照。
死亡是每个有机生命体最终都要面对的命题。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心还是无法避免痛了起来。
成长总是伴随着失去,猝不及防的离别最伤人心。
母亲把装着卡鲁宾遗骸的骨灰盒递给他。那个木盒子很小,很轻,很凉。卡鲁宾是一只纯种喜马拉雅猫,骨架不大但毛很长,重有十三斤,陪了他十七年,抱起来软软暖暖的,他们在一起有过那么多那么多的回忆,没想到烧成的骨灰只有一点点。
龙马把骨灰盒和逗猫棒一起埋在了树下。
连晚饭都没有吃就回到了卧室,抱着放满了卡鲁宾照片的相册躺在床上,沉默着一页页翻看,直到眼皮支撑不住才和衣睡去。
睡醒时是凌晨四点,肚子很空,大夏天的浑身发冷。
起床去客厅的冰箱里拿了一片面包,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干嚼了两口,怎么咽也咽不下去。起身倒了杯热水,就着热水把面包囫囵吞下,又坐了一小会儿,周身才爬上一点温度。
手机上和龙雅的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昨天上午,他点开Line界面,吸了吸鼻子,冰冷的指尖敲在同样冰冷的键盘上。
“卡鲁宾死了。”
“你可能不知道,之前你走了,爸妈才买的卡鲁宾给我。他们嘴上不说,但我知道那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不要那么难过。托他们的福,当时我很快就不伤心了。”
“可是现在卡鲁宾死了,我没有别的猫了。”
“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消失了吧?”
他一条一条地发,龙雅一条一条地看。最后一条消息显示已读后过了十几秒,龙雅发来了一条消息。
“方便接电话么?”
“嗯。”
消息刚回复完,几乎是同一时间电话就拨了过来。
“——”
眼泪夺眶而出,无声滴落在地板上。

14.
位于西班牙东北部的巴塞罗那是一座方格网状城市,也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高迪之城”,那座巴西利卡式的天主教堂虽然是高迪的遗腹子,还留有好几座高高的塔吊,但依旧宏伟壮观令人瞩目。
相比于冷酷的金融之都纽约,它是一座好客的城市,除了早就被禁止的斗牛运动,热情奔放的弗拉门戈舞和曼妙悠扬的吉他曲声也让这座城市时常洋溢着欢声笑语。
龙马不是第一次来巴塞罗那,以前参加网球比赛的时候也来过,但苦于训练一直没好好逛过。
龙雅的一通电话把他从日本拐到了这里。
前一天还在日本的家里哭得惨兮兮,后一天就身处在热闹喧哗的格拉西亚大街上。夜色伴随着吉普赛女郎旋转的舞裙一起降临,不留给这座城市一丝悲观的情绪,让他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他还惊异的发现,龙雅居然会说西语,而且说得非常流利,完全没有生涩感,地道的发音语速和弹舌,如果不看脸就完全是当地人的感觉。
“行李箱我帮你拖,背包你自己看好了,这边卖奢侈品的,小偷很多。”
“好。”

他们住下的房子面积不大,但很有家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位置很好,离地标性建筑圣家族大教堂只需步行二十分钟。龙雅说这样就很方便,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玩。附近的巴特略之家和米拉之家就更近了,尤其是前者,只和他们住的地方相隔一条街道,站在阳台就能看见那彩色龙鳞般的屋檐。
安顿下来,吃完晚饭洗完澡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多。
凉爽的夜风抚平了一点内心的伤痛,龙马总算是能提起心情来搭话。
“你会说西语,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就会了,你不记得我之前U-17最后去了西班牙队吗。”
“在哪学的?”而且这么流利,简直就像是母语。
龙雅在外面连英语都不高兴说,龙马不觉得他会有多钻研一门外语的兴趣。
“商场?饭店?酒吧?有点记不清了诶……”眼见龙马看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怪异,龙雅解释道,“你不要想歪啊,我就是去那边打工的,就连酒吧我都是去后厨帮他们择菜刷盘子的好吧。”
“择菜?刷盘子?”龙马依旧一脸不相信。
长着这张脸,嘴皮子还这么溜,你跟我说你居然去择菜刷盘子?你逗谁呢?就算是你愿意老板也不会放过这种下金蛋的母鸡吧?
“对啊,”龙雅说,“择菜刷盘子,偶尔打下手做几道菜。我记得当时是刷十个盘子1欧分,我手还是挺快的,一下午能挣3、4欧呢,别人都没我赚得多,一个个缠着我求我分享经验,我跟他们说‘可以但是要给钱’,然后每一个人来问我我就可以多赚1欧……你哥我从小就很厉害的。”
“……”越扯越远,龙马不想理他了。
见他不说话,龙雅从冰箱里拿了个橙子,切成一瓣瓣放在盘子里递过去。
龙马下意识伸出手去拿。
“哎对了,在这边不要随便吃别人给你递过来的橙子啊。”
“……啊?”已经吃了一片。
“我给你,可以。别人给,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呢……因为那‘半个橙子’?”
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方式很能勾人好奇心,偏生龙马无论什么时候求知欲都很强烈,他承认自己上钩了,“别打哑谜,快说。”
“其实就是这边的一句俗语。西语里‘半个橙子’的说法是‘Media naranja’,所以‘Tu eres mi media naranja’翻译过来是‘你是我的半个橙子’。不过呢,这句话还有另一个更为广为流传的意译,”龙雅没有再卖关子了,语气很认真,“‘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龙马拿第二片橙子的手僵在空中。
“虽然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雪花,也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枫叶,但是每半个橙子都有能和自己对得上号的另一半。西班牙人用橙子来形容自己的另一半,也就是说那个人和你无论是兴趣爱好还是生活习惯,往大点还可以说理想未来什么的,都和自己完美契合。所以求爱啊表白啊有时候会用到橙子。龙雅摸着下巴说,“这边人比日本好客得多,一旦有人给你递过来半个橙子,你就一脸傻乐接过去,傻了吧唧什么都不懂就吃了……我能放着你这样做么?”
“居然还有这种意思?”龙马一怔。
“对啊,吃了谁的橙子就是谁的人了。我小时候就给你摘过好多,U-17那会儿也扔了一个给你,虽然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好吃所以想送你……没理过这种典故。最近才想起来,好像真的是命中注定。”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龙马有点无法应对。
想了很久,他把盘里一半的橙子吃完了,剩下一半推回去,语气硬邦邦的,“吃掉,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龙马醒来时枕边人已经不见了,周围一片昏暗,还以为是凌晨,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一片明亮的阳光刺痛了朦胧不清的睡眼,他像个吸血鬼一样猛地退回阴暗处,皱着眉头打了几个哈欠后才完全把窗帘拉开。
洗漱完穿好衣服走到客厅,龙雅刚好端着菜走出厨房。
“醒了?我正打算去叫你呢。”
“嗯……这两天有点累。”龙马活动了一下睡久了僵硬的脖子,循着食物的香气往前凑,“你这做的是什么啊,好香。”
“海鲜饭。”
“这也太香了吧……”龙马的眼睛已经粘在了刚出炉的食物上。
“饿了就快吃,这道菜我以前可拿手了,久不做好像水平有点下降,早上我也起晚了没买到什么好食材……你先将就将就吧。”
“哦……”
刚舀起第一勺饭吞下肚子,他就觉得龙雅是在骗他。
吸饱了海鲜高汤的饭粒金黄软糯,虾仁和青口贝弹牙,彩椒丁和洋葱丁丰富色彩,柠檬汁去腥又和番茄碎一起提供了酸香,黑胡椒的加入更添一层风味……
好吃到让他想舔盘。这能算作是将就吗?
如果说这是将就,根本不能想象以前的正常水准有多高……
吃完后的第一句,龙马语出惊人:“太好吃了吧,下辈子你还要做我哥……”
龙雅哭笑不得地收了这个评价,“一顿饭就能把你骗走,也太好拐了。”
“不是谁给我做饭我都跟他走的好吧……”龙马笑了一声。
这是他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次笑,自己都没发觉。这个细节却被龙雅捕捉到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行,下辈子也做你哥。”他摸摸龙马的头。
吃饱喝足睡了个神清气爽,龙马现在体力充沛干劲十足,“我们一会儿去哪?”
“你想先去远的地方还是近的。”
“可以都去吗?”
“半天时间逛不完的,你以前有规划过旅行计划么?”
“没有。”
“还是我带路吧。”

接下来这几天,龙雅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导游。
就像之前打网球有父亲的指导,旅游有个好的领路人真的很方便,他头一次体会到了以前别人跟他说的那种“二傻子式旅游”的快乐。
龙马只需要每天把自己收拾好,往龙雅面前一站,就能被领到各种各样有趣的景点,品尝种类繁多的特色美食。他既不用操心每个景点的门票购买和开放时间,也不怕半中途走丢迷路,因为龙雅脑子里简直装了张活地图。
其实他的独立性也没那么差……只是一碰到龙雅就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玩了那么多天,留给他印象最深刻的景点非安东尼奥·高迪的建筑莫属。
圣家堂、米拉之家、巴特略之家、古埃尔公园……正常人哪怕是设计出其中一处都能名垂青史。
他的建筑太过梦幻,以至于常常给人不真实感。
这位建筑师给龙马最深刻的印象就是“疯狂”。高迪从大学毕业时,校长感叹说竟不知自己是把毕业证发给了一个天才还是一个疯子,时间证明了他二者皆是。他曾为了完美的塑像寻来死婴做成石膏模型,让前来拜访他的工作人员毛骨悚然。他沉浸在建筑设计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做着旁人看起来乏味的工作,终生未婚,生性古怪乖僻,一句“为避免于失望,不应受幻觉的诱惑”为周围人所不解,但他献出的作品又是那么的独树一帜,仿造大自然的设计浑然天成,让世人深深折服。这样一位盖世的天才却戏剧性地死于有轨电车造成的交通事故,让人为之扼腕。他的葬礼盛大而隆重,堪称国葬。他永眠于倾注半生心血的圣家堂之下。
“正常人往往没有什么才气,而天才却常常像个疯子。”龙雅说,“他的朋友古埃尔说的。”
“我也觉得很对。”龙马默默点头。
本以为自己是没什么艺术细胞的,无法品评建筑之美。但高迪本身就是奇迹,他的建筑和他一样充满了魔幻色彩,就连自己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折服在了这位鬼才建筑师举世无双的造诣下。
哪怕再往后十多年,龙马觉得自己还是能回想起巴特略之家如同从海底仰望天空的中庭,圣家堂外立面栩栩如生的宗教神像和花鸟鱼虫。但最难忘的莫过于在教堂内部四分尖券肋骨栱支撑起高耸的内室,亲眼目睹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透过橙红色窗玻璃丝丝缕缕渗透进室内,在纯白的内壁映出一片燎原之火,美得叫人心惊胆颤。

愉快的旅游还有一个小插曲。
龙马在逛公园的时候被球迷认了出来,先是一位女生和她的男朋友,到后面越聚越多,不知怎的竟挤来一大批人。他本来想像以前那样给他们一个个签名了事,但龙雅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反方向狂奔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跑啊!”
身后的人群蜂拥而至,如同铺天盖地的追兵。
他们紧扣彼此的手指,逆着阳光奔跑,仿佛正在经历一场盛大的逃亡。
跑着跑着,龙马忽然想起了5岁时他们一家住在美国纽约,他和龙雅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时他们刚摘完橙子走回家,路上不小心踩进了邻居大妈家的草坪,邻居家门口那条脾气不好的狗没拴,呲牙咧嘴追着他俩跑了快两条街。
他边跑边大喘气,断断续续把这个回忆说给龙雅听。
“哈哈哈……你还记得啊……”龙雅同样大喘气。
“你当时居然只顾着自己跑,把我一个人丢在喷泉池那边……”
“我明明是去帮你引开那条狗的好不好……不然你腿那么短,早被咬了……”
“不好!你就是丢下我了……”
“以后都不会了……我保证!”
龙雅一个急刹停住脚步,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着他钻进去并吩咐师傅快点开。师傅也很给力,迅速和追赶的人群拉开了距离。他们在车里挨在一块儿平复心跳,心想着逃亡终于结束了。
从那一刻开始,龙马的心情就变得明朗了起来。
他的笑容开始变多了,眼神不再空洞,声音也不复之前的喑哑低沉。
一份好的感情真的能治愈所有伤痛,他坚信龙雅给他带来的好运能抵消一切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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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5:32 | 显示全部楼层
15.
英年早婚,一直是所有粉丝,尤其是男明星的女性粉丝最害怕听到的事。
再是貌美如花的男人,一旦结了婚魅力值都要大打折扣。因为他的余生已经被另一个人锁住了,能牵着他的手陪他走过这辈子的只有那个人,你的幻想你的旖念再无插足余地。一朝一夕之间,白月光变米饭粒,红玫瑰变蚊子血。所以每当主流媒体曝出结婚消息,再是端庄矜持的粉丝都要化身为河东狮吼的狮子,疯狂谴责贬低那些明星,恨不得他们下一刻就消失在人间,尽管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结了个婚而已。
以往龙马看到那些夸张得过分的消息时,只会咂舌于明星真是不好当,然后被经纪人耳提面命自己也算个明星,虽然体坛相对于娱乐圈禁忌没那么多,但是要想保持商业价值最好不要公开恋情,毕竟疯狂的粉丝太多了,她们喜欢给你拉郎配不代表她们想真看你在现实中结婚。
当时他说的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变成那种人的。
毕竟喜欢他的人他不喜欢,他喜欢的人那会儿还没喜欢他。兜兜转转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内捋一遍,得出的结论是他不想迁就。
反正人生那么点长,单着单着也就上瘾了。
粉他的妹子们可幸福了,正主根本没有主动去撩的桃花,颜值还和他的战绩一样英俊挺拔。她们觉得他这种无房可塌的性格真是安心靠谱极了,就连他的口头禅都被她们爱屋及乌,觉得“好萌好有趣”。

但是没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变成她们口中的无趣男性了。

当时他正站在阳台上看街道斜对面巴特略之家的灯光秀。之前刚逛完阿马特耶之家,一张票送一碗巧克力酱,不太符合他的的口味,出于强迫症用面包蘸着吃完过了好久还是觉得嗓子里一股齁甜,于是从冰箱拿了罐芬达压压味道。
灯光秀演绎了这幢建筑物设计师的生平和圣乔治屠龙的传说,场面绘声绘色,他看得出神,就连手里的芬达热了也忘记喝。
最后圣乔治的宝剑从天而降,恶龙被一击毙命,血液四散飘零如同风中翻飞的玫瑰,内脏骨骼化作了房屋的内部构造,身上的鳞片变成屋檐,宝剑则成为了震慑龙威的十字架。他像个惊喜的小孩一样想要拍拍身边人——却没想到落了个空。
疑惑地转过头,发现龙雅已经半跪了下来。
手心托着一个打开的黑丝绒盒子,白色衬垫上躺着一枚铂金戒指,戒指上的蓝钻在夜色中煜煜生辉。
他呼吸一滞。
龙雅也好像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平复了情绪,托住他伸过去的那只手,“你愿意和我结婚么?”

——但那些都是昨天的事了。
龙马现在走在格拉西亚大街上,包里装着那枚蓝钻钻戒,旁边跟着他名义上的哥哥和未婚夫。他们正要去珠宝店挑选戒指。
“难怪你之前跟我说要准备一个月的工资,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其实我还有点犹豫,没打算昨天晚上就求婚的,没想到你那么主动。当时我只是想蹲下来看看戒指,你就把手伸过来了。你是不是偷看过我的行李了?”
“我不是,我没有。”
那真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刚被龙雅领进珠宝店,满头银发的店主就很热情地跟他打了声招呼,龙雅越过他跟人握了个手,两人寒暄了几句,店主便拿出一抽屉的切割好的宝石供他们挑选。
他悄悄观察了一下,大门锁上了,店内除了他们之外就没有其他客人,而这家店是开在所谓的“金角银边”中商业价值最高的“金转角”,不太可能会缺少人流量,刚才龙雅也跟店主很熟的样子……所以果然这次是有备而来吧!
“我好像还没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你不要忘了,我刚赢了温网冠军。”
言下之意就是买套满他十根手指钻戒的钱都绰绰有余。
龙雅像是有读心术一样领会了他的话中话:“诶,不要啦,所有手指都戴好土。”
“我不介意再多拿6月份法网奖金给你买双倍的量。”
这下龙雅不说话了。
趁着龙马挑选宝石的空隙,他坐到远处看起了杂志。

面前突然投下一个黑影,抬头一看是店主,笑眯眯的粉红色圆脸让龙马心生好感,但他不会说西语,只能报以微笑。
“你好。”
“您会说英语?”
对方的英文发音不是很标准,但在他能听得懂的范围内。
“是的。英语是国际通用语言,做生意当然要会。”店主说,“我还会一点日语、中文和德语。”
“您好厉害。”
“哈哈哈哈哈,你的嘴太甜啦。”随口一句奉承,店主居然很受用,“龙雅只会说我‘每个都学点皮毛还不如不学’,我从小看他长大的,这小子嘴可毒了。”
“您和他……认识很久了?”龙马还是第一次见到龙雅的故人。
“对,我和他妈妈是朋友。”
“龙雅的妈妈?”
“他妈妈很漂亮,”店主的声音有些沙哑,“所以龙雅也很好看,不是么?”
“是挺好看的。”
“你和他长得很像。你们是堂兄弟,还是表兄弟?”
“我爸爸是他叔叔。”
“那就是堂兄弟了。”店主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我不该说你亲人的坏话,但是你舅舅真的让他们母子吃了很多苦。”
“可以给我多讲一点吗?”龙马看了一眼龙雅的方向,确认他还在好好看杂志,压低声音开口。
“他妈妈是罗姆人,更广为人知的说法是吉普赛人。她本来不该和外族人通婚,但是你舅舅给了她一个承诺,”店主的声音突然带上了薄薄的怒气,紧咬着牙关拉出锋利的下颌线,“然后至死都没有兑现。”
龙马挪来了一张凳子,看来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他打算做一个好听众。
“具体细节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她有了龙雅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舅舅了。她想给龙雅好的生活,但是她们那个族群居无定所,风气也不是很好,她就偷跑出来自己谋生。”店主说,“一开始她的钱只够在圣安德鲁租一个单间,白天做手工活,晚上去跳舞,一个人打两份工养家。我第一次和她见面就是在酒吧,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背着比她还小的小婴儿,我还以为是姐姐带弟弟,没想到她已经是妈妈了。”
“她真的很好看,黑发蓝眼,见过她的人都说被她的眼睛勾了魂,龙雅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你可以想象她有多美。她在台上跳一支舞,得到的钞票可以装满这么大的帽子。”店主用食指和拇指圈起来一个大大的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一个漂亮又没有靠山的女孩子,是很可怜的。
龙马默默听着,在脑海里思索着当年的场景。
漂亮的女孩在台上翩翩起舞,侧脸明媚动人,长发乌黑,裙裾翻飞,深蓝色的眼眸灿若繁星,眼角微微上挑,一颦一笑间满是摄人心魄的风情。所有人的眼神都随着她的动作起起落落,台下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们不断投钱希望她再来一舞。
她却缓缓谢幕,拿着分来的钱一个人走回了家。
“那些人更多是用钱轻薄她,她脾气很犟,每次有人这样做她都很不开心,渐渐的就不去跳舞了,每天起早贪黑做手工活,靠着夜市摆摊换一点钱。不过她人很机灵,嘴巴也甜,容易招徕顾客,靠着做点小生意日子也一天天好了起来,后来越做越大甚至在格拉西亚大街买了房。因为她说想要成为配得上你舅舅的人。”店主喝了一口水,絮絮叨叨地讲,“可是你舅舅一直没有回来。每次我问她‘要不要和我结婚,我们以后可以不要除了龙雅以外的小孩’她都对我摇摇头。她平日里聪明得很,这时候就傻得惊人。你舅舅都没回来过,到底是为什么要等?”
可能等了那么久,已经成了执念。龙马心想。
“再然后她就死了,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太累了,过劳死,还是我帮打点的葬礼。龙雅在她死后一年多才被你舅舅接走,我都不知道他那段时间是怎么一个人撑下来的。”店主已经完全陷入了回忆状态,眼睛泛起一层泪花,“我把龙雅看作自己的孩子,如果你是真心喜欢他,就对他好一点。他太孤独了,对很多人很多事都爱不深,好像只有你是例外。”
头一次听到别人口中关于龙雅不为人知的往事,龙马沉默良久,“就算我和他没有这一层关系,他也是我哥哥。”
张张嘴还想继续说什么,肩膀突然被人揽住了,龙雅说的是西语,“喂,你这老头又在给我家小不点说什么好话呢?”
“我说你小时候吃饭豁嘴,六岁了还尿床。”店主说的是英语。
“拜托,那时候只是我拿水到床上喝不小心洒了好吧?”龙雅站起身来,把店主带离了龙马身边,“您能不能给我说点好话……”
“但吃饭豁嘴确实是事实。”店主换成了日语。
“小不点你别听这老头跑火车,继续选。”龙雅把店主推走了,“快走快走,你这也太重了吧,都快推不动了,能不能少吃点甜食。哎呀你们西方人就是这样得高血脂高血压的懂不懂……”

最后选定的是一枚红钻,戒托和龙雅送的那枚同款,店主慷慨地半买半送,只花了他一半预算。就连后续流程都给他们开了小灶,出去吃个午饭的功夫就制作完成了。
“小不点,你可不能辜负我啊。”龙雅打量着盒子里的钻戒。
“谁说我要辜负你了?你没那资格。”龙马移开了眼睛,“你只是被我包养的,包养懂不懂?”
“我那么帅,你这点钱哪够包养我。”
“我记得你之前说有人十万美金买你一晚。”
“是啊,你要提价吗?”
“一百。”
“一百万?”
“一百块。”
“小不点,你在异想天开,去俱乐部约人一晚上都不止一百块,而且基本约不到‘1’。”
“我说的是一百块一个月。”
“你这反内卷也反得太厉害了。”
“你就只值这个价,爱来不来,不来我就……”
“不来你就?”
“……把你锁在家里,拿走你的衣服身份证件银行卡手机,你要想离开就裸奔吧,我会很乐意看你出糗的。”
“小不点,你这不叫包养。”龙雅说,“你这是绑架。”
“我不管。”
“那我还是被你包养吧,一百块一个月就一百块一个月,至少还有衣服穿。”
“算你识时务。”
预算只花了一半,但是龙马不是很好意思欠人情,苦恼着剩下的一半该以什么样的形式报答给店主。龙雅突然跑过来插嘴,说你不如拿来包养我。龙马说谁要包养你啊,我们不是这个关系。店主居然也掺和进来,说好啊好啊,你就包养他呗!你看他对你一心一意忠贞不贰,别放他出来祸害良家少女了……
说着说着思路就被带跑了,直到坐上了出租车还继续跟龙雅满嘴跑火车。
都说两个人在一起越久,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就会越来越靠拢,龙马已经开始提前担心了,二三十年后的自己会不会也变成这种随时随地口若悬河的奇怪男人……

出租车开到了当地民政局门口。
在外面待着的时候还好,一进去真的是备受瞩目——一对对高鼻深目的欧洲人情侣中混入了他们两个亚洲面孔,就像是混入人群的珍兽。虽然有意用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挡不住的剑眉星目和好身材还是吸引了不少眼球。
龙雅跟工作人员攀谈几句,领来了几张他看不懂的表,“材料我之前都交过了,你把表上的空白处填了就行。”
龙马接过他手里的表填上了自己的个人信息,最后在龙雅的签名旁留下了自己同样帅气潦草的大名。
工作人员接过表格,视线在人脸和纸张上来回了几次,半是犹豫半是惊喜地念出表上的名字,“Ryoma Echizen……Ryoga Echizen……?”
“是的。”
“请问您是那位‘网球王子’么?我的意思是……您和他长得真的很像……”女工作人员的英语非常流利。
被人叫到绰号,龙马有点脸红,但并没有予以否认,“对。
“然后,这位是您的哥哥?还是弟弟?”
“他是我哥哥。”
“天呐!我是您的粉丝,您居然也是同性恋,而且您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和自己哥哥结婚的人!虽然我们这边法律允许,但一直没碰到过……”她神情激动,语调也随之升高,但很快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我有点失态了。”
龙马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她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宛若教堂里的神父:“从此刻起,越前龙雅和越前龙马结为夫夫,现在你们可以亲吻对方了。”
龙雅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龙马的嘴唇。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人前接吻,虽然比之前每一个深入骨髓的深吻都要浅,却让龙马觉得时间过得相当漫长。
因为这一吻结束,就证实了他们之间比兄弟更亲密的关系:Husband&Husband。
准备离开前,龙雅嘱咐工作人员不要把他们领证的事情暴露出去,怕影响了龙马的前途。
她拍拍胸口说不会不会,祝你们白头到老长厢厮守一辈子长长久久。
临走时,她的大眼睛好像随时都有粉红色桃心冒出来,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双手一直捂着心口,一副“快给我速效救心丸否则我要活不下去了”的样子目送他们出门。要不是现在还在工作时间,龙马估计她都能直接跑出来对龙雅和他一路跟拍到手机没电。
如果经纪人在场,一定能认出这就是所谓的“嗑疯了的cp粉”。

16.
从巴塞罗那回到纽约后,龙雅真的兑现了他的承诺。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陪着龙马哪里都不去。
出于好奇心问龙雅为什么。
得来一个答案:恋家。
龙马用奇怪的眼神瞪着他,“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不婚主义者。”
毕竟无论是从感情还是生活方式来看,他都是不为任何人驻足的浪子。过去肯定少不了女人为他停留,但龙马每次见到他都是孑然一身,或者说,撩完就跑。
“我又不是木头人,我也有会动心的时候。”龙雅从报纸上抬起眼。
自讨了个没趣,龙马决定回避掉这个话题,继续和面前的食物奋战:“哦。”
“但她们都不是你。”
早餐快吃光了,龙马才琢磨完那句话,最后一口牛奶被呛在了嗓子里,一边不住地咳嗽一边抬起头看向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

虽然之前就在几个不同的地方和龙雅住过一段时间,但开始认真规划生活后,龙马发现“和哥哥同居”与“和恋人同居”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体验。
生活习惯上的磨合都是小事,毕竟从小到大待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早就摸清了对方的脾性。但是在某些方面,两人不协调的地方就有点多了……

“说了多少次,不要在这种时候亲上来啊!”这是龙马愠怒的声音。
左右按键被手指摁得啪啪响,屏幕里的剑士挥着古朴的长剑,剑尖夹杂着火花和雷屑,剑光飞舞得密不透风,看起来虎虎生威。
“关卡就在那里,暂停了又不会长腿跑掉。”龙雅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醋意,“还是说,小不点比起哥哥更爱游戏?”
绕着自己肩膀的双手一松,龙马眼前一花,手里的PSP就立刻被抽掉了。
“因为小不点今天总是三番五次无视他亲爱的哥哥,只好给点惩罚了。”
恬不知耻的来犯者在他身边落座,随手把PSP丢到沙发尽端。不给龙马有抱怨的机会,直接以吻封缄其口,一只手伸进他的衣服下摆,上衣被推至锁骨,顺着腰腹曲线摸到了胸口的贲突,反复揉捏到那一点肿胀凸起,舌尖离了他的口也很快将另一点濡湿。
拒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微不可闻。
不久,客厅里传来了破碎的呻吟声。
……
大概就是诸如此类的事情。
在这件事上,龙雅的精力好到可怕,不过倒也正常,他才二十六岁,有的是体力去耗。
但是龙马就不一样了,既要兼顾打网球还要兼顾喂饱家里那匹饿狼。他才二十三岁,正是活力四射花一样的年纪,在被朋友们拖去唱K时萎靡不振,兴致缺缺地倒在座位上,觉得自己快要提前开到荼靡了。
直到有一天,龙马终于忍不住说他再这样下去就不怕腰肌劳损吗。
龙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当晚就在家后面的海滩上,用一夜时间证明了自己作为男人的雄风不倒。
从此以后,龙马再也不提什么腰肌劳损的破事了。

还有就是,龙马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下限被拉低了好多。
晚餐时间,龙雅在餐桌上发问:“小不点,家里的套套怎么只剩一个了?”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但出现的场合怎么看怎么怪。
龙马对此浑然不觉,咽下一口汤,迅速接了他的话茬:“昨天你用了三个,还有一个破了,你忘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龙雅若有所思,“待会我就去买吧,你想要葡萄味还是橙子味?”
“随便,又不是芬达还计较什么口味。”
“那我买带颗粒的可以么?1.3到1.4的那个……会让你很舒服的。”
“不要。”秒答。
他知道龙雅说的“带颗粒的”指的是什么,而且那件东西还不止一次被用在自己身上。
“已经好久都没用了诶……小不点每次哭的时候都好可爱的。”
“不要,而且不要对成年男性用‘可爱’这个形容词!”
之前用过的是0.5~0.6毫米粒径,用上时他的内壁比平时更加敏感,那种麻酥酥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尴尬,很羞耻,每次深处被来回抽插都会哭叫出声。
第一盒是他不小心拿错的,强迫症上身硬着头皮用完了,龙雅倒是很食髓知味,只要逮着机会就问他能不能买。一般都是拒绝,但也没见龙雅哪次听过。
“有什么关系,小不点是弟弟,哥哥看弟弟都是可爱的。”龙雅说,“可爱的弟弟今天洗碗,帅气的哥哥要出门咯~”
说罢,放下碗筷,转身离去。
直到龙马吃完了饭,收拾好桌面,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才发现自己好像在错误的场合说了错误的话。
他现在有点泄气,想以头抢地。
以前明明连南次郎看小黄书都要去揭发,虽然含有打球打不赢老爸就想要在别的方面胜过他的赌气成分在内,但他没觉得自己做错过。现在他居然在吃饭时和哥哥围绕着安全套的话题谈笑风生,而且还从套套的数量讨论到味道再讨论到颗粒粒径……

两人的生活虽然偶尔有点小摩擦,但大体上来讲还是很舒心很快乐的。
龙马没比赛时习惯早出晚归去练习,龙雅偶尔会跟着过去看一下打两把,估摸着快到饭点了就先龙马一步回家,这样在龙马回到家时就有一桌子菜在等着他了。
跟龙马在一起后,龙雅也开始戒烟了。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没有值得我去这样做的事情了,还不如少抽点烟养好身体,死得太早就没有人陪小不点了”。龙马听了完全没有感动,回击一句“闭嘴吧你好晦气”。
总说什么死不死的……他有时候真的很想拿针把这张讨厌的嘴给缝上。
明明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里走回来,说这句话是嫌命长么?
但他又不想当面跟龙雅怼,他想表现得比轻佻的哥哥更稳重。只能每次多往龙雅口袋里塞几颗糖,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巧克力,拿到什么塞什么,放完了跟他说什么时候烟瘾犯了就用这些解解馋。
这时龙雅就会凑过来,捧着他的脸在唇上快速落下一吻,笑眯眯地说小不点给我亲亲比什么糖都甜。
第一次被这样袭击还会很认真地反驳他别闹要好好戒烟,后来次数越来越多就逐渐不管了,反正亲都亲了那么多次,多亲两口也不会少块肉,顶多是龙雅戒烟成功他也弃疗成功。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八月下旬。
翻阅着最新一期《职业网球月刊》,龙马像往常一样静候着经纪人关于美网的比赛通知。他已经摘取了今年澳网、温网、法网的桂冠,只需在这场美网中胜出,他就是最年轻的男子全满贯获得者。
体坛媒体已经在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肯定会赢,有人说他骄兵必败。因为他太天才了,同时也太年轻了,就连当年的越前南次郎拿下四大赛事时还比他现在大上两岁,而且这次美网之战来了不少成名已久的老将,三十多岁的男人,靠着日积月累沉淀下的实力差距没有那么好打破。
面对网络上的质疑,他没有理会。唯有自己最清楚自己,现下他所掌握的能力足以支撑起夺冠的信心。
却没想到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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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5:54 | 显示全部楼层
17.
八月二十六日,晚间七点黄金时段,美网开赛前夕。
一条新闻报道横空出世,瞬间引起了各大媒体的关注!
小学期间夺取美国青少年网球比赛四连霸崭露头角,初中特邀破格参加美网进入前八强,高中开始一路高歌猛进走向职网之路,如今赢下国际赛事桂冠如同探囊取物的天才网球选手越前龙马,在美国纽约豪华公寓楼下被拍到和一连帽衫男子亲密拥吻!
爆料者称其二者搂搂抱抱长达数十分钟,远超所谓的西方国家接吻社交时间,此言一出,坐实了越前龙马的同性恋身份!
黄金时段。比赛前夕。关注度最高的选手。反对同性恋的最后一个世俗堡垒——男子体坛!
数个敏感词汇叠加在一起,这条新闻热度迅速白热化,被各大网站竞相转载。
在起底越前龙马既往黑历史时,有人扒出他是美籍日裔,美国男子体坛又是男子体坛中最为反对同性恋的一角,反同性恋者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一时间这个职网选手被推到风口浪尖,竟隐隐压过了娱乐圈部分天王巨星花边新闻的热度。

刷到这条新闻的经纪人眼前一黑,立刻拨打电话让龙马快点回家,不要轻举妄动,遇到记者什么都不要说,她现在就去找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她说清楚,她来想办法解决。
不断催促司机开快一点,经纪人刷着手机上的社交媒体,一条条真假掺半的新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惊爆!“网球王子”不近女色的背后真相:对不起,我的桃花只有男人!》
《知情人谈越前龙马后院起火:事出突然?不,有因必有果!》
《越前家的男人也出事了?叱咤网坛的天才球星终究是被枕边人捅了一刀!》
《天道好轮回:越前龙马是被人陷害?知情人称眼前真相不过是冰山一角!》
……
来到城郊别墅,经纪人马不停蹄地冲向门口,为她开门的是一位和自己老板很像的男人。
“老板?”
“我是他哥哥,有什么事进来再说。”
男人把她请进室内,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家老板坐在沙发上垂着头,见她一过来就直起了身体。
“那些报道……”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喜欢他。”
“那个人是谁?”
“你刚才已经见到了。”
已经见到了?难道是……
经纪人惊疑不定,眼神快速在龙马和站在旁边的男人身上来来回回。这个答案太过恐怖,让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最终她绕过了这个话题,“先讲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吧。”
自家老板虽然正处于舆论焦点,但理智尚存,有条不紊地给她理清了事件全貌。
“……所以说,那天是你们去你哥哥家搬东西,才不小心被人偷拍了。”她咬咬嘴唇,笔记本摊平在面前,圆珠笔在纸上笔走龙蛇,“对……美网可能打不了了,要你退赛的呼声很强烈……刚才有几个品牌方联系解约,要赔的违约金不少,我先帮你拖住了,能少赔一家是一家……我认识几个《纽约每日新闻报》的人,让他们先帮你压一下舆论……”
这件事很令她火大,她可以帮老板打点好各项比赛,可以在各大品牌方面前长袖善舞,但她的专长不是洗煤球,这种危机公关是她的弱项。
此时此刻,她只恨自己不是获得过普利策奖的记者,如果她再有能力一点,是不是会有比现在更好的解决方案?
更令她火大的,是那个从她进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过的男人,他现在甚至没有陪在老板身边,跑阳台打电话去了,高谈阔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还笑出了声?这个男人的音色确实很美,但时不时传来的笑声让她越听越窝火。
她看着面前的龙马,垂下眼帘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做错事的孩子,浓黑的眼睫毛挡住了眼睛里所有的情绪,好像下一秒就要委屈到哭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越前……你和你哥哥长得很像,身型也差不多,当时只拍到了你的脸,对么?”她轻声说,“所以,‘他’也可以是‘你’……”
“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龙马猛然抬起了头,浅绿色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泪水,只隐隐含着怒气,“再多说一句话,你现在就走!”
“对不起……”第一次见到老板发火,她往后瑟缩了一下。
却没想到身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她说得很对。”
龙马露出了惊愕的眼神,她也急忙回头。
“爆料者已经查清楚了,是盯梢你超过半年的职黑,同时还是你这次比赛对手的粉丝。一个月前的照片现在才爆出来,他就是有意想扰乱你的比赛进程。”男人从外面走进来,“刚联系了你代言的所有品牌方,有提出解约的由我进行赔付。明天有可能刊登这则消息的报纸版面也买下了,各网站的报道也在联系撤销,之后他兴不起什么浪了。”
经纪人愣住,这么快就查清楚了?还安排完了那么多事?
这个男人让她觉得深不可测,他从外面踏着夜色而来,脚步沉稳,话语掷地有声,周身气场如同蓄势待发的利刃。

龙雅不带感情地看了她一眼,就像是电流直通脊柱冲上大脑。他在龙马旁边落座,绕过身边时激得她打了个冷颤。
“但是已经散播出去的消息还是无法挽回,冷处理也不是什么好办法。”龙雅看向她的眼睛,“经纪人,就按你刚才说的做。”
“什么?”经纪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会写讲稿对么?”她点点头,他继续说,“拟一份,明天开记者招待会。就说是他们把我和我弟弟弄混了,搞同性恋的是我,他的性取向完全正常,那天晚上他在唱K,合成照和目击证人我会准备。那套房产正好在我名下,证件给你一会儿拍一张作证据。开完会了我再让我这边的人放一些关于我的丑闻,舆论应该就能平息得差不多了。”
经纪人咽下一口口水,脑海里疯狂回顾刚才的讯息。
这个方法应该很有效,她实在是太感谢老板有一个跟他如此相像又肯帮他背锅的哥哥了!
“只不过这次的美网打不成了唉,明明你最近训练那么辛苦……小不点,抱歉。”
龙马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龙雅笑,“你管我干嘛,当务之急是你的事。”
“你的名声难道就不重要吗?!你真的……”龙雅伸手捂住了龙马的嘴,防止他再继续说下去。
“不许乱动。”
下一秒,她看见自家老板被人打横抱起。
抱着他的人朝二楼走去,临行前对她说:“快点写,写完了给我检查。”

捏着手里的讲稿,龙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这一晚的。
龙雅在将他抱回卧室后又出去了,还不忘把门反锁上,一个小时左右后返回,手里拿着这份讲稿,告诉他要在明天早上九点钟前熟悉好,十点开记者招待会。
在背稿子的时间里,雪花般的邮件几乎塞爆他的邮箱,即时聊天工具显示的未读消息一直是“99+”。
手机屏幕没有暗过,不断有电话打进来。
亲戚、朋友、记者、俱乐部、曾经比赛时的对手……他一个都不敢接。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的懦弱,远没有别人想象中的那么通达,居然连接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当初那番话一语成谶,纸是包不住火的。
这个祸是他们两人一同闯下,罪名却只让龙雅承担。
没事的,交给我。
哥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柔,而且冷静。
这公平吗?
刚才是很慌乱有想要争辩的念头,可是现在静下来细想 ,他却不敢说一个“不”字。
他很清楚,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他们都得跟着自己一块儿完蛋。这个“他们”不仅是龙雅和他,还有经纪人,还有父母亲,还有许许多多看不到的、却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自己的人。
他远不像以前那样洒脱。
即便他们没有声势浩大地宣扬,没有苛求所有人去接受,只打算安静地生活,但同性恋在普通人眼里就是如此不堪入目,是情感阶梯三六九等中的最卑微最底层的一等。
这是眼下唯一能将损失降低到最低限度的办法。
他可以在午夜梦回时为自己的命运唏嘘感慨,可以在摔倒在最低点后爬起再战,可以接受世人讥讽谩骂嘲笑挖苦……却做不到肩负起无关人等的一生。
成长总是伴随着失去,在你长大的同时,总有些东西悄声无息离开了你。

18.
八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
美国纽约,皇后区的法拉盛公园,美国网球公开赛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曼哈顿区,哈马舍尔德广场,昨日丑闻的男主角、本该站在蓝色硬地网球场上的强者、曾是最有商业价值的年轻运动员越前龙马,正一言不发地面对眼前的长枪短炮,准备开始记者招待会。

“都背熟了么?”临上台前,经纪人悄悄推了一下龙马的手肘。
“对不起。”
“背熟了就行!没什么对不起的……咱俩谁跟谁啊,都同患难多久了!没个五年也有三年了吧!”她试图活跃气氛,“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啦!我全家七口人外加两只猫的口粮还等着老板带飞呐……”
她上下打量面前两人。同样笔挺高挑的身材,都穿了一整套的黑西装,为了缩小身高差距,她还连夜跑去商贸中心买了双带内增高的皮鞋给老板。现在如果不主动说明,她觉得一定会有人把老板认错成他哥哥。他们的父系基因太强大了,或者说帅的人都是相似的,老板和哥哥明明不是一母同胞,长相却比双胞胎还双胞胎。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外形上万无一失,让她多多少少有了点信心。
她深吸一口气,在两人后背轻轻推了一把:“去吧。”
龙马和龙雅一前一后往前走。
她在幕后抱着纸笔默默祈祷。

龙马不是第一次站在镜头下,也不是第一次参加记者招待会,但这是他唯一一次紧张到在登台前就一直在手心冒虚汗的公开会面。
他甚至在手里攥了一团纸巾。
因为他即将要做的事情,是前无古人,也希望后无来者的叛逆。

龙马凑近面前话筒。
“各位记者朋友们,你们好,我是越前龙马,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这次招待会。我会就昨日在网路上引起争论的事件为各位一一进行解答。”
讲稿背得还算顺利,没有磕磕巴巴,老板一晚上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
经纪人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等他们打点好的人过来,问几个关键问题,把话题引到预定方向,应该就差不多能糊弄过去了。
“但在此之前,我希望各位能听一下我的这番话。”
……咦?
之前核对过的稿子里,有这句话吗?
“希望各位可以不要扭曲我话中的原意。”
越听越奇怪,老板哥哥是又改了一遍稿没跟她说吗……
她翻开手上的笔记本,打算找出删改痕迹,没看几行就听到了老板石破天惊般的宣言:
“我是同性恋,我确实喜欢男人。”
全场哗然。
手中的圆珠笔“咔嚓”一声断了。
他……他……这是在说什么!
明明昨晚上答应得好好的,为什么现在突然变卦了!
猛地站起向前踉跄迈了一步,笔记本从膝上摔到地下,高跟鞋鞋尖钩到地毯差点摔了一跤,她顾不上腿脚的疼痛,震惊地看着台上的龙马。
旁边的龙雅应该跟她同样震撼,因为她刚才见到他的身体抖了一下,虽然幅度不大,但确确实实是打了个寒战!
“我和那个人,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我们是真心相爱。”
偌大的哈马舍尔德广场一片寂静,所有记者都在屏气凝神等他的下文。
她看见龙雅缓缓转头。
“在小的时候,父亲曾对我说,‘龙马,你要找到伟大的梦想。’,这句话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沉重。我也不是一直都走得很顺利,那个人在我逐梦道路上给予的帮助之大是毋庸置疑的。”龙马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瞥了龙雅一眼,“我非常,非常地感激他。他陪伴我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是一路上起起跌跌,已经成为我梦想未来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台上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侃侃而谈。会场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从那些冷静话语中品出了超脱世俗的疯狂。
“同性恋在男子体坛是被反对的少数派,但无法避而不谈,因为性取向基本是天生的。反对同性恋的存在,就等于扼杀一个人的天性,这将不利于运动员的身心健康,也不利于体育界未来的良性发展。我提这些,不是希望有人来可怜我,我只是希望这个世俗的堡垒能有朝一日敞开。过于封闭不会得到什么,只会失去更多。”
台下有人面面相觑。
“所有提出解约的品牌方,我都接受,是我给你们造成了负面影响和经济损失,很抱歉。”龙马说,“但我不会放弃网球。”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将其吐出。
“今年包括美网在内的所有比赛,我都一并退出。但明年年初我就会回来,因为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规定上也没包括非异性恋就不给参加比赛。”龙马转了转眼睛,语气带上了轻微的笑意,“不对,我好像还是有对不起的人,我的球迷们,要让你们等上四个月,真的很抱歉。”
“以上就是我今天的发言,可以提问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一步,弯腰躹躬,长达一分钟。

不断有记者发问,话筒一个接一个伸到龙马面前。
打点好的一切都没用了。
听到“这是我哥哥,今天我有点紧张,他特地来陪我的。”这句话时,台上另一个人彻底成了作为陪衬的吉祥物。
经纪人颓唐地靠在椅子上,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老板要在开场时说“对不起”。
受成长环境和辉煌战绩的影响,老板是个骄傲的人,很难主动服软低下头。所以,这句“对不起”的份量很重,并不单给她一人,而是对所有操心过这件事的人一并道歉。他违背了他们为他精心铺设好的道路,一把推开那只案砧上的替罪羊,站在明晃晃的刀光剑影下接受各方弹劾,而站在他身后的他们,也要一同接受世人的口诛笔伐。
作为美国男子体坛的第一位主动曝光的同性恋者,枪打出头鸟,革命者须流鲜血,他绝不是有勇无谋。赔违约金和主动退赛是他尽自己最大能力去承担责任,从不卑躬屈膝的人低下了他的头颅公开致歉,他有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身后的人。
快门声接连不断,镁光灯闪耀,有如诸天神佛的洗礼。
她从老板介乎男人和男孩的侧脸上,看出了少有的任性。
是因为爱?还是因为责任?
成年人的感情哪里是那么纯粹的东西。
可这押注下半生的豪赌又让她不得不信。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解锁一看是条来自多年死党的短信,白色文字框压在一堆堆负面消息上显得那么耀眼:
“啊啊啊啊啊越前也太有种了吧!帅爆啊!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也是爱的一种啊!直播看得我心潮澎湃有没有!差不多是公开表白了吧!想嫁!!!”
她想了几分钟,接了一条短信过去,“你想嫁也没门咯,我们老板早就名草有主了。”
对方回复很快,“我知道我知道,看他刚才慷慨激昂到那份上我才不会幻想自己还有希望好吧?就是觉得太帅了……各种意义上的!对着这么一个大帅哥快五年了!你就没有心动过吗!!!”
她忽然笑了起来。
就算是这种糟糕的时候,还是会有人觉得老板真是帅爆酷毙了。
灵光一闪,大脑极速转动。
对……没错……舆论并不是一面倒,还有背水一战的可能性。
从今天起,她的业务范围不再只是协调各项比赛和各路代言,她要学会危机公关,以便应对未来有可能出现的抹黑和诋毁。如果说老板是一名剑客,她就是保护他的盾。如果说老板在雨中行走,她就是替他挡雨的伞。在越前龙雅照顾不到的地方,哪怕有人给老板开了一枪,她都要能冲上去把子弹给踹飞了!
老板勇毅绝伦,很有种,鞍前马后的经纪人也不能是个怂蛋啊!
她的心情明朗起来。
“有啊,他给涨薪的时候我特别心动。”回复完短信,她把手机塞进提包。
手指拢起暗红的长发,扎成一束马尾,她站起来转身离去,步伐坚定,很美的腰背和小腿上仿佛笼罩了一层盔甲。她此刻威风凛凛如女武神。
“You jump……I jump咯,”她喃喃自语,“谁怕谁呀,不就是舍命陪君子嘛……”

下午一点半,记者招待会结束。
经纪人说还要处理别的事情,龙马让司机跟着她去了,回家路上就只剩下了他和龙雅。
龙雅开着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开了一路,龙雅罕见地一句话也没说。
这个诡异的气氛压迫着心脏,着实让人觉得烦闷。之前在记者面前滔滔不绝的样子完全不像他本人,都是装出来的,现在剥下这层外壳,龙马已经觉得有些尴尬了。
眼神游离向窗外,他摸了一下鼻子,开始数街上的广告牌。
数到第四十七个时,车子停了下来。龙雅说:“我去买瓶喝的。”
“我也要。”
不多时便返回了,自己喝着一罐橙子味芬达,丢给龙马一罐葡萄味的。
手指拉开拉环,气泡水发出“呲”的一声,冰冰凉凉的饮料入喉,终于让他轻松了一点。
他无法从龙雅面无表情的脸上猜出想法,在他开始发呆时,龙雅终于又说话了。
“小不点,你今天吓到我了。”
其实我也觉得今天的自己就像假的一样。龙马想。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所以呢,你生气了?我任性,让你们之前准备好的一切都白费了。”
“没有。我永远都不会真正生你的气。”
龙雅的语气很平静。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可能一开始就错了,误以为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需要保护,管得太多了。”龙雅看了他一眼,又别开视线,“没想到你已经变得那么坚强。”
虽然这是夸奖,但莫名的不受用啊……
听起来就好像在说他以前一直很弱,很需要哥哥保护似的。
“我又不是不会长大……”小声嘀咕完,龙马想起来之前说过的事,“对了,代言要赔的钱我回家了给你打账上。”
“一人一半吧,在那种情况亲你的我也有错。”
“也行。”
龙雅没有拂他的意,采取折中的方式,这种时候他再推来推去就有点不解风情了。
饮料喝完了,车子再启动,继续朝家的方向前进。
路遇四个红灯,龙马的眼神已经完全放空了,原以为龙雅也会一直沉默到家,没想到在第四个红灯前刹车停下来后,他转头看向自己,“小不点。”
“怎么了?”
突然被这么一叫,龙马神游天外的魂被手忙脚乱地抓了回来。
“你在我后一天出生,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可是到现在才发现,你其实是来害我的。”
“……啊?”
“你还记得我以前有跟你说过‘只要你希望,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回你哥哥’这句话么?”
龙马点点头,眼神困惑地看着他。
龙雅继续说:“在你之前,我也谈过几场恋爱,但都无一例外被人甩了。她们觉得我当炮友玩玩可以,但不适合长久地走下去。我确实没有深爱过她们其中任何一个,所以被甩了也基本没有感觉。”
勾勾嘴角,龙雅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忽然想起之前在巴塞罗那,帮他们定制戒指的珠宝店店主对他说的一句话:“龙雅对很多东西都爱不深。”
“和你在一起,是偶然,又好像是必然。撇开那层关系,你是我弟弟,跟她们不一样,你一直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我之前确实喜欢着你,但如果你要和我分手,我再难受也会同意,然后花上一段时间走出来。”龙雅说,“因为之前跟你承诺过。”
车厢内一片寂静。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个自由散漫的人,当断则断毫无留恋才是他人生的信仰教条。否则当年他便不会在轮船上突然反水,也不会帮完他们后又开着摩托艇独自一人向大海深处驶去,更不会在自己被逐出U-17集训后立刻转身离开。
但是现在这种轻飘飘的态度还是有点让人恼火。
一时之间想不出来什么呛人的话,龙马只得张了张嘴,“你真无私。”
才刚开完记者招待会,你就对我说这个,是来泼我冷水么?
但他冷静下来,还是不想跟龙雅置气,昨天那件事已经很让人烦躁了,导致他们每个人都不平静。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龙雅收回眼神,抓了一下用发胶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可是,我现在办不到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回味许久发现实在太不可思议,龙马缓缓转头看向龙雅的侧脸,发觉他平静眼神之下仿佛有暗流涌动。
“……什么?”
眼前一闪,信号灯由红变绿,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从今天起,我毁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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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6:17 | 显示全部楼层
19.
自记者招待会过后,经纪人就频繁地往城郊别墅跑。
本来忙完这段时间也打算给她放个长假,带薪的那种,但她主动推了。
龙马经常能见到她和龙雅在谈一些他听不懂的东西。一般是龙雅在那里说,她时不时接话,手上还拿个小本本记笔记,唰唰唰很快就能写满好几页纸。
她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怕龙雅了,兴致起来还会当着他的面两眼放光一拍大腿,大声称赞对方的时候俨然一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模样。
时不时脱口而出的“追名追利追师妹,防火防盗防师兄”“老板谢谢你,我终于实现了狗粮自由”“人工智能和天然愚蠢不是同一个概念”让龙马有点疑惑,自己的经纪人什么时候会那么犀利的吐槽了?有时她还会猖狂地无声邪魅一笑,脊背微微抖动,手里拿着的可乐就像是端着杯红酒,但被自己叫到后马上板起一张脸,周身气场凌厉,就差把“我最靠谱”这几个字写到脸上去了。这变脸速度之快,很难让人不去怀疑是不是去中国川剧班子进修了。
这真的不是女版越前龙雅吗?
究竟是龙雅同化他人的能力太强,还是说终于发现了经纪人的本性呢……

由于之前闹得满城风雨,虽然龙雅和经纪人已经帮他打通了各大媒体的关节,但是一些名人要想在公众平台上发表意见,就不是他们能够拦得住的了。
在网上看到辱骂自己的消息难免失落,好在他是个善于自我调节的人,龙雅也会给他推荐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所以他的心态还算平和稳定。
现在比较难办的,是要如何跟父母开口。
他自认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乖小孩,但从小到大也没忤逆过多少次双亲的意见。第一次叛逆就逆得如此惊天动地,实在是不知道拿什么脸面对父母。或许年轻时风流惯了的老爹能理解他的不着调,但母亲不一定。
伦子的出生地和常住地点都是美国,可她好像很保守,在家里也一直是传统的大和抚子,说话温温柔柔的,半分也不像自己。
正苦恼着怎么讲,龙雅就心有灵犀般走进房间,对他说已经跟叔叔婶婶沟通过了。
跟他想的差不多。父亲言语间有遗憾惋惜的意味,但还是决定支持儿子的行动,“越前家的人不应该被性取向束缚!”。母亲虽然没有表现出支持,但常年生活在美国,自由奔放的精神多多少少有点影响到她,说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想,到最后应该也不会刁难他什么。
龙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完,站在面前不动了。
“喂,你越级打报告啊。”龙马佯装生气。
“好歹我们也做过名义上的兄弟一段时间,怎么能说是越级呢?不过,说真的,我当时面对电话,很怕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你就别说,让我自己讲啊。”
“不行的,小不点。”龙雅挠挠头,“如果我不亲自说,就感觉以后在他们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
龙马一阵语塞。
“总有一天,我们俩的关系是要让他们知道的。我想,现在由我说,至少以后摊牌时会有点心理准备。”
虽然这个哥哥一直是以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示人,但龙马发现,他其实有时候还是很胆小的……
“没关系,以后你要是被逐出家门了,我会负责收留你的。”龙马大度地拍拍他的肩,忽而想到了什么,“怎么说,我俩还有金主和小白脸这层关系么不是。”
龙雅“噗嗤”一声笑了:“金主?你怎么还记得这茬啊?”
“当时明明是你先提出来的,我不过是顺着你的意思走了而已。你现在想反悔了?”
“怎么可能。”龙雅往前凑近了一点,“金主大人,你真是太可爱了,我又一次迷上你了。”
“都说了不要对成年人用‘可爱’这个词……”
不想听他再反驳,低头吻住了那张嘴。
虽然龙马讨厌自己说这个词,但龙雅就是觉得小不点怎么看怎么可爱。
一般来说,觉得一个人帅气美丽漂亮优雅知性什么的都正常,属于正儿八经的欣赏范围,因为你还能站在主观客观的角度挑挑刺,而不是一概而论。但是一个人在你面前做什么,给你展露出任何一面的时候,都觉得他可爱,那就是爱上了,你觉得他天下第一好,他没有缺陷,再无一丝理智去就事论事地评价。
现在自己已经算是病入膏肓了吧?

空闲的四个月,除了日常训练保持球感,龙马还做了很多事。
比如堆乐高啦叠纸牌啦拼装模型啦养养花种种草画画图什么的。
前三个是被龙雅带着玩的,养花种草是经纪人推荐的,最后那个才是自己发掘出来的爱好。
他喜欢画风景画建筑,但不喜欢画人。一般是照着现有图片临摹,一笔一画,粗放或细腻的线条,勾勒大自然赋予或人工形成的曲线。看到笔下渐渐成型的图纸,逐渐堆积成厚厚一沓,让他颇有成就感。
他还和龙雅收养了一只猫,准确来说是他们捡到的。
当时两人在家附近慢跑,听见草丛里有虚弱的“喵呜”声,走过去拨开一看,发现一窝小猫,身上湿漉漉的都是水,旁边也没见猫妈妈的身影,眼见快要活不成了,外套一脱一罩一抱,急匆匆驱车赶去最近的宠物医院。医生说这么小的猫存活概率很小,有几只还检查出来猫瘟,放在医院养了几周,才有一只猫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
出院那天,本来想直接送去当地动保协会,可是去了那边看过一眼环境后,龙马实在是忍不下心,又抱回家了。
注射芯片时给它起了个名字,“利欧”,取的是他们两个名字中都有的“リョ”。龙雅说这个名字好啊,一看就知道是我们家养的。
接回家养了一段时间,小猫长大了一点,终于认出来品种是什么,缅因猫,高贵的玻璃胃猫种,巅峰K9渴望换来换去吃了都软便,只好和龙雅天天对着资料钻研,好不容易才配出一套适合它吃的猫饭。
利欧很亲人,尤其亲龙马,特别喜欢在他躺在沙发上时跑胸口踩奶,以至于龙雅经常抱怨一只猫抢了他的位置。

临近年关,两人把猫托管到猫咪旅舍,搭乘飞机回到了日本的家。
父母亲并没有对他的性取向进行批评教育,让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但是吃饭时母亲一句淡淡的“什么时候把那孩子带回家里来看看”,又让他紧张了起来。
“妈妈,你看这样可以么?”龙马夹起菜放进母亲碗里,“他跟我年纪差不多,也处于事业上升期,平时可能不太有时间,等他什么时候不忙了,我再带他回来。”
“有照片吗?来看看呗?”
南次郎凑个头过来,也跟妻子一块发问,久不见的男女混合双打。
龙马笑着说那个人不喜欢拍照。龙雅也在旁边帮衬,说以后有的是机会见,不必急于一时。但他们低估了父母对此事的关心程度,从年龄血型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工作地点未来规划之类的大事都打听了一遍,好像是要把人家底都刨出来看看。
还好之前有排演过一遍,扯谎扯得滴水不漏。
洗完澡后回到房间,完全脱力了,直直栽倒在床上。
“好累啊。”龙马低声说。
龙雅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你已经很勇敢了。”
“嗯。”龙马伸手去摸龙雅搭在他头上的手,翻了个身,五指顺着缝隙钻进去相扣。
“以后慢慢来吧。”龙雅附身压在龙马身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眉心,“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不是么?”
按下开关把室内空调调成制热模式,龙马已经有点困了,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就抓着龙雅的手伸进被窝,身体往后挪出一个空位,示意龙雅快点上来,他困了,要睡觉了。
在美国时一直是两人睡一张床。一开始是龙雅邀请的,还笑话他难道不懂同居是要一块睡吗,“你爸妈难道结了婚还分房睡啊”。
从小到大和人抵足而眠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开始是有点不适应,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也做得那么从容了。
如果龙雅出差不在家,那几天自己一个人睡还有点奇怪,只能说习惯真是可怕的力量。

跨年那天,父母罕见地丢下他们去旅游了,说是要度迟来的蜜月,不想被打扰。但龙马知道他的小气鬼爸爸是中了双人份的温泉旅行招待券,不想额外多掏两份钱,所以把他俩就这样丢在家里了。
吃完晚饭,出门晃了两圈消食,回家把电视调到电影频道,在播的是前几年的一部老片《2012》。
是他喜欢的好莱坞大片,剧情不复杂,特效一看就烧了很多钱,地壳龟裂,大厦倾塌,火山喷发,海啸袭来,每个细节都逼真到位。片尾曲响起之前,英俊的男主角搂着前妻儿女,站在方舟甲板上,遥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海面,阳光透过斑驳的云层洒在他们脸上,与之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巨浪形成了鲜明对比。
2012年12月31日的午夜12点一过,电视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变成“00:00”,电影正好放完。
末日后的重生,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太好了,都过去了”。
他看着旁边龙雅的侧脸,无声地笑笑,心说他们也会好起来的。
无论是在什么地方,遭遇怎样的挫折和苦难,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便有了一并跨过的勇气。

20.
年后。
“越前龙马重返网坛”的新闻如平地响惊雷,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
当事人很是无语,明明他都说了只罢工四个月,一个个都那么激动是闹哪样?

一月、五月、六月,龙马分别在墨尔本、巴黎、伦敦赢下了澳网、法网、温网的冠军。除了大满贯,他还参加了鹿特丹室内赛、巴黎银行公开赛、蒙特卡洛大师赛等ATP赛事,就像是不知疲倦一样,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次国际性比赛曝光。
关于他的评论褒贬不一,鉴于此前轰轰烈烈的记者招待会事件,贬的居多。他赢得的奖杯越多骂声就越烈。有人对规则置若罔闻,在比赛前对他放狠话“HOW MANY DICKIES DID YOU KISS”“SUCK MY DICK”“FUCK YOUR ASSHOLE”;有人在比赛结束后不愿意跟他握手,事后公开表示被这种恶心的家伙碰了的话会皮肤溃烂;哪怕是分析他球技的文章,在末尾也会跟上一句阴阳怪气的“可惜没有人能继承武士的血脉了”。
这一势头在“金犬女皇”奇文郡的一次脱口秀后达到了巅峰。
这位赛绩骄人的网坛女皇,堪称反同斗士第一人,曾在自己国家通过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公投后,于推特上公开发表言论“同性恋结婚是贪得无厌的表现,上帝都不会觉得他们的行为合法化,而对于他们而言,结婚就像鸡奸一样是被不齿的行为”。
而在那次脱口秀上,她也同样语出惊人:
“你可以说越前龙马很强,但你不能说某人很弱。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越前一样,和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男人有过经验。”
脱口秀本就是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之一,两个话题人物的对撞也很容易擦起火花,明明是在说网球技术,却刻意隐去了限定词,又带有隐晦的情色意味,更是提高了传播度。毕竟桃色八卦比普通新闻更得人心。
开播第二天,无论是点开哪个视频网站,都能听到那句拖长音的“with so many, many, many men.”

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VIP候机室。
不懂龙雅动用了什么关系,把没买票的龙马和经纪人也一并带到了这里。
“真恶心!老巫婆你不会说人话就不要说啊?!”经纪人看着手机里的小视频咬牙切齿,“老板!我们能不能告她诽谤啊!”
“不必了。”龙马说,“反正我也没打算以德服人。”
他向来是靠实力说话。
可惜有人赶着来拆台了。龙雅走到他身旁坐下:“对呀对呀,她明明就是在诽谤,小不点怎么可能还有除了我以外的男人呢?告嘛告嘛~”
“我去告了,谁出席证人?”
“我啊!”龙雅笑得一脸促狭,“到时候我就在法庭上跟他们讲,我们周一三五玩制服诱惑,周二四六玩角色扮演,周日两个都有而且还加上小不点最喜欢的小跳蛋小皮鞭~”
“喂——”龙马赶紧捂住他的嘴,同时飞速瞟了经纪人一眼,看她识趣地跑掉了才凑近压低声音,“我没有喜欢过这些东西,你这话也太三级了!”
龙雅伸舌头舔了一下,吓得他赶紧松开了手。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夫妻诶!”龙雅捏捏他的脸,“我们都结婚了,男人对自己妻子的身体产生性欲有什么奇怪的?”
“谁跟你是夫妻?你不要跟我说,你不懂‘husband and husband’怎么写!”
龙马很想给这个流氓比中指,碍于形象,想想还是算了。
“嗯,结婚证上面是这样子写的没错,但是呢……”龙雅抓着龙马的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圆圈,然后伸进自己的食指,“……小不点当初选的是‘0’,被插入方,而我,才是插入方,是‘1’哦。所以你才是我的妻子啦,老婆大人~”
“不许这样叫。”龙马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当初是你诓我的,骗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你要不要脸。”
“不要,我只要小不点。”龙雅伸手抱住了他。
“别抱了好热啊……”龙马想拱手推开。
“都要走了,还不允许我多抱一会儿啊?”龙雅把下巴搁在龙马肩膀上,双手紧紧抱着不肯松开,“好烦啊,不想去,真讨厌,明明美网都要开赛了,居然不让我看小不点拿奖的样子……”
说话的语气充满了怨怼,还带上了点哼哼唧唧的鼻音,蹭着龙马侧颈摇摇晃晃,就像是在撒娇的大型动物。
以往不是没有过因为出差需要分离的情况,每次都是挥挥手就走人。龙雅不会回头,他也不会停留,都潇洒得很。
这次却很奇怪,龙雅好像把积攒下来的情绪一股脑儿化作了分离焦虑症。昨天晚上是做得最激烈的一次,比很多次久别重逢还要过火。当时被诱逼着说了好多下流的话,比“哥哥大不大”还要过分,现在想起来还有点脸红。今天快上飞机了也一个劲儿黏着他。
或许是真的很期待亲眼目睹自己夺魁,卫冕最年轻的全满贯得主吧?
错过了那么重要的事,会不爽也正常。
想到这里,语调不由得软了下来,双手也移到后背轻拍,“快去快回,说不定可以赶上颁奖典礼。”
“嗯,可是,如果赶不上了怎么办?”
“那就……”
龙马思考了半天也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而且赛前这样想有点立flag的意味,“不对,你就那么肯定我能拿奖?”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怀疑自己的实力吗?”龙雅一脸不可思议。
“本来不怀疑的,但是看到你好像就有问题了。”
“别东想西想,”龙雅的声音隐含笑意,“我给你带来的,就只会有好运。”
龙马眼神一怔。
这时,候机室里的扩音器响起:“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Flight NEU10721 to Barcelona will take off soon. Please be quick to board through gate No.12. This is the final call for boarding on flight NEU10721. Thank you……”
这是最后一次提醒登机的广播。
“真的要走了……”龙雅松开双臂,捧起龙马的脸,吻过他的嘴唇,食指屈起轻轻刮了一下有点嫣红的嘴角,“颁奖典礼我尽量赶。赶不上的话……我就偷偷提前溜回来,到时候呢,小不点可要好好补偿我,至于用什么……你是知道的。”
确信对方被自己的露骨话语激起脸颊飞红后,龙雅大笑着松开了手,拿起背包转身离去。

他站在航站楼里看着龙雅所乘的班机。
飞机在直型跑道上滑行,加速,越来越远,机翼只剩两条短短的白线,起落架收起,机身陡地抬升,深蓝与深红喷绘的机尾化作一道逆行的红蓝色流星,边际泛着隐隐的金黄。
腾空而起的飞机载着满满一舱人,脱离地面,突破云层,直直冲向高远的蓝天。
就好像是要带着他们摆脱凡俗,去往没有苦痛,没有挣扎,只有欢声笑语,永远无忧无虑的极乐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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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6:46 | 显示全部楼层
21.
2013年9月9日,下午四点,美网男单决赛。
终于又要踏上阔别两年的阿瑟·阿什球场。
两万多个位置座无虚席,人头攒动。坐在更衣室里,龙马与人声鼎沸的外界隔着一堵墙,少有的紧张了起来。美网就像是他的魔障,他没有在法拉盛公园完完全全赢下一场正规比赛。
手机震动,一条信息映入眼帘:“果然进了决赛,都讲了我没说错的!”
龙马想了一下,回复,“谢谢你给我带来的好运,胜利女神。”
对方纠正了他的笔误,“是胜利男神啦!小不点也要有个和我般配的威风称号……叫‘复仇男神’?”
龙马无声地笑了,这种程度的轻松刚刚好。接着他们又聊了几句天气如何之类的话,龙马突然神转折,问道你晚餐吃了什么。龙雅说海鲜自助烧烤15欧元一位吃到撑。龙马说我午餐吃了意大利面奶油蘑菇汤和鲜虾沙拉。
龙雅说这届美网还不错啊!供应那么多好吃的。龙马说可是我想吃日料,我们找个时间回日本好不好,带你去吃河村学长家的寿司啊。
龙雅说好啊美网完了我们就回吧,还能顺路去打东京的公开赛。龙马说我还想吃饺子,三鲜馅牛肉馅猪肉马蹄馅的都想,哥你给我做吧。
龙雅说好好好就知道你馋回来了马上做给你吃。
有人探头喊:“Echizen, come on, it’s your turn!”
最终还是没能问出,“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这是他这几天最想说的一句话。
人们总是这样,因为太有所谓,才会显得无谓,所有的明目张胆,都是为了掩盖心中那一点真情实感的虚张声势。他说了那么多,不外乎是想表达“我想你了”。
“Yes!”
龙马放下手机,跟着工作人员走出了房间。

将鞋带紧了又紧,小跑了两步,右手握住球拍。
裁判抛出硬币,是反面在上,他猜中了,先发球权在他手里。
站在网球场的绿色外场边缘,龙马向前迈开脚步,准备走向发球点。

却不料有人比他更先一步引起了众人的视线。
是个一头长发的亚裔女孩。
她穿着浅红色的运动外套和短短的黑色热裤,脚下是白色运动鞋,头戴一顶白色棒球帽。长腿一伸一跃,就像是矫健的雌鹿,轻松跨过了安保人群和第一排的护栏,冲到离龙马还有五米左右的距离站定,一把拉下衣服拉链,露出里面仅有一件的运动内衣。
人群中有人惊呼。
他们并不是讶于面前出现了暴露狂。
那个女孩确实腰细腿长,姿容明丽,眼睛就像是温润的黑珍珠,但她并不是想要在这种地方不合时宜地展现自己的美。她直面观众席的人山人海,赤裸的腰腹上用黑马克笔写着大大的“LOOK AT ME”,敞开的外套里面是七彩的内衬,迅速展开并高高举起的横幅上是一句七彩的“LOVE IS LOVE”,左脸颊也用彩绘颜料抹了一道彩虹。
傲视着众人,她的目光如刀,侧脸高高扬起,仿佛流淌着光辉,黑发跟七彩的衣角一起在空中猎猎翻飞。
丰润的嘴唇翕动,她的说话声被腰间扩音器放大:
“Homosexuality isn’t a disease. It is a simple thing, just like you love apple and I love pear. We are all normal people, because love is love. We are very, very, very grateful for what Echizen said. He is a brave person……”
她扭头和龙马对视了几秒,笑了一下,用更响亮的声音朝观众席喊了出来!
“……We support Ryoma Echizen!”
这句话的主语是“We”而不是“I”。
身后传来一股声潮,龙马发现对手的表情已经完全被震慑住了,也迅速回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数千,或者说是数万人同时起立!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观众席,他们高高举起手里的横幅和旗子,在空中挥舞。白底横幅上用粗体彩字写着“LOVE IS LOVE”“TO BE YOURSELF”“WE SUPPORT ECHIZEN”等标语。旗子一面是彩虹色,另一面是红色,他的代表色。不同肤色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们,用着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句话。
“We support Ryoma Echizen!”
“私たちは、越前リョーマを応援します!”
“我们支持越前龙马!”
……
他呆呆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山人海。
眼角有热流滑过,抹了一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他确信自己不会在人前哭泣,那应该就是额头流下来的汗水,可现在居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这场骚动声势浩大,就连裁判和安保人员都难免震惊失语,直至有人大喊着“Stop!Stop!Stop!”朝天空开枪,数十声轰鸣后才停止。
女孩被安保人员带走了。裁判一声令下,比赛恢复。

“……还差得远呢!”
龙马拉低帽檐,走到绿色外场的站位上,高高抛起手中的黄色小球。

三个半小时后。
“Game, set, and match, Echizen!”
胸口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落地,他赢了。
与对手拥抱握手,球拍一扔,他向后倒在地上,粗粗地喘着气。不多时便跃起,从工作人员手上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摘下帽子,将剩下的水浇在头上,用力抖掉后,撩起T恤下摆擦掉脸上流下来的汗和水,挑起浅绿色的眼瞳,骄傲地环顾四周。
史上最年轻的全满贯得主,诞生。
与此同时,一条推特趋势正势如破竹般挤开所有时事热点,霸占了美区榜首,“Ryoma Echizen The Return of the King”。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年龄不足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用2013年年初迄今的不败战绩,携一年内四项大满贯赛事的桂冠,向网坛宣告,向世界宣告,他回来了,回来统治蓝天下这片属于他的赛场了!
场内有人高声疾呼:
“越前龙马,王者归来!”

站在媒体前发表获胜宣言,从美国网球协会主席手中接过银色的冠军奖杯,领取赞助商的奖金,冠亚军二人合照,冠亚军与美网协会主席三人合照……
不是第一次获得世界级大奖,但这种欢欣雀跃的心情还是头一次。
龙马少见地在发表宣言环节说了很多话,而且还有点无语伦次。没办法,他实在是太激动了,世人只能看到他在镁光灯下光鲜亮丽,这一年多来吃过的苦流过的泪淌过的血究竟有多少,那些不甘和委屈,只有他自己和身边人知道。
他太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那位他最爱的人了。
好想让那个人亲眼看到自己捧起奖杯的模样,好想告诉那个人今天有那么多人和他们站在一起,好想听那个人亲口称赞他,好想立刻见到那个人,好想拥抱亲吻那个人……
奖杯被高高举起,他看向镜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龙雅,哥哥,你看到了吗?

颁奖典礼结束,刚拿到网球包,龙马就立刻去摸手机。
Line界面和龙雅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条答应他回来就做饺子的消息。
不再想忸怩作态,他快速发了一条过去:“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等了十来分钟,新消息一条也没有,毕竟两地时差六小时,那边现在是凌晨三点多,估计是睡了,“还说要看我的颁奖典礼呢,说不定连直播都没看……”龙马有点赌气地把手机塞进口袋,背上网球包就打算走。
没走两步,手机就“滴滴滴”响了起来,打开一看,联系人是“哥哥”。
没有睡,是想跟自己亲口说所以没回复消息吗?
瞬间的喜悦掩盖了小小的不满。要怎么跟他开口呢?先提一下自己这次救得很不错的反手削球?还是直接说拿到冠军了?或者是先聊聊快开赛时那个轰动全场的事件?可是他还在出差中,现在聊太嗨万一明天误事怎么办?
想说的东西有太多太多。
等不及组织语言了,他摁下接听键:“哥哥——”

“越前!好消息啊!刚刚有职业选手也承认了自己是同性恋,好多人都支持你啊!”经纪人兴冲冲地推开门,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头条标题是用硕大粗体字写着的《The Recognition of Homosexuality Leads Sports Enter a New Era(承认同性恋让体坛迈向新时代)》,“而且《金融时报》明天也打算刊登一则支持体坛同性恋的专栏诶,他们提前给了我试阅……”
没有人回应。
奇怪,老板是提前走了吗?明明以前都会通知她一声再离开的。
“越前……?”她轻声喊,同时慢慢向前挪动脚步。
视线中出现了墨绿色的头发,原来老板是被挡在了座椅前面,有可能是打完球太累就睡着了。以前不是没有类似的情况,想起之前有一次打上海大师赛,快五个小时才打完,老板和对手累得连奖杯都站不起来拿,还是工作人员拿了两把椅子给他们坐,才堪堪撑住后面的颁奖典礼和致辞。
她小跑过去,“越前你在啊,我刚喊你呢……”
“真的睡着了?”她小小声嘀咕着凑近。发现龙马坐在地上,手里捏着手机,佝偻着背,头垂得很低,头发挡住了他的脸。网球包歪倒在一边,奖杯也滚得老远,表面甚至已经有了几道跟地板亲密接触后的小坑和刮痕,在室内灯照射下清晰得肉眼可见。
这可是第一个美网冠军杯诶!虽然老板已经习惯拿奖拿到手软了,平时也没见他对家里堆积如山的奖杯奖牌爱惜多少,但第一个怎么说也是比较有纪念意义的吧?怎么刚拿到手就摔了呢……她心疼地蹲下来将其扶起。
收拾好奖杯和网球包,她伸手拍了拍龙马的肩膀:“醒醒啦老板,我们准备走了。”
还是没有回应,睡得那么死么?
散场时间已经过了,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如果锁门了两个人都出不去。正当她打算扛着起床气多摇两下强制唤醒时,龙马抬头了。
惊悚。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因为龙马是睁着眼抬的头,而且浅绿色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的眼瞳本就比常人更大更炯炯有神,现在已经扩大到了一种令人惊惧的地步。圆圆的眼珠仿佛要裂眶而出,眼周肌肉和眉毛微微颤抖,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
“买票,我现在就要去巴塞罗那。”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奔向出口。

22.
坐在开往纽瓦克机场的出租车里,经纪人先打电话通知美网工作人员帮忙保存龙马的奖杯和网球包,再飞速订好两张纽约飞马德里的机票,两张马德里到巴塞罗那的高速列车票。期间龙马什么话也没说,一直紧紧捏着手机,好像抓的是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手指关节处都用力过度发白了。
龙马的状态很让她忐忑不安,平日里他虽然寡言,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周身都笼罩着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她犹豫着要不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一看到那张脸,就什么也不敢说了。
赶到机场,通过安检,还有半个小时才起飞,由于是匆忙买的经济舱,两人只能在普通候机室等待。
飞这种时段红眼航班的人不是很多,而且一般都挺困乏,却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这位几小时前在网球场上叱咤风云的大明星。眼见一群人就快要涌过来了,经纪人赶紧站起来,把一个袋子交给龙马,对他说:“我挡住他们,你先去躲一下,顺便把衣服换了,还湿着容易感冒。快到点了叫你。”
龙马接过袋子,把手机丢到她怀里,终于说了第二句话,“待会有电话打来,你接。我有表。”
经纪人拦住人群,看着龙马消失在拐角处。不久,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飞机客舱里,一片黑暗,这个点几乎所有人都戴上了眼罩,靠在椅背上沉沉入睡。
只有两个人例外。
龙马在看窗外,经纪人在看他。
她已经把手机还给了龙马,那些问题也不用再问了,刚才的一通电话已经完美地解决了她所有疑惑。
她看着身边人的侧脸。纵然他现在怀着刻骨的悲伤,她却找不到一鳞半爪的话来安慰。
不想说什么节哀顺变,这不是她的风格,她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永远对世间万事万物怀揣希望。可是,现在她连一句“不会有事的”也说不出。因为她知道,飞机失事的概率极低,仅有二百万分之一,但每一次空难的死亡率都是百分之百。
这种概率一般不会令人惶恐,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坚信自己不会是那二百万分之一,这么低的概率比中彩票还难。但概率学的结果必将走入现实,总会有人搭乘那趟飞机,拿上地狱的通行证。届时,地狱之门洞开,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是丑陋还是貌美,无论是邪恶还是善良……什么都留不住。
之前看过不少报道空难的新闻,媒体措辞鲜少选用“遗体”。因为飞机坠向地面,油箱炸裂,几十吨、或者一百多吨的油在顷刻之间被引燃,整个机身会立即达到相当恐怖的高温,钢铁之躯被瞬间解体,死者被爆炸产生的灼热气流所波及,在短短一瞬间冲击得七零八碎,事后残肢无法拼凑成人形。所以,用以描述的词汇大多为“遗骸”。
只要是在那趟飞机上,所有人都得死。

马不停蹄地赶到安普拉特机场,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七点。
A航站楼已经被打上了封条,被耽误了行程的旅客在外面围得水泄不通,不同语言的“退票”“让我登机”让场面极为混乱嘈杂。经纪人觉得自己能挤进去已经废了下半辈子的力气,等她钻到最前排,龙马已经向警方说明来意被放行了。

一口气跑到起飞跑道,左右环顾,失事地点一片焦黑。
十多个小时前,这里浓烟滚滚,现在洒水车已经将其扑熄,大块的飞机残骸也已经被运走。地面流淌着黑水,周围还能闻到轻微的燃油味和人体烧焦味。机翼机身几乎化为齑粉,尸块和金属碎片掺杂在一起,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忙到现在还没能清理完。
不远处放着几十个蓝色尸袋,能辨认出身份的遗骸被整齐地罗列在那里,有的尸袋旁边已经围了三三两两家属,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您好,请问您是越前龙雅先生的家属么?”地勤注意到了龙马。
“对……我是。”龙马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的私人物品。他手机的密码锁我们解不开,紧急联系人只有您,待会儿能麻烦您通知一下他的其他家属么?”地勤将一个透明文件袋交给了龙马,里面有一个钱夹和一部手机,走在面前引路,“现在我带您去见他。”
“嗯。”龙马跟在后面,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走到贴了“越前龙雅”的蓝色尸袋面前,地勤为他拉开拉链。里面只有一只从肩胛骨断下来的右手,关节处蜈蚣般的伤痕和两个弹孔清晰可见,断掉的地方有新鲜的烧伤痕迹,五根手指蜷缩成爪形,三根手指的指甲盖已经不翼而飞,指尖光秃秃的皮肉糊着褐色的血迹,似乎在之前用力攥着什么东西。
“我们找到这只手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根据手机锁屏判断它属于越前龙雅先生,请您确认一下。”地勤说。
“没错,就是他的。伤疤我认得。还有这个……”右手从衣领间扯出一条银链,向地勤展示末端挂着的戒指,自己的眼神却落在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红钻钻戒上。
地勤从指环内部看到了“E.Ryoga”。
龙马伸出左手,摩挲着那只手上的戒指,金属与肉体都冰凉得令他心悸,“这两只戒指是一对的,我们是一对的……我们是一对的。”最后一句话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于这种场景窥见了大明星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地勤却只有默然。因为这浪潮般的悲伤太过汹涌,沉重到他不忍心再多说一句话。
昨日的美网直播里,面前的年轻人意气风发地捧着奖杯,在媒体面前骄傲一笑,容光粲然,好似拥有了全世界。可是,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爱人已经四分五裂。现在,面对一地狼藉,他的神色凄然,形容枯槁,苍白的嘴唇就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好像下一秒就要随风飘去。
“我知道了,感谢您的配合。”
地勤微微躬身,离去。转身的同时,背后响起了难以自抑的哭声。

小时候被父亲带去过参加远房亲戚的葬礼。
所有人都西装革履,神情严肃。其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坐着轮椅,笑眯眯地抱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嘴上喃喃自语:“今天我和希子约会了,太好了,我要送花给她,我要买戒指给她,很快我们就要结婚了,希子,我的希子……”
当时什么都不懂,被父母拉着不能靠近这个人。
后来才从亲戚的窃窃私语中知道,他就是那天葬礼主人的丈夫。年轻时一表人才,是绝对的人中龙凤,年老了也精神矍铄。在妻子去世后的第三天,就哭到失忆了,整个人痴痴傻傻的,一下子被抹去了五十多年的记忆,人生被定格在第一次和妻子约会的那个午后,有人跟他搭话,就想给那人送花。一直没恢复过来,就这样度过了余生。
原来送别一个人,是那么痛苦的事。
就像是提着两盏灯走夜路,有一盏先灯枯油尽了,照亮你一路的光芒陡然少了一半,你却不能放下,还要提着那盏熄灭的灯继续走下去。逝去的那个人,再也无法给你提供帮助,你还要背负着跟他相关的记忆,继续你的人生。
你和那个人隔着一条生命线,在生与死的尽头两两相望。可以缅怀,却不能触碰,可以提起,却无法放下。直至死去,你才能最终释然。

“哥哥……哥哥……”
还未完全脱离尸僵的手贴在脸上,冰冰凉凉,一丝温度也没有,就连自己流下的泪都比那只手还烫。
真痛苦啊。真难受啊。脑子里一团糨糊,无法思考任何事。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楚。唯一过于敏感的东西,只有眼睛里的泪腺,每眨一次就会淌出灼热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滴下,落到衣服胸襟上,从布料渗进皮肤里,化作一把把刺痛心脏的刀子。
曾经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想说给那个人听,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以前看过很多好莱坞大片。投资方斥巨资砸成一部部轰轰烈烈的大戏,充满了轮回般的套路。男主角必定能救到女主角,拥吻必然伴随着煽情的背景音乐,哪怕主角刚在泥水里打过滚,重要镜头在逐帧精修特效的助攻下仍旧美得就像行为艺术。
可是他也看过几次烂片。因为剧组没钱,所以特效做得很蹩脚,演员演技稀烂,剧情也一团糟,从电影院里走出来,就像是做了一场糊里糊涂的梦,连一枕黄粱都算不上。
两相对比,他明白了,奇迹是用钱买的,美梦是有时限的。有限的钱应该花在有限的好片上。
但是这场猝不及防的事故是烂片中的烂片,噩梦中的噩梦,有人粗暴地拔出放映带,影片戛然而止。他甚至没机会买哥哥的命,梦就要醒了。

经纪人赶到时,微微哆嗦了一下,眼前是这样一副场景。
跑道一眼望不到头,寂静无风,金红的斜阳隐没于天边,周遭燃起永生永世的地狱业火,灼烧着天空中的云彩与她的视网膜。
天地一色,浓墨重彩,触目惊心的红。
在这样一片惊红绝艳中,她的老板,众星捧月的王子殿下,现在既不潇洒也不英俊了。他一脸颓色跪倒在地上,衣服和脸上满是脏兮兮的灰尘和血迹,抱着一只被炸断的灰黑色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紧紧贴着他的脸,五指微微蜷曲,好像下一秒就会张开,轻柔地拂掉他的眼泪。
可是她知道,手的主人不在了,任他哭得再久再狼狈,也不会有人如神明般从天而降,把他从尘埃中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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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7: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atrex 于 2021-5-27 14:13 编辑

23.
从床上醒来时,鼻端是消毒水的味道。
四肢酸痛,仿佛被人灌了铅,有千斤重。龙马抬了抬右手,发现右手手背连着输液针,头顶上有个吊瓶,吊瓶里的液体正一滴滴通过转轮下落,流经输液管,进到自己的身体里。
有人发现他醒了,赶忙凑了过来,定睛一看是父母亲。估计是经纪人打电话给了他们。
“龙马!”伦子紧张地握住了他的左手,刚失去养子,现在儿子又成了这样,她的心情也万分悲痛。
“你已经睡三天了。”南次郎说。
龙马在父亲的帮助下坐了起来,背靠在床头上,张了张嘴,发觉喉咙干涸到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缓了一会,终于慢慢吐出了一个音节:“我……”
气音牵动喉咙,他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南次郎帮他拍背,伦子赶忙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龙马终于停止了咳嗽,但眼睛又好像开始发热了。
不好,一旦开口,就会不由自主地掉眼泪。
在父母亲面前,龙马用力低下头,没有扎针的左手按在眼睛上,要用冰凉的手止住这情绪化的冲动。但就结果而言,这是徒劳的,因为温热的液体已经顺着指缝细细流出,滴在了被子上,把纯白的被套洇出了一道道水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总算不流了。
他用力皱皱眉,粗暴地揩掉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再次睁眼面对父母。
“是我杀了他。”
南次郎和伦子惊惧地看着面前口不择言的儿子。
“如果他不来看我的比赛,如果我当时没有喜欢他,事情或许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或许现在还活着……”龙马看了一眼母亲,“妈妈,是我先说的喜欢,是我杀了他。”
他极少吐露自己的心声,这次却把从告白开始的事一句句讲了出来。言语不甚连贯,有些事细细重复了两遍,有些又一笔带过。语气偶尔欢欣偶尔低沉,脸上却始终没有浮现第二个表情。
讲到自己获得美网冠军,所有东西都说完了,他发问,“是我的错吗?”
并不等人回答,他又接着说,“当年卡鲁宾取代了他的位置,他和我在一起后,去年卡鲁宾死了,然后我们又收养了一只新的猫,”他停了一下,喉头哽咽,声音有轻微的颤抖,“所以,他现在就要走了,是吗?”
就像一个闭环,一个死局,宿命般的轮回。从不甘又无助的童年开始,以这场灾难收尾。
现在龙马竟然羡慕起来了那位远房亲戚的丈夫,因为他和妻子伉俪情深走过了五十多年风风雨雨,在失去她后还可以用定格在初恋开始的那个午后度过余生。
可是自己呢?自己关于哥哥的回忆少得可怜,人生却还有那么长。人类大脑的储存系统并不牢靠,在往后的几十年里,总会慢慢慢慢忘掉曾经深爱过的人,就像是风吹沙石填平丘壑一样,忘掉他的体温,忘掉他怀抱的感觉,忘掉他说话的语气……有关他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只有那份刻骨铭心的痛相伴一生。
回忆是一座桥,却是通向寂寞的牢。

南次郎和伦子无言地看着这一切,最后叫护士过来打了一针镇静剂。
“龙马,我们先去处理你哥哥的事,现在你的情绪太不稳定了,先休息吧。”
伦子安抚着龙马躺下,轻轻摸着他的额头。
南次郎站在窗边,不住地叹气。
这件事对他们一家太残忍了,但是没有人会比龙马更伤心。
他们甚至生不起一丝去责怪他的念头。相遇不是错,相爱也不是错,明明这两个孩子都是很好的人,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上天惩罚呢?

和父母回纽约的路上,龙马一直沉默地抱着那个骨灰盒。
里面的东西很大一部分不是龙雅的。因为清理出来没法辨认的残肢碎肉确实很多,火葬场只好堆在一起烧了,烧成的灰均分给每个死者家属。虽然很多人心理上没法接受,但这就是现实的无可奈何。
本以为去年错过了卡鲁宾的最后一面,已经是人生一大憾事,可是今年竟然否极更否,连一份完整的骨灰都不能拥有。
回到家后,龙马没有听从父母的意见让骨灰盒入土为安,而是放在了家里,也没有接受经纪人为他安排的心理医生,只是对外宣称因伤病停赛,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整理龙雅的遗物。
不能再去想这个人了,要想办法走出去。
拉开衣帽间,两人的西装、运动服、常服放在一起,大体上是龙雅分门别类收纳的,小几件是他混在了一起,他不是不会收纳,但忙起来就会当甩手掌柜,这时候龙雅就会一脸无奈地帮他收拾;拉开碗柜,两人一起买的几套餐具整整齐齐地码在金属架上,从左到右分别是木质的、水晶的、骨瓷的,他们一致认可最好用的是木质的,因为摔不坏;拉开书柜,叫不上名的侦探小说工口杂志和《职业网球月刊》放在一起,前两者是龙雅的,他也偶尔借侦探小说来看,但不清楚为什么龙雅还要买工口杂志,然后龙雅就一本正经地说要给他买那里面的衣服来穿增加点情趣,并且真的实践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他把它们一件件放进箱子里,清理了一个空房间放进去。
锁上门的那一刻,就像是把关于另一个人的回忆打包丢掉了。
可是当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还是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气息。
站在客厅,想起龙雅因为陈年旧伤,一下雨或是天气转凉就会肩膀疼,有时抬都抬不起来,他就会在那时主动揽下家务并帮他揉肩;走进厨房,想起两人吃饭总是龙雅做饭,他有时候馋得受不了了就跑去厨房抱着龙雅的腰,把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示意先给他喂一点;踏进卧室,想起两人曾经在这里有过那么多次亲密接触,十指紧扣好像永远也不会分开,睡前闭眼和醒后睁眼第一个看到的人都是彼此……
龙马坐了下来,利欧跳到他腿上,小猫没有洞察主人心理的本领,歪着头一个劲儿往他怀里蹭。
摸了摸丝绒般的猫毛,他想起以前甜蜜的时光是有,但也不是每次都很开心。

有一次,龙雅正在给他口交,经纪人突然来电。他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跟她从善如流地对答,而龙雅还在下面舔。他扯了一下龙雅的头发让他停下,龙雅却没有理他,反而恶作剧般用力吸了一下顶端。本来就快憋不住了,这一下更是直接射了出来,他差点惊叫出声,跟经纪人客套完结束对话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没等他开口责问,龙雅已经单手攫住他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扯下自己的领带,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打成结。抬起他的一条腿,没有润滑,也没有戴套,就这样硬挺挺地插了进去。
身体内部的撕裂感让他疼得想流泪,可是龙雅已经开始抽动下半身了——即便是被这样糟糕地对待,他和龙雅的身体契合度还是一等一的好。
他的全身上下已经被龙雅开发过了,轻易就能找到最敏感的那点,性器快速捅进又抽离,没说出口的话迅速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呻吟。
他射了三次,龙雅内射了两次。在浴室里清洗时又做了一次,这场折磨人的情事才算完。
解开领带后他生气地拍了龙雅的左肩一巴掌,说下不为例,你这是疯了么,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国际比赛不允许说脏话,导致他骂人没什么水平,这几句已经是他觉得非常生气时才会说的了。
龙雅避开了他的双眼,把他抱进怀里,头贴着他的侧颈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他伸手用力推,纹丝不动。他还没消气,挣扎着要让龙雅松开,一不小心打到了受过伤的右肩,龙雅闷哼一声放了手,他发觉自己做错了事,慌慌张张去检查是不是弄伤了什么地方。龙雅又重新抱紧了他,一句话也不说,头一直埋在颈侧根本不抬起来。
这样的龙雅很难得一见,饶是迟钝如他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低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沉默半晌龙雅才缓缓开口,我们睡觉吧。
早上龙雅醒得早,他有起床气,所以龙雅一般不会叫他,那天也是如此。
他在床上醒来时,看见龙雅在房间尽端的椅子上斜倚着,旁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视线投向窗外。窗帘半遮半掩,窗外灰蒙蒙一片正下着大雨。
见他起床,龙雅转身朝他笑笑,问他早上想吃什么。
他应声回答说我要吃包子。洗漱出来发现龙雅还站在窗边,喊了两声没反应,走近想去拍拍,刚伸出手就被捉住了,下一秒被拥入怀中。
龙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昨天晚上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太想你了,对不起,以后真的不会了。
说这番话时,龙雅的表情既诚恳又真挚,可是他却没由来的心悸,原来哥哥也会有那么害怕分别的时候么?
当日的暴雨过后,整个城市都像被水浸泡过,地面上的车子因积水拥堵,车灯连成长长的红线。龙雅和他分别撑了两把伞。龙雅提着袋子走在前面,他揣着手走在后面。他心里有事走得很慢,一不小心就错过了红绿灯,龙雅停了脚步在对面等他。
隔着一条街道他们两两相望,空中飘着细润迷蒙的雨雾,远远看过去,他觉得那些雨雾却像是落进了对面人的眼底。

忽然发觉还没把龙雅的证件整理出来,拿钥匙拧开了两人共用的收纳柜,有结婚证、毕业证、潜水证、临时身份证和几份地契,还有当时地勤给他的透明文件袋。
拉开文件袋拉链,取出钱夹打开,里面的东西就比较杂了。护照,身份证,持枪证,驾驶证,三张一百欧元、一张五十美元的纸币,两枚一百日元硬币,几张信用卡,其中一张是跟他去花旗银行办的,最外的透明塑料薄层放了一张纸,写着“Tu eres mi media naranja”,西语的“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出于好奇抠出了那张纸,发现手感不对,其实是一张照片,翻过来一看,是自己灿烂的笑脸。
钱包空了,他开始翻手机,虽然知道这样算是偷窥一个人的隐私,有点可耻,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手机锁屏是两个人的合照,密码锁有6位。他一直知道那是哪几个数,龙雅的电子产品都是同一个密码,之前随口跟他说过,“122324”。
移动滑块,输入那串数字,手机解锁的那一刹那,好像要洞开一个世界。
桌面是自己的单人照,排列的图标不多,除了系统自带软件,就只有Line、Google地图、网银和一个听歌的App。
真奇怪,之前听龙雅抱怨说“iPhone为什么最大只有64G也太小了吧”,还以为他手机上东西很多呢,怎么现在一看就只有这几个?
网银密码他也知道,“122324erer”,登录进去,存款不是很多,但有几十条数额不定的汇款记录,每一条都在十万美元之上,有几条甚至达到了千万巨额。最早一笔可以追溯到去年9月份,刚好是自己同性恋身份被曝光的时候。
除了被置顶的和他的聊天,龙雅好像有定期清理其它消息的习惯,聊天软件和短信都只有最近的几条,歌曲也不多,只有十来首。
到底是什么占了手机内存?
狐疑地点开图库,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一万多张相片,几十个视频。他为相片视频的数量和内容感到惊诧。
主角全都是他。
拿着球拍打球的、逗弄猫咪的、喂食鸽子的、戴眼镜装酷的、转帽子耍帅的、走在街上喝饮料的、看到烟花欢呼的、趴在玻璃缸旁边看鱼的、翻看杂志的、昏昏欲睡的、撅着嘴的、微笑的、大笑的、一脸促狭笑的、不屑翻白眼的……他把相册划拉到最顶端,一张张滑过,最后是一张安静的睡脸,日期停在2013年8月24日。
他都不知道自己曾过有那么多生动的表情。
点开了一个封面是自己趴在木地板上逗猫的视频。屏幕里的自己翘着脚,一只手撑头,另一只手拿着拴有铃铛的逗猫棒,一上一下地逗弄着不足一岁的小奶猫,嘴角微微翘起,心情很好的样子。偷拍者为了不让他发现,整个视频只有十来秒,看到最后,出现了两句不属于他的笑声。
他机械地重复着那个视频。
龙雅会在见不到他的深夜里翻阅这些东西么?像他一样从头划拉到尾,一张张地看,好像顺着时间线洞穿了谁的人生。
第八遍,放到一半,电本就不多的手机关机了,黑漆漆的屏幕映出了他的脸。
他躺倒在地上,把手机贴在心口,无声地叹气。

真的太过分了,明明已经不可能再见,却留下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细节堂而皇之地提示他,“我真的很爱你”。
之前还说“你其实是来害我的”,现在究竟是谁害谁?
以后还要找到多少痕迹才罢休?
沉默地注视着天花板,窗外有野鸟掠过枝头,晚霞余晖透过窗户投射到脸上。
睁大双眼,脑海里的走马灯跑了一遍又一遍,想起与龙雅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凝望每一次擦肩而过的瞬间,直至呼吸沉重,双眼通红,记忆碎片蛛网般丝结。
太阳沉下地平线的那一刹那,眼泪也悄声无息滚落地面。

24.
一年半后。
前年刚拿下全满贯的越前龙马销声匿迹了整整一年,直至2014年10月才复出,参加当年的上海大师赛,赢下冠军后发表了言简意赅的宣言,但只字未提自己的状况。
有不少人发现他变了。比以前更不爱讲话,也不笑了,就连标志性用于挑衅人的口头禅都没了。不上赛场时神情冷峻,上完赛场下来除了大喘气就没有多余表情,好像面部神经坏死了一样,隐隐有面瘫的趋势。
此外,他的左耳多了一枚红钻耳钉,不在赛场时,左手无名指会佩戴一枚蓝钻钻戒。
他结婚了?他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呢?那个人对他好吗?依稀记得几年前记者招待会上惊天动地的告白,他是从当时口中那位重要的人手上接下戒指的吗?
有这样一位人品和外表都很出色的爱人,放在心里疼爱都来不及吧,为什么短短一年时间,就让他变了个样呢?
各路媒体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人能邀请到越前龙马做独家访谈。
有人大胆猜测是因为婚后生活过得不是很好,导致他性情大变。
这是呼声最高的一个答案。因为最符合常人猜测,毕竟“七年之痒”“婚外情”已经是相当古老的命题,年轻人也很容易把“性”错当是“爱”,再加上同性恋没有子女的牵绊,对方执意要分手,那可是拦都拦不住。现在这个情况看上去很像对方已经不爱他了,他还在委曲求全。
记者围追堵截,在一次赛后把话筒硬是塞到了越前龙马面前,得到一句反唇相讥,“怎么可能?”
不等记者再问,他又很快补了一句:“我们一直深爱彼此。”
此后再有人问起类似的问题,他除了转身走人就是冷脸闭口不谈,围绕着这位传奇人物的舆论有增无减。

接过父母手里的结婚请柬时,龙马犹豫了一下,看到上面的名字后才决定收下来。
出发前,龙马对着镜子调整了好久自己的表情,确定不那么僵硬后才出门。来到会场,他是属于比较早到的那几个,电话刚拨过去没几秒,就看见今天的新郎官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
“越前!”
“桃城学长,好久不见。”
调动脸上肌肉,龙马调整了一个笑的弧度。
“真的好久不见了,去年消失了那么久,害得我们都担心死了。”桃城武轻轻捶了一下昔日学弟的肩膀,“我还以为你今天都不来了呢。”
龙马的脸僵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来,我俩谁跟谁啊。”发现笑不出来了,龙马眨了眨眼睛,试图装得俏皮一点,“我们可是有过命交情的好兄弟么不是。”
“什么过命交情?”桃城不解。
龙马用左手拢成一个杯型,右手食指伸进去转了几圈,再做出饮水的姿势。
桃城武恍然大悟:“哦!那我们那一届的校队都是交过命的好兄弟了……哟乾学长!”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龙马回头看到了乾贞治,这个以前喜欢给他们灌谜之饮料的学长现在在某个研究所里当教授,眼镜也换了一副无框的,想象一下他穿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对着烧杯试管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诡异液体冷冷一笑……更有疯狂科学家的感觉了。
“乾学长,好久不见。”龙马说。
“桃城,越前,好久不见。”乾向他们走近,推了一下眼镜,“怎么,有兴趣参加我司的产品实验吗?我有一款新做的饮料哦……”
“算了吧!”“不必了……”
“真遗憾……上次做的我拿小白鼠试了一下反响还不错,下次聚会我们可以试试看……”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叙旧,走走走快到里面去……”
桃城用推的方式把乾和龙马赶到了教堂里,或许是想快点结束这个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话题。

半小时后,宾客们陆陆续续到了,当年青学的同学和学长都到齐了,还有一些龙马认不出来的人,应该是女方的亲戚。
等弦乐队试音期间,他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喂喂,你知道吗,桃城这小子为了娶杏光是订婚纱都花了快五百万诶,听说之后还要办一场日式婚礼好像开销也不低,他到底有多想向人炫耀他娶了这个妞啊……”
有人立刻接话:“对啊对啊,五百万,一条婚纱都快赶上一场普通婚礼花的钱了吧,不过要我说,小杏对他那么好,人漂亮身材又棒,她值得!”
然后又有人说话了,这个声音他认得,是橘桔平,“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觊觎我妹妹啊?”
接下来就没声音了。龙马坐在位置上想,原来喜欢一个人,和她结婚,是会给她买很贵的婚纱办很豪华的婚礼啊,他真是……一点也不懂。
不过这些都有端倪的,龙马之前在群聊里刷到过桃城拍结婚照的花絮,从日本一路旅拍到北欧,被死对头海堂薰吐槽怕不是把存的比赛奖金全花光了。
曾经点进看过一条。薄雾缭绕的森林里,橘杏穿了一条鲜红的长裙,脚上是深蓝色的高跟鞋,她要从石头上跳下来,如果桃城接不到她势必会崴脚。
工作人员都捏了把汗,跟她说橘小姐我们换个姿势行不行?伤到腿这日程可就难办了呀!她却笑说不会不会,你们就相信我和桃城吧!然后从岩石上站起一跃,摄影师咔咔咔连闪了十几张,最终成片选了堪堪接到的那个瞬间。斑驳的阳光从树荫缝隙洒落两人头顶,他的黑发和她的棕发都染上了淡淡的光晕,她逆着光从天而降,眼角绯红裙裾也绯红,裙摆漾成一朵灼人的涟漪,小腿曲线修长而美好,他站在下面张开双臂,仿佛迎接森林里初醒的天使。
不知道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她当时笑得那么甜,现在即将在众人瞩目下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她应该会更美了吧?龙马忽然对那条五百万的婚纱产生了好奇。
结果不负所望。
伴着弦乐器奏出的乐曲,橘杏牵着父亲的手出现在教堂门口。
远远看去,她的头发已经蓄到了腰间,一字肩婚纱优雅地露出肩膀,每走一步,刺绣繁复的曳地拖尾就掠过一段红毯,地面上的白玫瑰花瓣被卷起又飘落,就像是白孔雀落下的尾羽。
橘杏慢慢走近,龙马所能观察到的细节更多了。
她的皮肤比发间的珍珠母贝还要白皙透亮。头顶珠冠连着后方的头纱延至腰间,半隐半现令人浮想联翩的肩腰曲线。耳饰是一对水滴状的珍珠,跟着她的步伐一路摇曳。纤细的脖子上缀着一枚海蓝宝石,正好落在锁骨中央,很衬她的眼睛颜色。
走到桃城面前,父亲把她的手郑重地交给了这位将在余生陪伴她的男人。
乐曲声停了,教堂归于寂静。
神父捧着经书发问:
“新郎,桃城武,你愿意接纳橘杏成为你的妻子吗?从今日开始,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顺境还是逆境、健康还是疾病,你都将永远爱护她、珍惜她、尊重她,与她相伴相守,直至生命的尽头。”
顶着橘桔平灼热的目光,桃城武挺直了腰杆,认真地说:“我愿意。”
神父将目光移向橘杏:
“新娘,橘杏,你愿意承认桃城武成为你的丈夫吗?从今日开始,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顺境还是逆境、健康还是疾病,你都将永远爱护他、珍惜他、尊重他,与他相伴相守,直至生命的尽头。”
橘杏深深看了一眼桃城武,微笑着回答:“我愿意。”
神父抬起头:
“在座的各位,请问你们愿意做这对新人的见证者吗?如有异议,请即时提出。”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回答:“愿意。”
神父合上经书:
“现在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这代表着你们将信守一生对彼此忠贞不渝的承诺。”
桃城武将戒指珍而重之地套在橘杏的无名指上,声音沉稳有力:“我给你这枚戒指,作为我们婚姻的见证,我将与你分享我的一切。”
橘杏把戒指戴在了桃城武的无名指上,清脆嗓音透出同样的认真:“我给你这枚戒指,作为我们婚姻的见证,我将与你分享我的一切。”
神父眼带微笑地看着两人:
“桃城武,橘杏,你们已经在圣父的引导下获得准许,结为夫妇。现在,请你们亲吻彼此。”

看完价值五百万的婚纱后,好像就失去了对这场隆重婚礼的兴致。
早在神父开始宣读第一句誓词时,龙马捏了一下耳钉,就再也没把眼神放在那对新人上。他的视线朝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左手无名指,轻轻摩挲被套上去的钻戒。
在好兄弟的婚礼上东想西想,委实有点不尊重人,但他就是忍不住。
脑子像是被人开了闸,回忆哗啦啦散落一地。

两年多前,他和那个人领证时,也在工作人员的注视下完成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没有神父宣读完整誓词、没有亲朋好友作为见证人、没有庄严肃穆的礼堂、没有豪华的典礼、没有任何人的祝福……他们几乎什么都没有,但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他们交换信物,亲吻彼此,许下了信守一生的承诺。
他恍惚地想,至少当时他们还拥有着彼此。
在那么短暂又那么绵长的时光里,他挽着那个人的手走过宽阔的大街……走过细窄的小巷……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看云卷云舒……站在沙滩边上看潮起潮落……那个人喜欢看他的笑脸,还说过他的眼睛很好看,最喜欢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
他很疑惑地想,我们明明长得那么像,你难道不喜欢你的眼睛吗?我觉得深蓝色也挺好看的呀!问出口显得他有点傻,憋在心里又难受,后来他隐去一些细节捏了两个虚拟形象,把这个问题跟一个会侧写的朋友说了。
朋友噼里啪啦给他打了老长一串回复。
我感觉你描述的A好沧桑诶,幼年失祜失恃,这种人活得伤痕累累,心事肯定很多很多的,感觉他的孤独都要溢出来了。B嘛……这家伙一路顺风顺水地长大,人很善良但脾气有点跩,所以就是个毛头小子咯。你知道吗,为什么那么多武侠小说里的大魔头会对初出江湖的小女侠一见钟情?因为他们经历得太多了嘛,戎马倥偬一生,自然看谁都一股子阴邪邪的气息,只有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女侠敢接近他们,敢看他们的眼睛喽……我点到为止,剩下你自己想吧!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种文绉绉的比喻他还是不懂,缠着继续问也不符合他性格,一来二去这事就被抛到了脑后。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在突然奏响的弦乐中,龙马愣愣地抬头,看到了桃城武和橘杏亲吻的那一幕。
摇曳的烛光衬得两人神情特别温柔。
深紫与深蓝的眼瞳相对,他轻轻撩开头纱,捧起她的脸,在唇上落下柔柔一吻。
如此圣洁又纯美的画面,让几乎所有人都相信眼前的男人真的可以陪他心爱的女孩走过余生。他们相识相知,爱情长跑过了十余年,终于在今天走到了一起。哪怕是到以后垂垂老矣,坚信有那个男人的陪伴,她肯定还能无忧无虑地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龙马坐在男方亲友那一侧,斜斜对着橘杏的脸,所以看到了她此时此刻的表情,和她的眼睛。
在一吻过后,她绽出了一个小恶魔般的坏笑,与十几年前自己和桃城在街头网球场跟她初遇时如出一辙。突然踮起脚,拉下对面男人的脸,在一片小小的惊呼声中狠狠吮吸他的嘴唇,十几秒后才放开。
“一人一次,当初说好的,我们扯平咯~”
说这句话时,她深蓝色的眼睛盛满了笑意,笑容就像初绽的嘉兰百合一样美丽,轻轻歪着头,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这样肆无忌惮又清澈无瑕的眼神,真真是叫人心动。
即便知道小女侠的最终归宿是正派磊落的大侠,可是她的眼睛那么纯粹那么干净,还没被人情世故所污染,怀揣对万事万物美好的希冀,就像是一汪清水,配以不含一点杂质的真心笑容,明眸善睐,美得风姿绰约又无法无天,就是最高级又最不为人知的色诱啊。
这让大魔头哪有不被蛊惑不往下跳的理由?

仪式举行完毕,花童向空中抛洒白玫瑰花瓣,宾客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教堂,龙马也跟随着人群移动至教堂台阶下。
接着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按朋友给他的思路拓下去,假如龙雅的角色是大魔头,而自己的角色是小女侠……可是这不奇怪吗?故事里的小女侠都会嫁给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侠诶!大魔头就是男二啊,痴情单恋脑子轴得只有一根筋,人气超高但悲催,绝逼泡不上女主角的倒霉蛋!
可是按龙雅的性格,会乖乖地放他去结婚?
做个假设好了。
如果自己要和什么人结婚,在某天邀请八方来宾,举办一个像现在这样隆重的仪式,西装革履站在神父面前,看着端庄温柔的未婚妻挽着她父亲的手,袅袅婷婷地走到他面前,他牵过那个女孩的手……那一瞬间大门洞开,户外光线透进室内,龙雅举着双枪出现在门口,状若天神又仿佛暴徒,迈着沉稳的步伐向他走来,每走一步就射灭一盏灯,哐哐哐一路玻璃碎片飞射四溅,走到他面前时只剩头顶的烛台吊灯了。
然后丢下射空了弹匣的枪,向自己伸出手,说,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如果回答是“Yes”,他会从腰间再掏出一把枪,一枪射断烛台吊灯的挂钩,在众人惊呼中抓起自己的手向外狂奔。但如果回答是“No”,他好像也会这样做……毕竟大魔头的思维就是那么不可理喻又喜欢多此一举,有时候他问你并不代表是要听取你的意见……
不过,他真的会等到结婚这天才来吗?
他真的不会在订婚消息刚传出去的时候就来抢人吗?
某天自己刚订完婚,坐着准岳父岳母或者其他什么人的车,四平八稳地开在路上,旁边突然蹿出一枚风驰电掣的黑头盔骑士,胯下还是骚包至极的黑红色哈雷。骑士举枪逼停他们后一枪轰爆汽车车胎,一把拉开车门把自己从里面挖出来,拽着坐上后座,一脚油门把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引擎声咆哮如雷……然后两人开始亡命天涯!
真是蛮横又不讲理。
可是龙马觉得自己的猜测太合理了,哥哥就是那样的人,虽然平日里装得人五人六的,但是私底下心眼儿贼小,真在意什么就绝不会放手。
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以一个酷炫到没朋友的姿态赶来抢亲,在所有人面前宣布所属权,然后带着人扬长而去……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龙马心里微微一动,眼前有光影一闪而过。

一道黑影划过天空,人群一阵哄闹。白鸽应声振翅而起,如同纷纷扬扬的白雪铺满了整个画面。
龙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团东西已经落到了他怀里。
定睛一看,是新娘刚才举着的手捧花——纯白的满天星被同样无暇的白蔷薇包围着,零星桔梗花作为点缀,象征着不灭之情、永恒之爱。

“是越前!越前接到了诶!”
“恭喜啊!”
“小杏你小气!怎么不往我这边抛呀!”
“我就随便一抛谁能想到飞那么歪……”
“我记得他好像结婚了不是……”
“那又有什么关系,讨个吉利嘛!”
……
人们涌了过来,像围追堵截的记者一样把他团团围住。
掂了掂手里的花束,龙马有点哭笑不得。这东西是给未婚男女的,谁接到了就预示着谁下一个结婚,他真没有抢人桃花运的意思,刚才还故意走开了一点,谁能想到前女子网球校队的新娘手劲儿那么大,不偏不倚正中他的红心。
而且他对外宣称自己已婚,怎么还可能再结一次婚呢?
“不好意思,麻烦你再抛一次吧。”龙马分开人群走到橘杏面前,递过手捧花。
“不用不用,你就收下吧!”橘杏没有接过花,狡黠一笑。
“这……可是我已经结婚了。”龙马面露难色。
“越前,你就收下吧。”桃城武把花推回龙马手里,笑笑,“你连接都没去接,花就自己跑到了你手里,说明它想要给你带来好运气呀。”
推辞再三,他一个人是在是拗不过两张嘴,只好收下了花。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谢。”龙马说,“祝你们新婚快乐。”

可是这祝福根本就是错的,因为他在之后的宴会上立刻遇到了不太想见的人。
他对这个人一直是不太有所谓的,虽然她一直对他不错,之前周围人也有在撮合他俩,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可以看在昔日教练的面子上稍微照顾照顾,但对她是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没有。
不是所有的念念不忘,都必有回响。
如果说有人喜欢就必须要回应,那能叫喜欢么?那叫做慈善吧?
他从不记得自己那么有爱心过。

为了躲酒,龙马一个人避到楼梯间里,有人跟着他的脚步过来了。他居高临下盯着面前的女性。
“龙马君……听说你是要回国发展了是吗?”
龙崎樱乃,她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又轻又软,没讲两句话就颤抖。
“没有,小住一段时间而已。”
“哦……那你最近有时间吗?我这里有几张电影票,所以……”
“你没看过我两年前的记者招待会吗?”当年那么沸沸扬扬的事件她没理由不知道,还敢来问这些个问题,龙马觉得她精神可嘉。
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樱乃又支支吾吾了起来,“看了的……但是,那个……”
“但是你还喜欢我?”
“呀!”心事突然被挑破,樱乃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
“给你讲个故事,要听么?”虽然单刀直入才是他的做事常态,但这次他决定委婉一点。
或许是因为看见她的状态和没表明心迹之前的自己很像,暗恋一个没结果的人总是那么痛苦,他不想耽误她今后的人生。
“……好的!”答应得还算爽快。
龙马清了清嗓子。
“我要讲的,是‘Media naranja’的故事,那句话是西语里的‘半个橙子’。很久以前,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曾经说过,‘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半个人,所以每个人都一直在寻求与自己相结合的另一半’,在他看来,世间人类都是不完整的,最早的人类应有两个头、四只手、四条腿,因为触怒奥林波斯的主神宙斯,被他劈成两半后才有了现在的形态。每个人的一生,大概会与三千万人擦肩而过,两个人从相遇到相爱的概率是0.000049。”他顿了顿,“我们要在那么低的概率中去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这真的很难,不是么?”
“对……”樱乃轻声应和,等着面前人继续说下去。
“所以,人们相遇却并不一定相识,相识却并不一定相知,相知也并不一定相爱……在这漫长的一生中,其实我们都在寻找着自己丢失的那部分,就像一个被切开的橙子,只有找到被分开的那半与之合起来才算是完整的。因此,西班牙人用‘半个橙子’来形容另一半,并将其用于表白的隐喻,‘Tu eres mi media naranja’,直译过来是‘你是我的半个橙子’,但它还有一个更广为流传的意译。”
龙马看着手里的橙子,眼神闪烁。
“‘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她的呼吸一滞。
“这是那个人对我说过的话,他用自己的行动向我证实了这句话的可靠性。我再也不会喜欢上除他以外的人了。”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而且声音很低,就像是山间缥缈的雾气。

静默良久,龙马想用一句“你早点看开吧”来结束这场对话,不料还没吐出第一个音节就被对方抢白了。
“谢谢你,龙马君。”
“谢我什么?”现在摸不着头脑的是他,“谢我没有喜欢过你么?”
“其实……其实我似乎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喜欢你了,你知道为什么有人即使不喜欢一个歌手了,还继续去买他的CD么?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所以即便是爱淡了还是会买一张,哪怕那张CD最后的结局是放在家里压箱底。”
“你觉得……我是那个歌手?”
“也不全是啦。”
樱乃吐了吐舌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孩生动俏皮的一面。
其实这才该是她的常态不是么?脾气好、学习好、长相好的三好美少女,对所有人都大方得体,面对自己时那种紧张兮兮的样子真的很傻,就像……自己在龙雅面前一样。
“我想邀你去电影院,其实是想告别的。”
“告别?”
“对,就是告别。”樱乃转身背对着他,抬起头用食指抵着下巴,“我看到那场记者招待会后抱着朋香大哭了一场,短暂地恨了你一段时间,可是后来又放下了。因为再怎么样,你也是我的青春啊,每个人的青春又不一定是完满无缺的。”
看着樱乃的背影,他听见她小小声吸鼻子的声音。
“所以我想约你出来看电影。看完那一场电影,就当作是和青春道别吧,我决定之后再也不见你了。”她转头笑了一下,又飞快转了回去,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我没有继续缠着你的意思。”
“看不出来,你居然是那么洒脱的人。”
“其实我也不是一直都这样的,以前我有点优柔寡断你没觉得么?”
“是‘有点’么?”他想了一下初中时和这个女孩初见的场景。
“朋友!这种时候就不要来拆我台了好吧!”她的声音有点哽咽,立刻提高音量掩饰掉这份尴尬,“亏我以前那么喜欢你,给点面子成不成啊!我刚才不是说你是我的青春么?所以我现在的性格很大一部分是从你身上学来的,你每次帮我解围了走掉的时候都很帅啊,所以我也想最后一次帅一点跟你告个别嘛!”
她的声音又变平静了,像是涓涓流淌的溪水,“刚才你故事讲得真好,哪怕换个人也会被你打动吧。我以前都没发现你居然那么能说会道……”
“都是跟他学的……”
“看来那个人也改变了你不少啊。”她转过身,歪了一下头,仰望他的酒红色眼睛笑意盈盈,“可以抱一下我么?”
突如其来的神转折让龙马有点哑口无言,后退半步,“不可以,他会不开心的。”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固执……”
女孩置若罔闻,迅速跑过去抱了一下他的腰部,松开,“最后一次就让我任性点吧……真的,再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力气。
“再见。”
“要和他好好的。”
“嗯。”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高跟鞋踩踏地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音。
到最后还是哭了,呜咽声回荡在狭窄的楼梯间。
从小时候就一直开始订阅的杂志、一直买的那个歌手的CD,即便你兴趣淡了,不再去看也不再去听,买回来就是压箱底,可是它们确确实实承载了你的青春,是你的一段记忆,是你养成的习惯。所以,当你取消订阅、不再购买它们的时候,就像是挥别了一段过去的人生,让你怅然若失。
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坚强,但是已经到了必须要道别的时候,只能逼着自己做出选择。

可是龙马却觉得她是那么的幸福,因为她至少还有其他选项,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就像是要去拥抱崭新的未来。
改变就是一瞬间的事,而他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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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7:39 | 显示全部楼层
25.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这是龙马最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必须要找事情做,才能不闲下来去想那个人。
现在是2015年12月24日,又是一年圣诞节平安夜,他又要长大一岁了,快要和当初的那个人一样大了。
很快又要过年了。今年的新年初日,他头一次去了神社参拜。
下着小雪的黑夜,没有跟父母打招呼,一个人出门了。顺着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拾级而上,一步步走向神社,道路两旁挂着许多灯笼,途经几个小商铺,墙上挂着绘马和御守,台面上红色招福达摩的漆面泛着暖黄的光。前来参拜的人很多,三三两两成群结对,鲜少有形单影只。
在寒风里排了半小时的队,终于站到拜殿前,往钱箱投入一枚5日元硬币,拉动上方系铃的绳子,二拜二拍一拜,许下了新年初诣的愿望。
与那时不同的景,却是同样的夜,同样的雪。
四年前,在浩瀚星空下,玩笑般转瞬即逝的念头是,“让他喜欢上我”。
四年后,在庄重神社里,虔诚地祈求实现的心愿是,“让我忘了他吧”。

挥别前来自己家拜访的朋友后,龙马也打算出门去逛逛,最终目的地锁定在了酒吧。
他已经不是当年滴酒不沾的脾性,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去酒吧。在那个独属于他的小包间里喝到烂醉如泥,被经纪人送回家后抱着洗手池大吐特吐,吐完了反身栽进浴缸里一身酒味睡到大天亮,第二天才起来洗澡。
现在经纪人在放假,龙马也从没在爸妈面前提过自己会喝酒的事,没人去救场,也不是在纽约那家常去的酒吧喝酒,老板看到熟客会照顾一下。
孤身一人在外,还是谨慎点,不要喝太多了。

放下第六杯Espresso&Martini时,他知道自己又没控制住。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以前总气龙雅在某些时候骗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逐渐沦落到自己骗自己了。
Espresso&Martini不是那种一口断片型的鸡尾酒。布拉迪塞尔在最初调配它的时候,是应了一个女模特的要求,“Wake me up, then fuck me up”,既要求品味酒精带来的快感,又要求必须在床笫之事时享受一切。所以,在酒精和咖啡因的双重刺激下,大脑不会立刻迷糊,还有清醒的余地,以应付之后激烈的情事。
不过龙马选这款酒并不是因为这个典故,他就没仔细了解过每一款鸡尾酒背后的故事。只是因为喜欢咖啡豆的香气,还有酒液甘甜的口感。虽然他在某些方面酷得像头美洲豹,但口味偏好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甜甜的。
趁着酒劲还没上头,他结账出门去了。
拍了拍头,室外吹来的凛冽寒风让脑子更清醒了一点,龙马缓慢地逆着人潮往家的方向移动。
路过那颗最大的圣诞树时,有一群人凑在树下唱歌: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一首再熟悉不过的《Jingle Bells》,大街小巷人人会唱。眼下一百多人合诵,声势浩大,声如潮水。
他停下了脚步,呆愣愣地看着对面欢声歌唱的人群。

或许是酒气上涌的缘故,他与其中的某人四目相对,怦然心动。
仿佛有人按下快门,眼前景象骤然静止。
被无数小彩灯装点的高大圣诞树矗立在广场入口,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亮闪闪地发着光,歌曲音符和歌声音节被缓慢拖长,空气如同凝滞,凛冽的寒风也带不走他脸上一丝热量。
那个人像是和他心有灵犀一般,眼神穿透人潮人海,凝视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在烟花炸裂声响彻云霄时,朝他微微一笑。

“哥……”
浑身如同过电一般,心中警铃大作!
龙马拔腿就跑!
穿过街道……拨开人群……翻越障碍物……目光锁定在那个身影上,眼睛睁得都僵了眨也不眨,生怕错过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真的是他吗?他回来了?
快要接近了,却突然刹住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虽然身高相似,但那个人的脸跟龙马想象中完全不像。脸庞轮廓不像,头发颜色不像,笑起来时眉眼和嘴角的弧度不像……虽然眼眸相似,但完全没有那种凝视自己时快要满溢而出的深情。他刚才朝自己笑了,但很快就和一个迎面扑上去的女孩抱在了一起。
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
兴许是瞪久了,眼睛有点酸涩。
心底有个讥诮的声音在说,别傻了!你的美梦气数已尽,眼前的流光溢彩根本不是真的!

所以,真的,真的只是酒喝多了,醉得太过了,眼前产生了幻觉……
太阳穴突突地跳。

“喂!”
有人朝他大喊。
估计是安保人员看他失魂落魄地往这边冲,以为是什么不良分子,要来抓人了,这种盛大节日的安保工作比平日里要严格,夜晚又比白日更胜一筹。他刚才推开人群时,动静确实蛮大的,一路听到了好几声惊呼。
“喂!”声音越来越近了,那个人没有喊他的名也没有喊他的姓,所以他肯定不认得自己,应该是安保人员没错。
一阵狂奔过后,酒精也跟着发挥作用,他现在开始头疼了。
怎么办,难道闹了个大乌龙还要被抓去警局吗?这也太扯了吧,他才不要在警局里睡上一夜,也不想被打电话给家里人然后领走,可是现在一身酒气根本没法自证清白,怕是开口闭口都是胡话……
在他捂着头杵在原地时,那个人跑近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喝酒了?”
那个人伸出另一只手,捏捏他的脸。
龙马不爽地一巴掌拍过去,“拿开你的手。”
“久不见,居然还变凶了?”
“我们认识么?别跟我装熟。”
头真痛啊,根本抬不起来,还晕乎乎的,好像有什么要从里面钻出来了一样。要是放在平常,早就一拳头招呼过去了,可是他现在连掰开那只手的力气都没有。男人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好像怕他下一秒就要当逃犯跑掉。
“认识,相当认识。”男人的声音里噙着笑意,“小不点,你不打算睁眼看看面前是谁么?”
“谁?”听到这个独一无二的外号,龙马猛地一抬头,差点撞上对面人的额头,“リ——オ——ガ——?”他醉得不轻,开始大着舌头一字一顿说话。
“认出来了?”龙雅松开他的手腕,用力抱紧他。
“认你个头,玩我呢?”醉鬼的思维方式不同寻常,龙马“嘿嘿”笑了两声,学着龙雅刚才捏自己脸的方式反捏回去,语带轻蔑,“你是……我粉丝?照着整得还挺像啊?”他从眉峰一点一点抚摸下去,掠过眼睫和鼻梁,再到人中和嘴唇,最后手指停留在嘴角,“哦,你还有可能是我哥的粉丝。”
“不是的,我就是你的大粉丝。”龙雅强忍着笑意,“唉,醉成这样,还怎么回去啊,你怕是要被叔叔婶婶说了诶……”
“那就不回去。带我去酒店,然后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哥哥。”
眼前人的形象和那个死去的影子重合了,半梦半醒之间,龙马痴痴傻傻地看着面前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孔,觉得他就是自己丢失的灵魂碎片。
其实只要回家睡一觉就好了,但是不忍心放下这个做了一半的美梦……
“不要走……”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柱,他忽地倒在了面前人怀里,梦呓般说着话。
“不会走的。”龙雅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醒过来时,眼前已经是酒店的天花板了,空调暖气开得很足,身上衣物也换成了睡袍。但龙马依旧醉醺醺的,从床上坐起来眼神迷离地开始观察四周。
“这是哪里?”
“酒店。”
哦,旁边还睡了个人。龙马把他从被子里硬揪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龙雅的声音很困惑,“不是你让我带你来的酒店?”
“我问你为什么不和我上床,你性无能?”龙马醉得一塌糊涂,虽然睁着眼面对龙雅,但眼神涣散目无焦点。
“可是我觉得你现在睡觉会比较好哦……你看你醉成这样,我没有趁人之危的癖好。”
“你撒谎,以前明、明明就想灌醉我!然后上我,”龙马用力扯过龙雅的领口,声音一下高亢一下委屈,“你还买那么多带小刺的套套……”
“可是到最后你不也尽兴了么?”
“不记得了……你消失了那么久……你给我的感觉,我全都忘记了……”龙马摇摇头。
“嗯。”消失了那么久,真的很抱歉。
“所以……你要负起责任让我全部想起来。”龙马跨过龙雅的大腿,拉开睡袍的系带,半跪着俯身贴近他的脸,“在这里上我,用你的东西填满我,射在我里面最深处……你是我哥哥对不对?所以你要满足我……做到……做到我想起来为止。”下一秒他迷离的眼神消失了,眼睛有了焦点,眼神无比澄澈,“我好想你,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他扑过去吻上龙雅的嘴唇,两颗泪珠从眼里滚落。
龙雅吮吸着他软软的唇瓣,这个吻太过缠绵悱恻,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明显沉重了几分。
“好。”

龙雅从床头柜拿来了润滑剂,还瞟到了跳蛋之类的电动玩具,感叹一句虽然他用不到但这酒店的服务真是周到。
他把润滑剂倒在左手手心里,右手蘸取了往龙马的后穴送。久不经人事的地方干涩地吞着他的手指,随着时间推移开始与之缠绵起来,慢慢变得又湿又软。
“呜……”
靠在龙雅肩上的龙马不自觉地扭动腰部,臀部被龙雅轻微抬起,眼角漾起一点浅浅的水渍,衣物悉数落至肩膀以下,松松垮垮地坠在腰间。
很久没有过这种冲动了,毕竟是男性,雌伏于他人之下总会是有点不开心的,让他心甘情愿张开双腿的唯有那一人。可是他现在可耻地想让面前这个男人来填满自己,“Wake me up, then fuck me up ”,就像之前喝过的那款鸡尾酒一样,让自己忘记一切烦恼,在这个夜晚纵情尖叫。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男人和那个人真的太像了,他就心甘情愿爬上人家的床。
这种莫名的占有欲让龙马觉得自己很可悲,他已经坏到要把人当替身了么?可哪怕是一秒,他也做不到将其拱手让人。
埋在股间的手指虽然正一点点往里深挖,但根本满足不了体内深处的空虚感,他迫切需要一个更大更粗更灼热的东西去替代它们。
龙雅刚把伸进去的手指加到第三根,手腕就被龙马攫住了。
他看到身上人用力把它们拔了出来,湿粘的润滑剂沾了他一手,脸上却毫无一点羞赧之色,“别用手了,我不想等了,用你下面那个东西插进去,快一点。”
“真热情,这些话谁教你的?”龙雅啧啧称奇,他记得以前龙马还是比较害羞的,最豁出去的时候也不过是被自己逼着说了两句荤话,现在这种主动邀约真的很少见。
“哥哥。”
“怎么了?”龙雅以为他是在叫自己。
“我说我哥哥,我只被他上过。”龙马不耐地提高了音量,“除了他谁教我说这种话!”
“你知道哥哥现在在哪儿吗?”龙雅憋着笑,捧起龙马的脸。
龙马用力摇摇头,“不知道,我找不到他了,我找不到我哥哥了……但是我知道他一直在哪里。”
“为什么找不到了呀?”龙雅继续循循善诱。
“因为几年前他……他……”龙马的头又晃了几圈,用力推了对面人一把,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那……越前龙马小朋友,你究竟知不知道哥哥现在在哪里?”
龙雅觉得有点好笑,怎么这人就是认不出来自己呢?
“知道。”
龙马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左胸上,毫不犹豫地说:“他在这里。”
“虽然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是我知道他就在这里。”
这句话说得很缓慢,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手掌下是薄薄的皮肤和稍微能摸到一点的肋骨,再往下就是泵送血液输向其它血管的心脏,心脏跳动的韵律通过手掌、手臂,最后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眼前人对自己的思念,似乎随着每一次心脏跳动,被泵送到了四肢百骸。
因为他没有哪一刻能够忘记自己,也找不到用以寄托精神的替代品,失去自己的痛苦和恐惧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他的大脑,所以他的眼睛总是那么悲伤,每每望去都仿佛落泪。
“你把哥哥放在了那么重要的地方啊……”
龙雅敛起了笑意,将龙马抓着贴近胸口的手抽回,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抬起龙马的大腿,下体抵着微微闭合的穴口,缓慢而又温柔地刺进去,在最深处律动。

再次醒来时,龙马觉得自己头快裂开了。
阳光从半闭半掩的窗帘透进室内,墙上挂钟显示现在已经到了十点半。
头痛是非常正常的宿醉后遗症,更别提他昨天没喝醒酒汤也没吃解酒药,他早就习惯这种痛感了,但是身上好像还有别的地方在痛……
穿上拖鞋,一瘸一拐地走到浴室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撩开衣服看了一眼,然后又一瘸一拐地走回床边,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我靠,玩大发了。
一夜情,他和陌生男人上床了,还是被压的那个。
脖子、前胸、腰间、小腹……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都被种上了密密麻麻的樱红色爱痕,难怪他一醒来腰酸背痛,后穴也有难以言喻的感觉。
龙马缩在被窝里装鼹鼠,流失的记忆慢慢涌现了出来。
昨天晚上是自己一厢情愿把对方当成了龙雅,邀请他上自己,大张着腿缠着他死命不放,还对着那个人的脸说“真好啊,还可以在梦中见你一面”。而且自己被插入后还说再深一点越深越好不要出来射在里面最好弄坏我吧,迫切渴求那个男人带来的疼痛。身体被顶得摇摇晃晃,他望向自己的眼睛也摇摇晃晃,自己却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一直在“哥哥”“龙雅”地喊……
还好身边空无一人,不然他真想钻个地缝跳进去。
等等,突然想起一件严重的事。
他和那个人上了床,会不会被人拍到照片了?!
以往不是没有过明星被拍了床照被恶意散播出去。被拍照的女星只是被前男友阴了一把,明明是受害者,但是舆论几乎倒向批判她的一面,不仅掉完代言赔了个底朝天,最终甚至闹到婚姻破裂。舆论猛如虎,他之前已经有过不少现在回想起来还头皮发麻的经历,再来一次的话,身边没有龙雅陪着,根本不知道还能不能承受下去……
龙马从床上一跃而起,四处寻找另一个人留在这里的痕迹。
地毯式搜索了三遍,什么也没有。
衣服没有裤子没有手机没有……好纯粹的For one night!如果不是身体内部残留的钝痛,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颤巍巍地将手伸向手机,如果现在打电话跟经纪人说,嗨!我不小心拐了一个男的在外面睡了,他有可能拍了我的床照,你想办法处理一下吧!经纪人会怎么说?她会不会直接脑袋宕机一脸惨白地说“老板我要辞职”?可是龙雅把她培养得蛮好的,感觉她现在很万能,说不定就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招呼手下团队开始洗他这颗煤球了呢……
如果能直接找到昨晚上那个人就好了,大不了花钱买断照片,虽然肉痛一点,但能从源头消除隐患。
可是他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留,这让自己从何找起?
摁亮手机屏幕,里面有来自父母的十几个未接电话,他第一次夜不归宿,他们肯定急坏了,他回去要说什么好?
心乱如麻,他出神地想着事,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门开了。
注意到背后有人已经是被叫了两次名字后,他转过身。
“你想要多少——”
这句话完整说出来应该是“你想要多少钱才肯把照片删了?”可是他说一半就卡住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对面人的脸。
不是在梦中,也不是在酒后,而是在清醒的现实。

跟自己同色调的墨绿色头发,轮廓相似的脸型,浓黑上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薄厚适中的嘴唇。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那双眼睛。
虽然眼尾同样挑起,但自己的眼睛又圆又大,像猫眼,瞳色偏向盛夏树叶的浅绿,他的眼型比较扁一点,勾人摄魄的桃花眼,虹膜是大海般深沉的蓝色。
那双桃花眼的主人朝他微微一笑,眼里仿佛流动着脉脉春水,洞开了那扇他竭力想逃出的大门。

“我什么都不想要。”
龙马睁大了眼,看着眼前人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宛如从梦里照进现实的光束。
“醒多久了?”对方拿起他搭在椅子上的衣服,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穿这么少,就不怕着凉啊?”
龙马没有接过衣服,而是忽地抓住龙雅的衣角,眼神惊疑不定,“你……”
龙雅放下手中衣物,给了他一个强有力的拥抱。他刚从外面回来,刮风下雪的,外套还带着轻微的寒意,可是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小不点,真的是哥哥,你抱抱看嘛,不是鬼,实心的啊。”
龙马反应了有一会儿,才做出回抱的动作,松开之后望向对方的眼里仿佛有泪光闪烁,龙雅仿佛受到心电感召一般伸出手,想要将其抹去……然后一个枕头糊到了他脸上。
“骗子!骗子!”龙马抓着枕头砸向他的脸。
床上的四个枕头扔完了,又跑去拿椅子上的靠垫,两个靠垫砸过去了,又摸来纸巾盒飞过去。
在龙马把手伸向烟灰缸的时候,龙雅迅速抓住他的手腕,抢在他之前拿走了。
“这个可不能扔啊小不点……你这是要砸死我吗?”
一听到“死”这个字,就像是触到哪条不该动的神经,龙马立刻泄了气,仰面朝天倒在床上。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起来穿衣服好不好?”龙雅一只手撑在他的身侧,声音温柔得就像是在哄小孩。
龙马“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你回答完我的问题再穿。”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就是前几年那件事对不对?”龙雅说,“我猜你当时肯定没有看新闻。”
“没看,我为什么要看,光是……都来不及了。”龙马的声音闷闷的。
光是哭、光是难过都来不及了。小不点果然很伤心,龙雅想。
“我查了当年的新闻,不仅报道了飞机坠毁还有恐袭事件,所以你去的时候有警察封锁掉了航站楼对不对?如果只是飞机坠毁,不至于封锁掉一整个航站楼。当时我并没有在那架飞机上,飞机上是我的替身,我在之前已经受伤晕过去了。”
“你伤到了哪里?”
“这里。”龙雅指指自己的头,“不过如果我不晕的话,当年在那架飞机上的就是我了。当时有人炸了廊桥,我正好经过。为了不让人起疑心,跟我一起出任务的人拿走了我身上的所有东西,假扮成另一个我。关于你以前好奇的我的职业,我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做这个的……”
龙雅丢过去一个小本本,龙马打开一看,白底蓝字的“F.B.I.”,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同时也是Fidelity、Bravery、Integrity的缩写,象征着忠诚、勇敢、正直的联邦调查局。
“特工?”
“嗯,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两个帮派在斗,其中有一个想要弄废我的手么?我受伤之后FBI主动找上门来了,那两个帮派是他们一直想铲除的,苦于无从下手,而我和其中一个已经结仇了,就能顺理成章地加入另一个。FBI看过我的履历后觉得还挺合适的,底子干净,符合他们一贯以来的用人偏好……”面对龙马将信将疑的眼神,龙雅赶紧解释,“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当年我可是跳级拿了工学学士的,正儿八经毕业的大学生好吧!”
“……你继续讲。”
“然后我就同意了呗,跟他们里应外合,一路升迁走得还蛮高的。那天其实已经到了快要一锅端的阶段,两个帮派火拼,廊桥是他们炸的,但是飞机失事不是他们策划的,是真的出事了,所以我还是挺幸运的……”龙雅说,“我受伤后就一直在医院里躺着了,半年前才醒的。”
“你睡了那么久啊……”龙马低声说。
“对啊,其实我都已经是植物人了。可是我很担心你诶,我睡着的时候可能一直在想,我们小不点自理能力那么差,还馋,万一我真死了谁给你做好吃的?然后我就醒过来啦。”龙雅摸了摸龙马的头。
“那你为什么不立刻联系我,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很……很那个什么吗?”龙马的语气还是很怨怼。
“我倒是想打电话给你,可是我存着你手机号的那台手机被拿走啦。我刚醒过来时又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几乎走不动路,医生说什么都不肯放人,好不容易调养好了才允许我出院。我一出来就回家找你了,可是房子好像空置了很久。”
“我已经搬离那里两年多了……”龙马的声音有点中气不足,“一个人住,太大了。”
“然后我就立刻买票回日本,叔叔婶婶肯定知道你在哪里。他们跟我说你出来玩,于是我也就追出来了呗,然后就在街上遇见你了,真是心有灵犀……哦对了,昨天你生日,生日快乐!”龙雅突然神转折,“我回来啦,你不觉得自己收到了一份很好的生日礼物么?”
“你算什么生日礼物?”龙马瞪了他一眼,接着便喃喃自语,“我宁可一开始就不要有收到这种礼物的机会……”
龙雅俯下身紧紧抱住了他,“以后都不会有这种机会了,我保证。”
承诺来得太突然,就像是风吹来的记忆碎片,龙马出神地看着天花板,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抓住它们的力量。
曾经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但它们又像沙粒从指缝中缓缓流失,缓慢地消磨着他为数不多的情感。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两人看过的一部电影。
电影明线是男女主角拯救世界,暗线讲了一位帝王和女刺客的故事。他们以前还是孩子的时候是青梅竹马,男孩喜欢女孩,女孩不知道,后来因为战争他们不得不分开,男孩几经历练,从无名小卒成为纵横捭阖的将领,最后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而女孩一直杳无音讯,皇帝以为她死了。
在皇帝三十五岁生辰时,他坐在高高的露台上看嫔妃们为他献上的舞蹈,九十九个颠倒众生的红衣佳丽围绕着唯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翩翩起舞,红衣美人们的面容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舞蹈进行到高潮时,白衣女人突然拔出头上的金步摇,腾空而起,光可鉴人的长发随风飘扬,翻飞的衣袖像是薄薄的蝉衣,飘飘然恍若谪仙。金步摇贯穿了皇帝的心脏,令人惊异的是他没有躲开,反而迎上去抱住了她。这时风把她的面纱吹掉了,露出一张绝色的脸。皇帝看着她的脸,神色变得很柔和,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后就倒在了地上,脑海里跑过的走马灯居然是之前没有出现过的画面。
这时,观众才知道他已经无数次经历了同样的人生。
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悲剧,披着战争片的外表,藏了文艺片的悲凉内核。
可他完全没领会导演的心思,看片时心里一直在想,神经病啊这个男的!明知道她是来杀自己的,为什么还要反复轮回等她呢?后宫佳丽千千万,今天不行明天换啊?!
回家后也就这样跟龙雅吐槽了,出乎意料的是哥哥没有跟他持同样意见。龙马记得他沉思了有一会儿才开口说,因为他喜欢那个女人,她是第一个不嫌他脏牵起他的手的人,在月下他们跳了第一支定情的舞,所以不管她之后成了什么样,哪怕背叛了也是他生命里的女主角。他一生奋武,只是为了记忆深处的那个侧影。
即便是故事重演千万次,她在悬崖边上喊他跳下去,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因为他知道她肯定会跟着一起跳下来,张开后背的羽翼,紧紧抱住他。
感情就是那么无法克制的东西,即便之后相隔千山万水,可最初那一眼就已经为他定好了结局。

沉默了有一会,龙马说:“我们之后去给你的同事们扫墓吧。那个假扮你的人的骨灰,还留在我家里呢。”
他听见龙雅说了声好。

26.
来年夏天。
最新一期的《职业网球月刊》专门辟了一个板块来描述今年温网比赛的惊心动魄。但最吸引人的并不是特约评论家们对各位球员球技的侃侃而谈,而是此次杂志的封面,还有封面人物的专题访谈。
墨绿色头发的年轻人一手拿着网球,一手将红色的球拍搭在肩上,白皙的左侧脸用七色颜料抹了一道彩虹,他抬起头自信一笑,镜头抓拍下了这个瞬间。
日本东京,一个深红色头发的女孩和她的男友一同翻阅这本杂志,她指着封面笑得很开心:“哎,你知道吗?我曾经是他的铁杆粉丝哦。”
越前龙马很少见地接受了杂志社的邀约,并谈起自己的另一半。他没有透露那位的身份,用以描述对方的话语并不是很流利,有时候还用了很生僻的词汇,但被采访者转录成文字后,变得娓娓道来,就像一封用情至深的情书。
“哇不是吧,我也粉了越前很多年!他人真的很好,他们一定很幸福。”男友随口应答,语气里满是羡慕。

美国,洛杉矶,圣塔莫妮卡海滩。
夜色将至,天空呈现一片雾蒙蒙的紫灰色,边缘却滚了一层鲜亮的金边。
海滩上,有人拿着手机相机想要记录这美好的黄昏,有人穿着波西米亚风的长裙手提凉鞋在海边漫步,有人蹲在地上和自己的孩子堆沙堡……在一拨又一拨的游客中,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两个不甚起眼的亚洲面孔。
他们走到了一家商店附近。
“给钱,我要买椰子汁。”矮一点的那个说话了。
“你口渴?刚才在宾馆还没有喂饱你么?”高一点的那个语带笑意。
“你就说给不给吧,之前说好了在访谈中给你说两句好话,你就包我这个月的饮料开支的。越前龙雅,你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可是小不点之前说过要包养我,这钱该你掏呀。”
“我不管,反正今天你请客。”
“嗯……这样吧,你亲我一下,我就把钱给你怎么样?亲这里哦~”
龙雅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纸币,朝龙马晃了晃,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侧脸。
“神经。”龙马抢过钱转身跑掉了。

重逢后,两人回到美国纽约的家里放纵地度过了整个一月份。
龙马澳网也不打了,报了名就直接没去。两人的日常很简单,每天除了吃饭洗澡睡觉就是接吻做爱,像野兽一样交媾,完全舍弃了理性,毫无节制,没天没夜地交缠在一起。龙马就算困倦到走不动路,也会一步三晃地走过来,跨坐在龙雅腿上,双手搂过他的肩,发出两声轻哼示意他快点进去。他也不负所望,每一次深吻都竭尽全力,每一次猛冲都能换来一声近乎窒息的呻吟。
龙雅发现龙马改变了很多,在那三年里,无论是近乎疯狂的酗酒,还是靠抽烟来麻痹神经,又或者说是粗鲁蛮横的飙车方式,都有意无意地往以前的自己靠拢。那个没有爱上龙马的自己。
曾自负是少了谁都能好好过的人,可以流连花丛,可以把感情当成赌桌上交易的筹码,但绝不会对什么人痴迷。
却没想过儿时初见,竟给自己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烙印。
看着那个追逐着自己的身影,从男孩长成男人,再摇身一变,成为网坛里那颗最闪亮的巨星,轻轻松松夺取了众人的视线,其中也包括自己。
无论是同性伴侣,还是血亲相恋,都是自己在六年前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可是,在他还只是孩子的年纪,今生仅此一份的真心,就这样交给了自己。而自己除了他,换做是谁,也都不可以。

龙马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罐椰子汁。
“小气鬼,零钱还你。”
他塞过去两枚硬币,踮起脚尖在龙雅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龙雅摸着嘴唇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吻,跟了上来,“这不是挺适应的嘛。”
“那是被你带坏了,谢谢。”龙马头也不回。
“不用谢~以后我会把你教得更坏的。”活脱脱一个流氓口吻。
两人一路沿着海岸线走下去,海浪一潮一潮拍打过来,偶尔会漫过他们的脚背。一路上他们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海潮声,还有从岸上远远传来吹奏萨克斯管的乐曲声。
快走到码头时,龙马跑去丢掉已经喝空的饮料罐,返回到龙雅身边,被他牵起了手,十指紧扣。
“小不点,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早忘记了,你问这个干嘛?”龙马不解。
“我只是想起来以前我们在游轮上见面的时候,打了一场比赛,后面船出事了,我开着摩托艇带你冲出去。现在跟那时候的夕阳好像。”
夕阳缓缓下落,海面水波荡漾,龙马静静看着他。
“如果你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我,我不想把你还回去了。”龙雅转了一下眼睛,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我要告诉十二年前的越前龙雅,‘这是你命定的恋人’,让他把你拐走,让我们早点在一起。因为,我不止一次地发现,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能真正开心起来,所以,我比你想象中更需要你。”
“别说了,肉麻死了……”
龙马的语气满是嫌弃,但微微勾起的嘴角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两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夕阳下微微反光。
“你知道为什么结婚戒指是要戴在无名指上吗?除了曾传说无名指上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把戒指戴在上面,就像是把爱人放在心上,还有另一个原因,”龙雅摩挲龙马指间的戒指,“无名指是人的五根手指中唯一一根没有名字的手指,但是,只要有人给它戴上了戒指,它就从此被冠上了那个人的名字,成为那个人的所属物……就像你和我一样。”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龙马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这个肉麻的角落,做贼心虚般捂住了他的嘴。
说不出话,龙雅只能凝视他,眼睛比蔚蓝的海面还要深沉。
这目光太热烈,龙马被盯得尴尬了起来,好像做错事的人是他才对。

说真的,比起之前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这点情话算什么?
在他刚回来的头一个月,他的小不点在晚上睡觉时,几乎夜夜惊醒,然后他也跟着醒了。看到眼前人神情惊惧,惶惶不可终日,他的心里满是歉疚和怜惜,抱着安抚了好一会,对方才勉强抓着自己的手睡过去。
失去自己的那三年,思念自己的十几年,他会用余生补回来。

“我想要给你比大海还要深沉的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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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7:58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些灵感来源or引到的资料↓

①NBA公开同性恋身份第一人!现役中锋科林斯宣布出柜
2013-04-30
关键字:NBA同性恋第一人科林斯出柜科林斯宣布出柜科林斯同性恋体育画报
NBA现役中锋,现年34岁的杰森•科林斯通过全美著名的《体育画报》正式宣布出柜(承认同性恋身份),成为北美职业体育历史上首位公开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现役运动员。
“我是一名34岁的NBA中锋,我是黑人,我是同性恋。”在即将于5月6日出版的《体育画报》上,科林斯用这句话开始了整篇文章。科林斯写道:“我并不打算成为北美职业体育史上第一个在现役期间公开承认的同性恋者运动员。但是,因为我是,我很高兴可以开启这一话题。我希望我不是那个在教室里举手说‘我与众不同’的不懂事的孩子。如果是这样想的话,也许别人已经做了这件事情。但是,没有人这样做,这也是我要举起手(承认自己的不同)的原因。我的自我发现和自我认知的过程开始于我的家乡——洛杉矶,这一过程也伴我拿到了两座高中州冠军、NCAA四强赛和八强赛、12个NBA常规赛和9年的NBA季后赛。”
在科林斯宣布出柜(承认同性恋身份)后,NBA众球员、NBA总裁斯特恩、美国总统奥巴马夫妇、美国前总统比尔·克林顿、美国白宫等都对科林斯的勇敢举动表示赞扬和尊重。
湖人队超级巨星科比·布莱恩特对科林斯的出柜宣言表示支持。在个人推特上,科比写道“为杰森感到自豪,不用理会其他人的无知#勇气#支持#曼巴与你同在。”

②西蒙·库珀:承认同性恋让体坛进入新时代
2013-05-08
英国《金融时报》网站4月30日刊发,作者西蒙·库珀系该报专栏作家。
美国NBA球员科林斯公开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这不仅是他自己迈出的一大步,更是体育界的一大步。此前在美国男子职业体育联赛中还没有现役球员做到这一点。男子体坛原本是反同性恋的最后一个世俗堡垒,对妻子施暴者反而比同性恋更容易被接受,故而承认同性恋将剥掉男子体坛清白的外衣。科林斯成为第一人也和他的背景有关,他出身中上阶层,就读名校,而受良好教育的群体比社会下层对同性恋的容忍度更强。他在篮球界也获得了支持,这部分是因为当今的运动员属于对同性恋友好的一代。另一原因是体育的理念,即比赛结果最重要,如果你能赢球,没人在乎你和谁睡觉。当然,同性恋球员还是会遇到不宽容的队友、对手和观众,因此职业体育必须以反抗种族主义为模板来打击反同性恋行为。

③考特反同性结婚观点掀波澜 澳网恐出现示威活动
2012-1-11
大满贯传奇考特反对同性恋婚姻,认为这是贪得无厌的行为,而今年澳网上,甚至有可能出现反对她观点的示威活动。
北京时间1月11日消息,澳大利亚网球传奇玛格丽特·考特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公开发表反同性恋婚姻言论,此言论一出,立即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对即将开始的澳网产生消极的影响。
“同性恋结婚是贪得无厌的表现,上帝都不会觉得她们的行为合法化,而对于她们而言,结婚就像鸡奸一样是被不齿的行为。”
这并不是考特首次发表反同观点了,而如今这位24个大满贯单打冠军表示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过她强调道:“实际上我对同性恋群体并不是没有好感,我也不是有意与她们作对,仅仅是反对同性恋婚姻,根据《圣经》的意思,这犹如电视影响着我们的生活,直到现在,我依然坚持婚姻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

④“media naranja”是西语里的“半个橙子”,“Tu eres mi media naranja”真的是“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⑤西班牙真的可以近亲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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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8:0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atrex 于 2021-5-25 11:22 编辑

一些玩的梗:
玩得不是很多,我觉得我玩梗玩得害挺明显的,比较隐晦的可能是最后用《最后的姬武神》和《虎牙》捏的那个小电影。“我一生奋武,只为记忆深处的那道侧影”出自老版《九州缥缈录·卷四·辰月之征》封面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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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5-23 23:08:20 | 显示全部楼层
文中涉及到的知识都是根据我课上or看过的书籍电影or玩过的地方写出来的,有可能不是很贴合现实,毕竟记忆真的会模糊,有bug毕竟他们在非现实的平行世界ry
真的好想要首行空两格啊,但完全不知道论坛咋排版orz

为了不偏题我还特地写了5k字大纲和题目的三重含义↓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跨过世俗之见、两人终于在一起、哥哥放弃仇恨找到伟大的梦想。
然后我果然偏题了,中期开始无视大纲裸奔暴走到结尾,呵呵,不愧是我(。

小越,你可憋渡了,沉到你哥的海里吧。
十几年前在二人武士里对哥哥的惊鸿一瞥我就知道你们越前家必须绝后了。

Xfg你真的好讨厌一男的。
虽然但是,头一次写那么长的同人文,初恋纸片人西皮真是伟大的力量。

所爱隔山海,山海我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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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4 02:25: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靠,甜到过分了好吧!Media naranja!命中注定~西班牙甜橙一样的爱情!兄弟俩要永远在一起!Live happily ever a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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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4 02:39: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双越怎么看都太配了!表白太太!文章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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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4 03:21: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来了,好甜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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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4 04:48: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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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后面吓我一跳,以为龙雅真没了。还好是he,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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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4 20:29:5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浪漫了,双越就是一对跨越灵魂的伴侣,他们已经深深融于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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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5-25 15:27: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双向奔赴的小不点和橘哥,双越要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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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越最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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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甜了,我锁了,钥匙扔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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